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一百一十三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779–780 段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一〕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一〕集解徐广曰:「遇,一作『偶』。」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汉兴,高祖至暴抗也,〔一〕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时有闳孺。〔二〕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三〕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鵔鸃,贝带,〔四〕傅脂粉,〔五〕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六〕〔一〕索隐暴伉。伉音苦浪反。言暴猛伉直。〔二〕正义籍,闳,皆名也。孺,幼小也。〔三〕索隐按:关训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词说。刘氏云「有所言说,皆关由之」。〔四〕集解汉书音义曰:「鵔鸃,鸟名。以毛羽饰冠,以贝饰带。」索隐鵔鸃,应劭云:「鸟名,毛可以饰冠。」许慎云:「鷩鸟也。」淮南子云:「赵武灵王服贝带鵔鸃。」汉官仪云:「秦破赵,以其冠赐侍中。」三仓云:「鵔鸃,神鸟也,飞光映天者也。」〔五〕索隐上音付。〔六〕正义惠帝陵邑。孝文时中宠臣,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同、〔一〕北宫伯子〔二〕。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而赵同以星气幸,常为文帝参乘;邓通无伎能。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三〕以濯船〔四〕为黄头郎。〔五〕孝文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从后推之上天,顾见其衣裻〔六〕带后穿。觉〔七〕而之渐台,〔八〕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氏,名通,文帝说焉,〔九〕尊幸之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一0〕官至上大夫。文帝时时如邓通家游戏。然邓通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当贫饿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贫乎?」于是赐邓通蜀严道铜山,〔一一〕得自铸钱,「邓氏钱」〔一二〕布天下。其富如此。〔一〕索隐案:汉书作「赵谈」,此云「同」者,避太史公父名也。〔二〕正义颜云「姓北宫,名伯子」也。按:伯子,名。北宫之宦者也。〔三〕集解徐广曰:「后属犍为。」〔四〕索隐濯音棹,迟教反。〔五〕集解徐广曰:「着黄帽也。」骃案:汉书音义曰「善濯船池中也。一说能持擢行船也。土,水之母,故施黄旄于船头,因以名其郎曰黄头郎」。〔六〕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索隐音笃。裻者,衫襦之横腰者。〔七〕索隐觉音教。〔八〕正义括地志云:「渐台在长安故城中。关中记云未央宫西有苍池,池中有渐台,王莽死于此台。」〔九〕索隐汉书云:「上曰『邓犹登也』,悦之。」〔一0〕正义言赐通巨万以至于十也。〔一一〕正义括地志云:「雅州荣经县北三里有铜山,即邓通得赐铜山铸钱者。」案:荣经即严道。〔一二〕正义钱谱云:「文字称两,同汉四铢文。」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帝唶吮之。〔一〕文帝不乐,从容问通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问病,文帝使唶痈,唶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邓通常为帝唶吮之,心惭,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邓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之,遂竟案,尽没入邓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二〕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三〕一簪不得着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四〕竟不得名一钱,〔五〕寄死人家。〔一〕索隐唶,仕格反。吮,仕兖反。〔二〕集解韦昭曰:「景帝姊也。」索隐案:即馆陶公主也。〔三〕索隐吏辄没入。谓长公主别有物赐通,吏辄没入以充赃也。〔四〕索隐谓公主令人假与衣食。〔五〕索隐按:始天下名「邓氏钱」,今皆没入,卒竟无一钱之名也。孝景帝时,中无宠臣,然独郎中令周文仁,〔一〕仁宠最过庸,〔二〕乃不甚笃。〔一〕索隐案:汉书称「周仁」,此上称「周文」,今兼「文」作,恐后人加耳。案:仁字文。〔二〕索隐宠最过庸。案:庸,常也。言仁最被恩宠,过于常人,乃不甚笃,如韩嫣也。

译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谚语说:“努力耕田不如遇到丰年,善于做官不如遇到知遇。”这话确实不是空谈。不只是女子凭美色取媚,士人和做官的人也有靠这种方式得宠的。〔一〕集解:徐广说:“‘遇’一作‘偶’。” 从前凭美色得宠的人很多。到了汉朝兴起,高祖本来极其暴烈刚直,却有籍孺凭阿谀得到宠幸;孝惠帝时又有闳孺。这两个人没有什么才能,只凭柔媚谄佞而显贵受宠,与皇上同卧同起,公卿都借助他们向皇上进言。因此孝惠帝时,郎官和侍中都戴鵔鸃冠,系贝饰带,涂脂抹粉,这是仿效闳孺、籍孺之类的缘故。两人后来迁居安陵。〔一〕索隐:“暴伉”。“伉”音反切为“苦浪”。意思是暴猛刚直。〔二〕正义:籍、闳都是名;“孺”是幼小的意思。〔三〕索隐按:“关”解释为通。意思是公卿通过他们来通达自己的言辞和说法。刘氏说:“凡有所言说,都由他们转达。” 〔四〕集解:汉书音义说:“鵔鸃是鸟名,用羽毛装饰帽子,用贝装饰带子。”索隐:鵔鸃,应劭说是鸟名,羽毛可以装饰帽子;许慎说是鷩鸟。淮南子说:“赵武灵王穿戴贝饰带和鵔鸃冠。”汉官仪说:“秦国攻破赵国后,把这种冠赐给侍中。”三仓说:“鵔鸃是神鸟,飞行时光芒映照天空。” 〔五〕索隐:“傅”读音为“付”。〔六〕正义:这是孝惠帝陵墓所在的陵邑。孝文帝时,宫中受宠的大臣,士人有邓通,宦官有赵同、北宫伯子。北宫伯子因为受宠而被视为有长者风范;赵同因为懂得星象气数而得宠,常任文帝的参乘;邓通没有任何技艺才能。邓通是蜀郡南安人,以划船为业,做黄头郎。孝文帝梦见自己想上天却上不去,有一个黄头郎从后面推他上天;回头看见那人的衣服腰部横缝的地方在背后破了。醒来后,他到渐台,暗中按照梦中形貌寻找那个推他的人,便见到了邓通;邓通的衣服后面破了,正是梦中所见。文帝召来询问他的姓名,得知姓邓名通,文帝很喜欢他,对他的尊宠一天胜过一天。邓通也愿意谨慎自守,不喜欢结交外人;即使获准休假,也不愿出门。于是文帝赏赐邓通数以十计的巨万钱财,官位升到上大夫。文帝还常常到邓通家游玩。但邓通没有其他才能,不能荐举士人,只是独自谨慎行事来取悦皇上罢了。皇上让善于相面的人给邓通看相,相面者说:“他将来会贫穷饥饿而死。”文帝说:“能使邓通富贵的人就在我这里,怎么会说他贫穷呢?”于是赐给邓通蜀地严道的铜山,让他自行铸钱,“邓氏钱”因此流布天下。他的富有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一〕索隐按:汉书作“赵谈”,这里作“赵同”,是为了避太史公父亲的名字。〔二〕正义:颜师古说:“姓北宫,名伯子。”按:伯子是名,是北宫氏的宦官。〔三〕集解:徐广说:“后来隶属犍为。” 〔四〕索隐:“濯”音“棹”,反切为“迟教”。〔五〕集解:徐广说:“戴着黄色帽子。”骃按:汉书音义说:“擅长在池中划船;一说,能拿着桨划船。土是水之母,所以在船头插黄色旄旗,因而称这种船夫为黄头郎。” 〔六〕集解:徐广说:“有一本没有这个字。”索隐:“裻”音“笃”,指上衣或短袄腰部的横缝。〔七〕索隐:“觉”音“教”。〔八〕正义:《括地志》说:“渐台在长安故城中。《关中记》说,未央宫西有苍池,池中有渐台,王莽死在这座台上。” 〔九〕索隐:汉书说:“皇上说:‘邓就是登的意思。’因而喜欢他。” 〔一〇〕正义:意思是赏赐邓通巨万钱财,达到十万的数量。〔一一〕正义:《括地志》说:“雅州荣经县北三里有铜山,就是邓通受赐并铸钱的铜山。”按:荣经就是严道。〔一二〕正义:《钱谱》说:“钱文标明重量为两,文字与汉代四铢钱相同。” 文帝曾患痈,邓通常替他用嘴吸吮脓液。文帝不高兴,随意问邓通:“天下谁最爱我?”邓通说:“应该没有人比太子更爱您。”太子进宫问候病情,文帝让他吸吮痈疮;太子吸吮时脸色很为难。后来听说邓通常替皇上吸吮,太子心中惭愧,从此怨恨邓通。文帝去世后,景帝即位,邓通被免官,住在家里。过了不久,有人告发邓通私自越出边界铸钱。案件交给官吏查验审问,确实有一些此事,于是彻底查办,把邓通家产全部没收,仍然欠负债务数以巨万计。长公主赏赐给邓通的东西,官吏也总是跟着没收,一支簪子都不能戴在身上。于是长公主只好让人借给他衣服和食物。他最终连一文钱也没有,寄居在别人家中,像死人一样。〔一〕索隐:“唶”反切为“仕格”,“吮”反切为“仕兖”。〔二〕集解:韦昭说:“长公主是景帝的姐姐。”索隐按:就是馆陶公主。〔三〕索隐:官吏总是没收入库。意思是长公主另有物品赏赐邓通,官吏总是把它们没收,充作赃物。〔四〕索隐:指公主派人借给邓通衣服和食物。〔五〕索隐按:起初天下称为“邓氏钱”的钱,现在都被没收,最终连一文钱的名义也没有了。孝景帝时,宫中没有特别受宠的大臣,只有郎中令周文仁,受宠超过常人,但并不十分深厚。〔一〕索隐按:汉书称“周仁”,这里上文称“周文”,现在兼作“周文仁”,恐怕是后人增添的。按:仁字文。〔二〕索隐:“宠最过庸”。按:“庸”是平常的意思。说周仁受恩宠最深,超过常人,但宠爱并不十分深厚,像韩嫣一样。

今天子中宠臣,士人则韩王孙嫣,〔一〕宦者则李延年。嫣者,弓高侯〔二〕孽孙也。今上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于邓通。时嫣常与上卧起。江都王入朝,有诏得从入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骛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傍。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曰:「请得归国入宿卫,〔三〕比韩嫣。」太后由此嗛嫣。〔四〕嫣侍上,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而案道侯韩说,〔五〕其弟也,亦佞幸。〔一〕索隐音偃,又音于建反。〔二〕集解徐广曰:「韩王信之子颓当也。」〔三〕索隐谓还爵封于天子,而请入宿卫。〔四〕集解徐广曰:「嗛,读与『衔』同,汉书作『衔』字。」〔五〕索隐音悦。嫣弟。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给事狗中。〔一〕而平阳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上见,心说之,及入永巷,而召贵延年。延年善歌,为变新声,而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诗歌弦之。延年善承意,弦次初诗。〔二〕其女弟亦幸,有子男。延年佩二千石印,号协声律。与上卧起,甚贵幸,埒如韩嫣也。〔三〕久之,寖与中人乱,〔四〕出入骄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后,爱弛,则禽诛延年昆弟也。〔一〕集解徐广曰:「主猎犬也。」索隐或犬监也。〔二〕索隐歌初诗。按:初诗,即所新造乐章。〔三〕集解徐广曰:「埒,等也。蜀都赋曰『卓郑埒名』。又云埒者,畴等之名。」〔四〕集解徐广曰:「一云坐弟季与中人乱。」自是之后,内宠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数也。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太史公曰:甚哉爱憎之时!弥子瑕〔一〕之行,足以观后人佞幸矣。虽百世可知也。〔一〕索隐卫灵公之臣,事见说苑也。【索隐述赞】传称令色,诗刺巧言。冠鸃入侍,傅粉承恩。黄头赐蜀,宦者同轩。新声都尉,挟弹王孙。泣鱼窃驾,着自前论。史记卷一百二十六

译当今天子宠爱的臣子中,士人是韩王孙嫣,〔一〕宦官是李延年。韩嫣是弓高侯〔二〕的庶孙。今上还是胶东王时,韩嫣和他一起学习文字,彼此亲爱。等到今上成为太子后,更加亲近韩嫣。韩嫣擅长骑马射箭,又善于谄媚。天子即位后,想要发动征伐匈奴的战争,而韩嫣事先学习了胡人的兵法,因此更加受到尊崇,地位显贵,官做到上大夫,所受赏赐可与邓通相比。当时韩嫣常常与天子同寝同起。江都王入朝时,天子下诏允许他跟随天子到上林苑打猎。天子的车驾还没有出发清道,韩嫣却先乘坐副车,带着“数十百骑”骑兵,奔驰疾驰,察看野兽。江都王远远看见,以为是天子,便让随从避开,自己伏在道路旁拜谒。韩嫣驱车而过,没有看见他。等车驾过去后,江都王大怒,向皇太后哭诉说:“请允许我回到封国,入宫担任宿卫,〔三〕和韩嫣一样。”皇太后因此怨恨韩嫣。〔四〕韩嫣侍奉天子,出入永巷也无人禁止,后来因与宫人私通的事情被皇太后听闻。皇太后大怒,派使者赐韩嫣死。天子替他谢罪求情,但最终也没能救下他,韩嫣于是死去。案道侯韩说是韩嫣的弟弟,〔五〕也同样因为谄媚而受到宠幸。〔一〕索隐:音“偃”,又音反切为“于建”。〔二〕集解:徐广说:“韩王信的儿子颓当。” 〔三〕索隐:指归还封爵和封地给天子,请求入宫值宿护卫。〔四〕集解:徐广说:“‘嗛’读音与‘衔’相同,汉书作‘衔’字。” 〔五〕索隐:“说”音“悦”,是韩嫣的弟弟。李延年是中山人。他的父母、亲兄弟以及女儿,原来都是歌舞艺人。李延年因犯法受腐刑,供职于主管猎犬的机构。平阳公主称赞李延年的妹妹善于舞蹈,皇上见到她后,心中喜爱;她进入永巷后,皇上便召见并尊宠李延年。李延年善于歌唱,创作新的曲调;当时皇上正兴建天地祠,想制作乐歌配弦乐演奏。李延年善于迎合皇上的心意,便按乐调演唱新作的诗歌。他的妹妹也得到宠幸,并生了一个男孩。李延年佩带二千石官印,号称协声律。他与皇上同卧同起,极其尊贵受宠,地位和韩嫣相当。过了很久,他逐渐与宫中人淫乱,出入骄纵放肆。等到他的妹妹李夫人死后,皇上的宠爱减退,便把李延年兄弟全部诛杀。〔一〕集解:徐广说:“主管猎犬。”索隐:也可能是主管犬只的官署。〔二〕索隐:演唱最初创作的诗歌。按:“初诗”就是新制成的乐章。〔三〕集解:徐广说:“埒,就是相等。《蜀都赋》说‘卓氏、程氏名望相等’;又说,‘埒’是同类相等的名称。” 〔四〕集解:徐广说:“一说,是因为他的弟弟李季与宫中人淫乱。” 从此以后,宫中受宠的妃嫔和近臣大多出自外戚之家,但不值得一一称道。卫青、霍去病也凭外戚身份显贵受宠,但很大程度上还是凭自己的才干能力取得进身。太史公说:爱与憎的变化,真是厉害啊!弥子瑕的行为,足以让后人看清佞幸之臣的情状;即使过一百代,也可以由此知道。〔一〕索隐:弥子瑕是卫灵公的臣子,事迹见于《说苑》。〔索隐述赞〕传记称赞令色,诗经讥刺巧言。戴着鵔鸃冠入宫侍奉,涂脂抹粉承受恩宠。黄头郎受赐蜀地,宦官得与皇帝同车。以新声获封都尉,王孙凭挟弹得宠。哭鱼而获宠,偷乘皇车,前面的论述已经记载。《史记》卷一百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