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一〕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一〕索隐按:广雅云「俶傥,卓异也」。正义俶,天历反。鲁仲连子云:「齐辩士田巴,服狙丘,议稷下,毁五帝,罪三王,服五伯,离坚白,合同异,一日服千人。有徐劫者,其弟子曰鲁仲连,年十二,号『千里驹』,往请田巴曰:『臣闻堂上不奋,郊草不芸,白刃交前,不救流矢,急不暇缓也。今楚军南阳,赵伐高唐,燕人十万,聊城不去,国亡在旦夕,先生柰之何?若不能者,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出城而人恶之,愿先生勿复言。』田巴曰:『谨闻命矣。』巴谓徐劫曰:『先生乃飞兔也,岂直千里驹!』巴终身不谈。」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一〕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二〕闲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愍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愍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一〕集解地理志河内有荡阴县。正义荡,天郎反,相州县。〔二〕索隐新垣,姓;衍,名也。为梁将。故汉有新垣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柰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一〕,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二〕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一〕索隐新垣衍欲令赵尊秦为帝也。〔二〕集解郭璞曰:「绍介,相佑助者。」索隐按:绍介犹媒介也。且礼,宾至必因介以传辞。绍者,继也。介不一人,故礼云「介绍而传命」是也。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一〕众人不知,则为一身。〔二〕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三〕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四〕彼即肆然而为帝,〔五〕过〔六〕而为政于天下,〔七〕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八〕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一〕集解鲍焦,周之介士也。见庄子。索隐从颂者,从容也。世人见鲍焦之死,皆以为不能自宽容而取死,此言非也。正义韩诗外传云:「姓鲍,名焦,周时隐者也。饰行非世,廉洁而守,荷担采樵,拾橡充食,故无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子贡遇之,谓之曰:『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鲍焦曰:『吾闻廉士重进而轻退,贤人易愧而轻死。』遂抱木立枯焉。」按:鲁仲连留赵不去者,非为一身。〔二〕索隐言众人不识鲍焦之意,焦以耻居浊世而避之,非是自为一身而忧死。事见庄子也。〔三〕集解谯周曰:「秦用卫鞅计,制爵二十等,以战获首级者计而受爵。是以秦人每战胜,老弱妇人皆死,计功赏至万数。天下谓之『上首功之国』,皆以恶之也。」索隐秦法,斩首多为上功。谓斩一人首赐爵一级,故谓秦为「首功之国」也。〔四〕索隐言秦人以权诈使其战士,以奴虏使其人。言无恩以恤下。〔五〕索隐肆然犹肆志也。〔六〕正义至「过」字为绝句。肆然其志意也。言秦得肆志为帝,恐有烹醢纳筦,遍行天子之礼。过,失也。〔七〕索隐谓以过恶而为政也。〔八〕正义若赵、魏帝秦,得行政教于天下,鲁连蹈东海而溺死,不忍为秦百姓。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柰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译《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鲁仲连,是齐国人。他喜欢谋划奇特宏伟、卓异不凡的策略,〔一〕却不肯出仕做官、担任职务,喜好保持高尚的节操。他游历到了赵国。〔一〕索隐考察:《广雅》说“俶傥”就是卓异。正义:“俶”读作天历切。《鲁仲连子》说:齐国辩士田巴,使狙丘人屈服,在稷下议论,诋毁五帝,指责三王,折服五霸,辨析坚白,调和同异,一天能使一千人屈服。徐劫有个弟子叫鲁仲连,十二岁,人称“千里驹”。他前去拜访田巴,说:“我听说,堂上不振作,郊外的草就无人除;白刃交于眼前,连流矢也无法躲避,因为危急时顾不上从容。如今楚军在南阳,赵国攻打高唐,燕国十万大军围困聊城而不退,国家危亡就在早晚之间,先生对此有什么办法?如果您没有办法,先生的话就像猫头鹰的叫声,出了城人人都厌恶;希望先生不要再说了。”田巴说:“谨遵您的教诲。”田巴对徐劫说:“先生是飞兔,哪里只是千里驹呢!”田巴终身不再谈论政事。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击败赵国在长平的军队,前后杀死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恐惧,诸侯的救兵没有谁敢攻击秦军。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援救赵国,晋鄙畏惧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一〕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二〕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地包围赵国,是因为以前曾与齐愍王争强,都想称帝,后来又取消帝号。如今齐愍王已经更加衰弱,眼下只有秦国称雄天下;秦国未必一定贪图邯郸,它的意图是重新谋求称帝。赵国如果确实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开。”平原君仍然犹豫,不能作出决定。〔一〕集解:《地理志》说河内郡有荡阴县。正义:“荡”读作天郎切,是相州的县。〔二〕索隐:新垣是姓,衍是名,是魏国的将领。因此汉代有新垣平。这时鲁仲连正好游历赵国,恰逢秦军包围赵国。他听说魏国将领想让赵国尊秦为帝,便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平原君说:“我胜哪里敢谈论事情!先前在城外损失了四十万军队,如今秦军又在城内包围邯郸,不能撤退。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让赵国尊秦称帝〔一〕,如今他就在这里。我胜哪里敢谈论事情!”鲁仲连说:“我起初以为您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魏国来客新垣衍在哪里?请让我替您责备他,使他回去。”平原君说:“请允许我为先生作绍介〔二〕,带您去见他。”平原君于是见新垣衍,说:“东方诸国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就在这里。我胜请求为你们作绍介,让他和将军结交。”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衍是人臣,出使有职务在身,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胜已经把您的身份泄露给他了。”新垣衍答应了。〔一〕索隐:新垣衍想让赵国尊奉秦国为帝。〔二〕集解郭璞说:“绍介,是互相帮助的人。”索隐考察:“绍介”就是媒介。按照礼制,宾客到来一定要通过介绍人传达言辞。“绍”是继承、接续的意思;介绍人不止一人,所以礼书说“介绍而传命”。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却不说话。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包围的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玉一般的容貌,似乎不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还要长久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里而不离开?”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因为不能从容自处而死,这种看法都是错误的。〔一〕普通人不能理解他,他是为了天下而非只为一己。〔二〕秦国是抛弃礼义、把斩获敌人首级看作最高功劳的国家,〔三〕用权诈驱使士卒,把百姓当作俘虏奴隶役使。〔四〕如果秦国任意称帝,〔五〕以后〔六〕凭借错误暴虐的政策治理天下,〔七〕那么我鲁仲连只有跳入东海去死;我不能忍受成为秦国的百姓。〔八〕我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 〔一〕集解:鲍焦是周代的耿介之士,见《庄子》。索隐:“从颂”就是从容。世人见鲍焦自杀,都认为他不能自我宽解而招致死亡;这是错误的。正义:《韩诗外传》说:“姓鲍,名焦,是周代隐士。他修饰品行而不随世俗,清廉洁白而坚持操守,挑担砍柴,拾橡实充饥;因此没有子孙,不臣服于天子,也不结交诸侯。子贡遇见他,对他说:‘我听说不赞同某国政令,就不踏上它的土地;认为君主污浊,就不接受他的利益。如今您踏上他的土地,吃他的利益,可以吗?’鲍焦说:‘我听说廉洁之士重视出仕而轻视退隐,贤人容易因惭愧而轻视死亡。’于是抱着树站立,直至枯死。”考察:鲁仲连留在赵国不走,也不是为了自己一人。〔二〕索隐:说世人不了解鲍焦的心意;鲍焦因以身处污浊世道为耻而避开,并不是只为自己忧虑死亡。此事见于《庄子》。〔三〕集解谯周说:“秦国采用卫鞅的计策,制定二十等爵位,按战场上斩获的首级计功授爵。因此秦人每次战胜,连老弱妇女也都参战而死,按功劳受赏的人多达万人。天下人称秦为‘崇尚首功的国家’,都是因为厌恶它。索隐:秦国法令把斩获首级看作最高功劳,斩一个人的首级就赐一级爵位,所以称秦为‘首功之国’。” 〔四〕索隐:说秦国用权诈驱使作战的士卒,把自己的百姓当作奴隶俘虏役使,说明它不施恩惠抚恤下民。〔五〕索隐:“肆然”就是放纵心志的样子。〔六〕正义:到“过”字断句。“肆然”是放纵其志意的意思。说秦国如果任意称帝,恐怕会烹煮、剁醢诸侯,强行遍施天子的礼制。“过”是过失的意思。〔七〕索隐:指凭借过错和暴行来治理天下。〔八〕正义:如果赵、魏尊秦为帝,使秦国得以把政令教化施行于天下,鲁仲连就会跳入东海溺死,不愿成为秦国的百姓。新垣衍说:“先生打算怎样帮助赵国?”鲁仲连说:“我将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请求它跟从;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来帮助赵国?”鲁仲连说:“只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见秦称帝的危害。假如让魏国看见秦称帝的危害,它一定会帮助赵国。”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一〕齐后往,周怒,赴于齐〔二〕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三〕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斮。』〔四〕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五〕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一〕集解徐广曰:「烈王十年崩,威王之七年。」正义周本纪及年表云烈王七年崩,齐威王十年也,与徐不同。〔二〕正义郑玄云:「赴,告也。」今文「赴」作「讣」。〔三〕索隐按:谓烈王太子安王骄也。下席,言其寝苫居庐。〔四〕集解公羊传曰:「欺三军者其法斮。」何休曰:「斮,斩也。」〔五〕正义骂烈王后也。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一〕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二〕「噫嘻,〔三〕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鲁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四〕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五〕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愍王之鲁,夷维子〔六〕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七〕纳筦钥,〔八〕摄衽抱机,〔九〕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一0〕不得入于鲁,将之薛,〔一一〕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愍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一二〕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一三〕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一四〕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一〕索隐言仆夫十人而从一人者,宁是力不胜,亦非智不如,正是畏惧其主耳。〔二〕正义怏,于尚反。〔三〕索隐上音依。噫者,不平之声。下音僖。嘻者,惊恨之声。〔四〕集解徐广曰:「邺县有九侯城。九,一作『鬼』。鄂,一作『邢』。」正义九侯城在相州滏阳县西南五十里。〔五〕正义相州荡阴县北九里有羑城。〔六〕索隐按:维,东莱之邑,其居夷也,号夷维子。故晏子为莱之夷维人是也。正义密州高密县,古夷安城。应劭云「故莱夷维邑也」。盖因邑为姓。子者,男子之美号。又云子,爵也。〔七〕索隐辟音避。避正寝。案:礼「天子适诸侯,必舍(于)〔其〕祖庙」。〔八〕索隐音管药。〔九〕索隐音纪。正义衽音而甚反。〔一0〕索隐谓阖内门不入齐君。正义钥即钥匙也。投钥匙于地。〔一一〕正义薛侯故城在徐州滕县界也。〔一二〕索隐倍音佩。谓主人不在殡东,将背其殡棺立西阶上,北面哭,是背也。天子乃于阼阶上,南面而吊之也。〔一三〕正义衣服曰襚,货财曰赙,皆助生送死之礼。〔一四〕索隐谓时君弱臣强,故邹、鲁君生时臣并不得尽事养,死亦不得行赙襚之礼。然齐欲行天子礼于邹、鲁,邹、鲁之臣皆不果纳之,是犹秉礼而存大体。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一〕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二〕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一〕正义今博州县也。
译新垣衍说:“秦称帝的危害会怎样?”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实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去朝见周天子。周国贫穷而衰微,诸侯都不来朝见,只有齐国前往。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一〕齐国后来才到,周国愤怒,派使者向齐国报丧并责问〔二〕说:‘天崩地裂,天子离开席位守丧。〔三〕东方藩国的臣子竟然因为齐国来晚才到,那么就应当斩首。’〔四〕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呵斥什么,你的母亲不过是婢女!’〔五〕最终被天下人嘲笑。所以,周烈王活着时齐国朝拜他,死后却斥骂他,实在是不能忍受周王室的索求。天子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一〕集解徐广说:“周烈王在位十年去世,是齐威王在位七年。”正义:《周本纪》和《年表》说周烈王在位七年去世,是齐威王在位十年,与徐广所说不同。” 〔二〕正义:郑玄说:“赴,就是告知。”今本文字作“讣”。〔三〕索隐考察:指烈王的太子安王骄。所谓下席,是说铺草席、住在丧庐中守丧。〔四〕集解:《公羊传》说:“欺骗三军的人,按法令应当斩首。”何休说:“斮,就是斩。” 〔五〕正义:这是在辱骂周烈王的王后。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力气比不上他、智慧不如他吗?是因为害怕他。”〔一〕鲁仲连说:“唉!魏国和秦国相比,难道就像仆人一样吗?”新垣衍说:“是。”鲁仲连说:“我将让秦王把魏王烹煮剁醢。”新垣衍怏怏不乐,说:〔二〕“唉呀,〔三〕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烹煮剁醢呢?”鲁仲连说:“本来如此,我将把道理说给您听。从前九侯、鄂侯、文王,都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很美,把她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丑陋,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强力为此争辩,言辞激烈,所以纣王把鄂侯制成肉干。文王听说后,叹息不已,因此被囚禁在牖里的仓库中一百天,纣王想让他死去。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称王,最后却走到被制成肉干和肉酱的地步?齐愍王到鲁国时,夷维子拿着马鞭跟随,问鲁国人:‘你们将怎样接待我们的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头太牢来接待您的君王。’夷维子说:‘你们怎能按普通礼仪来接待〔待〕我们的君王?我们的君王是天子。天子巡视诸侯国时,诸侯应当避开正寝,〔七〕交出管钥,〔八〕整理衣襟,捧着凭几,〔九〕到堂下侍候天子进膳;天子吃完后,诸侯才退下去处理朝政。’鲁国人把钥匙扔在地上,没有让他进去。〔一〇〕齐愍王不能进入鲁国,便要前往薛国,向邹国借道。〔一一〕这时邹君去世,愍王想进城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孤儿说:‘天子来吊丧,主人必须背对着殡棺,在南面设置位置,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丧。’〔一二〕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就伏剑自杀。’所以齐愍王最终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君主活着时不能尽到奉养之礼,死后又不能行赠送财物和丧服的礼仪,〔一三〕但齐国还想在邹、鲁施行天子礼制,邹、鲁臣子终究没有接受。〔一四〕如今秦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魏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双方都各自拥有万乘之国,也各有称王的名号;只看见秦一战取胜,就想跟随它尊为帝,这等于让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两国的仆人和婢妾。况且秦国如果不停地称帝,就将更换诸侯的大臣:它会把权力从它认为不贤的人手中夺走,交给它认为贤能的人;从它憎恨的人手中夺走,交给它喜爱的人。它还会让自己的女儿和受宠的妾成为诸侯的妃嫔。她们住进魏国的宫殿,魏王怎么还能安然自得呢?将军您又怎么能保住过去的宠幸呢?” 〔一〕索隐:十个仆人跟随一个人,难道真是力气不够,也不是智慧不如他,正是因为畏惧自己的主人。〔二〕正义:“怏”读作于尚切。〔三〕索隐:上字读“依”,表示不平之声;下字读“僖”,表示惊讶和遗憾之声。〔四〕集解徐广说:“邺县有九侯城。‘九’一作‘鬼’,‘鄂’一作‘邢’。”正义:九侯城在相州滏阳县西南五十里。〔五〕正义:相州荡阴县北九里有羑城。〔六〕索隐考察:维是东莱的城邑;夷维子居住在那里,所以称夷维子。晏子也是莱地夷维人。正义:密州高密县有古夷安城。应劭说:“这是旧时莱国的夷维邑。”大概是因城邑得姓。“子”是对男子的美称,也有人说“子”是爵位。〔七〕索隐:“辟”读作“避”,即避开正寝。按礼制,天子到诸侯国,必须住在诸侯的祖庙。其祖庙。〔八〕索隐:读作“管药”。〔九〕索隐:读作“纪”。正义:“衽”读作而甚切。〔一〇〕索隐:指关闭内门,不让齐君进入。正义:钥就是钥匙,即把钥匙扔在地上。〔一一〕正义:薛侯故城在徐州滕县境内。〔一二〕索隐:“倍”读作“佩”。意思是主人不站在殡棺东边,而是背对殡棺站在西阶上,面向北哭泣,这就是“背”殡棺。天子则在阼阶上面向南方吊丧。〔一三〕正义:衣服称为“襚”,财物称为“赙”,都是帮助生者、送别死者的礼仪。〔一四〕索隐:当时君主势弱、臣子势强,所以邹、鲁两国君主活着时,臣子不能尽奉养之礼,死后也不能行赠送财物和丧服的礼仪。然而齐国想在邹、鲁实行天子礼制,邹、鲁臣子最终都没有接受,这仍是坚持礼制、保存大体。于是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道歉说:“起初我以为先生是平庸之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出去,再也不敢说尊秦为帝了。”秦国将领听说后,便把军队撤退五十里。恰好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援救赵国,进攻秦军,秦军于是退兵离去。这以后,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鲁仲连三次辞谢使者,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设酒宴,酒兴正浓时起身上前,拿出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士人所看重的,是替别人排除祸患、解除危难、解决纷争,却不取任何报酬。如果有所求取,那是商人的事情,我鲁仲连不忍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二十多年以后,燕国将领攻下聊城,〔一〕聊城有人在燕国进谗言,燕将害怕被杀,于是据守聊城,不敢回国。齐国田单攻打聊城一年多,士卒死伤很多,聊城仍未攻下。鲁仲连于是写了一封信,把信系在箭上射进城中,送给燕将。信上说:〔一〕正义:今为博州县。
〔二〕集解徐广曰:「案年表,田单攻聊城在长平后十余年也。」索隐按:徐广据年表,以为田单攻聊城在长平后十余年耳,言「三十余年」,误也。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一〕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一〕索隐却死犹避死也。且楚攻齐之南阳,〔一〕魏攻平陆,〔二〕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三〕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四〕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五〕断右壤,〔六〕定济北,〔七〕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八〕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九〕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一0〕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一一〕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一二〕矫国更俗,〔一三〕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一四〕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一五〕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一〕索隐即齐之淮北、泗上之地也。〔二〕索隐平陆,邑名,在西界。正义兖州县也。〔三〕索隐即聊城之地也。正义言齐无南面攻楚、魏之心,以为南阳、平陆之害小,不如聊城之利大,言必攻之也。〔四〕索隐此时秦与齐和,故云「衡秦之势成」也。〔五〕索隐弃楚所攻之泗上也。〔六〕索隐又断绝魏之所攻齐右壤之地平陆是也。言右壤断弃而不救也。〔七〕索隐志在攻聊城而定济北也。〔八〕索隐按:交者,俱也。前时楚攻南阳,魏攻平陆,今二国之兵俱退,而燕救又不至,是势危也。〔九〕集解徐广曰:「此事去长平十年。」〔一0〕正义如墨翟守宋,却楚军。〔一一〕正义言孙膑能抚士卒,士卒无二心也。〔一二〕索隐言既养百姓,又资说士,终拟强国也。刘氏云读「说士」为「锐士」,意虽亦便,不如依字。〔一三〕索隐欲令燕将归燕,矫正国事,改更獘俗也。〔一四〕索隐亡音无。言若必无还燕意,则捐燕而东游于齐乎。〔一五〕索隐按:延笃注战国策云「陶,陶朱公也;卫,卫公子荆」,非也。王劭云「魏冉封陶,商君姓卫」。富比陶、卫,谓此也。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一〕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二〕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三〕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四〕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五〕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六〕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獘也。愿公择一而行之。〔一〕索隐遗,弃也。谓弃子纠而事小白也。正义管仲傅子纠而鲁杀之,不能随子纠死,是怯懦畏死。〔二〕集解方言曰:「荆、淮、海、岱、燕、齐之闲骂奴曰臧,骂婢曰获。」〔三〕正义按:齐桓最初得周襄王赐文武胙、彤弓矢、大辂,故为五伯首也。〔四〕索隐鲁将曹昧是也。〔五〕索隐按:枝犹拟也。〔六〕正义忿,敷粉反。悁,于缘反。
译〔二〕集解徐广说:“考察《年表》,田单攻聊城是在长平之战十多年以后。”索隐考察:徐广依据《年表》,认为田单攻聊城只是在长平之战十多年以后;原文说“三十多年”,是错误的。我听说,智者不会违背时势、放弃利益;勇士不会因害怕死亡而退缩,以至于使名声毁灭;忠臣不会把自身利益放在君主利益之前。如今您发泄一时的愤怒,不顾燕王将成为无臣之君,这不是忠;杀死自己、丢掉聊城,却不能使威名在齐国取信,这不是勇;功业失败、名声毁灭,后世无人称道,这不是智。这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有游说才能的人也不会记载,因此智者不会再次作出这种谋划,勇士也不会畏惧死亡。如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都取决于此时;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谋划,不要和世俗之人一样。〔一〕索隐:“却死”就是躲避死亡。况且楚国正在攻打齐国南阳,〔一〕魏国正在攻打平陆,〔二〕齐国却没有向南进攻的打算,认为丢失南阳的危害较小,不如取得济北的利益大,〔三〕所以确定并审慎处理这一计划。如今秦国出兵,魏国不敢向东进攻;秦、齐相抗的形势已经形成,〔四〕楚国的局势危急;齐国放弃南阳,〔五〕割舍右方土地,〔六〕而确定要攻取济北,〔七〕仍然会这样谋划。况且齐国必定要在聊城决战,您不要再犹豫。如今楚、魏两国同时从齐国退兵,而燕国的救兵又没有到来。齐国以完整的军队,却没有统一天下的谋略,和聊城一起承受一年之久的困弊,那么我看您一定无法取胜。况且燕国大乱,君臣失去谋略,上下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大军在外五次受挫,〔九〕拥有万乘之国却被赵国包围,土地削减,君主困窘,被天下人侮辱嘲笑。国家疲敝而祸患很多,百姓没有归附之心。如今您又凭借疲敝的聊城百姓抵抗齐国的完整军队,这是墨翟守宋抵御楚军的情形。让士卒吃人的尸体、烧骨头充饥,却仍没有逃回城外的念头,这是孙膑统率军队的情形。〔一一〕这些都能使您名闻天下。即便如此,为您考虑,也不如保全车辆和铠甲,回去报效燕国。车辆和铠甲完好地回到燕国,燕王一定高兴;自身平安地回到国家,士民会像见到父母一样欢迎您;宾客朋友们挽起袖子,在天下人面前称道您的功劳,功业就可以显明。对上辅佐孤立的君主来控制群臣,对下养育百姓来资助游说之士,〔一二〕纠正国政、改变旧俗,〔一三〕功名就可以建立。或者您根本不打算回燕国,就抛弃燕国,向东游历齐国吗?齐国如果分割土地给您,确定封地,您的财富可以和陶朱公、卫公子荆相比,〔一五〕世世代代都能称孤,与齐国长久共存,这也是一种计策。以上两种计策,都能显扬名声、获得丰厚实际利益,希望您仔细谋划,审慎选择其中一种实行。” 〔一〕索隐:就是齐国的淮北、泗水以北地区。〔二〕索隐:平陆是城邑名,在齐国西部边界。正义:是兖州的县。〔三〕索隐:就是聊城的土地。正义:说齐国没有向南进攻楚、魏的打算,认为南阳、平陆的损失较小,不如聊城的利益大,意思是齐国必定要攻打聊城。〔四〕索隐:当时秦国与齐国讲和,所以说“秦、齐相抗的形势形成”。〔五〕索隐:放弃楚国正在攻打的泗水以北地区。〔六〕索隐:又割舍魏国正在攻打的齐国右方土地,即平陆。意思是右方土地被割舍后不再救援。〔七〕索隐:齐国的意图在于攻打聊城、平定济北。〔八〕索隐考察:“交”就是共同、同时。此前楚国攻打南阳,魏国攻打平陆,如今两国军队都撤退,而燕国救兵又没有到达,所以形势危急。〔九〕集解徐广说:“这件事距离长平之战十年。” 〔一〇〕正义:就像墨翟守卫宋国,击退楚军。〔一一〕正义:说孙膑能够安抚士卒,使士卒没有二心。〔一二〕索隐:既养育百姓,又资助游说之士,最终准备使国家强盛。刘氏把“说士”读作“锐士”,意思虽然也通顺,但不如依照原字。〔一三〕索隐:想让燕将回到燕国,纠正国事,改变败坏的风俗。〔一四〕索隐:“亡”读作“无”。意思是,如果确实没有回燕国的打算,就抛弃燕国,向东游历齐国吗?〔一五〕索隐考察:延笃注《战国策》说“陶是陶朱公,卫是卫公子荆”,不对。王劭说“魏冉封于陶,商君姓卫”。所谓财富可比陶、卫,指的就是这两人。况且我听说,拘泥于小节的人不能成就荣耀的名声,厌恶小耻辱的人不能建立大功业。从前管夷吾曾射中齐桓公的带钩,这是篡逆;后来抛弃公子纠而不能为他而死,这是怯懦;〔一〕被捆绑戴上刑具,这是耻辱。像这样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他,乡里人也不会和他交往。假使管仲当初一直被囚禁而不能出来,死后也没有返回齐国,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成为受辱之人、品行卑劣之人;连奴仆都以和他同名为羞耻,〔二〕何况世俗之人呢!所以管仲不以自己身陷囚禁为耻,却以天下不能得到治理为耻;不以没有为公子纠而死为耻,却以威势不能在诸侯中取信为耻。因此,他兼有这三种过错,却成为五霸之首,〔三〕名声高于天下,光耀照及邻国。曹沫〔四〕做鲁国将领时,三战三败,丢失土地五百里。假使曹沫当时谋划时不回头,议论时不改变主意,割颈自杀,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成为败军被擒的将领。曹沫抛弃三次战败的耻辱,退下来与鲁君谋划。齐桓公朝会天下诸侯时,曹沫凭一把剑的力量,在坛坫之上抵住齐桓公的心腹要害,面色不变,言辞气势不违背礼法;三次交战所丧失的土地,一天之内就全部收回,天下震动,诸侯惊骇,齐桓公的威势远及吴、越。像这两位士人,并不是不能成就小小的廉洁、实行小小的节操,而是认为如果因此牺牲性命、断绝后代,使功名不能建立,那就是没有智慧。所以他们舍弃感情上的愤怒和怨恨,树立终身的名声;抛弃一时忿懑的节操,〔六〕成就累世的功业。因此,他们的事业可以和三王并流,名声可以与天地长存。希望您选择其中一种实行。〔一〕索隐:“遗”是抛弃的意思,指管仲抛弃公子纠而侍奉小白。正义:管仲辅佐公子纠,鲁国杀死公子纠,他不能跟随公子纠而死,是怯懦怕死。〔二〕集解:《方言》说:“荆、淮、海、岱、燕、齐之间,骂男奴叫‘臧’,骂女婢叫‘获’。” 〔三〕正义考察:齐桓公最初得到周襄王赐予的文王、武王祭祀用的胙肉、红色弓箭和大车,所以成为五霸之首。〔四〕索隐:鲁国将领曹沫就是曹昧。〔五〕索隐考察:“枝”就是抗拒、相当的意思。〔六〕正义:“忿”读作敷粉切;“悁”读作于缘切。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一〕〔一〕索隐肆犹放也。邹阳者,齐人也。游于梁,与故吴人庄忌夫子、〔一〕淮阴枚生〔二〕之徒交。上书而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闲。〔三〕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四〕乃从狱中上书曰:〔一〕索隐忌,会稽人,姓庄氏,字夫子。后避汉明帝讳,改姓曰严。〔二〕索隐名乘,字叔,其子皋,汉书并有传。盖以衔枚氏而得姓也。〔三〕索隐言邹阳上书自达,而游于二人之闲,或往彼,或往此。介者,言有隔于其闲,故杜预曰「介犹闲也」。〔四〕正义诸不以罪为累。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一〕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而昭王疑之。〔二〕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三〕左右不明,〔四〕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一〕集解应劭曰:「燕太子丹质于秦,始皇遇之无礼,丹亡去,故厚养荆轲,令西刺秦王。精诚感天,白虹为之贯日也。」如淳曰:「白虹,兵象。日为君。」烈士传曰:「荆轲发后,太子自相气,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矣。』后闻轲死,事不立,曰『吾知其然也。』」索隐烈士传曰:「荆轲发后,太子自相气,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后闻轲死,事不就,曰『吾知其然』。」是畏也。又王劭云「轲将入秦,待其客未发,太子丹疑其畏惧,故曰畏之」,其解不如见虹贯日不彻也。战国策又云聂政刺韩傀,亦曰「白虹贯日」也。〔二〕集解苏林曰:「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卫先生说昭王益兵粮,乃为应侯所害,事用不成。其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蚀昴。昴,赵地分野。将有兵,故太白食昴。食,干历之也。」如淳曰:「太白乃天之将军也。」索隐服虔云:「卫先生,秦人。白起攻赵军于长平,遣卫先生说昭王请益兵粮,为穰侯所害,事不成。精诚感天,故太白食昴。昴,赵分也。」如淳云:「太白主西方,秦在西,败赵之兆也。食谓干历之也。」又王充云:「夫言白虹贯日,太白食昴,实也。言荆轲之谋,卫先生之策,感动皇天而贯日食昴,是虚也。」〔三〕集解张晏曰:「尽其计议,愿王知之也。」〔四〕索隐言左右之不明,不欲斥王。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一〕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详狂,〔二〕接舆辟世,〔三〕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四〕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五〕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一〕集解应劭曰:「卞和得玉璞,献之武王。武王示玉人,玉人曰『石也』。刖右足。武王没,复献文王,玉人复曰『石也』。刖其左足。至成王时,卞和抱璞哭于郊,乃使玉尹攻之,果得宝玉。」索隐楚人卞和得玉璞事见国语及吕氏春秋。案世家,楚武王名熊通。文王名贤,武王子也。成王,文王子也,名恽。〔二〕索隐详音阳。谓诈为狂也。司马彪曰「箕子名胥余」是也。〔三〕集解张晏曰:「楚贤人,详狂避世也。」索隐张晏曰「楚贤人」。高士传「楚人陆通,字接舆」是也。〔四〕索隐谓以楚王、胡亥之听为谬,故后之而不用。后犹下也。〔五〕索隐按:韦昭云「以皮作鸱鸟形,名曰『鸱夷』。鸱夷,皮榼也」。服虔曰「用马革作囊也,以裹尸,投之于江」。谚曰:「有白头如新,〔一〕倾盖如故。」〔二〕何则?知与不知也。〔三〕故昔樊于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四〕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五〕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六〕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七〕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八〕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一〕索隐案:服虔云「人不相知,自初交至白头,犹如新也」。〔二〕索隐服虔云:「如吴札、郑侨也。」按:家语「孔子遇程子于途,倾盖而语」。又志林云「倾盖者,道行相遇,軿车对语,两盖相切,小欹之,故曰倾也。」
译燕将看了鲁仲连的信,哭了三天,仍然犹豫不决。他想回到燕国,但已经与燕王有了嫌隙,害怕被杀;想投降齐国,可是自己杀死、俘虏的齐人很多,又怕投降后受到侮辱。他长叹说:“与其让别人杀我,宁可自己杀自己。”于是自杀。聊城发生混乱,田单便屠杀了聊城。田单回国后称赞鲁仲连,想授予他爵位。鲁仲连逃到海边隐居,说:“我宁愿富贵却受制于人吗?不如贫贱而轻视世俗、放纵自己的志向。”〔一〕 〔一〕索隐:“肆”就是放纵的意思。邹阳,是齐国人。他游历到梁国,和原籍吴国的庄忌夫子、〔一〕淮阴人枚生〔二〕等人交往。他上书求见,周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三〕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在梁孝王面前说他的坏话。孝王发怒,把他交给官吏审理,将要杀死他。邹阳作为宾客游历,因为谗言而被捕,担心自己死后还要连累家人,〔四〕于是从狱中上书说:〔一〕索隐:忌是会稽人,姓庄,字夫子。后来避汉明帝名讳,改姓为严。〔二〕索隐:名乘,字叔;他的儿子是枚皋,《汉书》中都有传记。大概是因枚乘这一姓氏而得姓。〔三〕索隐:说邹阳上书使自己被了解,又在这两人之间交游,有时到那边,有时到这边。“介”是说他们之间有所隔,所以杜预说“介就是间隔”。正义说:凡不是因罪受牵累的。臣听说,忠诚没有得不到报答的,守信也不会被怀疑;臣过去常认为这话是对的,如今看来不过是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丹的义气,精诚感动上天,白虹因此贯穿太阳,太子丹却害怕这件事;卫先生替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太白星侵蚀昴宿,昭王却怀疑他。精诚能够感动天地,却不能使两位君主相信,难道不可悲吗!如今臣竭尽忠诚,尽心谋划,希望大王知晓,但左右近臣不明事理,最终听从官吏的审讯,使臣受到世人的怀疑,这就如同让荆轲、卫先生再次出现,而燕国、秦国仍然不能觉悟一样。愿大王仔细察看此事。集解中应劭说:“燕太子丹作为人质在秦国,秦始皇对他无礼,太子丹逃回燕国,所以厚待荆轲,让他向西刺杀秦王。精诚感动上天,白虹因此贯穿太阳。”如淳说:“白虹,是战争的征象;太阳,象征君主。”《烈士传》说:“荆轲出发后,太子丹自己观察天象,看见彩虹贯日而没有贯穿到底,说:‘我的事情办不成了。’后来听说荆轲死了,事情没有成功,说:‘我知道会这样。’”索隐引《烈士传》说:“荆轲出发后,太子丹观察天象,看见彩虹贯日而没有贯穿到底,说:‘我的事情办不成了。’后来听说荆轲死了,事情没有成功,说:‘我知道会这样。’”这就是所谓害怕。又王劭说:“荆轲将要进入秦国时,等待他的门客,尚未出发,太子丹怀疑他害怕,所以说他害怕。”这个解释不如以彩虹没有贯日到底为确切。《战国策》又说,聂政刺杀韩傀时,也说有“白虹贯日”的现象。集解中苏林说:“白起替秦国攻打赵国,在长平击破赵军,想乘势灭掉赵国,于是派卫先生劝说昭王增加兵力和粮饷,却被应侯杀害,事情因此没有成功。他的精诚上达于天,所以太白星侵蚀昴宿。昴宿,是赵国分野。将要发生战争,所以太白星侵蚀昴宿。所谓‘食’,就是侵凌、经过它。”如淳说:“太白星是上天的将军。”索隐引服虔说:“卫先生是秦国人。白起在长平攻打赵军,派卫先生劝说昭王请求增加兵力和粮饷,却被穰侯杀害,事情没有成功。精诚感动上天,所以太白星侵蚀昴宿。昴宿,是赵国的分野。”如淳说:“太白主掌西方,秦国在西方,这是秦国击败赵国的征兆。所谓侵蚀,就是侵凌、经过它。”又王充说:“白虹贯日、太白侵蚀昴宿,是实际发生的事;说荆轲的谋划、卫先生的策略感动皇天而使白虹贯日、太白侵蚀昴宿,则是虚妄的说法。” 集解中张晏说:“把自己的全部谋划告诉大王,希望大王知晓。” 索隐说:这是说左右近臣不明事理,却不愿直接斥责大王。从前卞和献上宝玉,楚王却砍断了他的脚;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把他处以极刑。因此箕子假装疯狂,接舆逃避尘世,都是害怕遭遇这样的祸患。愿大王仔细体察卞和、李斯的心意,然后不要像楚王、胡亥那样听信错误的话,不要让臣被箕子、接舆讥笑。臣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入鸱夷皮囊,臣起初不相信,如今才知道确有其事。愿大王仔细察看,对臣稍加怜悯。集解中应劭说:“卞和得到一块玉璞,献给楚武王。武王让玉工鉴定,玉工说:‘这是石头。’于是砍断了卞和的右脚。武王去世后,卞和又献给楚文王,玉工又说:‘这是石头。’于是砍断了他的左脚。到了楚成王时,卞和抱着玉璞在郊外哭泣,成王便派玉尹剖开它,果然得到宝玉。”索隐说:楚人卞和得到玉璞的事情,见于《国语》和《吕氏春秋》。考察楚国世家,楚武王名熊通;文王名熊赀,是武王的儿子;成王是文王的儿子,名恽。索隐说:“详”音同“阳”,意思是假装疯狂。司马彪说“箕子名胥余”,就是这个人。集解中张晏说:“这是楚国的贤人,假装疯狂以逃避世事。”索隐说:张晏说是“楚国的贤人”。《高士传》说“楚人陆通,字接舆”,就是这个人。索隐说:这是说楚王、胡亥的听信是错误的,所以把他们放在后面而不采用他们的做法。“后”仍是“下”的意思。索隐考察说:韦昭说:“用皮做成鸱鸟的形状,名称叫‘鸱夷’。鸱夷,就是皮制的酒囊。”服虔说:“用马皮做成袋子,把尸体包裹起来,投入江中。” 俗话说:“有的人相交到白头还像初识一样,有的人一见面停车交谈,便亲密得像旧友。”为什么会这样?在于彼此相知与否。从前樊于期逃离秦国到了燕国,借荆轲的头颅来完成燕丹刺秦的事情;王奢离开齐国到了魏国,登临城墙自刎,以退却齐军而保全魏国。王奢、樊于期并不是在齐国、秦国结交日浅,而在燕国、魏国交情深厚;他们离开两国、为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他们的行为符合自己的志向,对义气的仰慕没有穷尽。因此苏秦在天下人那里不受信任,却在燕国做了尾生那样守信的人;白圭作战丢失六座城,却替魏国攻取了中山。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确实有相互了解的缘故。苏秦任燕国相国时,燕国人向燕王诋毁他,燕王按剑发怒,却仍给他食用駃騠肉;白圭在中山显贵时,中山人向魏文侯诋毁他,文侯却把夜光璧赐给他。为什么会这样?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剖心裂肝地彼此信任,难道会因浮泛的言辞而改变吗!索隐考察说:服虔说:“人与人互不了解,从开始交往直到白头,仍然像初识一样。” 索隐引服虔说:“比如吴札、郑侨。”考察《孔子家语》说:“孔子在路上遇到程子,两人停车交谈。”《志林》又说:“所谓倾盖,是在路上相遇,两辆车相对交谈,车盖相互靠近,稍稍倾斜,所以叫‘倾盖’。”
〔三〕集解桓谭新论曰:「言内有以相知与否,不在新故也。」〔四〕索隐藉音子夜反。韦昭云:「谓于期逃秦之燕,以头与轲,使入秦以示信也。」〔五〕集解汉书音义曰:「王奢,齐人也,亡至魏。其后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之故也。夫义不苟生以为魏累。』遂自刭也。」〔六〕索隐服虔云:「苏秦于齐不出其信,于燕则出尾生之信。」韦昭云:「尾生守信而死者。」案:言苏秦于燕独守信如尾生,故云「为燕之尾生」也。〔七〕集解张晏曰:「白圭为中山将,亡六城,君欲杀之,亡入魏,文侯厚遇之,还拔中山。」索隐案:事见战国策及吕氏春秋也。〔八〕集解汉书音义曰:「駃騠,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敬重苏秦,虽有谗谤,而更膳以珍奇之味。」索隐案:字林云「决啼二音,北狄之良马也,马母」。正义食音寺。駃騠音决蹄。北狄良马也。?父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于宋,卒相中山;〔一〕范睢折胁折齿〔二〕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于河,〔三〕徐衍负石入海。〔四〕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五〕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六〕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七〕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八〕积毁销骨也。〔九〕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蒙而强威、宣。〔一0〕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一一〕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义,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一〕集解晋灼曰:「司马喜三相中山。」苏林曰:「六国时人,被此刑也。」索隐事见战国策及吕氏春秋。苏林云:「六国时人,相中山也。」〔二〕索隐案:应侯传作「折胁折齿」是也。说文「拉,摧也」,音力答及。〔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殷之末世人。」索隐申屠狄。按:庄子「申屠狄谏而不用,负石自投河」。韦昭云「六国时人」。汉书云自沈于雍河,服虔曰雍州之河,又新序作「抱瓮自沈于河」,不同也。〔四〕集解列士传曰:「周之末世人。」索隐亦见庄子。张晏曰「负石欲沈」。〔五〕集解应劭曰:「齐桓公夜出迎客,而宁戚疾击其牛角商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曼曼何时旦?』公召与语,说之,以为大夫。」索隐事见吕氏春秋。商歌谓为商声而歌也,或云商旅人歌也,二说并通。矸音公弹反。矸者,白净貌也。顾野王又作岸音也。禅音膳,如字读,协韵失之故也。埤苍云「骭,胫也」。字林音下谏反。〔六〕索隐论语「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也。〔七〕索隐案左氏,司城子罕姓乐名喜,乃宋之贤臣也。汉书作「子冉」。不知子冉是何人。文颖曰「子冉,子罕也」。又按:荀卿传云「墨翟,孔子时人,或云在孔子后」。又襄二十九年左传「宋饥,子罕请出粟」。按:时孔子适八岁,则墨翟与子罕不得相辈,或以子冉为是也。〔八〕索隐案:国语云「众心成城,众口铄金」。贾逵云「铄,消也。众口所恶,虽金亦为之消亡」。又风俗通云「或说有美金于此,众人或共诋訿,言其不纯金,卖者欲其必售,因取锻烧以见其真,是为众口铄金也」。〔九〕索隐大颜云:「谗人积久谮毁,则父兄伯叔自相诛戮,骨肉为之消灭也。」〔一0〕索隐越人蒙未见所出。汉书作「子臧」。又张晏云「子臧,越人」。或蒙之字也。〔一一〕索隐小颜云:「公听,言不私;并观,所见齐同也。」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一〕而能不说于田常之贤;〔二〕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三〕故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强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四〕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一〕集解徐广曰:「燕王让国于其大臣子之也。」〔二〕集解应劭曰:「田常事齐简公,简公说之,而杀简公。使人君去此心,则国家安全也。」〔三〕集解应劭曰:「纣刳?者,观其胎产也。」索隐案:比干之后,后谓子也,不见其文。尚书封比干之墓,又惟云刳剔孕妇,则武王虽反商政,亦未必修孕妇之墓也。
译集解引桓谭《新论》说:“意思是内心是否相互了解,并不在于交往时间长短。” 索隐说:“藉”音同“子夜反”。韦昭说:“这是说樊于期逃离秦国到了燕国,把自己的头交给荆轲,使荆轲进入秦国时用它来表示信义。” 集解引《汉书音义》说:“王奢是齐国人,逃亡到了魏国。后来齐国攻打魏国,王奢登上城墙,对齐军将领说:‘如今您前来,不过是因为我的缘故。讲义气的人不应苟且偷生,以致成为魏国的累赘。’于是自刎。” 索隐引服虔说:“苏秦在齐国没有表现出尾生那样的诚信,在燕国却表现出尾生那样的诚信。”韦昭说:“尾生是守信而死的人。”考察此处,是说苏秦在燕国独自守信,像尾生一样,所以说“成为燕国的尾生”。集解中张晏说:“白圭担任中山将领时丢失六座城,中山君想杀他,他逃入魏国,魏文侯厚待他,后来白圭又替魏国攻取中山。”索隐考察说:此事见于《战国策》和《吕氏春秋》。集解引《汉书音义》说:“駃騠是骏马,出生七天就能超过母马。魏文侯敬重苏秦,虽然有人进谗言,反而用珍奇美味给他增加膳食。”索隐考察《字林》说:“读作‘决啼’两音,是北狄的良马,即母马。”正义说:“食”音同“寺”;“駃騠”音同“决蹄”,是北狄的良马。[原文末有缺损字样“?父”,含义不明。]所以女子不论美丑,进入宫廷都会遭到嫉妒;士人不论贤能还是不肖,进入朝廷都会遭到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施以髌刑,最终却三次担任中山相;范睢在魏国被折断肋骨、打落牙齿,最终却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自己的谋划必然正确,抛弃朋党的私情,处在孤立无援的位置,所以不能自行摆脱嫉妒他们的人。因此申徒狄投河自沉,徐衍背着石头投海。他们不被世人容纳,也不肯苟且求取名利、在朝廷中结党营私,以此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路边乞食,秦穆公却把政事托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托付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先在朝廷中谋求官职、借助左右近臣取得声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是内心受到感动,行为彼此契合,亲密得像胶和漆,兄弟也不能使他们分离,难道会被众人的议论迷惑吗?所以偏听会产生奸邪,独任一人会造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氏的话而驱逐孔子,宋国相信子罕的谋划而囚禁墨翟。凭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自行免于谗毁,而两个国家因此陷于危境。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众口能够熔化金属,长期积累的毁谤能够销蚀骨肉。因此秦国任用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蒙而使齐威王、齐宣王的威势强盛。这两个国家,难道是被世俗拘束、被时代牵制、被阿谀偏私的言辞左右的吗?他们公正听取意见、全面观察,所以名声流传于当世。因此意气相合,胡人与越人也可以成为兄弟,由余、越人蒙就是这样;意气不合,即使骨肉亲人也会被驱逐而不再收容,朱、象、管、蔡就是这样。如今君主如果确实能够采用齐桓公、秦穆公那样任用人才的义理,摒弃宋、鲁那样偏听的做法,那么五霸都不值得称道,三王的功业也很容易成就了。集解中晋灼说:“司马喜三次担任中山相。”苏林说:“他是战国时期的人,曾受过这种刑罚。”索隐说:此事见于《战国策》和《吕氏春秋》。苏林说:“他是战国时期的人,曾任中山相。” 索隐考察说:应侯传作“折胁折齿”,这是正确的。《说文解字》说“拉,摧也”,音同“力答及”。集解引《汉书音义》说:“申徒狄是殷朝末世的人。”索隐说:申屠狄,考察《庄子》说:“申屠狄进谏而不被采用,背着石头投河。”韦昭说:“他是战国时期的人。”《汉书》说他投身雍河,服虔说是雍州的河;《新序》又作“抱着瓮投河”,各书记载不同。集解引《列士传》说:“徐衍是周朝末世的人。”索隐说:此事也见于《庄子》。张晏说:“他背着石头想投水自沉。” 集解中应劭说:“齐桓公夜间外出迎接宾客,宁戚正在赶牛,便用手急敲牛角,唱商调歌说:‘南山的石头坚硬洁白,白石光亮;生在世上却没有遇到尧、舜那样的禅让之君。穿着短布单衣,衣长只到小腿;从黄昏喂牛直到将近半夜。漫漫长夜,什么时候才天亮?’齐桓公召见他与之交谈,十分欣赏,任命他为大夫。”索隐说:此事见于《吕氏春秋》。“商歌”是用商调歌唱,也有人说是商旅之人所唱,这两种解释都通。“矸”音同“公弹反”,意为洁白的样子;顾野王又读作“岸”。“禅”音同“膳”,按字读;若为押韵而改读则不对。《埤苍》说:“骭,是小腿。”《字林》读音同“下谏反”。索隐考察《论语》说:“齐国人送给鲁君女乐,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上朝,孔子于是离开鲁国。” 索隐考察《左传》说,司城子罕姓乐名喜,是宋国的贤臣。《汉书》作“ 子冉”,不知道子冉是什么人。文颖说:“子冉就是子罕。”又考察《荀卿传》说:“墨翟是孔子同时代的人,也有人说他在孔子之后。”《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又说:“宋国发生饥荒,子罕请求拿出粮食。”考察当时孔子才八岁,那么墨翟与子罕不可能是同一时代的人,或许以“子冉”为正确。索隐考察《国语》说:“众人的心意可以筑成城,众人的言语可以熔化金属。”贾逵说:“铄,是消融。众人所厌恶的东西,即使是金属也会因此消亡。”《风俗通》又说:“假如这里有一块美金,众人共同诋毁它,说它不是纯金;卖金的人为了让它一定卖出去,于是拿来锻烧以显示它的真相,这就叫众口铄金。” 索隐中颜师古说:“谗人的诋毁积累久了,父亲、兄长、伯父、叔父会彼此杀戮,骨肉亲情也因此消灭。” 索隐说:越人蒙的出处没有见到。《汉书》作“子臧”。张晏又说:“子臧是越人。”也许“蒙”是他的字。索隐中颜师古说:“公听,是说不偏私;并观,是说所见相互参照而一致。” 因此圣明的君王能够觉悟,抛弃燕王哙把国家让给子之的想法,而不被田常的贤名所迷惑;他们封赐比干的后代,修整被纣王剖腹查看胎儿的孕妇之墓,所以功业又能在天下成就。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们追求善行没有满足。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人,因而强大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因而匡正天下。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慈爱仁厚、诚意深切,真正施加于内心,不是可以用虚假言辞借来的。集解中徐广说:“燕王把国家让给了他的大臣子之。” 集解中应劭说:“田常侍奉齐简公,简公喜欢他,但田常却杀了简公。君主如果能够去掉这种心态,国家就会安全。” 集解中应劭说:“纣王剖开孕妇的腹部,是为了观看胎儿的形状。”索隐考察说:比干的后代,“后”是指他的儿子,但文献没有说明。尚书说封赐比干的墓,只说纣王剖剔孕妇;那么武王即使改变了商朝的政治,也未必修整孕妇的墓。[原文“刳?”有疑误字。]
〔四〕集解谓晋寺人勃鞮、齐管仲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强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一〕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二〕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三〕而跖之客可使刺由;〔四〕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五〕要离之烧妻子,〔六〕岂足道哉!〔一〕索隐案:三得相不喜,知其才之自得也;三去相不悔,知非己之罪也。〔二〕集解列士传曰:「楚于陵子仲,楚王欲以为相,而不许,为人灌园。」索隐案:孟子云陈仲子,齐陈氏之族。兄为齐卿,仲子以为不义,乃适楚,居于于陵,自谓于陵子仲。楚王骋以为相,子仲遂夫妻相与逃,为人灌园。烈士传云字子终。〔三〕集解韦昭曰:「言恩厚无不使也。」索隐及下「跖之客可使刺由」,此并见战国策。服虔云仲由也。应劭云许由也。〔四〕集解应劭曰:「跖之客为其人使刺由。由,许由也。跖,盗跖也。」〔五〕集解应劭曰:「荆轲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没。吴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要离诈以罪亡,令吴王燔其妻子,要离走见庆忌,以剑刺之。」张晏曰:「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孙。」索隐湛音沈。张晏云「七族,上至曾祖,下至元孙」。又一说云,父之族,一也;姑之子,二也;姊妹之子,三也;女子之子,四也;母之族,五也;从子,六也;及妻父母凡七。〔六〕索隐事见吕氏春秋。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一〕离诡,〔二〕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三〕故无因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四〕,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相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一〕索隐孟康云:「蟠结之木也。」晋灼云:「盘柢,木根也。」〔二〕集解张晏曰:「根柢,下本也。轮囷离诡,委曲盘戾也。」〔三〕索隐谓左右先加雕刻,是为之容饰也。〔四〕索隐案:言虽蒙被尧、舜之道。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一〕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二〕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三〕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以其能制器为大小,比之于天。」索隐张晏云:「陶,冶;钧,范也。作器,下所转者名钧。」韦昭曰:「陶,烧瓦之灶。钧,木长七尺,有弦,所以调为器具也。」崔浩云:「以钧制器万殊,故如造化也。」〔二〕索隐案:通俗文云「其头类匕,故曰匕首,短而便用也」。〔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太公望涂觏卒遇,共成王功,若乌鸟之暴集也。」索隐韦昭云:「吕尚适周,如乌之集。」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一〕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二〕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三〕〔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言为左右便辟侍帷裳臣妾所见牵制。」〔二〕集解汉书音义曰:「食牛马器,以木作,如槽也。」索隐案:言骏足不可羁绊,以比逸才之人。应劭云「皁,枥也」。韦昭云「皁,养马之官,下士也」。案:养马之官,其衣皁也。又郭璞云「皁,养马器也」。正义颜云:「不羁,言才识高远,不可羁系。皁,在早反。方言云『梁、宋、齐、楚、燕之闲谓枥曰皁』。」〔三〕集解如淳曰:「庄子云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索隐晋灼云:「列士传鲍焦怨世不用己,采蔬于道。子贡难曰:『非其代而采其蔬,此焦之有哉?』弃其蔬,乃立枯洛水之上。」案:此事见庄子及说苑、韩诗外传,小有不同耳。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一〕而曾子不入,〔二〕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三〕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摄于威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回面〔四〕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伏死堀穴岩(岩)〔薮〕之中耳,〔五〕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一〕集解汉书云里名胜母也。正义盐铁论皆云里名,尸子及此传云县名,未详也。
译集解说:指晋国宦官勃鞮和齐国的管仲。后来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军力强于天下,最终却把商鞅车裂;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谋略,擒灭强大的吴国,在中原称霸,最终却杀死文种。因此孙叔敖三次辞去相位而不后悔,于陵子仲拒绝三公的职位,替人灌溉菜园。如今君主如果确实能够去掉骄傲自大的心态,怀有知恩报恩的意愿,向士人袒露心腹、显示真情,推心置腹,广施厚德,始终同他们共同承担穷困和显达,对士人毫不吝惜,那么桀王的狗也可以让它向尧王吠叫,盗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去刺杀仲由或许由;何况凭借万乘君主的权力,借助圣王的资质呢?这样看来,荆轲被诛灭七族、要离烧死妻子儿女,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 索隐考察说:孙叔敖三次得到相位却不高兴,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才能足以取得相位;三次辞去相位却不后悔,是因为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罪过。集解引《列士传》说:“楚国的于陵子仲,楚王想任命他为相,他不答应,于是替人灌溉菜园。”索隐考察说:《孟子》所说的陈仲子,是齐国陈氏的族人。他的哥哥是齐国卿,陈仲子认为这不合义,于是来到楚国,居住在于陵,自称于陵子仲。楚王聘请他担任相国,子仲便和妻子一起逃走,替人灌溉菜园。《烈士传》说他的字是子终。集解中韦昭说:“这是说恩德深厚,没有什么人不能任用。”索隐说:下文“盗跖的门客可以让他刺杀由”,两件事都见于《战国策》。服虔说“由”是仲由,应劭说“由”是许由。集解中应劭说:“盗跖的门客,可以替盗跖刺杀某人。由,就是许由;跖,就是盗跖。” 集解中应劭说:“荆轲替燕国刺杀秦始皇,事情没有成功而死,他的族人也因连坐而被沉杀。吴王阖闾想杀王子庆忌,要离假装因犯罪逃亡,让吴王焚烧自己的妻子儿女;要离逃去见庆忌,用剑刺杀了他。”张晏说:“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孙。”索隐说:“湛”音同“沈”。张晏说:“七族,上至曾祖,下至玄孙。”另有一种说法:父亲的家族为一族,姑母的儿子为一族,姐妹的儿子为一族,女儿的儿子为一族,母亲的家族为一族,兄弟的儿子为一族,再加上妻子的父母,共七族。索隐说:此事见于《吕氏春秋》。臣听说,明月珠、夜光璧,如果在黑夜里投到路人面前,人没有不按剑瞪视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它们没有任何缘由就突然到了眼前。盘曲的树木,根柢盘结,形状弯曲奇异,却能够制成万乘之君使用的器物。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左右近臣先替它雕刻装饰,使它有了合宜的外表。因此没有缘由就来到眼前的东西,即使是随侯之珠、夜光之璧,也仍会结下怨恨而得不到感激。所以如果有人事先介绍,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树立功劳而不被遗忘。如今天下那些身为布衣、困居贫寒的人,虽然掌握尧、舜的治国之道,具有伊尹、管仲的辩才,胸怀龙逢、比干的忠贞之志,想要竭尽忠诚侍奉当世君主,但平素没有人替他们创造条件、修饰声誉,即使耗尽心力,想要开启君主的忠信之心,辅助君主治理国家,君主也一定会像按剑瞪视路人那样对待他们;这就使布衣不能成为枯木朽株那样的助力。索隐中孟康说:“是盘曲纠结的树木。”晋灼说:“盘柢,就是树木的根。” 集解中张晏说:“根柢,是树木下面的根本。轮囷离诡,是说形状弯曲盘绕。” 索隐说:这是指左右近臣先加以雕刻装饰,使它具有合宜的外观。索隐考察说:意思是虽然承受了尧、舜的治国之道。因此圣明的君王制定社会秩序、驾驭风俗,能够独自在陶钧之上教化万物,不被卑下混乱的言语牵引,也不被众多人的议论改变。所以秦始皇任用中庶子蒙嘉的话,相信荆轲的说辞,因而让匕首暗中发动攻击;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载着吕尚回去,凭此成就王业而统治天下。所以秦国听信左右近臣而杀人,周王任用偶然遇到的贤才而成就王业。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们能够超越拘束人的言语,摆脱域内的议论,独自观察开明广阔的正道。集解引《汉书音义》说:“陶家把模具下面能够圆转的部分叫作钧,因为它能够制成大小不同的器物,所以把它比作上天。”索隐中张晏说:“陶,是陶冶;钧,是范模。制作器物时,下面转动的部分叫钧。”韦昭说:“陶,是烧制瓦器的炉灶;钧,是长七尺、带有弦的木器,用来调制器具。”崔浩说:“钧能够制成各种各样的器物,所以像天地造化一样。” 索隐考察《通俗文》说:“它的头部像匕首,所以叫匕首;短小而使用方便。” 集解引《汉书音义》说:“太公望在旅途中偶然遇见周文王,突然相逢,共同成就了王业,就像乌鸟突然聚集一样。”索隐中韦昭说:“吕尚来到周国,就像乌鸟聚集一样。” 如今君主沉溺于谄媚奉承的言辞,受帷裳制度的牵制,使不受拘束的士人和牛、骏马一样同在皂槽中。鲍焦之所以对世道愤恨、不肯留下享受富贵的快乐,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集解引《汉书音义》说:“这是说被左右近臣、善于逢迎的侍从以及帷裳以内的臣妾所见、所牵制。” 集解引《汉书音义》说:“皂,是供牛马进食的器具,用木头制成,像槽一样。”索隐考察说:这是说骏马的足不能受到羁绊,用来比喻才华出众、奔放不羁的人。应劭说:“皂,是马厩。”韦昭说:“皂,是养马的官员,属于下士。”考察说:养马官的衣服是黑色的。郭璞又说:“皂,是养马的器具。” 正义中颜师古说:“不羁,是说才识高远,不能受到束缚。”皂,读音同“在早反”。《方言》说:“梁、宋、齐、楚、燕之间把马厩称为皂。” 集解中如淳说:“《庄子》说鲍焦修饰自己的操行、非难世道,抱着树木而死。”索隐中晋灼说:“《列士传》说鲍焦怨恨世人不任用自己,在路边采摘蔬菜。子贡责难他说:‘不处在适合你的时代,却来采摘它的蔬菜,这是鲍焦的过错吧?’鲍焦便丢下蔬菜,站在洛水岸边直到枯死。”考察此事,见于《庄子》《说苑》《韩诗外传》,只是细节略有不同。臣听说,盛装入朝的人不会因谋利而玷污义行,磨砺名节的人不会因欲望而损害操行,所以县名叫胜母,曾子便不进入;城邑名叫朝歌,墨子便掉转车头。如今却想让天下那些胸怀高远、志向旷达的士人,慑服于威势权力,屈从于职位权势的尊贵,因而歪曲面孔、玷污操行,去侍奉谄媚之人,以求亲近左右近臣,那么士人只会伏身死在洞穴、山岩和草泽之中,哪里肯有竭尽忠信、奔赴宫阙之下的人呢!集解引《汉书》说:这是里名,叫胜母。正义说:《盐铁论》都说是里名,《尸子》和本传却说是县名,详情不清楚。
〔二〕索隐按:淮南子及盐铁论并云里名胜母,曾子不入,盖以名不顺故也。尸子以为孔子至胜母县,暮而不宿,则不同也。〔三〕集解晋灼曰:「朝歌者,不时也。」正义朝歌,今卫州县也。〔四〕索隐杜预云:「回,邪也。」〔五〕集解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索隐述赞】鲁连达士,高才远致。释难解纷,辞禄肆志。齐将挫辩,燕军沮气。邹子遇谗,见诋狱吏。慷慨献说,时王所器。史记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一〕为楚怀王左徒。〔二〕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三〕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一〕正义屈、景、昭皆楚之族。王逸云:「楚王始都是,生子瑕,受屈为卿,因以为氏。」〔二〕正义盖今(在)左右拾遗之类。〔三〕集解史记音隐曰:「音闲」。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一〕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二〕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一〕索隐属音烛。草稿谓创制宪令之本也。汉书作「草具」,崔浩谓发始造端也。〔二〕正义王逸云上官靳尚。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一〕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二〕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三〕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闲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四〕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五〕污泥〔六〕之中,蝉蜕于浊秽,〔七〕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八〕泥而不滓者也。〔九〕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一0〕〔一〕索隐▯,亦作「骚」。按:楚词「▯」作「骚」,音素刀反。应劭云「离,遭也;骚,忧也」。又离骚序云「离,别也;骚,愁也」。〔二〕正义上七感反,下丁达反。惨,毒也。怛,痛也。〔三〕正义寒孟反。〔四〕正义诽,方畏反。〔五〕索隐上音浊,下音闹。〔六〕索隐上音乌故反,下音奴计反。〔七〕正义蜕音税,去皮也,又他卧反。〔八〕集解徐广曰:「皭,疏净之貌。」索隐皭音自若反。徐广云「疏净之貌」。〔九〕索隐泥亦音涅,滓亦音淄,又并如字。〔一0〕正义言屈平之仕浊世,去其污垢,在尘埃之外。推此志意,虽与日月争其光明,斯亦可矣。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一〕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二〕斩首八万,虏楚将屈?,〔三〕遂取楚之汉中地。〔四〕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五〕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一〕正义上足松反。〔二〕索隐二水名。谓于丹水之北,淅水之南。丹水、淅水皆县名,在弘农,所谓丹阳、淅。正义丹阳,今枝江故城。〔三〕索隐屈,姓。?,名,音盖也。〔四〕索隐徐广曰:「楚怀王十六年,张仪来相;十七年,秦败屈?。」正义梁州。〔五〕索隐按:此邓在汉水之北,故邓侯城也。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一〕〔一〕索隐按:张仪传无此语也。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一〕〔一〕集解徐广曰:「二十八年败唐眛也。」正义眛,莫葛反。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一〕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二〕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一〕索隐按:楚世家昭睢有此言,盖二人同谏王,故彼此各随录之也。〔二〕集解徐广曰:「三十年入秦。」长子顷襄王立,〔一〕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一〕索隐名横。
译索隐考察说:《淮南子》和《盐铁论》都说是里名胜母,曾子不进入,大概是因为名称不合礼义。《尸子》认为孔子到达胜母县,天晚了也不在那里住宿,记载有所不同。集解中晋灼说:“朝歌,意思是不合时宜。”正义说:朝歌,就是今天的卫州县。索隐中杜预说:“回,是邪曲的意思。” 集解引《诗经》说:“高峻的南山啊,山石重重高大。” 奏章送给梁孝王后,孝王派人把他请出来,最终让他成为上等宾客。太史公说:鲁仲连的主张虽然不完全符合大义,但我很赞赏他身为布衣时,胸襟开阔、任意施展志向,不向诸侯屈服,在当世纵论时事,折损卿相的权势。邹阳的言辞虽然不够谦逊,但他通过类比联想来陈说,足以令人悲叹,也可以说是刚正不屈。因此我把他附在这篇列传之后。【索隐述赞】鲁仲连是通达的士人,才华高、志向远。他排解危难、消除纷争,辞去俸禄、任意施展志向。齐国将领被他的辩才挫败,燕军的士气因而沮丧。邹阳遭遇谗言,被狱吏诋毁。他慷慨陈说,受到当时君王器重。《史记》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屈原名平,是楚国王族的同姓宗族成员。担任楚怀王的左徒。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明白国家治乱的道理,熟悉辞令。入朝就与楚怀王谋划议论国家政事,制定并发布号令;出朝就接待宾客,应答诸侯。楚怀王非常信任他。正义说:屈、景、昭三姓都是楚国的宗族。王逸说:“楚王最初建都于郢,生了儿子瑕,瑕受封为屈地的卿,于是以屈为氏。” 正义说:大概相当于今天在君主左右拾遗补阙一类的官职。集解引《史记音隐》说:“‘娴’音同‘闲’。” 上官大夫与屈原同列为臣,争夺楚怀王的宠信,内心嫉恨屈原的才能。楚怀王让屈原制定宪令,屈平正在撰写草稿,尚未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后想夺取这份草稿,屈平不给他,于是进谗说:“大王让屈平制定法令,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每当一项法令发布,屈平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制定’。”楚怀王大怒,逐渐疏远屈平。索隐说:“属”音同“烛”。草稿,是创制宪令的初稿。汉书作“草具”,崔浩认为是开始创制、草创端绪的意思。正义说:王逸认为上官大夫就是靳尚。屈平痛恨楚怀王听取意见不聪明,被谗言和谄媚蒙蔽了明辨能力,邪曲之人损害公正,正直方正的人反而不能被容纳,所以忧愁深思,创作《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天是人的起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到了困窘之时就会返回根本,所以劳苦疲倦到了极点,没有不呼喊上天的;遭受疾病疼痛、悲惨忧伤时,没有不呼喊父母的。屈平坚持正道,行为正直,竭尽忠诚和智慧侍奉君主,却被谗人离间,可以说已经陷入困境了。诚信却被怀疑,忠诚却遭诽谤,难道能没有怨恨吗?屈平创作《离骚》,大概就是由这种怨恨产生的。《国风》描写男女情爱而不过度,《小雅》有怨恨讥刺却不使社会紊乱。像《离骚》,可以说兼有二者的特点。上面称述帝喾,下面叙说齐桓公,中间讲述商汤、周武王,用来讥刺世事。阐明道德的广大崇高、治乱的条理贯通,没有不完全表现出来的。它的篇章简约,言辞含蓄,志向高洁,品行廉正;所描写的事物虽小,主旨却极其宏大,列举的事例虽近浅易,显现的意义却深远。因为志向高洁,所以所称述的事物芬芳美好;因为品行廉正,所以即使死去也不被世俗容纳,不肯自行疏远自己的操守。他在污浊泥泞之中洗濯自身,像蝉蜕皮一样脱离污秽,漂浮在尘埃之外,不沾染世俗的污垢,清白洁净,虽处泥中却不被污染。索隐说:推究他的这种志向,即使说可以同日月争辉,也是可以的。索隐说:“离”字也写作“骚”。考察《楚辞》写作“骚”,音同“素刀反”。应劭说:“离,是遭遇;骚,是忧愁。”《离骚序》又说:“离,是别离;骚,是忧愁。” 正义说:“惨”上字音同“七感反”,“怛”下字音同“丁达反”。惨,是毒害、惨烈;怛,是疼痛、忧伤。正义说:“行”音同“寒孟反”。正义说:“诽”音同“方畏反”。索隐说:“濯”上字音同“浊”,“淖”下字音同“闹”。索隐说:“污”上字音同“乌故反”,“泥”下字音同“奴计反”。正义说:“蜕”音同“税”,意思是脱去外皮;又读作“他卧反”。集解中徐广说:“皭,是疏朗洁净的样子。”索隐说:“皭”音同“自若反”。徐广说是“疏朗洁净的样子”。索隐说:“泥”也读作“涅”,“滓”也读作“淄”,也都可以按本字读。正义说:这是说屈平仕于污浊的时代,却能除去自身的污垢,处在尘埃之外。推究他的志向,即使说他可以同日月争夺光明,也是可以的。屈平被罢黜以后,秦国想攻打齐国。齐国和楚国结成合纵亲善关系,秦惠王对此忧虑,于是让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财物到楚国做人质,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又和楚国结为合纵亲善关系;楚国如果确实能同齐国断绝关系,秦国愿意献出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图土地,相信了张仪,于是同齐国断交,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他说:“我同大王约定的是六里,没有听说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地离开,回去报告楚怀王。怀王大怒,大规模发兵攻打秦国。秦国出兵迎击,在丹水、淅水大败楚军,斩首八万人,俘虏楚将屈[原文缺字],于是夺取楚国的汉中土地。怀王便把全国军队全部调出,深入攻打秦国,在蓝田交战。魏国听到消息,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地。楚军害怕,从秦国撤回。齐国最终因恼怒而不救楚国,楚国陷入极度困境。正义说:“从”上字音同“足松反”。索隐说:丹、淅是两条水名,意思是在丹水以北、淅水以南。丹水、淅水也都是县名,位于弘农,就是所谓的丹阳、淅县。正义说:丹阳,就是今天的枝江故城。索隐说:“屈”是姓;“?”是名,音同“盖”。索隐引徐广说:“楚怀王十六年,张仪来到楚国任相;十七年,秦国击败屈[原文缺字]。”正义说:汉中地属于梁州。索隐考察说:这里的邓在汉水以北,所以是邓侯城。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土地给楚国以求和。楚王说:“我不想得到土地,只希望得到张仪,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张仪听说后,便说:“用一个张仪抵偿汉中土地,臣请求前往楚国。”到了楚国后,他又用丰厚的财物贿赂掌权的大臣靳尚,并对楚怀王宠爱的姬妾郑袖设置诡辩。楚怀王最终听信郑袖,再次释放张仪让他离开。这时屈平已经被疏远,不再任职,出使齐国后回到楚国,便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派人追赶张仪,却没有追上。索隐考察说:张仪传中没有这句话。后来诸侯联合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楚将唐眛。集解中徐广说:“楚怀王二十八年,楚军败给唐眛。”正义说:“眛”音同“莫葛反”。当时秦昭王与楚国联姻,想和楚怀王会面。怀王想去,屈平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能相信,不如不要去。”怀王的幼子子兰劝说:“怎么能断绝同秦国的友好关系呢!”怀王最终还是去了。进入武关后,秦国埋伏的军队切断了他的退路,于是扣留怀王,借此要求楚国割让土地。怀王愤怒,不答应。后来逃往赵国,赵国不接纳他;他又回到秦国,最终死在秦国,遗体被送回楚国安葬。索隐考察说:楚国世家记载昭睢有这句话,大概是两人都曾劝谏怀王,所以两处分别记录了。集解中徐广说:“楚怀王三十年进入秦国。” 怀王的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已经因子兰劝怀王进入秦国、导致怀王不能回来而责怪他。索隐说:顷襄王名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