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吕不韦者,阳翟〔一〕大贾〔二〕人也。往来贩贱卖贵,〔三〕家累千金。〔一〕索隐音狄,俗又音宅。地理志县名,属颍川。按:战国策以不韦为濮阳人,又记其事迹亦多,与此传不同。班固虽云太史公采战国策,然为此传当别有所闻见,故不全依彼说。或者刘向定战国策时,以己异闻改彼书,遂令不与史记合也。正义阳翟,今河南府县。〔二〕索隐音古。郑玄注周礼云「行曰商,处曰贾」。〔三〕集解徐广曰:「一本云『阳翟大贾也,往来贱买贵卖』也。」索隐王劭卖音作育。案:育卖义同,今依义。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一〕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二〕子楚母曰夏姬,毋爱。子楚为秦质〔三〕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一〕索隐名柱,后立,是为孝文王也。〔二〕索隐即庄襄王也。战国策曰本名异人,后从赵还,不韦使以楚服见,王后悦之,曰「吾楚人也而子字之」,乃变其名曰子楚也。〔三〕索隐旧音致,今读依此。谷梁传曰「交质不及二伯」。左传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子楚,秦诸庶孽孙,〔一〕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二〕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三〕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四〕吕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五〕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六〕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柰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适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一〕索隐韩王信传亦曰「韩信,襄王孽孙」。张晏曰「孺子曰孽子」。何休注公羊「孽,贱子也。以非嫡正,故曰孽」。〔二〕索隐按:下文云「以五百金为进用」,宜依小颜读为「赆」,音才刃反。进者,财也,古字假借之也。〔三〕集解以子楚方财货也。正义战国策云:「濮阳人吕不韦贾邯郸,见秦质子异人,谓其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主定国之赢几倍?』曰:『无数。』不韦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饱食;今定国立君,泽可遗后世,愿往事之。』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城,故往说之。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门下无不居高官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而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高矣,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今有计可以使君富千万,宁于太山,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曰:『请闻其说。』不韦曰:『王年高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子楚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引领西望,欲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异人无国有国,王后无子有子。』阳泉曰:『诺。』入说王后,为请于赵而归之。」〔四〕索隐谓既解不韦所言之意,遂与密谋深语也。〔五〕正义适音嫡。〔六〕索隐毋音无。几音冀。几,望也。左传曰「日月以几」。战国策曰「子傒承国之业」。高诱注云「子傒,秦太子异人之异母兄弟也」。正义言子楚无望得为太子。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一〕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二〕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闲,从容〔三〕言子楚质于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
译《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他往来贩卖,买进便宜货,卖出高价,家产积累到千金。索隐:“阳翟”读作狄,俗读又作宅。地理志中的县名,属颍川郡。考察:《战国策》把吕不韦说成濮阳人,记载他的事迹也多与本传不同。班固虽然说太史公采录了《战国策》,但撰写本传时应当另有听闻和见闻,所以没有完全依从《战国策》。也可能是刘向整理《战国策》时,以自己听到的异闻改动了原书,于是与《史记》不相合。正义:阳翟,就是今天河南府所属的县。索隐:“贾”读作古。郑玄注《周礼》说:“行走经商叫商,定居经商叫贾。” 集解:徐广说:“有一本作‘阳翟大贾也,往来贱买贵卖’。”索隐:王劭把“卖”读作育。考察:“育”和“卖”意义相同,今依照词义解释。秦昭王四十年,太子去世。秦昭王四十二年,立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他有一位特别宠爱的姬妾,立她为正夫人,称为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安国君排行居中的儿子名叫子楚,子楚的母亲是夏姬,不受宠爱。子楚作为秦国送到赵国的人质。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也不太礼遇子楚。索隐:安国君名柱,后来即位,就是孝文王。索隐:子楚就是庄襄王。《战国策》说,他本名异人,后来从赵国返回秦国,吕不韦让他穿楚国服装去见王后,王后很高兴,说:“我是楚国人,就给你取字为子楚吧。”于是改名为子楚。索隐:“质”旧读为致,今按本文读音。《谷梁传》说:“交换人质不能涉及二伯。”《左传》说:“诚信不发自内心,人质也没有益处。” 子楚是秦国众多庶子中的一个孙辈,被送到诸侯国做人质,车马和日常用度都不充足,居处困窘,处境不得意。吕不韦在邯郸经商,见到他后很怜惜,说:“这是件奇货,可以囤积居奇。”于是前去拜见子楚,对他说:“我能使您的家门显赫。”子楚笑道:“还是先使您自己的家门显赫吧,竟然还想使我的家门显赫!”吕不韦说:“您不知道,我的家门要等您的家门显赫后才会显赫。”子楚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便请他进来同坐,深入交谈。吕不韦说:“秦王老了,安国君能够做太子。我私下听说安国君宠爱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能够立嫡嗣的只有华阳夫人。如今您的兄弟有二十多人,您排行居中,又不很受宠爱,长期被送在诸侯国做人质。等大王去世,安国君即位为王,您就几乎没有希望同长子以及那些早晚侍奉在他面前的儿子们争做太子了。”子楚说:“确实如此,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您贫困,客居在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奉养亲长、结交宾客。我虽然贫穷,请拿出千金替您向西游说,侍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使他们立您为嫡嗣。” 子楚于是叩头说:“ 如果一定按照您的计策行事,请允许我把秦国分给您,与您共同享有。” 索隐:《韩王信传》也说:“韩信是襄王的庶出孙。”张晏说:“孺子叫作孽子。”何休注《公羊传》说:“孽,是卑贱的儿子。因为不是嫡出正妻所生,所以称为孽。” 索隐:考察下文说“用五百金作为进用”,应依小颜读作“赆”,读音为才刃反。“进”就是财物,是古字通假。〔三〕集解认为,这是把子楚比作财货。正义引《战国策》说:“濮阳人吕不韦在邯郸经商,见到秦国作为人质的公子异人,便对他的父亲说:‘耕田的利润有几倍?’回答说:‘十倍。’‘珠玉的利润有几倍?’回答说:‘百倍。’‘拥立君主、安定国家的利润有几倍?’回答说:‘无法计算。’吕不韦说:‘如今努力耕田、辛苦劳作,却不能穿暖吃饱;现在如果安定国家、拥立君主,恩泽可以留给后世,我愿意去侍奉他。’秦国公子异人在赵国做人质,居住在▯城,所以吕不韦前去游说他。于是又游说秦王的王后之弟阳泉君说:‘您的罪过足以处死,您知道吗?您门下的人没有不居高官、处尊位的,太子门下却没有显贵之人;您的骏马充满外厩,美女充满后宫。大王年事已高,一日山陵崩,太子掌权,您将危如累卵,寿命也不会比朝生长久。如今有一个计策,可以使您富有千万,安稳如泰山,必定没有遭遇危亡的忧患。’阳泉君说:‘请让我听听这个计策。’吕不韦说:‘大王年事已高,王后又没有儿子。子傒有继承国家的条件,士仓又辅佐他。大王一日山陵崩,子傒即位,士仓掌权,王后的门户必将荒芜得长满蓬蒿。’ “子楚异人是贤能有才之人,却被遗弃在赵国,没有母亲,伸长脖子向西眺望,只想有一天能够回去。王后如果诚心请求并立他为太子,那么异人就是从无国土变成有国土,王后就是没有儿子而有了儿子。’阳泉君说:‘好。’于是入宫游说王后,请求赵国放异人回秦。” 索隐:意思是子楚已经理解吕不韦所说的意图,于是和他秘密谋划,深入交谈。正义:“适”读作“嫡”。索隐:“毋”读作“无”,“几”读作“冀”。“几”是希望的意思。《左传》说:“日月以几。”《战国策》说:“子傒有继承国君之位的条件。”高诱注说:“子傒是秦太子异人的异母兄弟。”正义:意思是子楚没有希望做太子。吕不韦于是拿出五百金给子楚,供他作日常进用、结交宾客;又拿出五百金购买珍奇物品和玩好之物,带着这些东西向西游说秦国,设法求见华阳夫人的姐姐,并把物品都献给华阳夫人。又趁机称赞子楚贤能聪明,已经结交天下各国的宾客,常说:“子楚把夫人视为上天,日日夜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夫人大为高兴。吕不韦又让她的姐姐游说夫人说:“我听说,凭姿色侍奉人的,姿色衰退后宠爱就会减退。如今夫人侍奉太子,深受宠爱却没有儿子,如果不趁现在早早在诸子中选择贤能孝顺的人,立他为嫡子并把他收为自己的儿子,那么太子在世时夫人就会尊贵;太子百年之后,所收养的儿子做了王,夫人终身不会失势。这就是一句话带来万世利益。不趁容貌华美、宠爱正盛时树立根本,等到容色衰退、宠爱减弱之后,即使想开口说一句话,还能办得到吗?如今子楚贤能,又知道自己排行居中,按次序不能成为嫡子,他的母亲又不得宠,因此想依附夫人。夫人如果正当此时提拔他立为嫡子,夫人就终身在秦国享有宠爱了。”华阳夫人认为有理,趁太子空闲时,从容地说子楚在赵国做人质却非常贤能,来往的人都称赞他。
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适嗣,以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一〕索隐战国策作「说秦王后弟阳泉君」也。〔二〕索隐以此为一句。子谓养之为子也。然欲分「立以为适」作上句,而「子之夫在则尊重」作下句,意亦通。〔三〕索隐闲音闲。从音七恭反。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一〕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二〕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三〕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一〕索隐言其姿容绝美而又善舞也。〔二〕索隐钓者,以取鱼喻也。奇即上云「此奇货可居」也。〔三〕集解徐广曰:「期,十二月也。」索隐徐广云「十二月也」。谯周云「人十月生,此过二月,故云『大期』」,盖当然也。既云自匿有娠,则生政固当踰常期也。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所母〔一〕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二〕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三〕十万户。〔一〕索隐刘氏本作「所生母」,「生」衍字也。今检诸本并无「生」字。〔二〕索隐下文「尊为相国」。案:百官表曰「皆秦官,金印紫绶,掌承天子助理万机。秦置左右,高帝置一,后又更名相国,哀帝时更名大司徒」。〔三〕索隐战国策曰「食蓝田十二县」。而秦本纪庄襄王元年初置三川郡,地理志高祖更名河南。此秦代而曰「河南」者,史记后作,据汉郡而言之耳。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一〕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二〕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不韦家僮万人。〔一〕集解徐广曰:「时年十三。」〔二〕正义仲,中也,次父也。盖效齐桓公以管仲为仲父。当是时,魏有信陵君,〔一〕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二〕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强,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三〕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四〕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一〕正义年表云秦昭王五十六年,平原君卒;始皇四年,信陵君死;始皇九年,李园杀春申君。孟尝君当秦昭王二十四年已后而卒,最早。〔二〕索隐按:王劭云「孟尝、春申死已久」。据表及传,孟尝、平原死稍在前。信陵将五国兵攻秦河外,正当在庄襄王时,不韦已为相。又春申与不韦并时,各相向十余年,不得言死之久矣。〔三〕索隐八览者,有始、孝行、慎大、先识、审分、审应、离俗、时君也。六论者,开春、慎行、贵直、不苟、以顺、士容也。十二纪者,记十二月也,其书有孟春等纪。二十余万言,二十六卷也。〔四〕索隐地理志右扶风渭城县,故咸阳,高帝更名新城,景帝更名渭城。案:咸训皆,其地在渭水之北,北阪之南,水北曰阳,山南亦曰阳,皆在二者之阳也。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一〕令太后闻之,以啖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二〕告之。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三〕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一〕正义以桐木为小车轮。〔二〕正义腐音辅,谓宫刑胥靡也。〔三〕正义雍故城在岐雍县南七里,有秦都大郑宫。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一〕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二〕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三〕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四〕。〔一〕正义秦孝文王陵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
译于是她流着泪说:“妾有幸能够充任后宫,却不幸没有儿子,希望能立子楚为嫡嗣,以便托付我的终身。”安国君答应了她,便同夫人刻制玉符,约定立子楚为嫡嗣。安国君和夫人因此厚重地馈赠子楚,又请吕不韦辅导他,子楚因此在诸侯中的声誉更加显著。索隐:《战国策》作“游说秦王后的弟弟阳泉君”。索隐:应把“以此为一句”。“子”是把他收养为儿子的意思。但如果把“立以为适”作为上句,把“子之,夫在则尊重”作为下句,意思也通。索隐:“闲”读作闲,“从”读作七恭反。吕不韦娶了邯郸各姬妾中容貌极美、又善于跳舞的一人同居,后来知道她怀了孕。子楚跟吕不韦饮酒,看见她后很喜欢,便起身敬酒,向吕不韦请求把她赐给自己。吕不韦很生气,但想到自己已经为子楚耗尽家产,是想借此钓取奇货,于是最终把姬妾献给了他。姬妾自己隐瞒了怀孕的事,到足十二个月时,生下了子政。子楚于是立这名姬妾为夫人。索隐:是说她姿容极其美丽,又善于跳舞。索隐:“钓”是用钓鱼作比喻,意思是谋求取得;“奇”就是上文所说的“奇货可居”。集解:徐广说:“期,是十二个月。”索隐:徐广说:“是十二个月。”谯周说:“人通常十个月出生,这里超过两个月,所以说‘大期’,大概确实如此。既然说她自己隐瞒了怀孕,那么子政出生本来就应当超过通常的期限。” 秦昭王五十年,派王齮包围邯郸,形势危急,赵国想杀死子楚。子楚和吕不韦谋划,拿六百斤黄金送给守城官吏,得以逃脱,逃亡到秦军中,终于回到了秦国。赵国想杀死子楚的妻子和儿女;子楚的夫人是赵国豪门的女儿,得以藏匿,因此母子最终都活了下来。秦昭王五十六年去世,太子安国君即位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国也把子楚的夫人和儿子子政送回秦国。秦王即位一年后去世,谥号为孝文王。太子子楚继位,就是庄襄王。庄襄王的养母华阳王后成为华阳太后,亲生母亲夏姬被尊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任命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邑在河南雒阳十万户。索隐:刘氏本作“所生母”,“生”是衍字。现在检阅各本,都没有“生”字。索隐:各本没有“生”字。索隐:下文说“尊为相国”。考察《百官表》说:“丞相都是秦代官职,佩金印紫绶,掌管承接天子旨意、辅佐处理各种政务。秦代设置左右丞相,汉高帝设置一名,后来又改名为相国,哀帝时改名为大司徒。” 索隐:《战国策》说“食邑蓝田十二县”。《秦本纪》记载庄襄王元年开始设置三川郡,《地理志》说汉高祖改名为河南郡。这里是秦代却称“河南”,是《史记》后来编写时依据汉代郡名来称说的。庄襄王即位三年后去世,太子政即位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时常私下与吕不韦通奸。吕不韦家中有家僮一万人。集解:徐广说:“当时十三岁。” 正义:“仲”是中间、次序居中的意思,也就是仅次于父亲。大概是仿效齐桓公把管仲称为仲父。当时,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他们都礼贤下士,喜爱宾客,以此相互争胜。吕不韦凭秦国强大,却以不如他们为耻,也招揽人才,厚待他们,门下食客达到三千人。当时诸侯中有很多善于辩说的人,如荀卿一类,著书流传天下。吕不韦于是让他的门客各自写下所听闻的内容,汇集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多万字。他认为这部书足以囊括天地万物和古今之事,命名为《吕氏春秋》。他把书公布在咸阳市门,在书上悬挂千金,邀请诸侯、游士和宾客,有谁能增删一字,就赏给千金。正义:《年表》说,秦昭王五十六年平原君去世;始皇四年信陵君去世;始皇九年李园杀死春申君。孟尝君在秦昭王二十四年以后去世,是最早去世的。索隐:王劭说:“孟尝君、春申君已经死去很久了。”根据《年表》和本传,孟尝君、平原君死得稍早。信陵君率领五国军队攻打秦国黄河以外的地区,正是在庄襄王时期,当时吕不韦已经做了相国。春申君与吕不韦同时在世,并且相互对应了十多年,不能说已经死去很久。索隐:八览是《始览》《孝行览》《慎大览》《先识览》《审分览》《审应览》《离俗览》《时君览》。六论是《开春论》《慎行论》《贵直论》《不苟论》《似顺论》《士容论》。十二纪是记载十二个月的篇章,书中有《孟春纪》等。二十多万字,共二十六卷。索隐:《地理志》说,右扶风有渭城县,旧称咸阳;汉高帝改名新城,景帝又改名渭城。考察:“咸”是“都、皆”的意思。该地在渭水以北、北阪以南;水北称阳,山南也称阳,所以都处在二者的南北阳面。始皇帝逐渐长大,太后淫乱不止。吕不韦害怕事情败露而祸及自身,于是暗中寻找一个阴茎很大的人嫪毐,收为舍人,常让他纵情歌舞,又让嫪毐用阴茎套住桐木车轮行走,叫太后听说这件事,用来诱惑太后。太后听说后,果然想私下得到他。吕不韦于是把嫪毐进献给太后,假装让人以应受腐刑的罪名告发他。吕不韦又暗中对太后说:“可以假装施行腐刑,这样就能让他入宫供职。”太后便暗中厚赏负责施腐刑的官吏,假意判处嫪毐腐刑,拔掉他的胡须眉毛,装作宦官,于是得以侍奉太后。太后私下与他通奸,对他极为宠爱。太后怀了孕,害怕别人知道,便假装占卜说应当避开某个时日,迁往雍地居住。嫪毐常随从她,太后的赏赐十分丰厚,所有事情都由嫪毐决定。嫪毐家中有几千名家僮,各国宾客请求做官、充任嫪毐舍人的有一千多人。正义:用桐木做成小车轮。正义:“腐”读作辅,指腐刑,也就是胥靡之刑。正义:雍的旧城在岐雍县南七里,那里有秦国都城的大郑宫。始皇七年,庄襄王的母亲夏太后去世。孝文王的王后华阳太后与孝文王合葬在寿陵。夏太后的儿子庄襄王葬在芷阳,所以夏太后单独葬在杜陵以东,说:“向东可以望见我的儿子,向西可以望见我的丈夫。一百年以后,我墓旁应当有万户人家的城邑。” 正义:秦孝文王陵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
〔二〕索隐芷音止。地理志京兆霸陵县故芷阳。案:在长安东也。正义秦庄襄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三十五里。始皇在北,故俗亦谓之「见子陵」。〔三〕索隐杜原之东也。正义夏太后陵在万年县东南二十五里。〔四〕索隐按:宣帝元康元年起杜陵。汉旧仪武、昭、宣三陵皆三万户,计去此一百六十余年也。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一〕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二〕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三〕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一〕集解说苑曰:「毐与侍中左右贵臣博弈饮酒,醉,争言而斗,瞋目大叱曰:『吾乃皇帝假父也,寠人子何敢乃与我亢!』所与斗者走,行白始皇。」索隐刘氏寠音其矩反。今俗本多作「屡」字,盖相承错耳,不近词义。今按:说苑作「寠子」,言轻诸侍中,以为穷寠家之子也。〔二〕索隐按:说苑云迁太后棫阳宫。地理志雍县有棫阳宫,秦昭王所起也。〔三〕索隐家谓家产资物,并没入官,人口则迁之蜀也。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国吕不韦。及齐人茅焦说秦王,秦王乃迎太后于雍,归复咸阳,〔一〕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一〕集解徐广曰:「入南宫。」岁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一〕秦王所加怒吕不韦、嫪毐皆已死,乃皆复归嫪毐舍人迁蜀者。〔一〕集解徐广曰:「十二年。」骃案:皇览曰「吕不韦冢在河南洛阳北邙道西大冢是也。民传言吕母冢。不韦妻先葬,故其冢名『吕母』也」。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谥为帝太后,〔一〕与庄襄王会葬茞阳。〔二〕〔一〕索隐王劭云「秦不用谥法,此盖号耳」,其义亦当然也。始皇称皇帝之后,故其母号为帝太后,岂谓诔列生时之行乎!〔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芷阳』。」太史公曰:不韦及嫪毐贵,封号文信侯。〔一〕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上之雍郊,毐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二〕发吏攻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三〕遂灭其宗。而吕不韦由此绌矣。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四〕〔一〕索隐按:文信侯,不韦封也。嫪毐封长信侯。上文已言不韦封,此赞中言嫪毐得宠贵由不韦耳,今此合作「长信侯」也。〔二〕正义蕲年宫在岐州城西故城内。〔三〕索隐地理志扶风有好畤县也。〔四〕集解论语曰:「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马融曰:「此言佞人也。」【索隐述赞】不韦钓奇,委质子楚。华阳立嗣,邯郸献女。及封河南,乃号仲父。徙蜀惩谤,悬金作语。筹策既成,富贵斯取。史记卷八十六
译索隐:“芷”读作止。根据《地理志》,京兆霸陵县旧有芷阳。考察,它在长安以东。正义:秦庄襄王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三十五里。始皇陵在北面,所以民间也称这里为“见子陵”。索隐:在杜原的东面。正义:夏太后陵在万年县东南二十五里。索隐:考察,汉宣帝元康元年开始修建杜陵。汉代旧制记载,武帝、昭帝、宣帝三陵各有三万户人家,计算起来距夏太后所说的一百年已有一百六十多年。始皇九年,有人告发嫪毐其实不是宦官,长期与太后私通,并生了两个儿子,都藏匿起来。他还和太后谋划说:“大王一旦去世,就立我们的儿子为王。”于是秦王交给官吏审理,全部查明了事实,事情牵连到相国吕不韦。九月,夷灭嫪毐三族,杀死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并把太后迁到雍地。嫪毐的舍人都没收家产,并迁徙到蜀地。秦王想杀相国吕不韦,但因为他侍奉先王功劳很大,而且替他游说的宾客和辩士很多,秦王不忍依法处置。集解:《说苑》说:“嫪毐和侍中、左右近臣等贵人赌博饮酒,醉后争吵斗殴,瞪眼大骂道:‘我可是皇帝的假父,穷人家的子弟怎么敢和我抗衡!’与他斗殴的人逃走,把这件事报告给始皇。”索隐:刘氏说“寠”读作其矩反。现在俗本多写作“屡”,大概是相传讹误,与词义不合。考察《说苑》作“寠子”,是说嫪毐轻视那些侍中,认为他们是贫穷人家的子弟。索隐:考察《说苑》说,把太后迁到棫阳宫。《地理志》说雍县有棫阳宫,是秦昭王修建的。索隐:“家”是指家产财物,一并没收归官府;人口则迁徙到蜀地。秦王十年十月,免去吕不韦相国之职。等到齐人茅焦游说秦王,秦王才到雍地迎接太后,让她回到咸阳,并把文信侯吕不韦遣送到他的封国河南。集解:徐广说:“进入南宫。” 一年多以后,诸侯的宾客和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纷纷请求秦王任用文信侯。秦王害怕他发动变乱,于是赐给文信侯一封书信说:“您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封您在河南,食邑十万户。您和秦国有什么亲缘关系?却号称‘仲父’。您应当和家属迁徙到蜀地居住!”吕不韦估量自己受到的逼迫日益加深,害怕被诛杀,于是饮鸩自杀。秦王所加怒的吕不韦和嫪毐都已经死了,于是把原先因嫪毐而迁往蜀地的舍人全部召回。集解:徐广说:“是在秦王十二年。”骃考察:《皇览》说:“吕不韦的墓在河南洛阳北邙道西的大墓处,民间传说那是吕母墓。因为吕不韦的妻子先下葬,所以这座墓被称为‘吕母’。” 始皇十九年,太后去世,号称帝太后,与庄襄王合葬在茞阳。索隐:王劭说:“秦国不用谥法,这大概只是称号。”这个解释也确实如此。始皇称皇帝以后,所以他的母亲称为帝太后,难道这是在说她生前的行为并为她作诔吗?集解:徐广说:“有一本作‘芷阳’。” 太史公说:吕不韦和嫪毐因为尊贵而得到封号,吕不韦为文信侯,嫪毐为长信侯。有人告发嫪毐,嫪毐听到了。秦王查验身边的人,但事情还没有发作。皇上到雍地郊外时,嫪毐害怕祸乱发生,于是与党羽谋划,假冒太后的玉玺,调发士卒在蕲年宫发动叛乱。秦王发兵攻打嫪毐,嫪毐失败逃走,在好畤被追上斩杀,于是灭掉了他的宗族。吕不韦也因此失势了。孔子所说的“闻”,说的难道就是吕不韦吗?索隐:考察,文信侯是吕不韦的封号,嫪毐封为长信侯。上文已经说吕不韦受封,这篇赞语说嫪毐得到宠幸和尊贵是由于吕不韦,因此这里应当合称为“长信侯”。正义:蕲年宫在岐州城西的旧城内。〔三〕《索隐》:据《地理志》,扶风郡有好畤县。〔四〕《集解》引《论语》说:“所谓闻名,是外表取得仁的名声,行为却违背仁道,自己安居于这种名声之中而毫不怀疑;在诸侯国中必定闻名,在卿大夫家中也必定闻名。”马融说:“这是说善于谄媚的人。” 【索隐述赞】吕不韦以奇货自比,委身侍奉子楚。华阳夫人扶立子楚为嗣,吕不韦把赵女献给他。等到受封于河南,便号称“仲父”。迁居蜀地以惩罚诽谤者,又悬赏千金征求作谣言的人。谋划既已成功,富贵便由此取得。《史记》卷八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