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夷列传第一
伯夷列传第一索隐列传者,谓叙列入臣事迹,令可传于后世,故曰列传。正义其人行迹可序列,故云列传。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蓺。诗书虽缺,〔一〕然虞夏之文可知也。〔二〕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闲,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三〕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四〕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五〕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六〕?太史公曰:余登箕山,〔七〕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八〕义至高,〔九〕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一0〕〔一〕索隐按:孔子系家称古诗三千余篇,孔子删三百五篇为诗,今亡五篇。又书纬称孔子求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秦穆公,凡三千三百三十篇,乃删以一百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今百篇之内见亡四十二篇,是诗书又有缺亡者也。〔二〕索隐按:尚书有尧典、舜典、大禹谟,备言虞夏禅让之事,故云「虞夏之文可知也」。〔三〕正义舜禹皆典职事二十余年,然后践帝位。〔四〕索隐言天下者是王者之重器,故庄子云「天下大器」是也。则大器亦重器也。〔五〕正义皇甫谧高士传云:「许由字武仲。尧闻致天下而让焉,乃退而遁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隐。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滨。时有巢父牵犊欲饮之,见由洗耳,问其故。对曰:『尧欲召我为九州长,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处高岸深谷,人道不通,谁能见子?子故浮游,欲闻求其名誉。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许由殁,葬此山,亦名许由山。」在洛州阳城县南十三里。〔六〕索隐按:「说者」谓诸子杂记也。然尧让于许由,及夏时有卞随、务光等,殷汤让之天下,并不受而逃,事具庄周让王篇。正义经史唯称伯夷、叔齐,不及许由、卞随、务光者,不少概见,何以哉?故言「何以称焉」,为不称说之也。〔七〕索隐盖杨恽、东方朔见其文称「余」,而加「太史公曰」也。〔八〕索隐谓太史公闻庄周所说许由、务光等。〔九〕索隐谓尧让天下于许由,由遂逃箕山,洗耳于颍水;卞随自投于桐水;务光负石自沈于卢水:是义至高。〔一0〕索隐按:概是梗概,谓略也。盖以由、光义至高,而诗书之文辞遂不少梗概载见,何以如此哉?是太史公疑说者之言或非实也。正义概,古代反。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一〕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二〕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弒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四〕采薇而食之。〔五〕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六〕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七〕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八〕于嗟徂兮,命之衰矣!」〔九〕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一0〕〔一〕索隐谓悲其兄弟相让,又义不食周粟而饿死。睹音睹。轶音逸。谓见逸诗之文,即下采薇之诗是也。不编入三百篇,故云逸诗也。可异焉者,按论语云「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今其诗云「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是怨词也,故云可异焉。〔二〕索隐按:「其传」盖韩诗外传及吕氏春秋也。其传云孤竹君,是殷汤三月丙寅日所封。相传至夷、齐之父,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达。解者云夷,齐,谥也;伯,仲,又其长少之字。按:地理志孤竹城在辽西令支县。应劭云伯夷之国也。其君姓墨胎氏。正义本前注「丙寅」作「殷汤正月三日丙寅」。括地志云:「孤竹古城在卢龙县南十二里,殷时诸侯孤竹国也。」〔三〕索隐刘氏云:「盍者,疑辞。盖谓其年老归就西伯也。」
译伯夷列传第一。索隐:列传,是说依次叙述列入传记的人臣事迹,使其能够流传后世,所以称为列传。正义:因为这些人的行为事迹可以编次叙述,所以称为列传。求学的人所接触的典籍极其广博,但仍然要通过六艺来考察、验证可信与否。《诗经》《尚书》虽然有所残缺,〔一〕但虞、夏时代的文献仍然可以知道。〔二〕尧将要让出帝位,把天下让给虞舜;在舜、禹之间,四岳和州牧都共同推荐舜,于是先在职位上考验他,掌管政务几十年,〔三〕功业成效已经显著,然后才把政权交给他。这样显示天下这个重大的器物、帝王的大统,是如此难以传授的。然而论说者却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感到羞耻而逃走隐居。到了夏代,又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些说法究竟凭什么流传呢?〔六〕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七〕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孔子编次古代仁人、圣人、贤人,如吴太伯、伯夷这一类,记载得很详细。我根据听闻,认为许由、务光的义行极其高尚,〔九〕可是关于他们的文辞却几乎没有一点记载,这是为什么呢?〔一〇〕 〔一〕索隐:考察《孔子世家》,其中说古代的《诗》有三千余篇,孔子删定三百五篇作为《诗经》,如今又亡失了五篇。《书纬》又说,孔子求得了黄帝玄孙帝魁的书,一直到秦穆公为止,共有三千三百三十篇;于是删定其中一百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如今这一百篇中已经亡失了四十二篇,可见《诗经》和《尚书》也都有残缺亡佚的篇章。〔二〕索隐说:《尚书》中有《尧典》《舜典》《大禹谟》,详细记载了虞、夏禅让的事情,所以说“虞、夏的文献可以知道这些事”。〔三〕正义说:舜、禹都主持政务二十多年,然后才登上帝位。〔四〕索隐说:天下是王者最重要的器物,所以《庄子》说“天下是最大的器物”。这里所说的“大器”,也就是最重要的器物。〔五〕正义引《皇甫谧高士传》说:“许由,字武仲。尧听说他的声望,想把天下让给他,许由于是退隐,逃到中岳颍水北岸、箕山脚下隐居。尧又召他做九州长,许由不愿听到这件事,便到颍水边洗耳。当时有个巢父牵着小牛想来饮水,看见许由洗耳,问他是什么缘故。许由回答说:‘尧想召我做九州长,我厌恶听到这件事,所以来洗耳。’巢父说:‘你如果住在高岸深谷、人迹不通的地方,谁能见到你?你故意游荡,是想听到有人求取你的名声。你这样做反而污了我的牛的嘴。’于是牵着小牛到上游饮水。许由死后,葬在这座山中,这座山也叫许由山。”山在洛州阳城县南十三里。〔六〕索隐说:“说者”指诸子百家杂记。尧把天下让给许由,夏代又有卞随、务光等人,商汤要把天下让给他们,他们都不接受而逃走,这些事都见于《庄子·让王篇》。正义说:经书、史书只称说伯夷、叔齐,却没有提到许由、卞随、务光;他们的事迹并非一点没有记载,为什么会这样呢?所以说“凭什么称说他们”,是说经史不称说他们。〔七〕索隐说:大概是杨恽、东方朔看到这篇文章中自称“余”,所以加上了“太史公曰”。〔八〕索隐说:指太史公听说了庄周所讲的许由、务光等人的事情。〔九〕索隐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于是逃到箕山,在颍水边洗耳;卞随投水于桐水;务光背着石头沉入卢水;他们的义行都是极其高尚的。〔一〇〕索隐说:“概”是梗概、概要的意思,也就是略略记载。许由、务光的义行极其高尚,可是《诗》《书》中的文辞却没有多少记载,为什么会这样呢?这说明太史公怀疑那些传说未必是真实的。正义说:“概”音同“古代”的“代”反切。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日的仇怨,因此怨恨他们的人很少。”“他们求仁便得到了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为伯夷的心意感到悲伤,看到一首散佚的诗,却觉得很奇怪。〔一〕传记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二〕父亲想立叔齐为继承人,父亲死后,叔齐却把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了。叔齐也不肯即位而逃走。国人便立了他们的弟弟。后来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善于奉养老人,何不前去归附他呢?〔三〕他们到了那里,西伯去世了,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尊称他为文王,向东讨伐纣。伯夷、叔齐叩住武王的马劝谏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就发动战争,这能叫孝吗?臣下杀死君主,这能叫仁吗?”武王左右的人想杀他们。太公说:“这是有义气的人。”便扶着他们离开了。武王平定殷的乱局后,天下归附周朝,伯夷、叔齐以此为耻,按照义理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四〕采薇菜充饥。〔五〕后来将要饿死时,作了一首歌,歌词说:“登上那座西山啊,〔六〕采食山中的薇菜。用暴虐的武王取代暴虐的纣王啊,却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神农、虞、夏那种敦厚朴实、禅让的时代忽然消失了啊,我将归向哪里呢?〔八〕“唉,人生将要逝去了,命运已经衰败了!”〔九〕于是就在首阳山饿死了。由此看来,他们究竟是有所怨恨,还是没有怨恨呢?〔一〇〕 〔一〕索隐说:这是说可悲的是他们兄弟互相谦让,又按照义理不吃周朝粮食而饿死。“睹”的读音同“睹”。“轶”的读音同“逸”。所谓看到散佚诗篇的文字,就是下面所说的《采薇》诗。这首诗没有编入《诗经》三百篇,所以称为逸诗。所谓“觉得奇怪”,是因为《论语》说“求仁得仁,又何怨乎”,而这首诗却说“我将归向哪里啊,唉,人生将要逝去了,命运已经衰败了”,这是怨恨的话,所以说觉得奇怪。〔二〕索隐说:“其传”大概指《韩诗外传》和《吕氏春秋》。传中说,孤竹君是商汤在三月丙寅日所封的诸侯。相传传到伯夷、叔齐的父亲,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达。解释者说,“夷”“齐”是谥号;“伯”“仲”则是表示长幼的字。按《地理志》,孤竹城在辽西郡令支县。应劭说,这是伯夷的国家,其国君姓墨胎氏。正义说:前面的注本把“丙寅”作“殷汤正月三日丙寅”。《括地志》说:“孤竹古城在卢龙县南十二里,是殷代诸侯孤竹国的所在地。” 〔三〕索隐引刘氏说:“盍”是表示疑问的词,大概是说他们年老后归附西伯。
〔四〕集解马融曰:「首阳山在河东蒲阪华山之北,河曲之中。」正义曹大家注幽通赋云:「夷齐饿于首阳山,在陇西首。」又戴延之西征记云:「洛阳东北首阳山有夷齐祠。」今在偃师县西北。又孟子云:「夷、齐避纣,居北海之滨。」首阳山,说文云首阳山在辽西。史传及诸书,夷、齐饿于首阳凡五所,各有案据,先后不详。庄子云:「伯夷、叔齐西至岐阳,见周武王伐殷,曰:『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若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饥饿而死。」又下诗「登彼西山」,是今清源县首阳山,在岐阳西北,明即夷、齐饿死处也。〔五〕索隐薇,蕨也。尔雅云:「蕨,鳖也。」正义陆玑毛诗草木疏云:「薇,山菜也。茎叶皆似小豆,蔓生,其味亦如小豆藿,可作羹,亦可生食也。」〔六〕索隐按:西山即首阳山也。〔七〕索隐谓以武王之暴臣易殷纣之暴主,而不自知其非矣。〔八〕索隐言羲、农、虞、夏敦朴禅让之道,超忽久矣,终没矣。今逢此君臣争夺,故我安适归矣。〔九〕索隐于嗟,嗟叹之辞也。徂者,往也,死也。言己今日饿死,亦是运命衰薄,不遇大道之时,至幽忧而饿死。〔一0〕索隐太史公言己观此诗之情,夷、齐之行似是有所怨邪?又疑其云非是怨邪?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一〕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三〕肝人之肉,〔四〕暴戾恣睢,〔五〕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六〕是遵何德哉?〔七〕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八〕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九〕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一0〕时然后出言,〔一一〕行不由径,〔一二〕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一三〕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一四〕〔一〕索隐又叙论云若夷、齐之行如此,可谓善人者邪,又非善人者邪,亦疑也。〔二〕索隐厌者,饫也,不厌谓不饱也。糟糠,贫者之所餐也,故曰「糟糠之妻」是也。然颜生箪食瓢饮,亦未见「糟糠」之文也。〔三〕索隐「跖」及注作「跖」,并音之石反。按:盗跖,柳下惠之弟,亦见庄子,为篇名。正义按:跖者,黄帝时大盗之名。以柳下惠弟为天下大盗,故世放古,号之盗跖。〔四〕索隐刘氏云「谓取人肉为生肝」,非也。按:庄子云「跖方休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五〕索隐暴戾谓凶暴而恶戾也。邹诞生恣音资,睢音千余反。刘氏恣音如字,睢音休季反。恣睢谓恣行为睢恶之貌也。正义睢,仰白目,怒貌也。言盗跖凶暴,恶戾,恣性,怒白目也。〔六〕集解皇览曰:「盗跖冢在河东大阳,临河曲,直弘农华阴县潼乡。」按:盗跖即柳下惠弟也。索隐直音如字。直者,当也。或音值,非也。潼音同。按:潼,水名,因为乡,今之潼津关是,亦为县也。正义括地志云:「盗跖冢在陕州河北县西二十里。河北县本汉大阳县也。又今齐州平陵县有盗跖冢,未详也。」〔七〕索隐言盗跖无道,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其人遵行何德而致此哉?〔八〕索隐按:较,明也。言伯夷有德而饿死,盗跖暴戾而寿终,是贤不遇而恶道长,尤大着明之证也。〔九〕索隐谓若鲁桓、楚灵、晋献、齐襄之比皆是。〔一0〕索隐谓不仕暗君,不饮盗泉,裹足高山之顶,窜迹沧海之滨是也。正义谓北郭骆、鲍焦等是也。〔一一〕索隐按:论语「夫子时然后言」。〔一二〕索隐按:论语澹台灭明之行也。〔一三〕索隐谓人臣之节,非公正之事不感激发愤。或出忠言,或致身命,而卒遇祸灾者,不可胜数。谓龙逢、比干、屈平、伍胥之属是也。〔一四〕索隐太史公惑于不轨而逸乐,公正而遇灾害,为天道之非而又是邪?深惑之也。盖天道玄远,聪听暂遗,或穷通数会,不由行事,所以行善未必福,行恶未必祸,故先达皆犹昧之也。正义傥音他荡反。傥,未定之词也。为天道不敢旳言是非,故云傥也。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一〕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二〕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三〕「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四〕举世混浊,清士乃见。〔五〕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六〕〔一〕正义太史公引孔子之言证前事也。言天道人道不同,一任其运遇,亦各从其志意也。〔二〕集解郑玄曰:「富贵不可求而得之,当修德以得之。若于道可求而得之者,虽执鞭贱职,我亦为之。」〔三〕集解孔安国曰:「所好者古人之道。」
译〔四〕集解引马融说:“首阳山在河东郡蒲阪县华山的北面,在黄河弯曲处中间。”正义引曹大家注《幽通赋》说:“夷、齐在首阳山挨饿,山在陇西郡的首地。”又引戴延之《西征记》说:“洛阳东北的首阳山有夷、齐祠。”现在的首阳山在偃师县西北。又《孟子》说:“夷、齐躲避纣,住在北海边。”《说文解字》说首阳山在辽西。史书传记和各种书籍说夷、齐在首阳山饿死的地方共有五处,各自都有依据,但先后无法考定。《庄子》说:“伯夷、叔齐向西到了岐山南面,看见周武王讨伐殷,说:‘我听说古代的士,遇到太平时代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会苟且偷生。如今天下昏暗,周德衰败;如果跟随周人,反而会玷污自身,不如避开他们,以保持自己的操守。’两人向北到了首阳山,终于饥饿而死。”再看下面诗中“登彼西山”的话,这是今天清源县的首阳山,在岐山西北,显然就是夷、齐饿死的地方。〔五〕索隐说:薇,就是蕨。《尔雅》说:“蕨,就是鳖。”正义引陆玑《毛诗草木疏》说:“薇是山中的野菜,茎叶都像小豆,蔓生,味道也像小豆叶,可以煮羹,也可以生吃。” 〔六〕索隐说:西山就是首阳山。〔七〕索隐说:这是用武王这个暴虐的臣下取代殷纣这个暴虐的君主,却不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八〕索隐说:羲农、虞、夏那种敦厚朴实、实行禅让的道路,已经迅速而长久地消失了。如今遇到君臣争夺,所以说“我将归向哪里呢”。〔九〕索隐说:“于嗟”是感叹的词;“徂”是前往,也是死亡。意思是说自己今天饿死,也是因为命运衰薄,没有遇到实行大道的时代,最终在深深的忧愁中饿死。〔一〇〕索隐说:太史公说,自己观察这首诗所流露的感情,夷、齐的行为似乎是有所怨恨吗?又怀疑他们所说的是否并不是怨恨呢?有人说:“天道对人没有亲疏之分,却总是帮助善良的人。”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算是善人吗?(一)他们积累仁德、行为高洁到了这种地步,却还是饿死了!况且孔子的七十名弟子中,孔子唯独称荐颜渊好学。然而颜回常常贫困到一无所有,连粗劣的饭食也吃不饱,(二)最终还早早夭亡了。上天对于善人的报答施予,究竟是怎样的呢?盗跖每天杀害无辜的人,(三)割取人的肉来吃,(四)凶暴残忍、任性妄为,(五)聚集数千人横行天下,最后竟得以长寿而终。(六)他遵循的究竟是什么德行呢?(七)这真是最为重大、最为明显的例子了。(八)至于近世,那些品行不正、专门触犯禁忌的人,却终身安逸享乐,(九)富有厚实,财富连续几代都没有断绝。有的人选择土地后才下脚,(十)等到时机成熟才开口说话,(十一)行走不走小路,(十二)不是公正的事情就不肯奋发用力,可是遭遇灾祸的人却多得数不清。(十三)我对此十分困惑,难道所谓的天道,真是这样的吗,还是并非如此呢?(十四) 〔一〕索隐说:这里又叙述评论说,如果夷、齐的行为是这样,究竟能不能说他们是善人呢?又或者不能说是善人呢?这同样令人怀疑。〔二〕索隐说:“厌”是饱的意思;“不厌”就是吃不饱。糟糠是贫苦人吃的东西,所以有“糟糠之妻”的说法。不过颜回用竹篮吃饭、用瓢饮水,也没有见到文献说他吃“糟糠”。〔三〕索隐说:“跖”及注文中都写作“跖”,读音都是“之石”的反切。按,盗跖是柳下惠的弟弟,也见于《庄子》,并且是《庄子》篇名。正义说:跖是黄帝时代一个大盗的名字。因为传说柳下惠的弟弟是天下大盗,所以后世沿用古代大盗的名字,称他为盗跖。〔四〕索隐引刘氏说:“肝人之肉”是说把人的肉取下来作为生肝吃,这种解释不对。按《庄子》说:“盗跖正在泰山南面休息士卒,把人的肝切成肉片来吃。” 〔五〕索隐说:“暴戾”是凶暴而残忍。“恣”的读音如“资”,“睢”的读音为“千余”的反切。刘氏说“恣”读本字音,“睢”读“休季”的反切。“恣睢”是任性妄为、凶恶暴戾的样子。正义说:“睢”是仰起眼睛露出白眼,表示发怒。意思是盗跖凶暴残忍,任性而怒目相向。〔六〕集解引《皇览》说:“盗跖的坟墓在河东郡大阳县,临近黄河弯曲处,正对着弘农郡华阴县潼乡。”按,盗跖就是柳下惠的弟弟。索隐说:“直”读本字音,“直”是正对、相当的意思;有人读作“值”,不对。“潼”读同“同”。按,潼是水名,因而成为乡名,就是今天的潼津关,也曾设为县。正义引《括地志》说:“盗跖的坟墓在陕州河北县西二十里。河北县原来是汉代的大阳县。现在齐州平陵县也有盗跖墓,情况不详。” 〔七〕索隐说:盗跖没有道义,横行天下,最终却长寿而死;那么这个人究竟遵循了什么德行,竟得到这样的结果呢?〔八〕索隐说:“较”是明显的意思。伯夷有德却饿死,盗跖凶暴残忍却长寿;这正是贤人不得志而恶人得势、恶道长存的最明显证据。〔九〕索隐说:指鲁桓公、楚灵王、晋献公、齐襄公之类的人。〔一〇〕索隐说:指不侍奉昏君,不饮盗泉之水,裹足登上高山之顶,逃迹于大海之滨之类的行为。正义说:北郭骆、鲍焦等人就是这样。〔一一〕索隐说:按《论语》说:“孔夫子要等到适当时候才说话。” 〔一二〕索隐说:按《论语》,这是澹台灭明的行为。〔一三〕索隐说:这是说人臣的气节,不是公正的事情就不感奋激发;有的人说出忠言,有的人献出生命,但最终遭遇祸灾的人数也数不清。龙逢、比干、屈平、伍胥之类就是这样。〔一四〕索隐说:太史公对于操行不正却享受安逸、坚持公正却遭受灾祸,因而怀疑天道究竟是错还是对,感到非常困惑。天道幽深遥远,似乎暂时遗漏了聪明的听察;有时人的困厄和通达取决于时运,不由行为决定,所以行善未必得到福报,作恶未必遭遇灾祸,古代先贤也仍然对此感到迷惑。正义说:“傥”读“他荡”的反切。“傥”是表示未定的词。因为不敢明确说天道的是非,所以用“傥”。孔子说:“志向不同的人,不能共同谋划事情。”人们也各自遵循自己的志向。所以说:“如果富贵可以求得,即使是拿鞭子赶车的卑微职位,我也愿意做;如果不可以求得,就遵从我所喜好的道路。”“到了寒冷的时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全社会混浊时,清白之士才会显现。”〔五〕难道是因为有些东西把重看得那么重,而把轻看得这样轻吗?〔六〕 〔一〕正义说:太史公引用孔子的话来证明前面的事情。意思是,天道和人道不同,一切听任时运和遭遇,人们也各自遵循自己的志向。〔二〕集解引郑玄说:“富贵不能靠强求得到,应当修养德行来取得。如果富贵可以通过合乎道义的方式求得,即使是拿鞭子赶车这种卑贱职务,我也愿意做。” 〔三〕集解引孔安国说:“所喜好的,是古人的道。”
〔四〕集解何晏曰:「大寒之岁,众木皆死,然后松柏少凋伤;平岁众木亦有不死者,故须岁寒然后别之。喻凡人处治世,亦能自修整,与君子同,在浊世然后知君子之正不苟容也。」〔五〕索隐老子曰:「国家昏乱,始有忠臣」,是举代混浊,则士之清絜者乃彰见,故上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先为此言张本也。正义言天下泯乱,清絜之士不挠,不苟合于盗跖也。〔六〕索隐按:谓伯夷让德之重若彼,而采薇饿死之轻若此。又一解云,操行不轨,富厚累代,是其重若彼;公正发愤而遇祸灾,是其轻若此也。正义重谓盗跖等也。轻谓夷、齐、由、光等也。「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一〕贾子曰:〔二〕「贪夫徇财,〔三〕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四〕众庶冯生。」〔五〕「同明相照,〔六〕同类相求。」〔七〕「云从龙,风从虎,〔八〕圣人作而万物睹。」〔九〕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一0〕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一一〕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一二〕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一三〕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一〕索隐自此已下,虽论伯夷得夫子而名彰,颜回附骥尾而行着,盖亦欲微见己之着撰不已,亦是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故引贾子「贪夫徇财,烈士徇名」是也。又引「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者,言物各以类相求。故太史公言己亦是操行廉直而不用于代,卒陷非罪,与伯夷相类,故寄此而发论也。正义君子疾没世后惧名堙灭而不称,若夷、齐、颜回絜行立名,后代称述,亦太史公欲渐见己立名著述之美也。〔二〕索隐贾子,贾谊也。谊作鵩鸟赋云然,故太史公引之而称「贾子」也。〔三〕正义徇,才迅反。徇,求也。瓒云:「以身从物曰徇。」〔四〕索隐言贪权势以矜夸者,至死不休,故云「死权」也。〔五〕索隐冯者,恃也,音?。言众庶之情,盖恃矜其生也。邹诞本作「每生」。每者,冒也,即贪冒之义。正义太史公引贾子譬作史记,若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乃成其史记。〔六〕索隐已下并易系辞文也。〔七〕正义天欲雨而柱础润,谓同德者相应。〔八〕集解王肃曰:「龙举而景云属,虎啸而谷风兴。」张璠曰:「犹言龙从云,虎从风也。」〔九〕集解马融曰:「作,起也。」索隐按:又引此句者,谓圣人起而居位,则万物之情皆得睹见,故己今日又得著书言世情之轻重也。正义此有识也。圣人有养生之德,万物有长育之情,故相感应也。此以上至「同明相照」是周易干象辞也。太史公引此等相感者,欲见述作之意,令万物有睹也。孔子殁后五百岁而己当之,故作史记,使万物见睹之也。太史公序传云:「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名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作述六经云:「易着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按:述作而万物睹见。〔一0〕正义伯夷、叔齐虽有贤行,得夫子称扬而名益彰着。万物虽有生养之性,得太史公作述而世事益睹见。〔一一〕索隐按: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譬颜回因孔子而名彰也。〔一二〕正义趣音趋。舍音舍。趣,向也。舍,废也。言隐处之士,时有附骥尾而名晓达;若堙灭不称数者,亦可悲痛。〔一三〕正义砥音旨。砺行修德在乡闾者,若不托贵大之士,何得封侯爵赏而名留后代也?【索隐述赞】天道平分,与善徒云。贤而饿死,盗且聚群。吉凶倚伏,报施纠纷。子罕言命,得自前闻。嗟彼素士,不附青云!史记卷六十二
译〔四〕集解引何晏说:“严寒的年份,其他树木都死了,松柏才显得凋零得少;平常年份,其他树木也有不死的,所以必须等到严寒时节,才能分辨它们。这里是比喻普通人在太平时代也能修养整饬自己,和君子相同;到了混浊的时代,才知道君子守正,不肯苟且随俗。” 〔五〕索隐说:《老子》说:“国家昏乱,才会有忠臣。”因此,整个时代混浊,清白廉洁的士人才能显现,所以前文说“到了寒冷时节,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正是为这里的话作铺垫。正义说:天下混乱时,清白廉洁的士人不屈服,不苟且迎合盗跖。〔六〕索隐说:这是说伯夷以德相让,其重要性如此;而采薇饿死,又似乎如此轻微。另一种解释说,操行不正而财富累世不断,是把重看得如此;坚持公正、奋发有为却遭遇祸灾,是把轻看得如此。正义说:“重”指盗跖等人;“轻”指夷、齐、许由、务光等人。“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流传。”〔一〕贾子说:〔二〕“贪财的人为财而死,〔三〕有气节的人为名声而死,夸耀的人至死追逐权势,〔四〕普通百姓则依赖自己的生命。”〔五〕“同样光明的相互照耀,〔六〕同类的相互求取。”〔七〕“云随龙而行,风随虎而起,〔八〕圣人出现,万物就能被看见。”〔九〕伯夷、叔齐虽然贤能,因为得到孔子的称扬,名声更加显著。〔一〇〕颜渊虽然笃志好学,因为依附孔子,就像苍蝇附在骏马尾上远行,品行也更加显扬。〔一一〕隐居山林的士人,有时进取、有时退隐,往往就是这样;大多数人的名声被埋没而不被称道,真可悲啊!〔一二〕乡里平民想磨炼品行、树立名声,〔一三〕如果不依附那些显贵而有地位的人,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一〕索隐说:从这里以下,虽然是在评论伯夷因得到孔子而名声显著、颜回因依附孔子而品行显扬,但大概也是想委婉地表现自己著述不止,同样是担心死后名声不能流传,所以引用贾谊“贪夫徇财,烈士徇名”的话。又引用“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是说万物各按类别相互求取。因此太史公说,自己也是操守廉正却不被当世任用,最终无罪受祸,与伯夷相类似,所以借此发议论。正义说:君子担心死后名声被埋没而不被称道。夷、齐、颜回以清白操行树立名声,为后代称颂,这也是太史公想逐渐表现自己立名著述的美好。〔二〕索隐说:贾子就是贾谊。贾谊作《鵩鸟赋》时这样说,所以太史公引用它而称为“ 贾子”。〔三〕正义说:“徇”音“才迅”的反切,是追求的意思。瓒说:“以自身随从外物叫作徇。” 〔四〕索隐说:这是说贪恋权势、以此自我夸耀的人,直到死也不停止,所以说“死权”。〔五〕索隐说:“冯”是依仗的意思,音注原文有疑误。意思是普通百姓的心情,大概只是依仗、珍惜自己的生命。邹诞本作“每生”,“每”是冒犯、贪求的意思,也就是贪婪求取。正义说:太史公引用贾谊的话来比喻自己写《史记》:像贪财者为财而死、有气节者为名而死、夸耀者为权势而死、普通人依恋生命一样,才写成这部《史记》。〔六〕索隐说:以下几句都是《易经·系辞》的文字。〔七〕正义说:天将下雨时,柱础会先润湿,这是说有同样德行的事物会彼此感应。〔八〕集解引王肃说:“龙腾起而祥云聚集,虎长啸而山谷间刮起风。”张璠说:“也就是龙随着云、虎随着风。” 〔九〕集解引马融说:“作”就是兴起。索隐说:又引用这句话,是说圣人兴起并居于君位,万物的情状就都能显现出来,所以自己今天也能著书,说明世间事物的轻重。正义说:这里说的是有见识的道理。圣人有养生的德行,万物有生长发育的情状,所以彼此感应。这句话以上直到“同明相照”,都是《周易·乾卦象传》的文辞。太史公引用这些彼此感应的话,是想表现著述的意义,使万物都能显现出来。孔子死后五百年,正好轮到自己承担这个责任,所以作《史记》,使万物和世事都能被看见。太史公《自序》说:“先人曾说:‘周公死后五百年出了孔子;孔子死后到现在又五百年,难道有人能够继承先代圣贤的名业,订正《易传》,继承《春秋》,接续《诗》《书》《礼》《乐》的事业吗?大概正在等待这个时机吧!’我怎敢推辞呢?”《作述六经》说:“《易》著述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说明变化;《礼》经记载人伦,所以长于说明行为;《书》记录先王的事情,所以长于说明政事;《诗》记载山川溪谷、鸟兽草木以及雌雄,所以长于讽谏;《乐》说明音乐使人立身的道理,所以长于调和;《春秋》辨别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因此,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说明教化,春秋用来阐明义理。” 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接近这一目标的了。”按语说:通过著述,使万物和世事都显现出来。〔一〇〕正义说:伯夷、叔齐虽然有贤德的行为,但由于得到孔子的称扬,名声更加显著。万物虽然有生长养育的本性,但由于太史公著书立说,世间的事情也更加清楚地显现出来。〔一一〕索隐说:苍蝇依附骏马的尾巴便能到达千里之外,这是用来比喻颜回因孔子而名声显著。〔一二〕正义说:“趣”读音同“趋”,“舍”读音同“舍”。“趣”是趋向,“舍”是废弃。意思是,隐居山林的士人,有时也会因依附显达者而声名显著;至于多数人声名湮没、无人称道,也确实令人悲痛。〔一三〕正义说:“砥”读音同“旨”。在乡里磨炼品行、修养德行的人,如果不依托显贵有势力的人,怎么能获得封侯和爵禄,使名声留传后代呢?【索隐述赞】天道均平分配,却只是空说会帮助善人。贤人竟然饿死,盗贼却能聚众成群。吉凶彼此依存,报应施予纷乱难明。孔子很少谈论命运,但这些道理早已从前人那里听闻。可叹那些清白的士人,不能依附显贵而显达!《史记》卷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