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黥布者,六人也,〔一〕姓英氏。〔二〕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三〕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四〕布已论输丽山,〔五〕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六〕亡之江中为群盗。〔一〕索隐地理志庐江有六县。苏林曰:「今为六安也。」〔二〕索隐按:布本姓英。英,国名也,咎繇之后。布以少时有人相云「当刑而王」,故汉杂事云「布改姓黥,以厌当之」也。正义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西南百三十三里。按:黥布封淮南王,都六,即此城。又春秋传六与蓼,咎繇之后,或封于英、六,盖英后改为蓼也。〔三〕集解徐广曰:「几,一作『岂』。」骃谓几,近也。索隐裴骃曰「臣瓒音机。几,近也」。楚汉春秋作「岂是乎」,故徐广云一作「岂」。刘氏作「祈」,祈者语辞也,亦通。〔四〕索隐谓众共以俳优辈笑之。〔五〕正义言布论决受黥竟,丽山作陵也。时会稽郡输身徒。〔六〕索隐曹,辈也。偶,类也。谓徒辈之类。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一〕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一〕正义时会稽郡所理在吴阖闾城中。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至薛,〔一〕闻陈王定死,乃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二〕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在、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一〕正义薛古城在徐州滕县界也。〔二〕正义南郡当阳县也。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一〕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闲道〔二〕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三〕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一〕正义新安故城在河南府渑池县东二十二里。〔二〕索隐邹氏云「闲犹闲也,谓私也」。今以闲音纪苋反。闲道即他道,犹若反闲之义。〔三〕索隐案:汉书作「楚军前簿」,簿者卤簿。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一〕〔一〕正义郴,丑林反。今郴州有义帝冢及祠。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一〕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诮,责也。」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一〕谓左右曰:〔二〕「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四〕,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
译《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黥布,是六县人,姓英。秦朝时是平民。年轻时,有个宾客给他看相说:“你应当先受刑,然后称王。”等到成年后,他因犯法被处以黥刑。黥布高兴地笑着说:“有人给我相面,说我应当受刑后称王,大概就是这样吧?”有人听到这话,大家一起像戏子那样嘲笑他。黥布被判罪后送到骊山服役,骊山的劳役徒众有几十万人,黥布和其中的首领豪杰都建立了交往,于是率领自己的同伴逃到江中,做起了群盗。〔一〕索隐:《地理志》说庐江郡有六县。苏林说:“现在是六安。” 〔二〕索隐:考察起来,黥布本来姓英。英是国名,英咎繇的后代。黥布年轻时有人给他相面说“应当受刑后称王”,所以《汉杂事》说“黥布改姓黥,以压制、应验这件事”。正义:六县故城在寿州安丰县西南一百三十三里。按:黥布被封为淮南王,定都六县,就是这座城。又据《春秋左氏传》,六国和蓼国都是咎繇的后代,有的封在英、六,或许英国后改称蓼国。〔三〕集解徐广说:“‘几’有的版本作‘岂’。”骃说:“几,是接近的意思。”索隐:裴骃说:“臣瓒读为机,几是接近的意思。”《楚汉春秋》作“岂是乎”,所以徐广说有的版本作“岂”。刘氏作“祈”,“祈”是语气词,也通。〔四〕索隐:意思是众人都把他当作戏子一类的人来嘲笑。〔五〕正义:意思是黥布判决受黥刑完毕后,被送到骊山修筑陵墓。当时会稽郡把服劳役的人输送到这里。〔六〕索隐:“曹”是同辈,“偶”是同类,指劳役徒众一类的人。陈胜起兵时,黥布便去拜见番君,和他的部众一起反秦,聚集了几千人。番君把女儿嫁给他。章邯灭掉陈胜、击破吕臣的军队后,黥布便率兵向北攻打秦军的左右校尉部,在清波击破他们,带兵向东而去。他听说项梁已经平定江东、掌握会稽郡,便渡江向西。陈婴因为项氏世代都是楚国将领,于是率兵归属项梁;渡过淮河向南时,英布、蒲将军也率兵归属项梁。〔一〕正义:当时会稽郡的治所位于吴国阖闾城中。项梁渡过淮河向西,攻打景驹、秦嘉等人,英布常常冲锋在各军之前。项梁到了薛地,听说陈王已经确实死去,便拥立楚怀王。项梁号称武信君,英布被封为当阳君。项梁在定陶战败身死,楚怀王迁都彭城,各路将领和英布也都据守、聚集在彭城。当时秦军正急切包围赵国,赵国多次派人请求救援。怀王任命宋义为上将,范增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都为将军,全部归宋义统辖,向北救援赵国。项籍在黄河岸边杀死宋义后,怀王于是立项籍为上将军,各路将领都归属项籍。项籍派英布先渡河攻打秦军,英布多次取得胜利,项籍才率全部军队渡河跟随他,终于击破秦军,使章邯等人投降。楚军经常获胜,功劳超过诸侯各军。诸侯的军队都因英布多次以少胜多而畏服、归属楚军。〔一〕正义:薛地古城在徐州滕县境内。〔二〕正义:就是南郡的当阳县。项籍率领军队向西到达新安,〔一〕又派英布等人在夜间袭击并活埋了章邯所率的秦军二十余万人。到了函谷关,军队不能进入,他又派英布等人先从小路〔二〕攻破关下的守军,于是得以进入,抵达咸阳。英布常常担任军队的先锋。〔三〕项王分封各位将领,封英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一〕正义:新安故城在河南府渑池县东二十二里。〔二〕索隐:邹氏说:“闲仍是间的意思,指私下、隐秘。”如今按“闲”读纪苋反切。间道就是另一条道路,也有反间、迂回的意思。〔三〕索隐:考察起来,《汉书》作“楚军前簿”,“簿”就是仪仗队、行列。汉元年四月,诸侯都离开戏下,各自回到封国。项氏拥立怀王为义帝,迁都长沙,却暗中命令九江王英布等人前去攻打他。同年八月,英布派将领攻打义帝,在郴县追上并杀死了他。〔一〕正义:“郴”读丑林反切。今天郴州有义帝的坟墓和祠庙。汉二年,齐王田荣反叛楚国,项王前往攻打齐国,向九江征兵。九江王英布称病不去,只派将领率几千人出兵。汉军在彭城击败楚军时,英布又称病不帮助楚国。项王因此怨恨英布,多次派使者责备并召他,英布更加害怕,不敢前往。项王当时向北忧虑齐、赵,向西担心汉王,能够依靠的只有九江王;又很看重英布的才干,想亲自任用他,所以暂时没有攻打他。〔一〕集解《汉书音义》说:“诮,就是责备。” 汉三年,汉王攻打楚国,在彭城大战,战事失利,退出梁地,到了虞县,对身边的人说:“像那样的人,不值得和他商议天下大事。”随何进言说:“不知陛下指的是谁。”汉王说:“谁能替我出使淮南,让淮南王发兵背叛楚国,把项王牵制在齐地几个月,我取得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随何说:“臣请求出使淮南。”于是他带着二十个人一同出发,出使淮南。到达后,因太宰接待安排,他三天都没有见到淮南王。随何便游说太宰说:“淮南王不见我,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这正是我奉命出使的原因。假如让我见到大王,把这些话说对了,正是大王愿意听的;如果说得不对,就让我们二十人伏在淮南市的斧砧之下,以此表明大王背叛汉国、与楚国结交。”太宰于是把这些话告诉淮南王,淮南王召见随何。随何说:“汉王派臣恭敬地把书信进呈给大王身边的人,臣私下奇怪大王与楚王究竟有什么亲密关系。”淮南王说:“寡人面向北方,以臣下的身份侍奉楚王。”随何说:“大王与项王同列为诸侯,面向北方以臣下身份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项王攻打齐国时,亲自背着筑墙的木板和杵,做在士卒前面的表率,大王应该把淮南的军队全部派出,亲自率领,作为楚军的先锋;如今却只发四千人帮助楚军。面向北方以臣下身份侍奉别人,本来就是这样吗?” “不知道陛下所说的是什么。”汉王说:“谁能替我出使淮南,让淮南王发兵背叛楚国,把项王牵制在齐地几个月,使我取得天下可以有十成把握?”随何说:“请允许我出使。”于是他和二十个人一同出发,出使淮南。到达后,因由太宰接待安排,〔三〕三天也没能见到淮南王。随何便劝说太宰道:“大王不肯见我,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汉王弱小;这正是我此次出使的原因。假如让我能够见到大王,我所说的如果正确,正是大王想听到的;如果所说不正确,就请让我们二十人都在淮南城中伏在斧砧之下,以此表明大王背叛汉王而与楚国结交。”太宰于是把这些话告诉淮南王,淮南王召见了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恭敬地把书信进呈给大王的侍从,私下却感到奇怪,不知道大王同楚王究竟有什么亲密关系。”淮南王说:“寡人面向北方,像臣子一样侍奉他。”随何说:“大王和项王同列为诸侯,面向北方像臣子一样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项王讨伐齐国时,亲自背着筑城用的夹板和土筐〔四〕,作为士卒的表率,大王理应把淮南的军队全部集合起来,亲自率领他们,担任楚军的先锋;如今却只派出四千人援助楚军。面向北方像臣子一样侍奉别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五〕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六〕,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七〕楚人还兵,闲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八〕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九〕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一〕正义今宋州虞城也。〔二〕索隐案:谓随何。〔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淮南太宰作内主也。」韦昭曰:「主,舍也。」索隐太宰,掌膳食之官。韦昭曰「主,舍」。〔四〕集解李奇曰:「板,墙板也。筑,杵也。」〔五〕集解音埽。〔六〕索隐负犹被也。以不义被其身。〔七〕索隐徼谓边境亭鄣。以徼绕边陲,常守之也。乘者,登也,登塞垣而守之。〔八〕集解张晏曰:「羽从齐还,当经梁地八九百里,乃得羽地。」索隐案:服虔曰「梁在楚汉之中闲」。〔九〕集解徐广曰:「恃,一作『罢』。言其已困,不足复苦也。」索隐案:汉书作「罢」,音皮。楚使者在,〔一〕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二〕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于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四〕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闲行与何俱归汉。〔一〕集解文颖曰:「在淮南王所。」〔二〕索隐按:构训成也。〔三〕索隐走音奏,向也。〔四〕正义宋州砀山县。淮南王至,〔一〕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见,布(甚)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二〕于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一〕集解徐广曰:「三年十二月。」〔二〕正义高祖以布先分为王,恐其自尊大,故峻礼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帐,厚其饮食,多其从官,以悦其心;灌道也。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一〕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一〕索隐腐音辅。谓之腐儒者,言如腐败之物不任用。七年,朝陈。八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一〕〔一〕集解张晏曰:「欲有所会。」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一〕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击赫,使人微〔二〕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一〕集解徐广曰:「贲音肥。」索隐贲音肥,人姓也。赫音虚格反。
译汉王在彭城作战时,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地,大王本应迅速调动淮南军队渡过淮河,日夜兼程赶到彭城城下作战;大王拥有万人军队,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只是拱手旁观他们谁胜谁负。把国家托付给别人,本来就是这样吗?大王只拿着空名向楚国表示臣服,却想把自己牢牢托付给楚国,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然而大王不背叛楚国,是因为认为汉王弱小。楚军虽然强大,天下人却给它加上不义的名声,因为它背弃盟约、杀死义帝。可是楚王依仗战胜而自以为强大,汉王收拢诸侯,返回后守卫成皋、荥阳,又把蜀、汉的粮食运来,深挖沟壕、修筑营垒,分派士卒守卫边界和关塞。楚军返回后,间隔着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想作战却找不到对手,想攻城又力量不足,老弱士卒还要把粮食从千里之外运来。楚军到达荥阳、成皋时,汉军坚守不动;楚军进攻,无法攻下,退兵,又不能解围。因此说,楚军是不值得依靠的。假如楚军战胜汉军,诸侯自然会感到危惧而互相救援。楚军的强大,恰好只足以招致天下军队来对付它。所以楚国不如汉国,其形势很容易看清。如今大王不与万无一失的汉国联合,却把自己托付给危亡中的楚国,臣私下认为大王实在糊涂。臣并不是说淮南的军队足以灭亡楚国。大王只要发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留下来;把他牵制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臣请求与大王一同带剑归附汉王,汉王一定会割地封大王为王,更何况淮南本来就是大王所有的地方。正因为如此,汉王恭敬地派臣进献这个愚拙的计策,希望大王留意考虑。”淮南王说:“请接受汉王的命令。”他暗中答应背叛楚国、归附汉国,但还不敢泄露出去。〔一〕正义:就是今天的宋州虞城县。〔二〕索隐:考察起来,这里说的是随何。〔三〕集解《汉书音义》说:“淮南的太宰负责在内安排接待。”韦昭说:“主,是住宿、接待的意思。”索隐:太宰是掌管膳食的官。韦昭说“主”就是住宿。〔四〕集解李奇说:“板,是筑墙的木板;筑,是捣土的杵。” 〔五〕集解:读音为扫。〔六〕索隐:“负”就是承受、蒙受,意思是使自身蒙受不义之名。〔七〕索隐:“徼”指边境上的亭、障等防御设施,在边境周围设置它们,长期守卫。“乘”是登上的意思,登上关塞的墙垣来守卫。〔八〕集解:张晏说:“项羽从齐地回来,应当经过梁地八九百里,才到达项羽的封地。”索隐考证:服虔说:“梁地在楚、汉两地之间。” 〔九〕集解:徐广说:“‘恃’字有的版本作‘罢’。意思是说他已经困窘,不值得再使他受苦。”索隐考证:《汉书》作“罢”,读音为“皮”。楚国使者还在淮南王那里,正急切地责令英布出兵,并住进驿舍。随何径直进入,坐在楚国使者的上座,说:“九江王已经归顺汉王,楚国凭什么还能调发军队?”英布惊愕不已。楚国使者起身离开。随何于是劝说英布:“事情已经做成,可以就此杀掉楚国使者,不要让他回去;赶快奔向汉王,与汉王合力。”英布说:“就照使者说的办,于是起兵攻打楚国。”于是杀了楚国使者,随即起兵攻楚。楚国派项声、龙且攻打淮南,项王留下来攻打下邑。几个月后,龙且进攻淮南,击败英布的军队。英布想率军逃往汉地,又害怕楚王杀掉自己,所以秘密行走,和随何一起归顺汉王。〔一〕集解:文颖说:“楚国使者在淮南王那里。” 〔二〕索隐考证:“构”的训释是“成”,即事情已经做成。〔三〕索隐:“走”读作“奏”,意思是奔向、前往。〔四〕正义:即宋州砀山县。淮南王英布到来时,高祖正蹲坐在床上洗脚,召英布进来拜见。英布非常恼怒,后悔前来,想要自杀。他出去住进馆舍,看到帐幕、车马、饮食以及随从官员,都和汉王平日的待遇一样,英布又大大超出意料地高兴。于是派人进入九江郡。楚国已经派项伯收取九江的军队,并把英布的妻子儿女全部杀掉。英布派出的使者得到了一些旧日的朋友和受宠幸的臣属,带领几千人归顺汉王。汉王又分拨军队给英布,和他一起向北进军,收集军队到达成皋。汉高祖四年七月,立英布为淮南王,让他参与攻打项籍。〔一〕集解:徐广说:“在汉高祖三年十二月。” 〔二〕正义:高祖因为英布先前分封为王,担心他自高自大,所以礼节严峻,使英布折服;随后又夸美他的帷帐,给他丰厚的饮食,增加他的随从官员,以取悦他的内心。这是灌婴所采用的策略。汉高祖五年,英布派人进入九江,取得了几个县。六年,英布和刘贾进入九江,诱使大司马周殷归顺。周殷背叛楚国,于是率领九江军队和汉军共同攻楚,在垓下击败了楚军。项籍死后,天下平定,高祖设酒宴。高祖贬低随何的功劳,说随何是个腐儒,并说:“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随何跪下说:“陛下率军攻打彭城时,楚王还没有离开齐地。陛下派出步兵五万人、骑兵五千人,能够凭这些兵力取得淮南吗?”高祖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和二十个人出使淮南,到达那里后实现了陛下的意图,这就是我的功劳胜过步兵五万人、骑兵五千人。然而陛下却说我是腐儒,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这是什么缘故?”高祖说:“我正要论定你的功劳。”于是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英布于是剖分符节,正式立为淮南王,以六郡为都属:九江、庐江、衡山、豫章等郡都归英布管辖。〔一〕索隐:“腐”读音为“辅”。称他为腐儒,是说他像腐败的东西一样不能任用。汉高祖七年,英布入朝陈县。八年,入朝雒阳。九年,入朝长安。汉高祖十一年,高后诛杀淮阴侯韩信,英布因此内心恐惧。夏季,汉朝诛杀梁王彭越,将他剁成肉酱,并把盛装的肉酱分赐给各诸侯。肉酱送到淮南时,淮南王英布正在打猎,看见肉酱后更加恐惧,暗中派人部署、聚集军队,等待邻近郡县出现紧急警报。〔一〕集解:张晏说:“是想有所会合。” 英布宠爱的姬妾生病,请求去看医生。医生家与中大夫贲赫家门对门,这位姬妾多次到医生家去,贲赫自以为是侍中,便带着厚礼馈赠她,并跟随她到医生家饮酒。姬妾侍奉英布时,闲谈之间称赞贲赫是忠厚长者。英布发怒说:“你怎么知道他是长者?”姬妾把经过详细告诉了他。英布怀疑贲赫和姬妾私通作乱。贲赫害怕了,托称有病。英布更加愤怒,想逮捕贲赫。贲赫声称发现了变乱的事情,乘坐驿传车辆前往长安。英布派人追赶,没有追上。贲赫到达后上报变乱,说英布谋反已有迹象,可以在叛乱尚未发动前将其诛杀。高祖读了他的奏书,把事情告诉萧相国。萧相国说:“英布不应有这种事,恐怕是仇家怨恨他而胡乱诬陷。请先攻击贲赫,并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淮南王英布知道贲赫因犯罪逃亡并上报变乱,本来已经怀疑他所说的是淮南国的机密;汉朝使者又来,查到了不少证据,于是灭了贲赫全家,发动军队反叛。反叛的文书传到高祖那里,高祖才赦免贲赫,任命他为将军。〔一〕集解:徐广说:“‘贲’读音为‘肥’。”索隐:“贲”读音为“肥”,是人的姓;“赫”读音为“虚格反”。
〔二〕集解一作「征」。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柰何?」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一〕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二〕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三〕西取楚,〔四〕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五〕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六〕归重于越,身归长沙,〔七〕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八〕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九〕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疏,分也。『禹决江疏河』是也。」索隐疏,分也。汉书曰「禹决江疏河」。尚书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按;裂地是对文,故知疏即分也。〔二〕集解张晏曰:「往年、前年同耳,使文相避也。」〔三〕正义荆王刘贾都吴,苏州阖庐城也。〔四〕正义楚王刘交都徐州下邳。〔五〕索隐案:太康地记云「秦建敖仓于成皋」。又云「庾」,故云「敖庾」也。〔六〕正义古州来国。〔七〕正义今潭州。〔八〕集解桓谭新论曰:「世有围碁之戏,或言是兵法之类也。及为之上者,远碁疏张,置以会围,因而成多,得道之胜。中者,则务相绝遮要,以争便求利,故胜负狐疑,须计数而定。下者,则守边隅,趋作罫,以自生于小地,然亦必不如。」察薛公之言上计,云取吴、楚,并齐、鲁及燕、赵者,此广地道之谓。中计云取吴、楚,并韩、魏,塞成皋,据敖仓,此趋遮要争利者也。下计云取吴、下蔡,据长沙以临越,此守边隅,趋作罫者也。索隐罫音乌卦反。〔九〕索隐刘氏云:「薛公得封千户,盖关内侯也。」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一〕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闲,〔二〕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三〕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一〕正义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北六十里。〔二〕集解如淳曰:「地名也。」索隐案:地理志临淮有徐县、僮县。正义杜预云:「徐在下邳僮县东。」括地志云:「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四十里,古徐国也。」〔三〕集解汉书音义曰:「谓散灭之地。」正义魏武帝注孙子曰:「卒恋土地,道近而易败散。」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甀。〔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二〕,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三〕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四〕民田舍,遂灭黥布。〔五〕〔一〕索隐上古外反,下持瑞反。韦昭云「蕲之乡名」。汉书作「▯」,应劭音保,(钲)〔铚〕下亭名。正义蕲音机。沛郡蕲城也。甀,逐瑞反。〔二〕集解邓展曰:「地名也。」〔三〕集解徐广曰:「表云成王臣,吴芮之子也。」骃案;晋灼曰「芮之孙固」。或曰是成王,非哀王也,传误也。索隐「哀」字误也。是成王臣,吴芮之子也。〔四〕索隐番阳▯县之乡。〔五〕正义英布冢在饶州鄱阳县北百五十二里十三步。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一〕诸将率多以功封者。〔二〕〔一〕正义期思故城在光州固始县界。〔二〕集解汉书曰:「将率封者六人。」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后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一〕之暴也!项氏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二〕生患,竟以灭国!〔一〕索隐拔,白曷反,疾也。
译〔二〕集解:有的版本作“征”。高祖召集诸将问道:“英布反叛了,该怎么办?”众将都说:“发兵攻打他,不过是把那个小子活埋罢了,他能成什么事!”汝阴侯滕公召来原楚国令尹薛公询问。令尹说:“这件事本来就应当反叛。”滕公说:“皇上割地封他为王,分赐爵位使他尊贵,让他面向南方成为拥有万辆兵车的诸侯之主,他为什么还要反叛?”令尹说:“去年杀了彭越,前年杀了韩信。这三个人功劳相同、关系密切,原本是一体之人。他们自己怀疑灾祸会殃及自身,所以反叛罢了。”滕公把这些话告诉高祖,又说:“我的门客、原楚国令尹薛公,此人有筹划策略的才能,可以召来询问。”高祖于是召见薛公询问。薛公回答说:“英布反叛并不值得奇怪。假如英布采取上策,崤山以东就不再归汉所有;采取中策,胜败的形势还不可预知;采取下策,陛下可以安稳地睡觉了。”高祖说:“什么叫上策?”令尹回答:“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兼并齐地、攻取鲁地,再传送檄文给燕、赵,坚守已经取得的地方,那么崤山以东就不再归汉所有。”“什么叫中策?”“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兼并韩国、攻取魏国,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关口,胜败的形势就难以预料了。” “什么叫下策?”“向东夺取吴地,向西夺取下蔡,把军队和财物归还给越国,自己退居长沙。这样陛下可以高枕而卧,汉朝就没有忧患了。”高祖说:“这个计策打算从哪里实行?”令尹回答:“实行下策。”高祖说:“为什么放弃上策和中策而实行下策?”令尹说:“黥布原来只是骊山刑徒,却能使自己成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这一切都是为了自身打算,不能顾及以后替百姓和万世考虑,所以说应实行下策。”高祖说:“好。”于是封薛公食邑千户,又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高祖于是亲自率兵向东攻打黥布。集解引《汉书音义》说:“疏,就是分的意思。‘禹决江疏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索隐说:疏,就是分。《汉书》说“禹决江疏河”,《尚书》说“爵位只列五等,土地只分三等”。按:这里“裂地”与“疏”相对成文,因此知道疏就是分的意思。集解张晏说:“‘往年’和‘前年’意思相同,只是为了避免文辞重复。” 正义说:荆王刘贾定都于吴地,即今苏州的阖闾城。正义说:楚王刘交定都于徐州下邳。索隐考察《太康地记》说:“秦在成皋修建敖仓。”又称作“庾”,所以说“敖庾”。正义说:这里是古代州来国的地方。正义说:就是今天的潭州。集解引桓谭《新论》说:“世上有围棋这种游戏,有人说它属于兵法一类。下上等棋的人,棋子布置得疏远开张,设置棋子以形成包围,因而逐渐占得多处地盘,这是懂得取胜之道。下中等棋的人,只忙于相互截断、遮蔽要害,争夺便利以求利益,所以胜负疑惑不定,必须计算棋数才能决定。下下等棋的人,只守住边角,赶紧占据格位,使自己在小块土地上生存,但最终也一定比不上前两种。”考察薛公所说的上策,说夺取吴、楚,再兼并齐、鲁以及燕、赵,这是扩大地盘的办法。中策说夺取吴、楚,再兼并韩、魏,堵塞成皋,占据敖仓,这是趋向要害、争夺利益的办法。下策说夺取吴、下蔡,占据长沙以逼临越地,这是守住边角、只在小处经营的办法。索隐说:“罫”音同“乌卦反”。索隐刘氏说:“薛公得到食邑千户,大概就是关内侯。” 黥布刚反叛时,对他的将领说:“皇上已经老了,厌恶战争,一定不能亲自来。即使派诸将来,诸将只怕淮阴侯、彭越,如今他们都已经死了,其他人不值得害怕。”因此终于反叛。事情果然如薛公所预料,高祖向东攻打荆地,荆王刘贾逃走,死在富陵。黥布把荆王的军队全部劫走,渡过淮水攻打楚地。楚国发兵在徐、僮之间迎战,分为三军,想以互相救援作为奇兵。有人劝楚将说:“黥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害怕他。况且按照兵法,诸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军队容易离散。如今分成三军,他打败我们其中一军,其余两军都会逃走,哪里还能互相救援呢?”楚将不听。黥布果然击破其中一军,另外两军也溃散逃走。正义说: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北六十里。集解如淳说:“这是地名。”索隐考察《地理志》,临淮郡有徐县、僮县。正义杜预说:“徐县在下邳僮县的东面。”《括地志》说:“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四十里,是古徐国。” 集解引《汉书音义》说:“所谓散地,就是容易离散、覆灭的地方。”正义引魏武帝注《孙子》说:“士卒留恋本土,路程近却容易溃散失败。” 于是黥布向西进军,在蕲县西面的会甀地方与高祖的军队相遇。黥布的军队非常精锐,高祖于是驻军于庸城,远望黥布军队列阵,像项籍的军队一样,高祖很厌恶这种情形。高祖与黥布隔军相望,远远地对他说:“你为什么要自寻苦难而反叛?”黥布说:“只是想做皇帝罢了。”高祖愤怒地辱骂他,于是双方交战。黥布军战败逃走,渡过淮水,多次停下来交战,但都不利,便带着一百多人逃往江南。黥布过去曾与番君联姻,因此长沙哀王〔 派人欺骗黥布,假装与他一同逃亡,引诱他逃往越地。黥布信以为真,便跟随此人到了番阳。番阳人田舍在兹乡杀死了黥布,于是消灭了黥布。索隐说:“上字古音反切为外反,下字反切为持瑞反。韦昭说这是蕲县的乡名。《汉书》作“ ‘▯’,应劭读作‘保’;(钲)〔铚〕是下亭的名称。正义说:蕲读音为‘机’,是沛郡的蕲城。甀,反切为逐瑞反。” 集解邓展说:“这是地名。” 集解徐广说:“《表》说他是成王的臣属,是吴芮的儿子。”骃考察晋灼说:“是吴芮的孙子固。”有人说此人是成王,不是哀王,是传抄错误。索隐说:“哀”字是错误的。他是成王的臣属,是吴芮的儿子。索隐说:番阳是▯县所属的乡。正义说:英布的坟墓在饶州鄱阳县北一百五十二里又十三步。高祖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诸将大多也都因功受封。正义说:期思故城在光州固始县境内。集解引《汉书》说:“因功受封的将领共有六人。” 太史公说:英布的祖先,难道是《春秋》中所记载的楚国灭掉英国、六国时,英、六两国的后代皋陶吗?他本人受过刑法,为什么兴起得这样迅速呢!项氏坑杀的人数以千万计,而黥布常常是其中最残暴的首领。他的功劳冠绝诸侯,因此得以称王,却也不能免于自身成为世人所大加羞辱的人。祸患的兴起,源自宠爱姬妾滋长,嫉妒由此产生灾祸,最终竟导致国家灭亡!索隐说:“拔”反切为白曷反,意思是迅速。
〔二〕集解音冒。媢亦妒也。索隐案:王劭音冒,媢亦妒也。汉书外戚传亦云「或结宠妾妒媢之诛」。又论衡云「妒夫媢妇」,则媢是妒之别名。今原英布之诛为疑贲赫与其妃有乱,故至灭国,所以不得言妒媢是媚也。一云男妒曰媢。【索隐述赞】九江初筮,当刑而王。既免徒中,聚盗江上。再雄楚卒,频破秦将。病为羽疑,归受汉杖。贲赫见毁,卒致无妄。史记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一〕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二〕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三〕南昌亭长〔四〕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五〕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一〕正义楚州淮阴县也。〔二〕集解李奇曰:「无善行可推举选择。」〔三〕集解张晏曰:「下乡,县,属淮阴也。」索隐案:下乡,乡名,属淮阴郡。〔四〕索隐案:楚汉春秋作「新昌亭长」。〔五〕集解张晏曰:「未起而床蓐中食。」信钓于城下,〔一〕诸母漂,〔二〕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三〕吾哀王孙而进食,〔四〕岂望报乎!」〔一〕正义淮阴城北临淮水,昔信去下乡而钓于此。〔二〕集解韦昭曰:「以水击絮为漂,故曰漂母。」〔三〕正义音寺。〔四〕集解苏林曰:「如言公子也。」索隐刘德曰:「秦末多失国,言王孙、公子,尊之也。」苏林亦同。张晏云「字王孙」,非也。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下,蒲伏。〔二〕一市人皆?下。」〔一〕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笑信,以为怯。,一作『胯』。胯,股也,音同。」又?〔一〕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胯」。胯,股也,音枯化反。然寻此文作「?云汉书作「跨」,同耳。索隐下即胯下也,亦何必须作「胯」。?,欲依字读,何为不通?〔二〕正义俛音俯。伏,蒲北反。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一〕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二〕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一〕集解徐广曰:「戏,一作『麾』。」〔二〕集解徐广曰:「典客也。」索隐李奇云:「楚官名。」张晏云:「司马也。」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一〕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一〕集解文颖曰:「事犹业也。」张晏曰:「无事用信。」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一〕叱?,〔二〕千人皆废,〔三〕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四〕,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五〕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
译集解说:媢读音同“冒”,媢也是嫉妒的意思。索隐考察王劭读音为“冒”,媢也是嫉妒的意思。《汉书·外戚传》也说“有人因宠妾而遭受嫉妒之诛”。《论衡》又说“妒夫媢妇”,可见媢是妒的别名。现在推究英布被诛杀的原因,是怀疑贲赫与他的妃子有私通关系,因此导致国家灭亡,所以不能说媢是“媚”的意思。另一种说法是:男子嫉妒叫媢。【索隐述赞】九江王起初占卜,命中当受刑却能称王。既从刑徒中逃脱,便在江上聚集盗众。两次成为楚军的雄主,屡次击破秦将。因病被项羽猜疑,归附汉王后反而受到诛杀。贲赫遭到诋毁,最终招来无妄之灾。《史记》第九十二卷。《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他最初还是平民时,家贫而没有品行,不能被推举选拔为官吏;又不会经营生计经商,常常寄食寄饮于别人家,很多人都厌恶他。他曾多次到淮阴属县下乡的南昌亭长家寄食,过了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嫌弃他,于是每天早晨就做好饭,藏在床褥中吃。到吃饭的时候韩信来了,她却不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她的意思,愤怒之下终于离开,再不回来。正义说:就是楚州淮阴县。集解李奇说:“没有可以推举选拔的善行。” 集解张晏说:“下乡是县名,隶属于淮阴。”索隐考察说:下乡是乡名,隶属于淮阴郡。索隐考察说:《楚汉春秋》作“新昌亭长”。集解张晏说:“还没有起床时,就在床上的褥子中吃饭。” 韩信在城下钓鱼,有几位老妇人在漂洗丝絮。其中一位老妇人看见韩信饥饿,便给他饭吃,连续几十天都这样。韩信很高兴,对漂母说:“我将来一定要重重报答您。”老妇人怒道:“堂堂大丈夫竟不能养活自己,我只是可怜你这个公子而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 正义说:淮阴城北面临淮水,从前韩信离开下乡后,就在这里钓鱼。集解韦昭说:“因为用水击打丝絮进行漂洗,所以称为漂母。” 正义说:读音同“寺”。集解苏林说:“就像称呼公子一样。”索隐刘德说:“秦朝末年许多诸侯失去了国家,所以称人为王孙、公子,是表示尊敬。”苏林的说法也相同。张晏说“王孙是他的字”,不对。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内心其实胆怯罢了。”众人又一起羞辱他说:“韩信,胯下钻过去,匍匐着爬过去。”全市的人都嘲笑他。于是韩信仔细打量那人,低头从他的胯下钻过去。那人认为韩信胆怯。(“跨”)一作“胯”。胯,是大腿,读音相同。又有……集解徐广说:“……”……《汉书》作“胯”。胯,是大腿,反切为枯化反。不过考察这段文字,作“……”说《汉书》作“跨”,意思相同。索隐说:下就是胯下,也未必一定要写作“胯”。……如果按照字面读,为什么会不通?正义说:“俛”读音同“俯”,“伏”反切为蒲北反。项梁渡过淮水时,韩信带剑跟随他,留在他的部下,却没有名声。项梁战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为郎中。他多次拿计策去劝说项羽,项羽不采用。汉王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汉王,仍然没有名声,只任连敖。后来因犯法按罪应当斩首,同批的十三个人都已经被斩,轮到韩信时,韩信抬头仰望,正好看见滕公,便说:“汉王难道不想取得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认为他说话奇异,又觉得他的相貌壮伟,便释放他,没有杀掉。滕公同他交谈后,非常欣赏他,向汉王推荐。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还没有认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集解徐广说:“‘戏’一作‘麾’。” 集解徐广说:“就是典客。”索隐李奇说:“楚国的官名。”张晏说:“是司马。”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非同寻常。到了南郑,诸将逃亡的有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进言,而汉王仍不用自己,便也逃走。萧何听说韩信逃亡,来不及报告汉王,便亲自追赶。有人告诉汉王:“丞相萧何逃走了。”汉王大怒,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汉王,汉王又怒又喜,骂萧何说:“你逃走,为什么?”萧何说:“臣不敢逃走,臣是去追逃亡的人。”汉王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韩信。”汉王又骂道:“逃走的将领有十多人,你一个也不追;偏偏去追韩信,这是骗人的话。”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这样的人,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国士。大王如果只想永远做汉中王,那就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人能同大王谋划大事。只是要看大王的决策究竟定在哪里。”汉王说:“我也想向东发展,怎么能郁郁不乐地长期住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的计策既然一定要向东,能够任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任用,韩信最终还是会逃走。”汉王说:“我替你任命他为将军。”萧何说:“即使任命为将军,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汉王说:“任命为大将。”萧何说:“太好了。” 于是汉王想召见韩信并任命他。萧何说:“大王平素傲慢无礼,如今任命大将就像呼唤小孩子一样,这正是韩信要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任命他,就应选择吉日,斋戒,设置坛场,备齐礼仪,然后才可以。”汉王答应了。诸将都很高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将得到任命为大将。到了任命大将时,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大为震惊。集解文颖说:“事,就像事业。”张晏说:“没有事情需要任用韩信。” 韩信接受任命、行礼完毕,汉王坐下。汉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打算用什么计策来教导我?”韩信拜谢,趁机问汉王:“如今向东进军争夺天下的权势,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问:“大王自己估量一下,勇猛、强悍、仁厚、刚强这些方面,谁比得上项王?”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比不上。”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臣也认为大王比不上项王。不过臣曾经侍奉过项王,请允许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时大声呵斥,千人都吓得倒伏,但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只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见到人时恭敬、慈爱,说话温和亲切;有人生病,就流泪哭泣,分出自己的饮食给他;可是到了有功劳的人应当封爵时,印信都磨损了,仍忍心不肯授给他,这就是所谓妇人的仁慈。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居于关中而定都彭城。他背弃义帝的约定,却把王位封给亲近宠爱的人,诸侯都不服。诸侯见项王把义帝迁逐到江南,也都把自己的君主赶走而自立为王,占据肥沃的地方。项王所到之处没有不残杀毁灭的,天下人多有怨恨,百姓不亲近归附他,只是被他的威势和强力所劫制罢了。他名义上称霸,实际上失去了天下人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