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译《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孟尝君名叫田文，姓田。田文的父亲是靖郭君田婴。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同父异母的弟弟。〔一〕田婴从齐威王时起任职掌权，曾和成侯邹忌、田忌率军援救韩国、攻打魏国。成侯邹忌和田忌争宠，成侯出卖了田忌。田忌害怕，袭击齐国边境的城邑，未能取胜，逃亡而去。正好齐威王去世，齐宣王即位；宣王知道成侯出卖了田忌，便重新召回田忌，任命他为将军。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一同攻打魏国，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魏将庞涓。〔二〕宣王七年，田婴出使韩国、魏国，韩、魏归服齐国。田婴与韩昭侯、魏惠王在齐宣王的东阿以南会见，〔三〕订立盟约后离开。〔四〕第二年，又和梁惠王在甄地会见。〔五〕这一年，梁惠王去世。宣王九年，田婴担任齐国相国。齐宣王和魏襄王在徐州会见，并互相承认称王。〔六〕楚威王听说后，向田婴发怒。第二年，楚国在徐州击败齐军，并派人驱逐田婴。田婴派张丑游说楚威王，威王才停止行动。田婴担任齐相十一年，齐宣王去世，齐愍王即位。愍王即位三年，把田婴封在薛地。〔七〕 〔一〕索隐说：战国策和其他书籍都没有这句话，大概田婴是齐国田氏宗族中旁支的儿子，所以《战国策》常称“婴子”“?子”，高诱注说是“田?”“田婴”。王劭又考证说：《战国策》记载，齐貌辩对宣王说：“大王将要成为太子时，我曾对靖郭君说，不如废掉太子，另立郊师为太子，但靖郭君不忍心。”宣王长叹说：“我那时年幼，完全不知道。”由此看来，田婴不是宣王的弟弟，这一点很明显。〔二〕索隐说：按《纪年》，这应当是梁惠王二十八年，到了三十六年改称后元。〔三〕正义说：东阿是济州的县。〔四〕索隐说：按《纪年》，应当是梁惠王后元十一年。该书写作“平阿”，又说“十三年在鄄地会见齐威王”，与这里所说第二年齐宣王和梁惠王会见鄄地的记载相同。但齐威王、齐宣王二人的称谓和年代，文字相互错杂，并不一致。〔五〕集解说：音同“绢”。〔六〕正义说：《纪年》记载，梁惠王三十年，国都从下邳迁到薛，改名为徐州。〔七〕索隐说：《纪年》认为是在梁惠王后元十三年四月，齐威王把田婴封在薛地；十月，齐国修筑薛城；十四年，薛公田婴来朝见；十五年，齐威王去世，田婴最初被封在彭城。这些都与本文记载不同。正义说：薛国故城在今徐州滕县以南四十四里。当初，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他的一个地位低贱的妾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文；田文在五月五日出生。田婴告诉他的母亲说：“不要把他养大。”他的母亲偷偷地把他生下来并养育了他。等田文长大后，他的母亲借助兄弟们的关系，让田文拜见田婴。田婴对他的母亲发怒说：“我命令你除掉这个孩子，你竟敢把他生下来，这是为什么？”田文叩头，然后问道：“您不肯养育五月出生的孩子，是什么缘故？”田婴说：“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大后身高会和门户一样高，将会对他的父母不利。”田文说：“人出生时，是从上天那里接受命运吗？还是从门户那里接受命运呢？”田婴沉默不语。田文说：“如果一定是从上天接受命运，您又何必忧虑呢？如果一定是从门户接受命运，那就把门户加高，又有谁能达到它呢？”田婴说：“你别说了。” 〔一〕索隐说：上文“举”是指孩子刚出生时把他抱起来；下文“举”是指给孩子洗浴并哺乳。“生”是指把他养大。索隐按：《风俗通》说：“民间俗说，五月五日生的孩子，男孩会害父亲，女孩会害母亲。” 过了很久，田文趁空闲问父亲田婴：“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说：“叫孙。” “孙的儿子叫什么？”田婴说：“叫玄孙。”“玄孙的儿子叫什么？”田婴说：“不知道了。”〔一〕田文说：“您掌握齐国政权，至今已经历了三代国君，齐国的土地没有扩大，而您私人家里的财富却积累到上万金，门下却没有见到一个贤能之士。我听说，将门必定会出将领，相门必定会出宰相。如今您的后宫穿着华美的绮縠衣服，而士人却穿不上粗布短衣；您的仆妾吃剩余的精米肥肉，而士人连糟糠都吃不饱。如今您还崇尚厚厚积聚财物、储藏剩余，想把它留给不知道是谁的人，〔三〕却忘了公家的事情日益损耗，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于是田婴才以礼对待田文，让他主持家中接待宾客。宾客每天增多，名声传到诸侯那里。诸侯都派人请求薛公田婴立田文为太子，田婴答应了。田婴去世后，谥号为靖郭君。〔四〕田文果然继承薛地的封位，这就是孟尝君。〔一〕索隐说：《尔雅》说：“玄孙的儿子叫来孙，来孙的儿子叫昆孙，昆孙的儿子叫仍孙，仍孙的儿子叫云孙。”另有“耳孙”，也是玄孙的儿子，但说法不同。〔二〕索隐说：“（短）〔裋〕”也音同“竖”。“竖褐”是指把粗布衣服竖着裁剪，因为这样节省布料而且便于做事。〔三〕索隐说：“遗”音同“唯季反”。就是说不知道想把财物留给什么人。〔四〕集解引《皇览》说：“靖郭君的坟墓在鲁国薛城中东南角。”索隐说：这是说死后才另称他为“靖郭”；那么“靖郭”或许是封邑的称号，所以汉代齐王的舅父驷钧被封为靖郭侯。陬音同“邹”，也音同“緅”。陬就是城角。孟尝君在薛地时，招来诸侯的宾客以及逃亡的罪人，他们都归附孟尝君。孟尝君舍弃家产，优厚地接待他们，〔一〕因此使天下士人都倾心归附。食客有几千人，无论地位高低，都一律和田文相等。孟尝君接待宾客坐着交谈时，屏风后常有侍史，负责记录他同宾客的谈话，并询问宾客亲属的情况和住处。宾客离开后，孟尝君已经派使者去慰问，并向他们的亲属赠送礼物。孟尝君曾经在夜间招待宾客进食，有一个人遮住了灯火。宾客发怒，认为饭菜分配不公平，停止进食，告辞离去。孟尝君起身，亲自端着自己的饭与他的相比。宾客感到惭愧，自杀了。士人因此更加纷纷归附孟尝君。孟尝君对待门客不加选择，全都优厚相待。每个人都认为孟尝君把自己当作亲近之人。〔一〕索隐说：“舍业”是说舍弃自己的家产而优厚地供养宾客。刘氏说：“舍音同‘赦’，是为宾客建造房舍、置办居业。”

译秦昭王听说孟尝君贤能，便先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准备进入秦国，宾客都不想让他去，纷纷劝谏，但他不听。苏代对他说：“今天早晨我从外面来，看见一个木偶人和一个泥偶人在一起说话。〔一〕木偶人说：‘天下雨了，你就要坏掉了。’泥偶人说：‘我生在泥土中，坏了就回到泥土里。如今下雨，会把你冲走，使你随水漂流，还不知道会停在哪里。’现在秦国是虎狼之国，您却想前往；如果有去无回，您岂不是会被泥偶人嘲笑吗？”孟尝君于是停止前往。〔一〕索隐说：音同“偶”，又音同“寓”。是用土木制成偶像，形状像人。苏代以泥偶比喻泾阳君，以木偶比喻孟尝君。齐愍王二十五年，又派孟尝君出使秦国。昭王立即任命孟尝君为秦相。有人劝秦昭王说：“孟尝君贤能，又是齐国王族，如今担任秦相，一定会把齐国放在秦国之前，秦国就危险了。”于是秦昭王停止任用，囚禁孟尝君，并谋划杀掉他。孟尝君派人冒险求见昭王的宠姬，请她设法解救自己。〔一〕宠姬说：“我希望得到您的狐白裘。”〔二〕这时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天下无双；进入秦国时已经献给昭王，再没有其他狐白裘了。孟尝君为此忧虑，遍问门客，没有人能回答。最下等座位中有一个善于装狗盗窃的人，说：“我能得到狐白裘。”于是他在夜里装成狗，进入秦宫的仓库，〔三〕取出那件献给秦王的狐白裘，拿去献给秦王的宠姬。宠姬替他向昭王进言，昭王释放了孟尝君。孟尝君得以出宫，立即快马逃走；他更换了通行凭证，改易姓名，出关。〔四〕半夜到了函谷关。〔五〕秦昭王后来后悔放走孟尝君，寻找时孟尝君已经离去，于是派人乘驿车追赶。孟尝君到了关口，按照关法必须等鸡鸣后才放行宾客；他担心追兵赶到，门客中处在下等座位的那个人会学鸡叫，结果群鸡一起鸣叫，于是办理通行手续出关。他们出关还不到一顿饭的工夫，秦国的追兵果然赶到关口；因为已经落在孟尝君出关之后，只好返回。当初孟尝君把这两个人列在门客之中，所有宾客都以他们为耻；等到孟尝君遭遇秦国之难，最终正是这两个人救了他。从此以后，门客全都心悦诚服。〔一〕索隐说：“抵”音同“丁礼反”。按：抵是冒险触犯、求见的意思。〔二〕集解韦昭说：狐白裘是用狐狸的白毛制成的。是收集狐狸腋下的白毛，说明它美丽而且难得。〔三〕正义说：“臧”音同“在浪反”。〔四〕索隐说：“更”就是更改。改换原来的通行凭证，变更姓名，不说自己是孟尝君。封传就像今天的驿站通行凭证。〔五〕正义说：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三里。孟尝君经过赵国时，赵国的平原君以宾客身份接待他。赵人听说孟尝君贤能，出来观看，都笑着说：“起初还以为薛公身材魁梧，今天一看，原来只是个矮小的男子罢了。”孟尝君听到后大怒。随行的门客下车，砍杀了数百人，便把一个县的人都杀死后离去。齐愍王感到不安，后悔派遣孟尝君。孟尝君回来后，愍王便任命他为齐相，让他掌管政事。〔一〕索隐说：应作“不自德”，意思是愍王认为派遣孟尝君是自己的无德之举。孟尝君怨恨秦国，准备让齐国替韩、魏攻打楚国，于是和韩、魏一起攻打秦国，〔一〕并向西周借兵借粮。苏代替西周对他说：〔二〕“您让齐国替韩、魏攻打楚国九年，夺取宛、叶以北的土地来增强韩、魏，〔三〕现在又攻打秦国来使韩、魏更加强大。韩、魏在南面没有楚国的忧患，在西面又没有秦国的祸患，那么齐国就危险了。韩、魏一定会轻视齐国而畏惧秦国，我替您感到危险。您不如让敝邑同秦国深相联合，而您不再进攻秦国，也不再借兵粮。您来到函谷关而不进攻，让敝邑把您的意图告诉秦昭王说：‘薛公一定不是要攻破秦国来增强韩、魏。他攻打秦国，是想让大王命令楚王割让东国给齐国，〔四〕同时秦国放出楚怀王，以此与楚国讲和。’您让敝邑用这件事给秦国以好处，秦国既可以免遭攻破，又可以让楚国用东国自我赎免，秦国一定愿意这样做。楚王得以出秦后，一定感激齐国。齐国得到东国而更加壮大，薛公世世代代也没有忧患了。秦国没有受到重大削弱，却处在三晋以西，三晋一定会更加看重齐国。”薛公说：“好。”于是命令韩、魏向秦国祝贺，使三国不再进攻秦国，也不再向西周借兵粮。当时楚怀王已经进入秦国，秦国扣留了他，所以想一定设法把他放出来。秦国最终没有放出楚怀王。〔一〕集解徐广说：《年表》记载，韩、魏、齐三国曾在函谷关共同攻打秦军。〔二〕索隐说：《战国策》写作“韩庆替西周对薛公说”。〔三〕正义说：宛在邓州，叶在许州。这两个县以北的地区原来属于楚国，后来被韩、魏两国共同攻取。〔四〕正义说：东国，指齐国、徐国的夷地。孟尝君担任齐相时，他的舍人魏子〔一〕替孟尝君收取封邑的租税，〔二〕去了三次，却一文钱也没有带回来。孟尝君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有贤能的人，我私下把租税借给了他，所以没有收上来。”孟尝君发怒，把魏子辞退了。过了几年，有人向齐愍王诋毁孟尝君说：“孟尝君将要作乱。”等到田甲劫持齐愍王，愍王心中怀疑孟尝君，孟尝君于是逃走。〔三〕魏子曾经把粮食借给的那位贤人听说此事，便上书说明孟尝君没有作乱，请求以自己的性命作保证，于是就在宫门前自杀，以证明孟尝君清白。愍王大为震惊，便追查事实、验证询问，发现孟尝君果然没有反叛的谋划，于是重新召回孟尝君。孟尝君便以生病为由辞谢，回到薛地养老。愍王答应了他。〔一〕索隐说：舍人官职低微，所以只记姓而略去名字，故称魏子。〔二〕索隐说：指收取封国的租税。〔三〕集解徐广说：愍王三十四年，田甲劫持齐王，薛文逃走。后来，秦国的亡将吕礼担任齐相，想使苏代陷入困境。苏代于是对孟尝君说：“周最对齐国一向十分亲厚，〔一〕齐王却要驱逐他；齐王又听从亲弗〔二〕的意见，任用吕礼为相，是想取得秦国的支持。齐、秦联合后，亲弗和吕礼的权势就会更加显赫。只要他们得到任用，齐、秦一定会轻视您。您不如赶快调动北方军队，催促赵国同秦、魏讲和，收回周最以加强自己的行动，〔三〕同时恢复齐王的信用，〔四〕并且阻止天下局势发生变化。齐国如果没有秦国，天下就会聚集到齐国一边；亲弗必定逃走，那么齐王还能同谁治理他的国家呢！”于是孟尝君听从了他的计策，吕礼因此嫉恨并加害孟尝君。〔一〕正义说：周最是周国的公子。〔二〕集解说：亲弗是人的姓名。索隐说：亲是姓，弗是名。《战国策》写作“ 祝弗”，大概“祝”字才是正确的。

译〔三〕索隐说：周最原本对齐国很亲厚，现在齐王却想驱逐他，转而任用秦国的亡将。苏代对孟尝君说，应让齐国收回周最，以此加强自己的行为，也可以恢复齐王的信用，不再驱逐周最。〔四〕索隐说：所谓变化，是指齐、秦联合后，亲弗、吕礼得到任用；他们一旦掌权，秦、齐就会轻视孟尝君。孟尝君害怕了，于是给秦相穰侯魏冉写信说：“我听说秦国想通过吕礼来招纳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国，您一定会因此被轻视。齐、秦互相取利而共同威胁三晋，吕礼一定也会兼任相国；这就是您通过与齐国交往来抬高吕礼。假如齐国免于天下军队的进攻，它对您的仇恨一定会更深。您不如劝秦王攻打齐国。齐国被攻破后，我请求把所得土地封给您。齐国破亡后，秦国害怕晋国强大，秦国一定会更加重用您来对付晋国。晋国因齐国而疲敝，又害怕秦国，晋国一定会更加重视您来对付秦国。这样，您就能以破齐建立功劳，以挟制晋国来提高声望；您破齐后确定封地，秦、晋两国都会共同重视您。假如齐国没有被攻破，吕礼重新得到任用，您一定会陷入极大困境。”于是穰侯向秦昭王进言攻打齐国，吕礼便逃亡了。后来齐愍王灭掉宋国，更加骄横，想要除掉孟尝君。孟尝君害怕，于是到了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国，他向西联合秦、赵，又和燕国共同攻打并击破齐国。齐愍王逃亡到莒地，最终死在那里。齐襄王即位后，孟尝君在诸侯之间保持中立，没有归属任何一国。齐襄王刚即位，害怕孟尝君，便同他联合讲和，又重新亲近薛公。田文去世后，谥号为孟尝君。〔一〕他的几个儿子争夺继承权，齐、魏两国共同灭掉了薛地。孟尝君断绝了后代，没有子嗣。〔一〕集解：《皇览》说：“孟尝君的坟墓在鲁国薛城中，向门的东边。向门，就是城北面的门。”《诗经》说“居常与许”，郑玄说：“‘常’有的本子写作‘尝’，在薛的南面。”这是说孟尝君的封邑在薛城。索隐按：孟尝君承袭父亲的薛地封爵，号称孟尝君；这里说是谥号，是错误的。“孟”是字，“尝”是邑名。《诗经》说“居常与许”，郑玄的笺注说：“‘常’有的本子写作‘尝’，尝邑在薛的旁边。” 正义：《括地志》说：“孟尝君墓在徐州滕县以西五十二里。他死于齐襄王时期。” 起初，冯驩听说孟尝君喜爱招纳宾客，便穿着草鞋来见他。〔二〕孟尝君说：“先生远道而来，有什么指教我田文的呢？”冯驩说：“听说君喜爱士人，所以我这个贫穷的人来归附您。”孟尝君把他安置在传舍十天。〔三〕孟尝君问传舍长：“这位客人做些什么？”传舍长回答：“冯先生非常贫穷，只有一把剑，而且剑柄还用草绳缠着。〔四〕他弹着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孟尝君把他迁到待遇较好的幸舍，饭里就有鱼了。五天后，又问传舍长。传舍长回答：“这位客人又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孟尝君把他迁到上等的代舍，出入时已经有车乘坐了。五天后，孟尝君又问传舍长。传舍长回答：“ 先生又曾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没有办法养家。’”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一〕集解：音欢；又作“暖”，音同“许袁”的反切。索隐：音欢；有的本子作“谖”，音同“况远”的反切。〔二〕索隐：“蹻”音脚。这个字也作“繑”、作“屩”，又作“▯”。〔三〕索隐：“传”音同“逐缘”的反切。按：传舍、幸舍和代舍，都是接待上、中、下三等宾客的住所名称。〔四〕集解：“蒯”音同“苦怪”的反切。蒯是茅草一类，可以用来搓绳。意思是说，剑柄没有东西包裹，只用细绳缠绕。缑音侯，也作“候”，指剑柄所在的部位。索隐：蒯是草名，音同“蒯聩”的“蒯”。缑音侯，也作“候”，指包缠剑柄的东西。意思是剑柄没有别的包裹物，只用蒯草绳缠绕，所以叫“蒯缑”。过了一年，冯驩没有再说什么。孟尝君当时任齐国相国，在薛封有万户。他的食客有三千人。封邑的收入不够供养宾客，〔一〕便派人到薛地放债。一年多没有收回本钱，借钱的人很多不能偿还利息，〔二〕宾客的供给将要断绝。孟尝君为此忧虑，问身边的人：“什么人可以派去薛地收债？”

译传舍长说：“代舍的宾客冯先生，外貌仪表很有辩才，年纪较长，没有别的才能，应该可以派去收债。” 孟尝君于是召见冯驩，请他办事，说：“宾客们不知道我田文没有才能，幸而来到我这里的有三千多人。封邑收入不够供养宾客，所以我在薛地放债。薛地一年没有收入，百姓又很有些不能按时交付利息。如今恐怕供不起宾客的饮食了，希望先生去催收债务。”冯驩说：“好。”他告辞出发，到了薛地，召集所有借过孟尝君钱的人，收得利息十万钱。于是大量酿酒，买来肥牛，召集各个借债的人；能交利息的都来了，不能交利息的也来了，并且都带着借债的契券。大家到齐后，杀牛置酒。酒喝到兴浓时，冯驩拿着契券像先前那样核对，能交利息的，和他们约定还款日期；贫穷不能交利息的，就拿过他们的契券烧掉。冯驩说：“孟尝君放债，是因为百姓没有本钱，想让他们用来经营生业；之所以收取利息，是因为没有东西供养宾客。如今富裕的，已经同他们约定还款日期；贫穷的，就把契券烧掉，免除债务。诸位尽管痛快地吃喝。有这样的君主，难道可以辜负他吗！”在座的人都站起来，拜了两拜。〔一〕正义：“奉”音同“符用”的反切。〔二〕索隐按：“与”就是偿还；“息”就是利息。〔三〕集解：也作“技”。孟尝君听说冯驩烧掉了债券，愤怒地派使者召冯驩来。冯驩到了，孟尝君说：“田文有食客三千人，所以才在薛地放贷。我的奉邑很少，而百姓又有很多不能按时交纳利息，供养食客恐怕不够，因此请先生收取债款。听说先生收到了钱，立即准备了许多牛肉和酒，召集众人并烧掉债券，这是为什么？”冯驩说：“确实如此。不多准备牛肉和酒，就不能让他们全部聚集，也就无法知道他们谁有余钱、谁有不足。有余钱的，就同他们约定还款期限；不足的，即使守着债务催逼他们十年，利息只会越来越多，他们一着急，就会以逃亡来摆脱债务。这样一来，向上会使君主显得贪图利益、不爱惜士人和百姓，向下会留下背离君主、抵赖债务的名声，这不是用来勉励士民、彰显君主声誉的办法。烧掉没有用的虚假债券，舍弃无法收回的空头账目，使薛地百姓亲近君主，彰显君主的美名，君主还有什么疑问呢？”孟尝君于是拍手向他道谢。〔一〕索隐：意思是田文的封邑收入少，所以才让人在薛地放债。齐王受秦、楚诋毁之言的迷惑，认为孟尝君的声名超过了自己的君主，擅自掌握齐国大权，于是罢免了孟尝君。各位宾客见孟尝君被罢免，都离开了。冯驩说：“借给我一辆车，我可以到秦国去；一定能使您的声望在国内更加受尊重，封邑也更加扩大，可以吗？”孟尝君于是准备车辆和财币送他出发。冯驩向西游说秦王说：“天下游说之士，凭轼系缰向西进入秦国的，没有不想使秦国强大、齐国衰弱的；凭轼系缰向东进入齐国的，没有不想使齐国强大、秦国衰弱的。这是两个争雄争霸的国家，形势上不可能同时成为雄强的一方，雄强者将得到天下。”秦王跪坐着问他：“怎样才能使秦国不成为弱国呢？”冯驩说：“大王也知道齐国罢免孟尝君的事吗？”秦王说：“听说了。”冯驩说：“使齐国在天下受到尊重的人，就是孟尝君。如今齐王听信诋毁而罢免他，他心中怨恨，一定会背离齐国；背离齐国而进入秦国，那么齐国的内情和人事的实情，都会全部交给秦国，齐国的土地就可以得到，岂只是成为雄国而已！大王应赶快派使者载着财币，暗中迎接孟尝君，不可错过时机。如果齐国醒悟过来，重新任用孟尝君，那么谁强谁弱就未可预料了。”秦王非常高兴，于是派十辆车、黄金百镒去迎接孟尝君。冯驩推辞说自己要先行一步，到了齐国，游说齐王说：“天下游说之士，凭轼系缰向东进入齐国的，没有不想使齐国强大、秦国衰弱的；向西进入秦国的，没有不想使秦国强大、齐国衰弱的。秦、齐两国是争雄争霸的国家，秦国强大，齐国就会衰弱，这是形势上不可能两国都强盛。如今我私下听说秦国派十辆车载着黄金百镒来迎接孟尝君。孟尝君不西行还罢了；如果西行入秦，出任秦相，天下人就会归附秦国，秦为雄国而齐为弱国，弱国的临淄、即墨就危险了。大王为什么不趁秦国使者尚未到达，恢复孟尝君的相位，再增加他的封邑来向他道歉呢？孟尝君一定会高兴地接受。秦国虽然是强国，难道可以请求别人出任相国，还派车迎接他吗！这样就能挫败秦国的谋划，断绝它称霸逞强的策略。”齐王说：“好。”于是派人到边境侦候秦国使者。秦国使者的车刚进入齐国边境，侦察者就返回飞驰报告。齐王召见孟尝君，恢复他的相位，归还原有封邑，又增加一千户。秦国使者听说孟尝君重新任齐相，便调转车头离去了。齐王废黜孟尝君后，各位食客都离去了。后来齐王召回孟尝君，使他恢复原职，冯驩前去迎接。孟尝君还没有到达，便长叹说：“我田文一向喜欢招待宾客，对待宾客从来不敢有所怠慢，食客有三千多人，这一点先生是知道的。宾客们看见我一日之间被废黜，全都背弃我离去，没有一个回头顾念我的。如今依靠先生，我才得以恢复职位，这些宾客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呢？如果再有来见我的，我一定要向他脸上吐唾沫，狠狠羞辱他。”冯驩勒住马缰，下车拜谢。孟尝君也下车迎接他，说：“先生是替宾客来向我道歉吗？”冯驩说：“ “不是替宾客道歉，而是因为君主您的话说错了。万物都有必然到来的结果，事情也有本来如此的规律，您知道吗？”孟尝君说：“我愚钝，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冯驩说：“活着必然会死，这是万物必然的结果；富贵时宾客很多，贫贱时朋友很少，这是事情本来如此的规律。您难道没有见过清晨赶往集市的人吗？〔一〕第二天清早，他们挤着肩膀争着进门；到了傍晚以后，经过集市的人却挥着手臂，头也不回。〔二〕这不是喜爱清晨而厌恶傍晚，而是因为他们所期待的货物已经在集市中没有了。〔三〕如今您失去职位，宾客都离开，不能因此怨恨士人而白白断绝宾客来访的道路。希望您像过去一样接待宾客。”孟尝君拜了两拜，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听了先生的话，哪里敢不接受教诲呢！” 〔一〕索隐：“趣”音娶。趣，就是趋向、奔向。〔二〕索隐：“过”音同“光卧”的反切；“朝”音潮。这里说集市上的店铺排列如同朝廷的班列，所以称为“市朝”。〔三〕索隐按：所谓“期物”，是指进入市场时心中所期待的有利货物。因此天刚亮时，人们挤肩争门而入；到了傍晚，所期待的东西已经没有了。这里“忘”就是没有，“其中”就是市场之中。意思是傍晚货物已经卖完，所以人们挥袖而过，不再回头。太史公说：我曾经经过薛地，那里民间乡里的风俗，大多是凶暴强悍的子弟，与邹、鲁很不相同。我问其中的原因，人们说：“孟尝君招来天下任侠之士，奸诈之人进入薛地的，大概已有六万多家了。”世人传说孟尝君喜爱宾客、以此自得，名声确实不是虚传。【索隐述赞】靖郭君的儿子，齐威王的孙子。既使自己的国家强盛，又确实抬高了自己的门第。喜爱宾客、尊重士人，受到平原君的重视。鸡鸣狗盗之徒，还有魏国公子和冯暖。怎么竟然临终无所作为，使薛县只留下空名！《史记》第七十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