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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七十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552–553 段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田单者,〔一〕齐诸田疏属也。愍王时,单为临菑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愍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二〕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三〕而傅铁笼。〔四〕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涂,以▯折车败,〔五〕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六〕既杀愍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一〕索隐单音丹。〔二〕集解徐广曰:「今之东安平也,在青州临菑县东十九里。古纪之酅邑,齐改为安平,秦灭齐,改为东安平县,属齐郡,以定州有安平,故加『东』字。」索隐按:地理志东安平属淄川国也。〔三〕索隐断音都缓反。断其轴,恐长相拨也。以铁裹轴头,坚而易进也。〔四〕集解徐广曰:「傅音附。」索隐傅音附。按:截其轴与毂齐,以铁鍱附轴末,施辖于铁中以制毂也。又方言曰「车▯,齐谓之笼」。郭璞云「车轴也」。〔五〕集解徐广曰:「▯,车轴头也。音卫。」〔六〕集解徐广曰:「多作『悼齿』也。」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闲于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一〕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闲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一〕正义胡郎反。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一〕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闲,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一〕索隐操音七高反。插音初洽反。正义古之军行,常负版插也。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一〕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入临菑而听政。〔一〕索隐河上即齐之北界,近河东,齐之旧地。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一〕〔一〕索隐以单初起安平,故以为号。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一〕善之者,〔二〕出奇无穷。〔三〕奇正还相生,〔四〕如环之无端。〔五〕夫始如处女,〔六〕适人开户;〔七〕后如脱兔,适不及距:〔八〕其田单之谓邪!〔一〕集解魏武帝曰:「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也。正者当敌,奇兵击不备。」索隐按:奇谓权诈也。注引魏武,盖亦军令也。〔二〕索隐兵不厌诈,故云「善之」。〔三〕索隐谓权变多也。〔四〕正义犹当合也。言正兵当阵,张左右翼掩其不备,则奇正合败敌也。〔五〕索隐言用兵之术,或用正法,或用奇计,使前敌不可测量,如寻环中不知端际也。〔六〕索隐言兵之始,如处女之软弱也。〔七〕集解徐广曰:「适音敌。」索隐适音敌。若我如处女之弱,则敌人轻侮,开户不为备也。正义敌人谓燕军也。言燕军被田单反闲,易将及劓卒烧垄墓,而令齐卒甚怒,是敌人为单开门户也。〔八〕集解魏武帝曰:「如女示弱,脱兔往疾也。」索隐言克敌之后,卷甲而趋,如兔之得脱而走疾也。敌不及距者,若脱兔忽过,而敌忘其所距也。

译《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田单,是齐国田氏宗族的远支。齐愍王时,田单任临菑市掾,没有受到重视。等到燕国派乐毅攻破齐国,齐愍王出逃,不久据守莒城。燕军长驱直入,平定齐国;田单逃到安平,让同族人全部截短车轴的末端,并给它们加装铁笼。后来燕军攻打安平,城池被攻破,齐人逃走,争相抢路,因为车轴头折断而车辆毁坏,结果被燕军俘虏;只有田单的族人因有铁笼保护得以逃脱,向东退守即墨。燕军已经全部使齐国城邑投降,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攻下。燕军听说齐王在莒,便集中兵力攻打那里。淖齿在莒杀死愍王后,田单等人于是坚守城池,抵抗燕军,多年没有被攻下。燕军调兵向东包围即墨,即墨大夫出城迎战,战败而死。城中人共同推举田单,说:“安平之战中,田单的族人靠铁笼得以保全,他熟悉军事。”于是拥立他为将军,凭即墨抵抗燕军。〔一〕索隐:“单”读作“丹”。〔二〕集解徐广说:“就是今天的东安平,在青州临菑县东十九里。古代《纪》中所说的酅邑,齐国改称安平;秦灭齐后,改为东安县,属齐郡,因为定州有安平县,所以加上‘东’字。”索隐考察:《地理志》说东安平属淄川国。〔三〕索隐:“断”读作都缓切。截短车轴,是怕车轴太长彼此碰撞;用铁包住轴头,使它坚固而容易前进。〔四〕集解徐广说:“‘傅’读作‘附’。”索隐:“傅”读作“附”。考察:把车轴截得与车毂齐平,用铁片附在轴端,在铁片中设置辖,以控制车毂。又据方言,车轴头齐地称为“笼”;郭璞说“就是车轴”。〔五〕集解徐广说:“‘▯’是车轴头,读作‘卫’。” 〔六〕集解徐广说:“多作‘悼齿’。” 不久,燕昭王去世,惠王即位,和乐毅有了嫌隙。田单听说后,便在燕国散布反间言论,公开说:“齐王已经死了,如今还没有攻下的城池只有两座。乐毅害怕被杀,不敢回国,表面上以攻打齐国为名,实际上想长期用兵,面向南方在齐国称王。齐人还没有归附,所以暂且放缓进攻即墨,等待实现他的计划。齐人所害怕的,只是别的将领来接替他;那样即墨就要被毁灭了。”燕王认为这些话有道理,便派骑劫代替乐毅。乐毅于是逃到赵国,燕国将士都很愤怒。田单便下令城中人每次进食都一定要在庭院祭祀祖先,结果飞鸟都飞舞到城中下来取食。燕人对此感到奇怪。田单趁机宣称:“神灵下凡来教导我。”又命城中人说:“应当有神人来做我的老师。”有一名士卒说:“我可以做老师吗?”说完便转身逃跑。田单于是起身,把他追回来,面向东坐下,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士卒说:“我是在欺骗您,实际上什么本领也没有。”田单说:“你不要说了!”于是仍把他当作老师。每次发布约束军民的命令,必定都说是神师的意思。又宣称:“我只怕燕军把俘获的齐国士卒割去鼻子,放在队伍前面,让他们来同我们交战;那样即墨就会失败。”燕人听见后,照此办理。城中人看见齐国投降者全被割鼻,都十分愤怒,更加坚守城池,只怕自己也被俘获。田单又散布反间言论说:“我怕燕人挖掘城外的坟墓,侮辱我们的祖先,那真令人寒心。”燕军果然把坟墓全挖开,焚烧死人的尸体。即墨人从城上望见,都流泪哭泣,一齐想出战,愤怒比原来增加了十倍。〔一〕正义:“劓”读作胡郎切。田单知道士卒可以使用了,于是亲自拿着筑城用的木板和锹,与士卒分担劳作;把妻妾编入队伍之中,又把所有饮食都分给士卒享用。命令精锐士卒全部埋伏起来,让老弱妇女登上城墙,派使者向燕军约定投降,燕军都高呼万岁。田单又收集百姓的钱,得到一千镒,命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将,说:“即墨如果投降,希望不要掳掠我们的宗族、家人和妻妾,让他们安居不受惊扰。”燕将非常高兴,答应了他们。燕军因此更加松懈。〔一〕索隐:“操”读作七高切;“插”读作初洽切。正义:古代军队行军,通常背着木板和锹。田单于是收集城中一千多头牛,给它们穿上红色绢衣,画上五彩龙纹;把兵器捆在牛角上,在牛尾上绑上浸了油脂的芦苇,点燃芦苇末端。他又在城墙上凿开几十个洞,夜里放出牛,五千名壮士跟在牛后。牛尾被火烧得发热,牛愤怒地冲向燕军,燕军在夜里大为惊慌。牛尾上的火炬光亮耀眼,燕军看见全是龙纹,牛所撞到的都死伤了。五千名壮士趁机口含枚击杀燕军,城中人也擂鼓呐喊跟随他们,老弱之人都敲击铜器助威,声音震动天地。燕军极度惊恐,败逃而去。齐人于是把燕将骑劫杀死。燕军混乱奔逃,齐人追击逃兵,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归附田单。田单的军队一天比一天壮大,乘胜进攻;燕军日益败亡,最后退到黄河边。齐国七十多座城于是全都恢复为齐国所有。田单便到莒迎接襄王,进入临菑主持政事。〔一〕索隐:黄河边就是齐国北部边界,靠近黄河以东,是齐国原有的土地。襄王封田单为安平君。〔一〕 〔一〕索隐:因为田单最初在安平起兵,所以用安平作为他的称号。太史公说:用兵时以正兵交战,以奇兵取胜。〔一〕善于用兵的人,〔二〕运用奇谋变化无穷。〔三〕奇兵和正兵循环相生,〔四〕就像圆环一样没有起点和终点。〔五〕开始时像处女一样柔弱,使敌人打开门户;〔六〕后来像逃脱的兔子一样迅疾,使敌人来不及抵抗:〔七〕这说的不就是田单吗!〔一〕集解魏武帝说:“先出兵交战的是正兵,后出兵的是奇兵。正兵正面迎敌,奇兵攻击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索隐考察:奇,就是权变诈术。注文引用魏武帝的话,大概也是军令中的说法。〔二〕索隐:用兵不排斥欺诈,所以说“善于用兵”。〔三〕索隐:指权变计谋很多。〔四〕正义:仍然是正兵与奇兵配合的意思。正兵在阵前交战,再张开左右两翼攻击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这样奇兵、正兵合力就能击败敌人。〔五〕索隐:说用兵的策略,有时用正道,有时用奇计,使当前的敌人无法测度,就像沿着圆环寻找却不知道起点终点。〔六〕索隐:说用兵开始时,像处女一样软弱。〔七〕集解徐广说:“‘适’读作‘敌’。”索隐:“适”读作“敌”。如果我们像处女一样显得软弱,敌人就会轻视侮辱我们,打开门户而不加防备。正义:敌人指燕军。意思是燕军受到田单反间计的影响,轻率地更换将领、割去俘虏的鼻子、焚烧坟墓,从而使齐军极其愤怒,这就是敌人为田单打开了门户。〔八〕集解魏武帝说:“像女子显示柔弱,逃兔奔跑迅速。”索隐:说战胜敌人以后,卷起铠甲迅速奔跑,像逃脱的兔子一样疾行。敌人来不及抵抗,就像兔子突然逃走,敌人忘了该在哪里阻挡。

初,淖齿之杀愍王也,莒人求愍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一〕,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一〕正义嬓音皎。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一〕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二〕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三〕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一〕集解刘熙曰:「齐西南近邑。画音获。」索隐画,一音获,又音胡卦反。刘熙云:「齐西南近邑。」蠋音触,又音歜。正义括地志云:「戟里城在临淄西北三十里,春秋时棘邑,又云澅邑。」蠋所居即此邑,因澅水为名也。〔二〕索隐按:经犹系也。〔三〕索隐何休云:「脰,颈,齐语也。音豆。」【索隐述赞】军法以正,实尚奇兵。断轴自免,反闲先行。群鸟或众,五牛扬旌。卒破骑劫,皆复齐城。襄王嗣位,乃封安平。史记卷八十三

译当初,淖齿杀死愍王时,莒人寻找愍王的儿子法章,在太史嬓家找到他;法章当时正在替人浇灌园子。嬓的女儿怜悯他,对他很好。后来法章私下把自己的感情告诉她,女子便和他私通。等到莒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以莒城抵抗燕军,太史氏的女儿便成为王后,就是所谓“君王后”。〔一〕正义:“嬓”读作“皎”。燕军刚进入齐国时,听说画邑人王蠋贤能,便下令军中:“以画邑为中心三十里内不得进入”,这是因为顾及王蠋。后来又派人对王蠋说:“齐人多数都推崇您的义行,我任命您为将军,封给您一万户。”王蠋坚决推辞。燕人说:“您如果不听从,我就率领三军屠灭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洁的女子不改嫁两个丈夫。齐王不听我的劝谏,所以我退下来在野外耕作。国家既然已经灭亡,我不能挽救;如今又用武力劫迫我做您的将军,这是在帮助桀施暴。与其活着却没有道义,本来就不如被烹死!”于是把脖子系在树枝上,奋力挣断颈部而死。齐国逃亡的大夫听说后,说:“王蠋只是平民,尚且因为义气不肯向燕国北面称臣,何况那些在位享受俸禄的人呢!”于是聚集到莒地,寻找愍王的儿子,拥立他为襄王。〔一〕集解刘熙说:“齐国西南部的近郊城邑。‘画’读作‘获’。”索隐:“画”一读作“获”,又读作胡卦切;刘熙说是齐国西南部的近郊城邑。“蠋”读作“触”,又读作“歜”。正义《括地志》说:“戟里城在临淄西北三十里,春秋时称棘邑,又称澅邑。”王蠋居住的地方就是这座城邑,因澅水而得名。〔二〕索隐:考察,“经”就是系的意思。〔三〕索隐:何休说:“‘脰’就是脖子,是齐地方言,读作‘豆’。” 【索隐述赞】军法以正兵为本,实际上崇尚奇兵。截断车轴得以逃脱,先用反间计。群鸟飞集,五牛扬威。最终击败骑劫,齐国城邑全都收复。襄王继承王位,于是封田单为安平君。《史记》卷八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