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四〕正义呼后反,耻辱也。〔五〕索隐非者,讥也。所谓处士横议也。〔六〕正义言讥世富贵,恶其荣利,自托于无为者,非士人之情,实力不能致此也。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一〕。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二〕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三〕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四〕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一〕索隐胥人犹胥吏,小人也。去犹失也。几者,动之微。以言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小人不识动微之会,故每失时也。刘氏解几为强,非也。〔二〕索隐言因诸侯有瑕衅,则忍心而翦除,故我将说秦以并天下。正义胥,相也。几谓察也。言关东六国与秦相敌者,君臣机密,并有瑕衅,可成大功,而遂忍之也。〔三〕正义秦孝公,惠文公,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四〕集解徐广曰:「骚音埽。」索隐骚音埽。言秦欲并天下,若炊妇埽除灶上之不净,不足为难。会韩人郑国来闲秦,以作注溉渠,〔一〕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闲于秦耳,请一切逐客。」〔二〕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三〕〔一〕正义郑国渠首起雍州云阳县西南二十五里,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傍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以溉田。又曰韩苦秦兵,而使水工郑国闲秦作注溉渠,令费人工,不东伐也。〔二〕索隐一切犹一例,言尽逐之也。言切者,譬若利刀之割,一运斤无不断者。解汉书者以一切为权时义,亦未为得也。〔三〕正义在始皇十年。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一〕迎蹇叔于宋,〔二〕来丕豹、公孙支于晋。〔三〕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四〕。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五〕北收上郡,〔六〕南取汉中,〔七〕包九夷,制鄢、郢,〔八〕东据成皋之险,〔九〕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
译禽兽有什么区别?”意思是不能通过游说取得荣华富贵,就像禽兽一样,只是徒具人的面貌而勉强行走罢了。正义:“诟”音读为“呼后”反切,是耻辱的意思。索隐:“非”是讥刺的意思,也就是所谓隐士横加议论。正义:讥评世间的富贵、厌恶它的荣华利益,寄托于无所作为,这不是士人的真实心情;实际上是因为没有能力取得富贵利禄,才这样说。到了秦国,正赶上庄襄王去世。李斯于是请求做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郎。李斯因此有机会进说,便游说秦王说:“小人常常失去时机。成就大功,就在于趁着敌人有破绽而果断忍心除掉它。过去秦穆公称霸,最终没有向东兼并六国,为什么呢?因为诸侯还很多,周王室的德望还没有衰落,所以五霸相继兴起,轮流尊奉周王室。自秦孝公以来,周王室卑微衰弱,诸侯互相兼并;关东成为六国,秦国乘胜驱使诸侯,已经大约六代了。如今诸侯服从秦国,就像郡县一样。凭借秦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只要像炊妇扫除灶上的污垢一样,就足以消灭诸侯,成就帝业,使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时机。如今如果懈怠而不赶快完成,诸侯重新强大,聚集起来结成合纵,即使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兼并他们。”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采纳他的计策,暗中派谋士带着金玉到诸侯中游说。对诸侯中可以用财物收服的名士,就优厚赠送礼物结交;不肯接受的,就用利剑刺杀。离间各国君臣的计谋后,秦王又派良将随后进攻。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索隐:“胥人”就是胥吏、小人。“去”就是失去。“几”是事物开始发动时的微妙迹象。意思是君子看见苗头就行动,不等一天;小人不认识事物萌动的时机,所以总是错过时机。刘氏把“几”解释为强弱,不对。索隐:意思是趁诸侯有破绽,忍心剪除他们,所以我将游说秦王兼并天下。正义:“胥”是相互的意思。“几”是察知的意思。意思是关东六国与秦国相抗的君臣之间,都有机密和破绽,可以成就大功,只要忍心采取行动即可。正义:秦孝公、惠文公、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集解徐广说:“‘骚’音同‘扫’。”索隐:“骚”音同“扫”。意思是秦国想兼并天下,就像炊妇扫除灶上的污垢一样,并不困难。正赶上韩国人郑国来离间秦国,借机修建注溉渠,后来事情被发觉。秦国宗室和大臣都对秦王说:“诸侯各国的人来侍奉秦国,大多是替他们的君主在秦国进行离间,请把外来宾客一概驱逐。”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李斯上书说:正义:郑国渠的渠首在雍州云阳县西南二十五里,从中山西面的瓠口引水开渠,沿北山向东流入洛水,全长三百余里,用来灌溉田地。又说,韩国苦于秦军进攻,便派水利工匠郑国到秦国离间,修建引水灌溉的渠道,使秦国耗费人力,不能向东征伐。索隐:“一切”就是一概、同样的意思,说的是把他们全都驱逐。所谓“切”,就像利刀切割一样,一刀下去没有切不断的。解释《汉书》的人把“一切”解释为权宜之时的意思,也不正确。正义:这件事在始皇十年。我听说大臣们商议驱逐宾客,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寻求贤士,向西从戎地得到由余,向东从宛地得到百里奚,在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秦穆公任用了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百姓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为国效力,诸侯亲近服从;又战胜楚、魏军队,夺取千里土地,直到现在秦国仍然安定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下三川地区,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包有九夷,控制鄢、郢,向东占据成皋的险要,割取肥沃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六国面向西侍奉秦国,功业延
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一0〕强公室,杜私门,蚕食〔一一〕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一〕索隐秦本纪云「晋献公以百里奚为秦穆公夫人媵于秦,奚亡走宛,楚鄙人执之」是也。正义新序云:「百里奚,楚宛人,仕于虞,虞亡入秦,号五羖大夫也。」
译续至今。秦昭王得到范睢,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使秦国王室强大,堵塞私门势力,逐步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业。这四位君主,都有赖于宾客的功劳。由此看来,宾客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如四位君主拒绝宾客、不接纳他们,疏远士人而不任用,那么秦国就不会有富足强盛的实际,也不会有强大的名声了。索隐:《秦本纪》说:“晋献公把百里奚作为秦穆公夫人的陪嫁臣送到秦国,百里奚逃到宛地,被楚国边地的人捉住。”正义《新序》说:“百里奚是楚国宛地人,曾在虞国做官;虞国灭亡后进入秦国,号称五羖大夫。”
〔二〕索隐秦纪又云「百里奚谓穆公曰:『臣不如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代莫知。』穆公厚币迎之,以为上大夫」。今云「于宋」,未详所出。正义括地志云:「蹇叔,岐州人也。时游宋,故迎之于宋。」〔三〕索隐丕豹自晋奔秦,左氏传有明文。公孙支,所谓子桑也,是秦大夫,而云自晋来,亦未见所出。正义括地志云:「公孙支,岐州人,游晋,后归秦。」〔四〕索隐秦本纪穆公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此都言五子之功,故云「并国二十」;或易为「十二」,误也。〔五〕索隐案:惠王时张仪为相,请伐韩,下兵三川以临二周。司马错请伐蜀,惠王从之,果灭蜀。仪死后,武王欲通车三川,令甘茂拔宜阳。今并云张仪者,以仪为秦相,虽错灭蜀,茂通三川,皆归功于相,又三川是仪先请伐故也。〔六〕正义惠王十年,魏纳上郡十五县。〔七〕正义惠王十三年,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八〕索隐九夷即属楚之夷也。地理志南郡江陵县云「故楚郢都」,又宜城县云「故鄢」也。正义夷谓并巴蜀,收上郡,取汉中,伐义渠、丹犁是也。九夷本东夷九种,此言者,文体然也。〔九〕正义河南府泛水县也。〔一0〕集解徐广曰:「华,一作『叶』。」〔一一〕索隐高诱注淮南子云:「蚕食,尽无余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一〕有随、和之宝,〔二〕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三〕乘纤离之马,〔四〕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五〕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六〕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七〕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八〕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九〕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一0〕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一一〕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闲、昭、虞、武、象者,〔一二〕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一〕正义昆冈在于阗国东北四百里,其冈出玉。〔二〕正义括地志云:「濆山一名昆山,一名断蛇丘,在随州随县北二十五里。说苑云『昔随侯行遇大蛇中断,疑其灵,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去,因号其处为断蛇丘。岁余,蛇衔明珠,径寸,绝白而有光,因号随珠』。」卞和璧,始皇以为传国玺也。〔三〕集解见苏秦传。索隐越绝书曰:「楚王召欧冶子、干将作铁剑三,一曰干将,二曰莫邪,三曰太阿也。」〔四〕集解徐广曰:「纤离,蒲梢,皆骏马名。」索隐皆马名。徐氏据孙卿子而为说。〔五〕集解郑玄注月令云:「鼍皮可以冒鼓。」〔六〕索隐决提二音。周书曰「正北以駃騠为献」。广雅曰「马属也」。郭景纯注上林赋云「生三日而超其母也」。〔七〕索隐下陈犹后列也。晏子曰「有二女,愿得入身于下陈」是也。〔八〕索隐宛音于阮反。傅音附。宛谓以珠宛转而装其簪。傅玑者,以玑傅着于珥。珥者,瑱也。玑是珠之不圆者。或云宛珠,随珠也。随在汉水之南,宛亦近汉,故云宛。傅玑者,女饰也,言女傅之珥,以玑为之,并非秦所有物也。〔九〕集解徐广曰:「齐之东阿县,缯帛所出。」〔一0〕集解徐广曰:「随俗,一作『修使』。」索隐谓闲雅变化而能通俗也。〔一一〕索隐说文云:「瓮,汲缾也。于贡反。缶,瓦器也;秦人鼓之以节乐。」▯音甫有反。〔一二〕集解徐广曰:「昭,一作『韶』。」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一〕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二〕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三〕〔一〕索隐管子云:「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泰)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文子曰:「圣人不让负薪之言,以广其名。」〔二〕索隐资犹给也。〔三〕索隐藉音积夜反。赍音子奚反。说文曰:「赍,持遗也。」赍或为「资」,义亦通。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译索隐:《秦纪》又说:“百里奚对秦穆公说:‘我不如我的朋友蹇叔,蹇叔贤能却无人知晓。’秦穆公用厚重的礼物迎接他,任为上大夫。”这里说“在宋国”,出处不详。正义《括地志》说:“蹇叔是岐州人,当时游历宋国,所以在宋国迎接他。” 索隐:丕豹从晋国逃奔秦国,《左传》有明确记载。公孙支就是所谓的子桑,是秦国大夫;说他从晋国来,也没有见到出处。正义《括地志》说:“公孙支是岐州人,曾游历晋国,后来归附秦国。” 索隐:《秦本纪》说秦穆公采用由余的计谋,攻打戎王,使秦国增加十二国,开拓千里土地,于是称霸西戎。这里总说五人的功劳,所以说“兼并二十国”;有的版本改作“十二国”,是错误的。索隐:考察起来,秦惠王时张仪任相,曾请求攻打韩国,发兵三川以逼近东周、西周。司马错请求攻打蜀国,秦惠王听从了他,果然灭掉蜀国。张仪死后,秦武王想开通通往三川的车道,命甘茂攻下宜阳。如今把这些都说成张仪的功劳,是因为张仪是秦国丞相;虽然灭蜀是司马错、打通三川是甘茂,但都归功于丞相,而且三川本来就是张仪先请求攻打的地方。正义:秦惠王十年,魏国献出上郡十五县。正义:秦惠王十三年,攻打楚国汉中,夺取六百里土地。索隐:九夷就是属于楚国的夷人。地理志记载南郡江陵县说“是古楚国郢都”,又记宜城县说“是古鄢地”。正义:所谓“夷”,是指兼并巴蜀、收取上郡、夺取汉中、攻伐义渠和丹犁等事。九夷本来是东方夷人的九个种类,这里这样说,是文章体例所致。正义:就是河南府的泛水县。集解徐广说:“‘华’字有的版本作‘叶’。” 索隐:高诱注《淮南子》说:“蚕食,是吃尽而不留余地。” 如今陛下得到昆山的美玉,拥有随侯珠、和氏璧这样的宝物,悬挂明月珠,佩戴太阿剑,乘坐纤离马,竖起翠凤旗,设置灵鼍皮制成的鼓。这些宝物中没有一样产于秦国,但陛下却喜欢它们,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可以,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能成为玩赏之物,郑国、卫国的女子就不能充实后宫,骏马和駃騠就不能充满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砂青色颜料就不能用来绘饰。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后列、娱乐心意、愉悦耳目的东西,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那么宛珠制成的簪子、傅玑制成的耳饰、阿地出产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就不能进献到陛下面前,顺应风俗而又高雅美丽、姿态妖冶幽美的赵国女子也不能站在身旁。击瓮、敲缶、弹筝、拍着大腿,发出呜呜歌声使耳目畅快的,才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桑间、昭、虞、武、象等音乐,都是别国的乐声。敲击瓮缶、弹筝拍腿,唱出呜呜声使耳目畅快的,是真正的秦国声乐;郑、卫、桑间、昭、虞、武、象等,都是别国的音乐。如今放弃击瓮敲缶而取用郑、卫之乐,停止弹筝而选取昭、虞之乐,这样做是为什么呢?不过是因为眼前听着称心、看着顺眼罢了。如今取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辨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赶走,是外来宾客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却是人民。这不是用来驾驭天下、控制诸侯的办法。正义:昆冈在于阗国东北四百里,山冈出产美玉。正义《括地志》说:“濆山又名昆山、断蛇丘,在随州随县北二十五里。《说苑》说:‘从前随侯出行,遇到一条被截断的蛇,怀疑它是有灵性的,便派人用药敷治,蛇于是能够离去,因此把那个地方称为断蛇丘。过了一年多,蛇衔来一颗明珠,直径一寸,洁白无瑕而有光,于是称为随珠。’卞和所献的璧,秦始皇把它作为传国玺。” 集解:见《苏秦列传》。索隐《越绝书》说:“楚王召来欧冶子、干将铸造三把铁剑,第一把叫干将,第二把叫莫邪,第三把叫太阿。” 集解徐广说:“纤离、蒲梢,都是骏马的名称。”索隐:都是马名。徐广根据《孙卿子》作此解释。集解郑玄注《月令》说:“鼍皮可以蒙在鼓面上。” 索隐:“駃騠”有两种读音。 《周书》说“正北方以駃騠作为贡品”。《广雅》说“它属于马类”。郭璞注《上林赋》说“出生三天就能超过母马”。索隐:“下陈”就是后列。晏子说“有两个女儿,希望能够进入后列侍奉”,就是这个意思。索隐:“宛”音读为“于阮”反切;“傅”音读为“附”。宛珠,是把珠子曲折环绕着装饰在簪子上。傅玑,是把不圆的珠子附着在耳饰上。珥就是瑱,即耳坠。玑是不圆的珠子。有人说宛珠就是随珠。随地在汉水以南,宛地也靠近汉水,所以称为宛珠。傅玑是女子的装饰品,意思是女子佩戴的耳饰用玑制成;这些都不是秦国出产的物品。集解徐广说:“齐国的东阿县出产缯帛。” 集解徐广说:“‘随俗’有的版本作‘修使’。”索隐:意思是姿态娴雅美好,又能适应世俗。索隐《说文》说:“瓮,是汲水的瓶子。”音读有缺误。“缶”是瓦器,秦人敲击它来配合音乐节拍。集解徐广说:“‘昭’字有的版本作‘韶’。” 我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广大,人口就多;军队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嫌弃细小水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民,所以能彰明自己的德行。正因为这样,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国别,四时都丰足美好,鬼神降下福祉,这正是五帝、三王所以无敌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使诸侯成就功业,使天下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进入秦国,这正是所谓“借武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索隐:《管子》说:“大海不拒绝水,所以能成就它的广大;泰山不拒绝土石,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文子》说:“圣人不拒绝背柴人的话,因此能扩大自己的声名。” 索隐:“资”就是供给的意思。索隐:“藉”音读为“积夜”反切;“赍”音读为“子奚”反切。《说文》说:“赍,是携带并赠送。”‘赍’有的版本作‘资’,意义也通。物产不出于秦国却值得珍爱的人很多;士人不生于秦国却愿意效忠秦国的人也很多。如今驱逐宾客来资助敌国,损害百姓来使仇敌获益,对内使自己空虚,对外却在诸侯中树立怨仇;想求得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一〕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一〕集解新序曰:「斯在逐中,道上上谏书,达始皇,始皇使人逐至骊邑,得还。」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一〕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二〕而定一尊;〔三〕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四〕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一〕索隐重音逐用反。重者,再也。〔二〕索隐刘氏云:「前时国异政,家殊俗,人造私语,莫辨其真,今乃分别白黑也。」〔三〕索隐谓始皇并六国,定天下,海内共尊立一帝,故云。〔四〕正义六国制令不同,今令同之。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一〕〔一〕索隐税驾犹解驾,言休息也。李斯言己今日富贵已极,然未知向后吉凶止泊在何处也。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一〕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二〕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三〕〔一〕正义今沂州。〔二〕正义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三〕集解辩士隐姓名,遗秦将章邯书曰「李斯为秦王死,废十七兄而立今王」也。然则二世是秦始皇第十八子。此书在善文中。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一〕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二〕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三〕〔一〕正义沙丘台在邢州。〔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辎车』。」〔三〕集解文颖曰:「辒辌车如今丧?车也。」孟康曰:「如衣车,有窗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名之『辒辌车』也。」如淳曰:「辒辌车,其形广大,有羽饰也。」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柰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一〕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着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闲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一〕集解史记音隐宰显反。索隐音义云宰殄反。刘氏音将浅反,则谫亦浅义。古人语自有重轻,所以文字有异。
译秦王于是撤销驱逐宾客的命令,恢复李斯的官职,最终采用了他的计谋。李斯官至廷尉。二十多年后,秦国终于兼并天下,尊奉秦王为皇帝,任李斯为丞相。铲平各郡县的城墙,销毁兵器,表示不再使用武力;使秦国不分封一尺土地,不立皇帝的子弟为王,也不封功臣为诸侯,使后世不再有战争攻伐的祸患。集解《新序》说:“李斯正在被驱逐者之列时,在路上上书进谏,书信送达始皇手中。始皇派人追赶到骊邑,才把他追回来。” 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摆酒,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歌颂始皇的威势和德行。齐国人淳于越进谏说:“我听说,殷、周两代称王一千多年,把子弟和功臣分封出去,作为王室的辅佐。如今陛下拥有海内,子弟却都是平民,最终如果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祸患,陛下没有辅佐大臣,靠什么来救援呢?事情不以古代为师却能长久存在的,我从未听说过。如今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奉承,加重陛下的过错,不是忠臣。”始皇把他的意见交给丞相处理。丞相认为他的说法荒谬,斥退他的言辞,于是上书说:“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谁能够统一,所以诸侯纷纷兴起;他们都称道古代来妨害当今,粉饰虚言来扰乱事实,人人以自己私下所学为好,非难君上所建立的制度。如今陛下兼有天下,分辨黑白,确定唯一至尊的地位;可是私人学术却互相联合,诋毁法令制度。听到命令下达,便各自用自己的学说来议论;入朝就在心里非难,出朝就在街巷议论,以非难君主为名声,以异于众人的见解为高明,带领群下制造诽谤。这样不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在上面降低,朋党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这些做法是有利的。臣请求凡是拥有《诗》《书》和诸子百家言论的人,都予以清除。命令到达后三十日仍不交出,就施黥刑,罚作城旦。” 所不禁止的,是医药、卜筮和种树方面的书。如果有人想学习,就让官吏做老师。”始皇认为他的建议可以采纳,于是收缴并销毁《诗》《书》以及诸子百家的言论,使百姓愚昧,让天下人没有凭借古代来非难当今的依据。明确法度,制定律令,都是从始皇开始的。统一文字。〔四〕修治离宫别馆,遍及天下。第二年,又出巡,向外抵御四方夷族,这些也都有李斯的功劳。〔一〕索隐说:“重”的读音是逐用反。“重”就是再次。〔二〕索隐刘氏说:“从前各国政令不同,各家习俗不同,人们各自编造私下的言论,没有人能辨明真假;如今才把黑白分别清楚。” 〔三〕索隐说,这是指始皇兼并六国、平定天下,海内共同尊奉并拥立一位帝王,所以这样说。〔四〕正义说:六国的制度和命令各不相同,现在让它们统一。李斯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其他儿子都娶秦国公主为妻,女儿全都嫁给秦国的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假回到咸阳,李斯在家中置办酒宴,百官长都上前祝寿,门庭前的车马多到数以千计。李斯长叹着说:“唉!我听荀卿说过:‘事物忌讳过于盛大。’我李斯原来只是上蔡的平民,是里巷中的百姓,上面并不了解我的低劣无能,却终于提拔我到了这个地步。如今人臣的位置没有人处在我之上,可以说富贵已经达到极点了。事物达到极点就会衰败,我还不知道将来要在哪里停下车来休息啊!”〔一〕 〔一〕索隐说:“税驾”就像解下车驾,意思是休息。李斯说自己如今富贵已经到了极点,但还不知道以后吉凶祸福、停留归宿会在哪里。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出行游历到会稽,沿海北上抵达琅邪。〔一〕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任符玺令事,都随从出行。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言进谏,始皇派他到上郡监督军队,〔二〕蒙恬任将军。小儿子胡亥受到宠爱,请求随行,始皇答应了他。其余儿子没有跟随。〔三〕 〔一〕正义说:就是今天的沂州。〔二〕正义说: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三〕集解说:有一位隐去姓名的辩士给秦将章邯写信,说:“李斯为秦王而死,废掉十七哥而拥立现在的王。”这样看来,二世就是秦始皇的第十八个儿子。这封信收在《善文》中。这一年七月,始皇帝到了沙丘,〔一〕病得很重,命赵高写信赐给公子扶苏,说:“把军队交给蒙恬率领,带着丧事到咸阳会合并安葬。”信已经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就去世了。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手中,只有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五六个受宠的宦官知道始皇去世,其他群臣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帝是在外地去世,又没有正式确立太子,所以把这件事秘密隐瞒起来。他们把始皇安置在辒辌车中,〔二〕百官照旧向皇帝奏事、进献饮食,宦官就从辒辌车中批准各项奏事。〔三〕 〔一〕正义说:沙丘台在邢州。〔二〕集解徐广说:“一本作‘辎车’。” 〔三〕集解文颖说:“辒辌车就像今天的丧?车。”孟康说:“它像有窗户的衣车,关上就温暖,打开就凉爽,所以称为‘辒辌车’。”如淳说:“辒辌车的形制宽大,装饰着羽饰。” 赵高于是扣留了赐给扶苏的玉玺诏书,对公子胡亥说:“皇上去世了,没有下诏封立诸子,却只把诏书赐给长子。长子一到,就会被立为皇帝;而您连一尺一寸的土地也没有,这该怎么办呢?”胡亥说:“本来就应当如此。我听说,明智的君主了解臣下,明智的父亲了解儿子。父亲舍弃生命,却不封立诸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赵高说:“不对。如今天下的权势,成败存亡都在您、我和丞相三人手中,希望您考虑这件事。况且,支配别人和被别人支配,控制别人和受别人控制,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胡亥说:“废掉哥哥而拥立弟弟,这是不义;不奉行父亲的诏令却因为害怕死亡而违抗,这是不孝;才能浅薄,却强行依靠别人的功劳,这是无能。三件事都违背道德,天下人不会服从,我自身也将陷于危险,国家宗庙也会断绝祭祀。”赵高说:“我听说商汤、周武王杀死他们的君主,天下人却称他们为义,并不认为他们不忠。卫国国君杀死自己的父亲,卫国人却传扬他的德行,孔子还把这件事写下来,并不认为他不孝。大的行动不拘泥于小节,盛大的德行不必推辞谦让;乡里小节各有适宜之处,百官所立的功劳也不相同。因此顾虑小事而忘记大事,日后必有祸害;狐疑犹豫,日后必然后悔。果断而敢于行动,鬼神也会避让,日后就能成功。希望您把这件事办成!”胡亥长叹说:“如今皇帝的遗体还没有出发,丧礼也没有结束,难道适合拿这件事去烦扰丞相吗!”赵高说:“时机啊,时机啊,片刻之间都来不及谋划!赶紧准备粮食、跃马奔驰,只怕错过时机!” 〔一〕集解《史记音隐》说,读音为宰显反。索隐引音义说,读音为宰殄反。刘氏读作将浅反,那么“谫”也有浅薄之义。古人的语言本有轻重不同,所以文字也有差异。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一〕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二〕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四〕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五〕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六〕,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一〕索隐斯言忠臣之节,本不避死。言己今日亦庶几尽忠不避死也。〔二〕索隐水摇者,谓冰泮而水动也,是春时而万物皆生也。〔三〕正义谓废申生,立奚齐也。〔四〕正义谓小白与公子纠。〔五〕正义谓杀比干,囚箕子。〔六〕索隐言我今日犹是人,人道守顺,岂能为逆谋。故下云「安足与谋」。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一〕〔一〕集解徐广曰:「属上郡。」正义阳周,宁州罗川县之邑也。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闲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柰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
译胡亥已经接受了赵高的说法,赵高说:“不和丞相谋划,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请允许我替您去和丞相商议。”赵高于是对丞相李斯说:“皇上去世了,赐给长子的诏书命他带着丧事到咸阳会合,并立他为继承人。诏书还没有发出,如今皇上已经去世,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没有。赐给长子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定太子是谁,只在您和我的一句话之间。这件事将怎么办?”李斯说:“怎么能说这种亡国的话!这不是人臣应该议论的事!”赵高说:“您自己估量一下,才能比得上蒙恬吗?功劳比得上蒙恬吗?谋略深远而不失误,比得上蒙恬吗?在天下没有怨恨,比得上蒙恬吗?长子旧日信任他,比得上蒙恬吗?”李斯说:“这五方面我都比不上蒙恬,可是您为什么责备我这样深?”赵高说:“我本来只是宫中的低贱役卒,有幸凭借刀笔文书进入秦宫,掌管事务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秦国免职罢黜的丞相和功臣有谁能受封并辅佐二世的,最后都因诛杀而灭亡。皇帝有二十多个儿子,这些您都知道。长子刚强果毅而且勇武,信任他人而能激励士人,他即位后一定任用蒙恬为丞相,您终究不可能带着通侯的印信回到乡里,这是明摆着的。我奉诏教导胡亥,已经教他学习法令事务好几年了,从未见过他有过失。他慈爱仁厚,轻视财物而看重士人,心中明白却不善言辞,对士人极尽礼敬,秦国诸公子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可以立为继承人。您谋划并决定此事吧。”李斯说:“您还是回到自己的职位上去吧!我奉行君主的诏令,听从上天的命运,还有什么可谋划决定的呢?”赵高说:“安定可以变成危险,危险也可以变成安定。安危不能预先确定,又怎么能看出圣人的高明呢?”李斯说:“我李斯只是上蔡里巷中的平民,上幸而提拔我为丞相,封我为通侯,子孙都能享有至尊的地位和优厚的俸禄,所以将国家存亡、安危的大事托付给我。我难道能辜负他吗!忠臣不躲避死亡而希望尽忠,孝子不避艰劳而面对危难,人臣各自守住自己的职责罢了。您不要再说了,否则将使我获罪。”赵高说:“我听说圣人迁徙没有固定常规,顺应变化而随时代行动,看见末端就知道根本,观察苗头就能看出归宿。事物本来就有变化,怎么能有永远不变的法则呢!如今天下的权力和命运悬在胡亥手中,我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况且,从外部控制内部叫作迷惑,从下位控制上位叫作叛逆。因此秋霜降下,草木花叶就凋落;水开始摇动,万物就生长,〔二〕这是必然的结果。您为什么看得这样晚呢?”李斯说:“我听说晋国改变太子,〔三〕三代都不得安宁;齐桓公的兄弟争夺君位,〔四〕自己死后还被羞辱;纣王杀害亲属,〔五〕不听劝谏,国家成为废墟,社稷也因此危亡:这三件事都是违背天意的,宗庙断绝祭祀。我李斯难道还是普通人吗?〔六〕怎么值得为这种叛逆之事谋划!”赵高说:“上下同心,就可以长久;内外如一,事情就没有表里之分。您听从我的计策,就能长久享有侯爵,世世代代被称为孤,必定享有如乔松般长寿和孔子、墨子的智慧。如今舍弃这个机会而不听从,灾祸会殃及子孙,足以令人寒心。善于谋划的人能把祸患变成福气,您打算怎么办呢?”李斯于是仰天长叹,流着眼泪说:“唉!偏偏生逢乱世,既然不能以死尽忠,又能把性命托付给谁呢!”于是李斯听从了赵高。赵高便回复胡亥说:“我请求奉太子明确的命令去回复丞相,丞相李斯岂敢不奉行命令!” 〔一〕索隐说:李斯说的是忠臣的节操,本来就不躲避死亡。意思是自己今天也希望尽忠而不躲避死亡。〔二〕索隐说:水摇动,是指冰融化而水流动,这是春天到来、万物生长。〔三〕正义说:指废掉申生,拥立奚齐。〔四〕正义说:指小白和公子纠。〔五〕正义说:指纣王杀死比干,囚禁箕子。〔六〕索隐说:意思是我今天仍然是一个人,按人的道理就应当守正顺理,怎么能替叛逆谋划?所以下文说“哪里值得和你谋划”。于是他们共同谋划,伪造接受始皇诏令的丞相命令,立胡亥为太子。又伪造诏书赐给长子扶苏:“朕巡行天下,向名山和各处神灵祈祷,以延长寿命。如今扶苏与将军蒙恬率领数十万军队驻守边疆,已经十多年了,不能进军向前,士卒损耗很多,没有取得一点功劳,反而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我所做的事情,只因不能获准罢职回来做太子,日夜怨恨。扶苏作为儿子不孝,赐剑给他,让他自杀!将军蒙恬与扶苏一起在外,不能匡正他,应当知道他们的谋划。作为臣子不忠,赐他死,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将诏书盖上皇帝玉玺,派胡亥的门客把诏书送到上郡赐给扶苏。使者到达后,拆开诏书,扶苏哭泣,进入内舍,准备自杀。蒙恬劝阻扶苏说:“陛下在外,没有立太子,却让我率领三十万军队守边,让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大责任。如今只来一个使者,您就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欺诈?请再次请求核实,核实以后再死,也还不晚。”使者多次催促扶苏。扶苏为人仁厚,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哪里还需要再请求!”于是自杀。蒙恬不肯自杀,使者便把他交给属吏,囚禁在阳周。〔一〕 〔一〕集解徐广说:“阳周属于上郡。”正义说:阳周是宁州罗川县的属邑。使者回来报告,胡亥、李斯和赵高非常高兴。到了咸阳,发布丧事,立太子为二世皇帝。任命赵高为郎中令,让他经常在宫中侍奉并掌权。二世独居闲处,便召赵高来谋划政事,对他说:“人生处在世间,就好比驾着六匹骏马奔驰,经过缝隙那样短暂。我既然已经君临天下,就想尽情享受耳目所喜欢的东西,满足心志所喜爱的事情,使宗庙安定、百姓快乐,长久拥有天下,直到寿终,这样做有办法吗?”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能够实行的事,却是昏乱君主所不能做的事。请允许我说出来,不敢逃避斧钺诛杀的危险,希望陛下稍加留意。沙丘的谋划,诸公子和大臣都心存疑虑;诸公子全是先帝的兄弟,大臣又都是先帝所任命的。如今陛下刚刚即位,他们都心怀不满,不肯服从,恐怕会发生变乱。况且蒙恬已经死了,蒙毅率军驻守在外,我战战兢兢,只怕事情不能善终。这样看来,陛下怎么能享受这种快乐呢?”二世说:“那该怎么办?”赵高说:“严行法律,加重刑罚,命令有罪的人互相连坐诛杀,甚至没收并诛灭全族;使贫穷的人变富,使卑贱的人显贵。把先帝的旧臣全部清除,另行安排陛下亲近信任的人在身边。这样,暗中的恩德就归于陛下,祸害被除掉,奸谋被堵塞,群臣没有不受到恩泽、蒙受厚德的,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任意享受声色之乐了。
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一〕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一〕集解史记音隐曰:「矺音贮格反。」索隐矺音宅,与「磔」同,古今字异耳。磔谓裂其支体而杀之。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傜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闲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斲,〔一〕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二〕,藜藿之羹,饭土匦,〔三〕啜土铏,〔四〕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五〕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六〕决渟水致之海,〔七〕而股无胈,〔八〕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柰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一〕集解徐广曰:「采,一名栎。一作『柞』。」索隐采,木名,即今之栎木。〔二〕索隐粢音资。粝音郎葛反。粢者,稷也。粝者,?粟饭也。〔三〕集解徐广曰:「一作『溜』。」〔四〕集解音刑。〔五〕集解徐广曰:「觳音学。觳,一作『毂』,推也。」索隐觳音学。尔雅「觳,尽也」。言监门下人饭犹不尽此。若徐氏云「一作『毂』。毂,推也」,则字宜作「较」。邹氏音角。〔六〕正义谓河之九曲,别为堤防。〔七〕集解徐广曰:「致,一作『放』。
译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二世认为赵高说得对,于是重新制定法律。此后群臣和诸公子有罪,赵高就把他们交付下去,命人审讯治罪。杀死大臣蒙毅等人,十二名公子在咸阳市被戮杀,十名公主在杜地被磔杀,〔一〕财物都收入官府,因连坐而被牵连的人数不胜数。〔一〕集解《史记音隐》说:“矺”的读音为贮格反。索隐说:“矺”的读音为宅,与“磔”相同,只是古今字形不同。“磔”是撕裂肢体而杀死。公子高想逃跑,又害怕连累全族,于是上书说:“先帝健在时,我进宫就得到赐食,出行就乘坐御车。御府收藏的衣服,我能够得到赏赐;中厩里的宝马,我也能够得到赏赐。我本应跟随先帝去死却没有做到,作为儿子是不孝,作为臣子是不忠。不忠的人没有名义立足于世,我请求跟随先帝去死,希望葬在郦山脚下。只愿皇上怜悯我。” 奏书呈上后,胡亥非常高兴,召来赵高给他看,说:“这可以说是情势危急吗?” 赵高说:“人臣应当忧虑死亡,连应付都来不及,哪里还能谋划变乱!”胡亥批准了这封奏书,赏赐十万钱用来安葬。法令和刑罚一天比一天严酷,群臣人人自危,想要反叛的人很多。又修建阿房宫,修治直〔道〕、驰道,赋税征收更加沉重,戍守和劳役没有止境。于是楚国戍卒陈胜、吴广等人发动叛乱,从崤山以东起兵,豪杰俊士相继拥立,自行设置侯王,反叛秦朝,军队打到鸿门才退却。李斯多次想请求单独进谏,二世不允许。二世反而责问李斯说:“我曾私下听到韩非说:‘尧拥有天下时,殿堂高不过三尺,使用的椽木不加雕刻,〔一〕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即使旅店的住宿也没有比这更简陋。冬天穿鹿皮衣,夏天穿葛布衣,吃粗粝的饭食〔二〕,喝藜藿做的羹汤,用土制的匦盛饭,〔三〕用土制的铏饮羹,〔四〕即使看守门户的人的供养,也没有比这更差。〔五〕大禹凿开龙门,疏通大夏,疏导九条河流,曲折修筑九道堤防,〔六〕排泄积水使其流入大海,〔七〕大腿上没有脂肉,〔八〕小腿上没有汗毛,手脚磨出老茧,面孔和眼睛晒得乌黑,终于死在外地,葬在会稽,臣仆般的劳苦也没有比这更辛苦。’既然如此,那么拥有天下所珍贵的,难道是想让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住在旅店一样的住所,吃看门人的粗食,亲自从事臣仆般的劳作吗?这些是没有才能的人所勉强追求的,不是贤者所致力的。那些贤人拥有天下,只是专门利用天下来使自己舒适罢了,这才是拥有天下的可贵之处。所谓贤人,必定能够使天下安定、治理万民;如今连自身都不能使自己获利,又怎么能够治理天下呢!所以我希望放纵心志、扩大欲望,长久享受天下而不受祸害,该怎么办呢?”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守,群盗吴广等向西攻占土地,经过那里却不能禁止。章邯率军击败并驱逐吴广等人,使者反过来追查三川守的案件,责备身居三公之位的李斯,说他为什么让盗贼发展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舍不得爵位俸禄,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宽容,便写信答复:〔一〕集解徐广说:“采”,一名“栎”,一本作“柞”。索隐说:采是树名,就是今天的栎树。〔二〕索隐说:“粢”读作资,“粝”读作郎葛反。“粢”是黍稷,“粝”是?粟饭。〔三〕集解徐广说:“一本作‘溜’。” 〔四〕集解说:读音为刑。〔五〕集解徐广说:“觳”读作学;“觳”一本作“毂”,意思是推。索隐说:“觳”读作学。《尔雅》说:“觳”是尽。意思是看门人的下人吃的东西尚且没有少到这种程度。若按徐氏所说“一本作‘毂’,毂是推”,那么字应当写作“较”。邹氏读作角。〔六〕正义说:指黄河的九道弯曲处,分别修筑堤防。〔七〕集解徐广说:“致”一本作“放”。〔八〕集解说:“胈
」〔八〕集解胈,肤毳皮。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一〕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一〕索隐督者,察也。察其罪,责之以刑罚也。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一〕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二〕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一〕索隐上音资二反,下音呼季反。恣睢犹放纵也。谓肆情纵恣也。〔二〕正义言有天下不能自纵恣督责,乃劳身于天下若尧、禹,即以天下为桎梏于身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一〕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二〕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三〕,铄金百溢,盗跖不搏」者,〔四〕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五〕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牧其上。〔六〕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七〕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八〕〔一〕索隐格,强扞也。虏,奴隶也。言严整之家本无格扞奴仆也。〔二〕正义弃灰于道者黥也。韩子云:「殷之法,弃灰于衢者刑。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曰:『灰弃于衢必燔,人必怒,怒则斗,斗则三族,虽刑之可也。』。」〔三〕索隐八尺曰寻,倍寻曰常,以言其少也。庸人弗释者,谓庸人见则取之而不释,以其罪轻,故下云「罚不必行,则庸人弗释寻常」是也。
译”是皮肤上的细毛。所谓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全面实行治国之道,并施行督责之术。〔一〕用督责来约束臣下,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效忠君主。这样,君臣的名分确定,上下的道义明白,天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没有谁敢不尽力承担职责来效忠君王。因此君主可以独自控制天下,而不受任何人控制;能够享尽快乐的极致,这才是贤明的君主,难道可以不明察吗!” 〔一〕索隐说:“督”就是察看;察知他们的罪过,再用刑罚责罚他们。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放纵,反而把天下称作自身的桎梏”,〔一〕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能实行督责,却反而让自己为天下百姓劳苦,像尧、禹那样,所以称天下为“桎梏”。不能学习申不害、韩非的高明方法,实行督责之道,只是一味让天下使自己舒适,却白白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亲自为百姓操劳,这只是百姓的役使,而不是统治天下,哪里值得尊贵呢!让别人为自己效劳,自己就尊贵而别人卑贱;让自己为别人效劳,自己就卑贱而别人尊贵。因此为别人效劳的人卑贱,而别人所效劳的对象尊贵,从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古代尊重贤人的原因,是贤人尊贵;厌恶不肖之人的原因,是不肖者卑贱。尧、禹以自身为天下效劳,人们因此跟着尊崇他们,反而就失去了尊重贤人的本意,这可以说是大错了。把这种情况称为“桎梏”,不也恰当吗?这正是不能实行督责的过错。〔一〕索隐说:上字读作资二反,下字读作呼季反。“恣睢”就是放纵,指任性放纵。〔二〕正义说:意思是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放纵、实行督责,反而像尧、禹那样使自己为天下劳苦,这就等于把天下变成加在自身上的桎梏。所以韩非说:“慈爱的母亲会有败坏的儿子,严整的家庭不会有强悍的奴仆”,这是为什么呢?〔一〕就是因为一定会施加刑罚。商君的法令规定,把灰烬丢在道路上的人要受刑。〔二〕丢灰是轻罪,却施以重罚。只有贤明的君主能够对轻罪严加督责。对轻罪尚且督责严厉,何况犯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因此韩非说:“布帛不过寻常那么长,普通人见了不会放过;熔铸的黄金有百镒,即使盗跖也不敢拿”,〔四〕并不是普通人的贪心更重、寻常布帛的利益更大,也不是盗跖的欲望更浅、觉得百镒黄金的价值不大;而是拿取黄金必定立即受刑,所以盗跖不拿百镒黄金;如果刑罚不一定执行,那么普通人就不会放过寻常布帛。因此城墙高五丈,楼季也不敢轻易翻越;泰山高百仞,跛脚的母羊却能在山上放牧。〔六〕楼季难以越过五丈高的限制,难道跛脚的母羊反而容易登上百仞高山吗?只是陡峭和沟堑的形势不同。〔七〕贤明君主和圣王之所以能长久处在尊位、长期掌握重大权势、独占天下利益,并没有别的道路,只是能够独断,并审慎实行督责,必定严厉惩罚,所以天下人不敢触犯。如今不致力于研究使人不敢犯法的方法,却实行慈母导致败子的方法,也就没有领会圣人的论说。不能实行圣人的方法,那么除了成为天下的役使之外,还能做什么呢?难道不可悲吗!〔八〕 〔一〕索隐说:“格”是强行抵抗,“虏”是奴隶。意思是严整的家庭本来就没有需要强行约束的奴仆。〔二〕正义说:把灰丢在道路上的人要受黥刑。韩非说:“殷的法令规定,把灰丢在街道上的人要受刑。子贡认为刑罚太重,便询问孔子。孔子说:‘灰丢在街道上一定会燃烧,别人一定会愤怒;愤怒就会争斗,争斗就会牵连三族,即使因此施刑也是可以的。’” 〔三〕索隐说:八尺叫作寻,两寻叫作常,用来表示数量很少。所谓普通人不会放过,是说普通人看见了就会拿走而不放下,因为罪轻,所以下文说“如果刑罚不一定执行,普通人就不会放过寻常布帛”。
〔四〕索隐尔雅「铄,美也」。言百溢之美金在于地,虽有盗跖之行亦不取者,为财多而罪重也,故下云「搏必随手刑,盗跖不搏」也。搏犹攫也,取也。凡鸟翼击物曰搏,足取曰攫,故人取物亦谓之搏。〔五〕集解许慎曰:「楼季,魏文侯之弟。」王孙子曰:「楼季之兄也。」〔六〕集解诗云:「?羊坟首。」毛传曰:「牝曰?。」〔七〕索隐峭,峻也,高也,七笑反。堑音渐。以言峭峻则难登,故楼季难五丈之限;平堑则易涉,故跛?牧于泰山也。〔八〕索隐舍犹废也,止也。言为人主不能行圣人督责之术,则已废止,何为勤身苦心,为天下所役,是何哉?「可不哀邪」,言其非也。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闲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一〕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一〕索隐拂音扶弗反。磨音莫何反。拂世,盖言与代情乖戾。磨俗,言磨砺于俗使从己。
译〔四〕索隐说:《尔雅》说“铄”是美好。意思是价值百镒的美金放在地上,即使像盗跖那样的人也不拿,是因为财物太多而罪责太重,所以下文说“拿取必然立即受刑,盗跖便不拿”。“搏”就是抓取、拿取。鸟用翅膀击打物体叫搏,用脚取物叫攫,所以人拿取物品也称为搏。〔五〕集解许慎说:“楼季是魏文侯的弟弟。”王孙子说:“楼季是魏文侯的哥哥。” 〔六〕集解《诗经》说:“?羊坟首。”毛传说:“母羊叫?。” 〔七〕索隐说:“峭”是陡峻、高,读七笑反;“堑”读渐。意思是陡峭险峻就难以上登,所以楼季难以越过五丈高的限制;沟堑平缓就容易通过,所以跛?能在泰山上放牧。〔八〕索隐说:“舍”就是废弃、停止。意思是作为君主却不能实行圣人督责的办法,反而废止正道,为什么还要劳身苦心,成为天下的役使呢?“难道不可悲吗”,是说这种做法不对。况且,节俭守仁义的人立于朝廷,荒淫放纵的享乐就会停止;善于进谏、论说道理的臣子在身边,放任散漫的意志就会受到抑制;刚烈之士以死守节的行为显扬于世,淫逸安乐的享受就会废止。因此贤明的君主能够排除这三种因素,独自掌握君主之术来控制那些听命服从的臣子,并修明法令,所以自身尊贵、权势重大。凡是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违背世俗、磨砺风俗,〔一〕废除自己厌恶的事,建立自己想要的制度;所以活着时拥有尊贵显赫的权势,死后有贤明的谥号。因此明君独断,权力就不在臣下手中。这样以后,才能消灭仁义之道,堵住游说之士的口,困抑烈士的行为,堵塞耳目、遮蔽聪明,宫内只凭自己观察和听闻;这样,外部不能用仁义和烈士的行为动摇他,内部不能用进谏、游说和争辩夺取他的意志。因此能够显然独行、任性放纵,而没有人敢违逆他。像这样,才可以说是通晓申不害、韩非的术,并修行商君的法。法令修明、权术清楚而天下发生动乱的事,从未听说过。所以说:“王道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贤明的君主能够实行它。这样才叫督责真正有效,臣下没有邪心;臣下没有邪心,天下就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就威严尊贵;君主威严尊贵,督责就一定有效;督责有效,所要求的事情就能得到;所要求的事情得到,国家就富足;国家富足,君主就能尽情享乐。所以一旦设置督责之术,想要的事情就没有得不到的。群臣和百姓忙于弥补过错还来不及,哪里敢谋划变乱?这样,帝王之道就完备了,也可以说真正懂得了驾驭君臣的方法。即使申不害、韩非再生,也不能超过这种做法。〔一〕索隐说:“拂”读音为扶弗反;“磨”读音为莫何反。“拂世”大概是说与时代风气相违背;“磨俗”是说磨砺、改变世俗,使它服从自己。
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一〕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二〕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一〕集解徐广曰:「通,或宜作『照』。」〔二〕集解徐广曰:「揆,一作『拨』也。」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一〕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闲。」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闲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闲,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二〕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三〕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一〕索隐房音旁,一如字。〔二〕索隐谓以我幼故轻我也。云「固我」者,一云以我为短少,且固陋于我也,于义为疏。〔三〕集解徐广曰:「公,一作『讼』,音松。」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一〕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弒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为韩安相也。〔二〕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一〕集解应劭曰:「战国之时,稍增讲武之礼,以为戏乐,用相夸示,而秦更名曰角抵。角者,角材也。抵者,相抵触也。」文颖曰:「案:秦名此乐为角抵,两两相当,角力,角伎蓺射御,故曰角抵也。」骃案:觳抵即角抵也。〔二〕索隐?,亦作「起」,并音怡。韩大夫弒其君悼公者。然韩无悼公,或郑之嗣君。案表,韩?事昭侯,昭侯已下四代至王安,其说非也。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
译奏书呈上后,二世很高兴。于是实行督责更加严厉,把向百姓征收苛重赋税的人称为贤明官吏。二世说:“ 像这样,才可以说是能够实行督责了。”道路上被判刑的人几乎占了一半,死人的尸体每天都堆积在市中。杀人多的人被称为忠臣。二世说:“像这样,才可以说是能够实行督责了。” 起初,赵高任郎中令,杀人以及报复私怨的事情很多,害怕大臣入朝奏事时揭露、诋毁他,于是劝说二世:“天子之所以尊贵,只因为让群臣听见声音,却不能让他们看到面容,所以自称‘朕’。况且陛下年纪还轻,未必完全通晓各种事务,〔一〕如今坐在朝廷上,如果责问、举发事情有所不当,就会被大臣看出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圣智的办法。陛下深居禁宫,与我和侍中中熟悉法律的人一起等待处理政事,事情送来后有办法衡量处理。〔二〕这样,大臣就不敢奏报疑难之事,天下都会称颂圣主。”二世采用了他的计策,于是不在朝廷上接见大臣,而居住在禁宫。赵高经常在宫中侍奉并掌权,大小事情都由赵高决定。〔一〕集解徐广说:“通”字,也许应当作“照”。〔二〕集解徐广说:“揆”字一本作“拨”。赵高听说李斯把这件事作为意见提出,便去见丞相说:“关东的群盗很多,如今皇上还急于增加徭役来修治阿房宫,〔一〕聚集狗马等没有用的东西。我想进谏,只是职位卑贱。这实在是您的职责,您为什么不进谏?”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想说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如今皇上不在朝廷上临朝,居住在深宫,我有话要说却无法传达,想求见也没有机会。”赵高说:“您如果确实能进谏,请允许我替您等候皇上有空时向您通报。”于是赵高等到二世正在燕乐、妇女在面前侍奉时,派人告诉丞相:“皇上现在有空,可以奏事。”丞相来到宫门上呈名帖,像这样反复三次。二世发怒说:“我平常有很多空闲日子,丞相不来;我正享受私宴,丞相却总来请求奏事。丞相难道是轻视我吗?况且是因为我年幼而固陋吗?”〔二〕赵高于是说:“这很危险了!沙丘谋划时,丞相也参与其中。如今陛下已经即位为帝,而丞相的尊贵地位却没有增加,他的心意恐怕也是希望裂土封王。况且陛下不问我,我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楚国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辖县附近百姓的儿子,因此楚盗公然横行,〔三〕经过三川时,守城官吏不肯攻击他们。我听说他们之间有文书往来,但还没有查清,所以不敢把这件事报告陛下。而且丞相身在外廷,权势比陛下还重。”二世认为他说得对,想要查办丞相,又恐怕证据不确实,于是派人查验三川守与盗贼勾结的情况。李斯听说了这件事。〔一〕索隐说:“房”读旁,按本字读也可以。〔二〕索隐说:意思是因为我年幼而轻视我。“固我”一说是把我看作年少而且固陋,这种解释在义理上较为疏略。〔三〕集解徐广说:“公”一本作“讼”,读音为松。这时二世在甘泉,正在观看角抵和俳优表演。〔一〕李斯无法求见,便上书陈述赵高的过失:“我听说,臣下怀疑君主,没有不使国家危险的;妾怀疑丈夫,没有不使家庭危险的。如今有大臣在陛下身边独占利益、独断刑罚,和陛下没有区别,这是非常不利的。从前司城子罕任宋国相,亲自行使刑罚,凭威势推行,过了一年就劫持了他的君主。田常做齐简公的臣子,爵位地位在国内无人匹敌,私家的财富与公家相等,对下施恩惠德,向上取得百姓和群臣的支持,暗中夺取齐国,在朝廷杀死宰予,随即在朝廷杀害简公,终于占有齐国。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知道的。如今赵高有邪僻放纵的心志,有危害反叛的行为,像子罕做宋相一样;他的私家财富,也像田氏在齐国一样。他兼有田常、子罕的叛逆道路,劫夺陛下的威信,他的志向又像韩?做韩安的相国一样。〔二〕陛下如果不加考虑,我恐怕他会发动变乱。”二世说:“为什么这样说?赵高本来是宦官,但他没有放纵心志,不因处境危险而改变心意,操守清白、修身行善,自己努力才到了今天;凭忠诚得到提升,凭信用守住职位。我确实认为他贤能,而您却怀疑他,这是为什么?况且我年少时就失去了先人,没有什么见识,也不熟悉治理百姓,而您又年老了,我恐怕要和天下隔绝了。我如果不依靠赵君,还能任用谁呢?况且赵君为人精明廉洁而且有能力,对下能了解人情,对上能顺合我的心意,您不要怀疑他。”李斯说:“不是这样。赵高本来是卑贱之人,不懂治理国家的道理,贪欲没有止境,求取利益从不停止,地位仅次于君主,欲望却无穷无尽,所以我说危险。”二世原先已经信任赵高,担心李斯会杀掉赵高,便私下把这件事告诉赵高。赵高说:“丞相所担忧的只有我;我如果死了,丞相就要做田常所做的事。”于是二世说:“把李斯交给郎中令!” 〔一〕集解应劭说:“战国时期,逐渐增加讲习武事的礼仪,把它作为游戏娱乐,用来互相夸耀炫示;秦朝改名为角抵。‘角’是较量才力,‘抵’是互相抵触。”文颖说:“考察起来,秦朝把这种娱乐称为角抵,两两相对、较量力气,也较量射箭、驾车等技艺,所以叫角抵。”骃案:觳抵就是角抵。〔二〕索隐说:“?”也作“起”,都读怡,是杀死韩国国君悼公的韩国大夫。但韩国没有悼公,也许是郑国的嗣君。考察《年表》,韩?侍奉昭侯,昭侯以下传四代到王安,这种说法并不正确。赵高审理李斯的案件。李斯被拘捕捆绑,关在监狱里,仰天叹息说:“唉,悲痛啊!这样的无道君主,哪里还能为他谋划呢!从前夏桀杀关龙逢,商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三位臣子难道不忠吗?然而仍然免不了死亡;他们自身死了,而他们所效忠的君主却是错误的。如今我的智慧比不上这三个人,而二世的无道超过夏桀、商纣、夫差,我因忠诚而死,本来就是应该的。况且二世的统治难道不是混乱吗!前些时候他杀害兄弟而自行即位,杀忠臣而使卑贱之人显贵,修建阿房宫,向天下征收赋税。我不是没有进谏,而是他不听。古代圣明的君王,饮食有节制,车舆器物有定数,宫室有一定限度;凡是发布命令、兴办事情而增加费用却对百姓没有好处的,都禁止,所以能够长久安治。如今二世违逆兄弟,不顾后果;残杀忠臣,不考虑灾祸;大规模修建宫室,向天下征收重税,不吝惜费用:这三件事已经实行,天下人不会听从。如今反叛者已经占有天下一半土地,而他心里还没有醒悟,却把赵高当作辅佐,我一定会看见盗寇来到咸阳,麋鹿在朝廷中游走。”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陕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
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既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一〕〔一〕集解徐广曰:「一本曰『召始皇弟子婴,授之玺』。秦本纪云『子婴者,二世之兄子也』。」索隐刘氏云:『弟』字误,当为『孙』。子婴,二世兄子。」子婴既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适。〔一〕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二〕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一〕集解徐广曰:「适音敌。」〔二〕正义轵道在万年县东北十六里。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索隐述赞】鼠在所居,人固择地。斯效智力,功立名遂。置酒咸阳,人臣极位。一夫诳惑,变易神器。国丧身诛,本同末异。史记卷八十八
译于是二世派赵高审理丞相李斯的案件,治他的罪,责问李斯和儿子李由谋反的情状,并把他们的宗族、宾客全部逮捕。赵高审讯李斯,拷打了一千多次,李斯无法忍受痛苦,只好自诬认罪。李斯之所以没有立即死去,是因为自负辩才,又自认为有功,确实没有谋反之心,希望能上书自我陈述,也希望二世醒悟而赦免他。李斯于是从狱中上书说:“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经三十多年了。秦国原先的土地狭小,先王时期秦地不过方圆千里,军队只有数十万。我竭尽微薄才能,谨慎奉行法令,暗中施行谋臣的计策,给他们金玉资助,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整治军备,整顿政教,任用勇士,尊重功臣,增加他们的爵位俸禄,所以最终威胁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国、赵国,平定齐国、楚国,终于兼并六国,俘虏六国国王,拥立秦国为天子。这是第一项罪过。土地并不是不广大,又向北驱逐胡、貉,向南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盛。这是第二项罪过。尊重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以巩固他们的亲附。这是第三项罪过。建立社稷,修治宗庙,以彰明君主的贤德。这是第四项罪过。重新制订规划,统一斗、斛、度量和文字,把它们颁布天下,以树立秦国的声名。这是第五项罪过。修治驰道,兴建游观之所,以显示君主的得意。这是第六项罪过。放宽刑罚,减轻赋税,以实现君主赢得民众拥戴的心愿,使万民拥护君主,即使死了也不会忘记。这是第七项罪过。像我这样的臣子,罪过足以判死刑,本来早就该死了。只是皇上幸而让我竭尽能力,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 奏书呈上后,赵高让官吏把它丢弃,不向二世报告,说:“囚犯怎么能上书!” 赵高派十多个门客假扮御史、谒者、侍中,轮流前去反复审问李斯。李斯每次都按事实回答,他们就派人再次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查验李斯,李斯以为仍像先前一样,始终不敢改口,只好供认服罪。判决奏报上去,二世很高兴,说:“如果没有赵君,我几乎就被丞相欺骗了。”等到二世派去查办三川守的人回来时,项梁已经攻打并杀死了三川守。使者回来时,正赶上丞相被交给狱吏,赵高于是全都捏造为谋反的供词。二世二年七月,对李斯施行完五刑,判处在咸阳市腰斩。李斯出狱时,与他的中子一同被押解,他回头对中子说:“我想和你再次牵着黄狗,一起从上蔡东门出去追逐狡兔,难道还能够做到吗!”于是父子相对哭泣,随后诛灭三族。李斯死后,二世任命赵高为中丞相,大小事情都由赵高决定。赵高知道自己的权力很重,于是献上一头鹿,说是马。二世问身边的人:“这不是鹿吗?”身边的人都说:“是马。”二世惊讶,认为自己受到了迷惑,于是召来太卜,命他占卜。太卜说:“陛下正值春秋,主持郊祀、奉祀宗庙鬼神时,斋戒不明,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可以依靠盛大的德行,明确斋戒。”于是二世进入上林苑斋戒。一天,他在苑中游猎,有行人进入上林苑,二世亲自射杀了他。赵高指使女婿、咸阳令阎乐上奏,弹劾不知何人盗杀人而将尸体移入上林苑。赵高于是劝谏二世说:“天子无缘无故杀害无辜百姓,这是上帝所禁忌的事,鬼神不会享用祭祀,上天还将降下灾祸,应当远离宫殿来禳除灾祸。”二世于是出宫,住到望夷宫。住了三天,赵高诈传诏令给卫士,命令卫士都穿白色丧服、手持兵器面向宫内,进入报告二世:“ 崤山以东的群盗大军已经到来!”二世登楼观看,看见了他们,十分恐惧,赵高趁机劫持并命令他自杀。赵高拿出玉玺佩在身上,左右和百官没有人跟随;登上殿时,大殿几次像要倒塌。赵高知道上天不赞同自己,群臣也不允许,于是召来始皇的弟弟,把玉玺交给他。〔一〕 〔一〕集解徐广说:“一本作‘召始皇弟子婴,授之玺’。秦本纪说‘子婴是二世哥哥的儿子’。”索隐刘氏说:“弟”字有误,应当是“孙”。子婴是二世哥哥的儿子。子婴即位后,对此事忧虑,于是称病不处理政事,与宦官韩谈及他的儿子谋划杀死赵高。赵高上朝拜见,请求探视病情,子婴便召他入内,命韩谈刺杀赵高,并诛灭赵高的三族。子婴即位三个月,沛公的军队从武关进入,到了咸阳,群臣百官全都叛离,没人再亲附他。子婴和妻子儿女把颈项用丝带捆住,到轵道旁投降。沛公于是把他交给属吏处理。项王到后杀了子婴。秦国就这样灭亡了。徐广说:“适,音同‘敌’。” 轵道在万年县东北十六里。太史公说:李斯从平民出身,游历诸侯,进入秦国任职,因而利用秦国的裂隙,辅佐始皇,最终成就了帝业。李斯位列三公,可以说是受到极高的尊崇和任用。他知道六艺的根本,却不致力于申明政事,来弥补君主的过失;反而倚仗爵禄的权势,阿谀顺从、苟且迎合,施行严酷威刑,听信赵高的邪说,废掉嫡长子而拥立庶子。诸侯已经叛乱,李斯才想进谏争辩,不也太晚了吗!人们都认为李斯极其忠诚,却遭受五刑而死;考察他的根本,实际与世俗的议论不同。否则,李斯的功劳本来可以和周公、召公并列。【索隐述赞】老鼠居住在哪里,人本来就要选择地方。李斯施展才智和力量,功业建立,声名成就。在咸阳设宴时,他已登上人臣的最高地位。一个人受蒙骗,便使神器易主。国家丧亡,自身被杀;本来相同,结局却不同。《史记》卷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