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太公世家第二
齐太公世家第二正义括地志云:「天齐池在青州临淄县东南十五里。封禅书云『齐之所以为齐者,以天齐也』。」太公望吕尚者,东海上人。〔一〕其先祖尝为四岳,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际封于吕,〔二〕或封于申,〔三〕姓姜氏。夏商之时,申、吕或封枝庶子孙,或为庶人,尚其后苗裔也。本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曰吕尚。〔一〕集解吕氏春秋曰:「东夷之土。」索隐谯周曰:「姓姜,名牙。炎帝之裔,伯夷之后,掌四岳有功,封之于吕,子孙从其封姓,尚其后也。」按:后文王得之渭滨,云「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故号太公望。盖牙是字,尚是其名,后武王号为师尚父也。〔二〕集解徐广曰:「吕在南阳宛县西。」〔三〕索隐地理志申在南阳宛县,申伯国也。吕亦在宛县之西也。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一〕以渔钓奸周西伯。〔二〕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三〕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周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说,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载与俱归,立为师。〔一〕索隐谯周曰:「吕望尝屠牛于朝歌,卖饮于孟津。」〔二〕正义奸音干。括地志云:「兹泉水源出岐州岐山县西南凡谷。吕氏春秋云『太公钓于兹泉,遇文王』。郦元云『磻磎中有泉,谓之兹泉。泉水潭积,自成渊渚,即太公钓处,今人谓之凡谷。石壁深高,幽篁邃密,林泽秀阻,人迹罕及。东南隅有石室,盖太公所居也。水次有磻石可钓处,即太公垂钓之所。其投竿跪饵,两膝遗迹犹存,是有磻磎之称也。其水清泠神异,北流十二里注于渭』。说苑云『吕望年七十钓于渭渚,三日三夜鱼无食者,望即忿,脱其衣冠。上有农人者,古之异人,谓望曰:「子姑复钓,必细其纶,芳其饵,徐徐而投,无令鱼骇。」望如其言,初下得鲋,次得鲤。刺鱼腹得书,书文曰「吕望封于齐」。望知其异』。」〔三〕集解徐广曰:「敕知反。」索隐徐广音敕知反,余本亦作「螭」字。或曰,太公博闻,尝事纣。纣无道,去之。游说诸侯,无所遇,而卒西归周西伯。或曰,吕尚处士,隐海滨。周西伯拘羑里,散宜生、闳夭素知而招吕尚。吕尚亦曰「吾闻西伯贤,又善养老,盍往焉」。三人者为西伯求美女奇物,献之于纣,以赎西伯。西伯得以出,反国。言吕尚所以事周虽异,然要之为文武师。周西伯昌之脱羑里归,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一〕故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周西伯政平,及断虞芮之讼,而诗人称西伯受命曰文王。伐崇、密须、〔二〕犬夷,大作丰邑。天下三分,其二归周者,太公之谋计居多。〔一〕正义六韬云:「武王问太公曰:『律之音声,可以知三军之消息乎?』太公曰:『深哉王之问也!夫律管十二,其要有五:宫、商、角、征、羽,此其正声也,万代不易。五行之神,道之常也,可以知敌。金、木、水、火、土,各以其胜攻之。其法,以天清静无阴云风雨,夜半遣轻骑往,至敌人之垒九百步,偏持律管横耳大呼惊之,有声应管,其来甚微。角管声应,当以白虎;征管声应,当以玄武;商管声应,当以句陈;五管尽不应,无有商声,当以青龙:此五行之府,佐胜之征,(阴)〔成〕败之机也。』」〔二〕索隐按:郡国志在东郡廪丘县北,今曰顾城。密须,姞姓,在河南密县东,故密城是也。与安定姬姓密国别也。文王崩,武王即位。九年,欲修文王业,东伐以观诸侯集否。师行,师尚父〔一〕左杖黄钺,右把白旄以誓,曰:「苍兕苍兕,〔二〕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遂至盟津。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也。」武王曰:「未可。」还师,与太公作此太誓。〔一〕集解刘向别录曰:「师之,尚之,父之,故曰师尚父。父亦男子之美号也。」〔二〕索隐亦有本作「苍雉」。按:马融曰「苍兕,主舟楫官名」。又王充曰「苍兕者,水兽,九头」。今誓众,令急济,故言苍兕以惧之。然此文上下并今文泰誓也。居二年,纣杀王子比干,囚箕子。武王将伐纣,卜龟兆,不吉,风雨暴至。群公尽惧,唯太公强之劝武王,武王于是遂行。十一年〔一〕正月甲子,誓于牧野,伐商纣。纣师败绩。纣反走,登鹿台,遂追斩纣。明日,武王立于社,群公奉明水,〔二〕卫康叔封布采席,〔三〕师尚父牵牲,史佚策祝,以告神讨纣之罪。散鹿台之钱,发巨桥之粟,以振贫民。封比干墓,释箕子囚。迁九鼎,修周政,与天下更始。师尚父谋居多。〔一〕集解徐广曰:「一作『三年』。」〔二〕索隐周本纪毛叔郑奉明水也。
译齐太公世家第二。正义:《括地志》说:“天齐池在青州临淄县东南十五里。《封禅书》说:‘齐之所以称为齐,是因为有天齐。’” 太公望吕尚,是东海边的人。〔一〕他的祖先曾任四岳,辅佐禹治理水土,功劳很大。虞、夏之际,他的祖先被封在吕地,〔二〕有的又被封在申地,〔三〕都姓姜。夏、商时期,申、吕两地有时封给旁支子孙,有时旁支子孙沦为平民;吕尚就是他们的后代。他本来姓姜,后来按照封地改姓,所以叫吕尚。〔一〕集解:《吕氏春秋》说:“是东夷的土地。”索隐:谯周说:“姓姜,名牙,是炎帝的后代、伯夷的后裔,掌管四岳有功,被封在吕地,子孙便随封地改姓,吕尚就是他的后代。”考察后文周文王在渭水边得到他,说“我的先君太公盼望您已经很久了”,所以称他为太公望。大概牙是字,尚是名;后来武王又称他为师尚父。〔二〕集解:徐广说:“吕地在南阳宛县西面。” 〔三〕索隐:《地理志》说申地在南阳宛县,是申伯的封国。吕地也在宛县西面。吕尚大概曾经生活困窘,当时已经年老,〔一〕靠在水边垂钓来求见周西伯。〔二〕西伯将要外出打猎,先占卜,卜辞说:“所捕获的不是龙,不是?,〔三〕不是虎,不是罴;所捕获的是辅佐成就霸王事业的人。”于是周西伯打猎,果然在渭水北岸遇到了太公,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说:“从前我的先君太公说:‘应当有圣人来到周国,周国将因此兴盛。’您就是那个人吗?我的太公盼望您已经很久了。”所以给他取号叫“太公望”,用车载着他一起回去,任命他为太师。〔一〕索隐:谯周说:“吕望曾在朝歌宰牛,在孟津卖饮料。” 〔二〕正义:奸,音干。《括地志》说:“兹泉的水源出自岐州岐山县西南的凡谷。《吕氏春秋》说‘太公在兹泉垂钓,遇到了文王’。郦道元说‘磻溪中有泉,叫作兹泉。泉水聚积成潭,自然形成深渊水泽,就是太公垂钓的地方,现在的人称为凡谷。石壁深邃高峻,幽竹茂密深远,林木水泽秀美险阻,人迹很少到达。东南角有石室,大概是太公居住的地方。水边有磻石,是可以垂钓的地方,也就是太公垂钓之处。他当时投竿跪地放饵,双膝留下的遗迹至今还在,因此有磻溪之称。溪水清冷而神异,向北流十二里注入渭水’。《说苑》说‘” 吕望七十岁时在渭水边垂钓,三天三夜没有鱼来吃钓饵。吕望于是愤怒,脱下衣服和帽子。上方有个农人,是古代的奇人,对吕望说:“您姑且再钓一次,一定要把钓线放细,把钓饵做得香些,慢慢投下去,不要让鱼受到惊吓。”吕望照他说的做,第一次下钩钓到鲫鱼,第二次钓到鲤鱼。他剖开鱼腹,得到一封书信,信上写着:“吕望将被封在齐国。”吕望知道这件事不同寻常。” 〔三〕集解:徐广说:“敕,音敕知反。”索隐:徐广读作敕知反,其他版本也写作“螭”字。有人说,太公学识广博,曾经侍奉纣王。纣王无道,他便离开了。后来游说诸侯,却没有得到任用,最终向西归附周西伯。又有人说,吕尚是隐士,隐居在海边。周西伯被囚禁在羑里,散宜生、闳夭一向知道吕尚,于是招请他。吕尚也说:“我听说西伯贤能,又善于供养老人,为什么不去投奔他呢?”三人为西伯寻找美女和奇珍异物,把它们献给纣王,以赎出西伯。西伯得以出狱,返回自己的国家。关于吕尚侍奉周人的说法虽不相同,但归根结底,他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老师。周西伯昌从羑里获释回国后,和吕尚暗中谋划修养德行,以推翻商朝的统治。他们所谋划的事情大多涉及用兵权术和奇谋,〔一〕所以后世谈论兵法以及周朝暗中施行的权术,都把太公作为最初的谋划者。周西伯治理政事,使政局安定,又裁断了虞国和芮国的争讼,诗人于是称西伯受天命为文王。他讨伐崇国、密须国、〔二〕犬夷,大规模营建丰邑。天下三分,其中两分归附周国,太公的谋略占了很大作用。〔一〕正义:《六韬》说:“武王问太公:‘律管发出的音声,可以用来知道三军的消息吗?’太公说:‘大王问得深奥啊!律管有十二种,最重要的有五种:宫、商、角、征、羽,这是五种正声,万代不变。五行的神灵,是道的常理,可以用来侦知敌情。金、木、水、火、土,各自用能够克制它的力量去进攻。具体方法是:选择天空晴朗、没有阴云风雨的夜晚,在半夜派轻骑兵前往敌营,到达敌垒九百步处,每人横拿一支律管贴近耳边大声呼喊,使敌人惊动;如果有声音与律管相应,声音很微弱。角管声音相应,应当以白虎为应;征管声音相应,应当以玄武为应;商管声音相应,应当以句陈为应;五管都没有相应的声音,唯独没有商声,应当以青龙为应。这是五行的府藏,是辅助胜利的征兆,也是成败的关键。’” 〔二〕索隐:考察《郡国志》,崇国在东郡廪丘县北面,今称顾城。密须是姞姓之国,在河南密县东面,旧密城就是那里。它和安定郡的姬姓密国不是同一个国家。文王去世,武王即位。即位九年,武王想要继承文王的事业,向东出兵,观察诸侯是否会集结响应。军队出发时,师尚父左手拿着黄钺,右手握着白旄,向军队宣誓说:“苍兕,苍兕,集合你们的民众,和你们的船只一起前进,迟到的人斩首!”于是到达盟津。不约而来的诸侯有八百人。诸侯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了。”武王说:“还不行。”于是收兵回去,和太公作了这篇《太誓》。〔一〕集解:刘向《别录》说:“因为把他当作军队的老师、尊崇的人、父辈,所以称为师尚父。父也是对男子的美称。” 〔二〕索隐:也有版本写作“苍雉”。考察起来,马融说:“苍兕,是掌管船只的官名。”王充又说:“苍兕是水中的兽,有九个头。”如今在向众人宣誓时,是命令他们迅速渡河,所以用苍兕来使他们畏惧。不过这段文字上下都是今文《泰誓》的内容。过了两年,纣王杀死王子比干,囚禁箕子。武王将要讨伐纣王,占卜龟兆,却不吉利;又突然刮起暴风雨。群臣全都害怕,只有太公坚决劝武王出兵,武王于是出发。十一年〔 一〕正月甲子日,武王在牧野誓师,讨伐商纣王。纣王的军队大败。纣王向后逃跑,登上鹿台,武王追上去杀死了纣王。第二天,武王站在社坛,群臣捧来明水,〔二〕卫康叔封铺设彩色席子,〔三〕师尚父牵来祭牲,史佚写成祝文,向神灵报告讨伐纣王的罪行。武王散发鹿台中的钱财,打开巨桥仓库的粮食,用来救济贫民。封土祭祀比干的坟墓,释放被囚禁的箕子。迁移九鼎,整顿周朝政事,和天下人一同开始新的时代。师尚父的谋划最多。〔一〕集解:徐广说:“有的版本作‘三年’。” 〔二〕索隐:《周本纪》说是毛叔郑捧奉明水。
〔三〕索隐周本纪卫康叔封布兹。兹是席,故此亦云采席也。于是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师尚父于齐营丘。〔一〕东就国,道宿行迟。逆旅之人曰:「吾闻时难得而易失。客寝甚安,殆非就国者也。」太公闻之,夜衣而行,犁明至国。〔二〕莱侯来伐,与之争营丘。营丘边莱。莱人,夷也,会纣之乱而周初定,未能集远方,是以与太公争国。〔一〕正义括地志云:「营丘在青州临淄北百步外城中。」〔二〕索隐犁音里奚反。犁犹比也。一云犁犹迟也。太公至国,修政,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而人民多归齐,齐为大国。及周成王少时,管蔡作乱,淮夷〔一〕畔周,乃使召康公〔二〕命太公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三〕五侯九伯,实得征之。」〔四〕齐由此得征伐,为大国。都营丘。〔一〕正义孔安国云:「淮浦之夷,徐州之戎。」〔二〕集解服虔曰召公奭。〔三〕集解服虔曰:「是皆太公始受封土地疆境所至也。」索隐旧说穆陵在会稽,非也。按:今淮南有故穆陵门,是楚之境。无棣在辽西孤竹。服虔以为太公受封境界所至,不然也,盖言其征伐所至之域也。〔四〕集解杜预曰:「五等诸侯,九州岛之伯,皆得征讨其罪也。」盖太公之卒百有余年,〔一〕子丁公吕伋〔二〕立。丁公卒,子乙公得立。乙公卒,子癸公慈母〔三〕立。癸公卒,子哀公不辰〔四〕立。〔一〕集解礼记曰:「太公封于营丘,比及五世,皆反葬于周。」郑玄曰:「太公受封,留为太师,死葬于周。五世之后乃葬齐。」皇览曰:「吕尚冢在临菑县城南,去县十里。」。〔二〕集解徐广曰:「一作『及』。」正义谥法述义不克曰丁。〔三〕索隐系本作「庮公慈母」。谯周亦曰「祭公慈母」也。〔四〕索隐系本作「不臣」。谯周亦作「不辰」。宋忠曰:「哀公荒淫田游,国史作还诗以刺之也。」哀公时,纪侯谮之周,周烹哀公〔一〕而立其弟静,是为胡公。〔二〕胡公徙都薄姑,〔三〕而当周夷王之时。〔一〕集解徐广曰周夷王。〔二〕正义谥法弥年寿考曰胡。〔三〕正义括地志云:「薄姑城在青州博昌县东北六十里。」哀公之同母少弟山怨胡公,乃与其党率营丘人袭攻杀胡公而自立,〔一〕是为献公。献公元年,尽逐胡公子,因徙薄姑都,治临菑。〔一〕索隐宋忠曰:「其党周马繻人将胡公于贝水杀之,而山自立也。」九年,献公卒,子武公寿立。武公九年,周厉王出奔,居彘〔一〕。十年,王室乱,大臣行政,号曰「共和」。二十四年,周宣王初立。〔一〕正义直厉反。括地志云:「晋州霍邑县也。」郑玄云:「霍山在彘,本秦时霍伯国。」二十六年,武公卒,子厉公无忌立。厉公暴虐,故胡公子复入齐,齐人欲立之,乃与攻杀厉公。胡公子亦战死。齐人乃立厉公子赤为君,是为文公,而诛杀厉公者七十人。文公十二年卒,子成公脱〔一〕立。成公九年卒,子庄公购立。〔一〕索隐系本及谯周皆作「说」。庄公二十四年,犬戎杀幽王,周东徙雒。秦始列为诸侯。五十六年,晋弒其君昭侯。六十四年,庄公卒,子厘公禄甫立。厘公九年,鲁隐公初立。十九年,鲁桓公弒其兄隐公而自立为君。二十五年,北戎伐齐。郑使太子忽来救齐,齐欲妻之。忽曰:「郑小齐大,非我敌。」遂辞之。三十二年,厘公同母弟夷仲年死。其子曰公孙无知,厘公爱之,令其秩服奉养比太子。三十三年,厘公卒,太子诸儿立,是为襄公。襄公元年,始为太子时,尝与无知斗,及立,绌无知秩服,无知怨。四年,鲁桓公与夫人如齐。齐襄公故尝私通鲁夫人。鲁夫人者,襄公女弟也,自厘公时嫁为鲁桓公妇,及桓公来而襄公复通焉。鲁桓公知之,怒夫人,夫人以告齐襄公。齐襄公与鲁君饮,醉之,使力士彭生抱上鲁君车,因拉杀鲁桓公,〔一〕桓公下车则死矣。鲁人以为让,〔二〕而齐襄公杀彭生以谢鲁。〔一〕集解公羊传曰:「搚干而杀之。」何休曰:「搚,折声也。」正义拉音力合反。〔二〕索隐让犹责也。八年,伐纪,纪迁去其邑。〔一〕〔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去其都邑。」索隐按:春秋庄四年「纪侯大去其国」,左传云「违齐难」是也。十二年,初,襄公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一〕瓜时而往,及瓜而代。〔二〕往戍一岁,卒瓜时而公弗为发代。或为请代,公弗许。故此二人怒,因公孙无知谋作乱。连称有从妹在公宫,无宠,〔三〕使之闲襄公,〔四〕曰「事成以女为无知夫人」。冬十二月,襄公游姑棼,〔五〕遂猎沛丘。〔六〕见彘,从者曰「彭生」。〔七〕公怒,射之,彘人立而啼。公惧,坠车伤足,失屦。反而鞭主屦者茀〔
译〔三〕索隐:《周本纪》说卫康叔封铺设布席。“兹”就是席子,所以这里也说彩色席子。这时武王已经平定商朝并统治天下,于是把师尚父封在齐国营丘。〔一〕太公向东赶赴封国,路上住宿,行动迟缓。旅店里的人说:“我听说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客人睡得这样安稳,大概不是赶赴封国的人吧。”太公听到后,连夜穿好衣服赶路,天将亮时到达封国。〔二〕莱侯前来攻打他,和他争夺营丘。营丘靠近莱国。莱人属于夷族;当时正值纣王作乱之后,周朝刚刚安定,还不能使远方归服,所以莱人便和太公争夺封国。〔一〕正义:《括地志》说:“营丘在青州临淄县北面一百步外城中。” 〔二〕索隐:犁音里奚反。犁有接近、将近的意思。另一种说法认为,犁就是迟的意思。太公到达齐国后,整顿政事,顺应当地风俗,简化礼仪,发展商业和手工业,利用渔业和盐业的利益,于是百姓大多归附齐国,齐国成为大国。周成王年少时,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淮夷〔一〕背叛周朝,于是周公召康公〔二〕命令太公说:“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三〕五等诸侯和九州的伯长,凡有罪过,都可以实际加以征讨。”〔四〕齐国由此获得征伐诸侯的权力,成为大国。都城设在营丘。〔一〕正义:孔安国说:“淮水沿岸的夷人,以及徐州的戎人。” 〔二〕集解:服虔说,就是召公奭。〔三〕集解:服虔说:“这些地方都是太公最初受封时土地疆界所到之处。”索隐:旧说穆陵在会稽,这是不对的。考察起来,现在淮南有旧穆陵门,是楚国的边境。无棣在辽西孤竹。服虔认为这些是太公受封时的边界,实际上不是;大概是说齐国进行征伐所到的区域。〔四〕集解:杜预说:“五等诸侯和九州的伯长,都可以征讨有罪的人。” 太公去世,大概过了一百多年,〔一〕他的儿子丁公吕伋〔二〕即位。丁公去世后,他的儿子乙公得即位。乙公去世后,他的儿子癸公慈母〔三〕即位。癸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哀公不辰〔四〕即位。〔一〕集解:《礼记》说:“太公封在营丘,到了第五代,历代都把尸骨送回周地安葬。”郑玄说:“太公接受封国后,仍留在周朝担任太师,死后葬在周地;五代以后才葬在齐国。”《皇览》说:“吕尚的坟墓在临菑县城南,距离县城十里。” 〔二〕集解:徐广说:“有的版本作‘及’。”正义:谥法中,能阐述义理却没有成功的,谥为丁。〔三〕索隐:《世本》作“庮公慈母”。谯周也说作“祭公慈母”。〔四〕索隐:《世本》作“不臣”。谯周也作“不辰”。宋忠说:“哀公荒淫,喜欢田猎游玩,齐国史官作《还》诗来讽刺他。” 哀公在位时,纪侯向周王进谗言,周王烹杀哀公,〔一〕改立他的弟弟静,这就是胡公。〔二〕胡公把都城迁到薄姑,〔三〕当时正值周夷王在位。〔一〕集解:徐广说,是周夷王。〔二〕正义:谥法中,终年长寿而享有高寿的,谥为胡。〔三〕正义:《括地志》说:“薄姑城在青州博昌县东北六十里。” 哀公同母的弟弟山怨恨胡公,于是和他的党羽率领营丘人袭击并杀死胡公,自己即位,〔一〕这就是献公。献公元年,把胡公的儿子全部驱逐出去,于是迁出薄姑的都城,治理临菑。〔一〕索隐:宋忠说:“胡公的党羽周马繻人在贝水把胡公带出后杀死,山便自己即位。” 九年,献公去世,他的儿子武公寿即位。武公九年,周厉王出逃,住在彘地。〔一〕十年,周王室发生动乱,由大臣主持政务,号称“共和”。二十四年,周宣王刚刚即位。〔一〕正义:彘音直厉反。《括地志》说:“就是晋州霍邑县。”郑玄说:“霍山在彘地,那里原是秦时霍伯的封国。” 二十六年,武公去世,他的儿子厉公无忌即位。厉公暴虐,所以胡公的儿子又回到齐国。齐人想拥立他,于是和他一起攻杀厉公。胡公的儿子也在战斗中死去。齐人便拥立厉公的儿子赤为君,这就是文公,并诛杀了七十名杀害厉公的人。文公在位十二年去世,他的儿子成公脱〔一〕即位。成公在位九年去世,他的儿子庄公购即位。〔一〕索隐:《世本》和谯周都作“说”。庄公二十四年,犬戎杀死周幽王,周朝向东迁都到雒邑。秦国开始列入诸侯。五十六年,晋国杀死自己的国君昭侯。六十四年,庄公去世,他的儿子厘公禄甫即位。厘公九年,鲁隐公刚刚即位。十九年,鲁桓公杀死他的哥哥隐公,自己即位为君。二十五年,北戎攻打齐国。郑国派太子忽来救齐,齐国想把女儿嫁给他。忽说:“ 郑国小而齐国大,不是我的对手。”于是谢绝了这门婚事。三十二年,厘公同母的弟弟夷仲年去世。他的儿子叫公孙无知,厘公很宠爱他,命令给他的俸禄、服饰和待遇都和太子相等。三十三年,厘公去世,太子诸儿即位,这就是襄公。襄公元年,他当初还是太子时,曾经和无知争斗;即位后,便降低无知的俸禄和服饰等级,无知因此怨恨他。四年,鲁桓公和夫人到齐国去。齐襄公过去曾经私下和鲁夫人通奸。鲁夫人是襄公同父异母的妹妹,从厘公时起嫁给鲁桓公为妻;桓公来到齐国后,襄公又和她通奸。鲁桓公知道后,恼怒夫人,夫人便把这件事告诉齐襄公。齐襄公和鲁君饮酒,把鲁桓公灌醉,派力士彭生抱着鲁君登上车,趁机把鲁桓公拉断肋骨杀死,〔一〕鲁桓公下车时已经死了。鲁人因此责备齐国,〔二〕齐襄公便杀死彭生向鲁国谢罪。〔一〕集解:《公羊传》说:“折断肋骨而杀死他。”何休说:“搚,是肋骨折断的声音。”正义:拉音力合反。〔二〕索隐:让,就是责备。八年,齐国讨伐纪国,纪国迁走,放弃了自己的城邑。〔一〕 〔一〕集解:徐广说:“《年表》说是放弃了它的都城和城邑。”索隐:考察《春秋》庄公四年说“纪侯完全离开了他的国家”,《左传》说是“躲避齐国的灾难”,就是这个意思。十二年,当初,襄公派连称、管至父驻守葵丘,〔一〕在瓜熟的时节出发,约定等到第二年瓜熟时换防。〔二〕他们驻守了一年,到第二年瓜熟时,齐襄公却不派人替换他们。有人替他们请求换防,齐襄公不答应。因此两人恼怒,便借公孙无知策划叛乱。连称有一个堂妹在宫中,不受宠爱,〔三〕便让她伺机接近襄公,〔四〕并对她说:“事情成功后,就让你做无知的夫人。”冬十二月,襄公游玩于姑棼,〔五〕随后到沛丘打猎。〔六〕他看见一头野猪,随从说:“是彭生。”〔七〕襄公发怒,射向野猪;野猪竟站起来哭叫。襄公害怕,从车上跌下,伤了脚,鞋也掉了。他回来后鞭打掌管鞋子的茀
八〕三百。茀出宫。而无知、连称、管至父等闻公伤,乃遂率其众袭宫。逢主屦茀,茀曰:「且无入惊宫,惊宫未易入也。」无知弗信,茀示之创,〔九〕乃信之。待宫外,令茀先入。茀先入,即匿襄公户闲。良久,无知等恐,遂入宫。茀反与宫中及公之幸臣攻无知等,不胜,皆死。无知入宫,求公不得。或见人足于户闲,发视,乃襄公,遂弒之,而无知自立为齐君。〔一〕集解贾逵曰:「连称、管至父皆齐大夫。」杜预曰:「临淄县西有地名葵丘。」索隐杜预曰「临淄西有地名葵丘」。又桓三十五年会诸侯于葵丘,当鲁僖公九年,杜预曰「陈留外黄县东有葵丘」。不同者,盖葵丘有两处,杜意以戍葵丘当不远出齐境,故引临淄县西之葵丘。若三十五年会诸侯于葵丘,杜氏又以不合在本国,故引外黄东葵丘为注,所以不同尔。〔二〕集解服虔曰:「瓜时,七月。及瓜谓后年瓜时。」〔三〕集解服虔曰:「为妾在宫也。」〔四〕集解王肃曰:「候公之闲隙。」〔五〕集解贾逵曰:「齐地也。」正义音扶云反。〔六〕集解杜预曰:「乐安博昌县南有地名贝丘。」索隐左传作「贝丘」也。正义左传云「齐襄公田于贝丘,坠车伤足」,即此也。〔七〕集解服虔曰:「公见彘,从者乃见彭生,鬼改形为豕也。」〔八〕正义非佛反,下同。茀,主履者也。〔九〕正义音疮。桓公元年春,齐君无知游于雍林。〔一〕雍林人尝有怨无知,及其往游,雍林人袭杀无知,告齐大夫曰:「无知弒襄公自立,臣谨行诛。唯大夫更立公子之当立者,唯命是听。」〔一〕集解贾逵曰:「渠丘大夫也。」索隐亦有本作「雍廪」。贾逵曰「渠丘大夫」。左传云「雍廪杀无知」,杜预曰「雍廪,齐大夫」。此云「游雍林,雍林人尝有怨无知,遂袭杀之」,盖以雍林为邑名,其地有人杀无知。贾言「渠丘大夫」者,渠丘邑名,雍林为渠丘大夫也。初,襄公之醉杀鲁桓公,通其夫人,杀诛数不当,淫于妇人,数欺大臣,群弟恐祸及,故次弟纠奔鲁。其母鲁女也。管仲、召忽傅之。次弟小白奔莒,鲍叔傅之。小白母,卫女也,有宠于厘公。小白自少好善大夫高傒。〔一〕及雍林人杀无知,议立君,高、国先阴召小白于莒。鲁闻无知死,亦发兵送公子纠,而使管仲别将兵遮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详死,管仲使人驰报鲁。鲁送纠者行益迟,六日至齐,则小白已入,高傒立之,是为桓公。〔一〕集解贾逵曰:「齐正卿高敬仲也。」正义傒音奚。桓公之中钩,详死以误管仲,已而载温车中驰行,亦有高、国内应,故得先入立,发兵距鲁。秋,与鲁战于干时,〔一〕鲁兵败走,齐兵掩绝鲁归道。齐遗鲁书曰:「子纠兄弟,弗忍诛,请鲁自杀之。召忽、管仲雠也,请得而甘心醢之。不然,将围鲁。」鲁人患之,遂杀子纠于笙渎。〔二〕召忽自杀,管仲请囚。桓公之立,发兵攻鲁,心欲杀管仲。鲍叔牙曰:「臣幸得从君,君竟以立。君之尊,臣无以增君。君将治齐,即高傒与叔牙足也。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于是桓公从之。乃详为召管仲欲甘心,实欲用之。管仲知之,故请往。鲍叔牙迎受管仲,及堂阜而脱桎梏,〔三〕斋祓而见桓公。桓公厚礼以为大夫,任政。〔一〕集解杜预曰:「干时,齐地也。时水在乐安界,岐流,旱则涸竭,故曰干时。」〔二〕集解贾逵曰:「鲁地句渎也。」索隐贾逵云「鲁地句渎」。又按:邹诞生本作「莘渎」,莘笙声相近。笙如字,渎音豆。论语作「沟渎」,盖后代声转而字异,故诸文不同也。〔三〕集解贾逵曰:「堂阜,鲁北境。」杜预曰:「堂阜,齐地。东莞蒙阴县西北有夷吾亭,或曰鲍叔解夷吾缚于此,因以为名也。」桓公既得管仲,与鲍叔、隰朋、〔一〕高傒修齐国政,连五家之兵,〔二〕设轻重鱼盐之利,〔三〕以赡贫穷,禄贤能,齐人皆说。〔一〕集解徐广曰:「或作『崩』也。」〔二〕集解国语曰:「管子制国五家为轨,十轨为里,四里为连,十连为乡,以为军令。」〔三〕索隐按:管子有理人轻重之法七篇。轻重谓钱也。又有捕鱼、煮盐法也。二年,伐灭郯,〔一〕郯子奔莒。初,桓公亡时,过郯,郯无礼,故伐之。〔一〕集解徐广曰:「一作『谭』。」索隐据春秋,鲁庄十年「齐师灭谭」是也。杜预曰「谭国在济南平陵县西南」。然此郯乃东海郯县,盖亦不当作「谭」字也。
译八〕三百下。茀逃出宫去。无知、连称、管至父等听说襄公受伤,便率领部众袭击王宫。他们遇到掌管鞋子的茀,茀说:“暂且不要进去惊扰宫中,宫中不是容易闯入的。”无知不信,茀给他看自己的伤口,〔九〕无知才相信。于是他们在宫外等候,让茀先进去。茀先进入宫中,便藏在襄公的门缝之间。过了很久,无知等人害怕起来,便进入宫中。茀反过来和宫中人以及襄公的宠臣一起攻击无知等人,但没有取胜,众人都战死。无知进入宫中,寻找襄公却找不到。有人看见门缝里露出人的脚,打开查看,原来是襄公,于是杀死了襄公,无知自己即位为齐君。〔一〕集解:贾逵说:“连称、管至父都是齐国大夫。”杜预说:“临淄县西面有一处地名叫葵丘。”索隐:杜预说“临淄县西有地名葵丘”。鲁桓公三十五年诸侯在葵丘会盟,当时是鲁僖公九年,杜预说“陈留外黄县东面有葵丘”。两种说法不同,大概是因为有两个葵丘。杜预认为戍守葵丘不应远离齐国境内,所以引用临淄县西的葵丘;至于桓公三十五年诸侯会于葵丘,杜氏又认为不应在齐国本土,所以引用外黄县东面的葵丘,因此说法不同。〔二〕集解:服虔说:“瓜熟时是七月;所谓到瓜熟时,是指第二年的瓜熟时。” 〔三〕集解:服虔说:“她是作为妾住在宫中的。” 〔四〕集解:王肃说:“伺候齐襄公出现空闲的时候。” 〔五〕集解:贾逵说:“姑棼是齐地。”正义:音扶云反。〔六〕集解:杜预说:“乐安博昌县南面有一处地名叫贝丘。”索隐:《左传》写作“贝丘”。正义:《左传》说“齐襄公在贝丘田猎,从车上跌下伤了脚”,就是这件事。〔七〕集解:服虔说:“齐襄公看见的是野猪,随从却看见了彭生,是鬼变成了猪的形状。” 〔八〕正义:音非佛反,下文同。茀,是掌管鞋子的人。〔九〕正义:音疮。桓公元年春,齐君无知到雍林游玩。〔一〕雍林人过去曾怨恨无知,等无知来游玩时,雍林人袭击并杀死了他,然后告诉齐国大夫说:“无知杀死襄公,自己即位为君,臣下谨慎地执行诛杀他的命令。请大夫们重新拥立应该即位的公子,我们只听从命令。” 〔一〕集解:贾逵说:“渠丘的大夫。”索隐:也有版本作“雍廪”。贾逵说是“渠丘大夫”。《左传》说“雍廪杀死无知”,杜预说“雍廪是齐国大夫”。这里说“到雍林游玩,雍林人一向怨恨无知,于是袭击杀死他”,大概是把雍林当作邑名,说当地有人杀死无知。贾逵说“渠丘大夫”,是因为渠丘是邑名,雍林是渠丘的大夫。当初,襄公灌醉并杀死鲁桓公,又和鲁桓公的夫人通奸,诛杀处置多有不当;他沉溺女色,又多次欺凌大臣。襄公的几个弟弟害怕灾祸牵连自己,因此排行第二的弟弟纠逃到鲁国。他的母亲是鲁国女子。管仲、召忽辅佐他。排行第二的弟弟小白逃到莒国,由鲍叔辅佐。小白的母亲是卫国女子,厘公很宠爱她。小白从小就和大夫高傒交好。〔一〕雍林人杀死无知后,齐人商议拥立国君,高傒、国氏先暗中派人到莒国召小白。鲁国听说无知死了,也发兵护送公子纠,并让管仲另带军队在莒国通往齐国的道路上拦截小白,管仲射中了小白的带钩。小白假装死去,管仲派人快马向鲁国报告。鲁国护送公子纠的军队因此走得更加迟缓;六天后到达齐国时,小白已经进入齐国,高傒拥立他为君,这就是桓公。〔一〕集解:贾逵说:“齐国的正卿高敬仲。”正义:傒音奚。桓公被射中带钩后,假装死亡来欺骗管仲,随后装在温暖的车中快速赶路;又有高氏、国氏在国内接应,所以能够先入齐国即位,并发兵抵抗鲁国。秋季,齐、鲁在干时交战,〔一〕鲁军败逃,齐军截断鲁军回国的道路。齐国送给鲁国一封信说:“子纠是我们的兄弟,我不忍亲自诛杀,请鲁国自行杀掉他。召忽、管仲是我们的仇人,请把他们交给我们,好让我们把他们剁成肉酱才甘心。否则,我们将包围鲁国。”鲁人担忧此事,于是在笙渎杀死了公子纠。〔二〕召忽自杀,管仲请求被囚禁。桓公即位后,发兵攻打鲁国,本来想杀死管仲。鲍叔牙说:“臣有幸跟随君主,君主终于得以即位。君主的尊贵,臣没有办法再增加。君主如果只想治理齐国,有高傒和臣鲍叔就够了;君主如果还想成就霸王事业,非管夷吾不可。管夷吾所处的国家,国政必然会受到重大影响,不能失去他。”于是桓公听从了他。桓公便假装要召管仲来杀掉泄愤,实际上是想任用他。管仲知道其中实情,所以请求前往。鲍叔牙迎接管仲,在堂阜替他解下枷锁,〔三〕让他斋戒沐浴后拜见桓公。桓公以厚礼任命他为大夫,把政事交给他处理。〔一〕集解:杜预说:“干时是齐地。时水在乐安境内,分流很多,干旱时就会干涸,所以叫干时。” 〔二〕集解:贾逵说:“是鲁国的句渎之地。”索隐:贾逵说“鲁地句渎”。又考察,邹诞生的版本作“莘渎”,莘、笙的读音相近;笙按本字读,渎音豆。《论语》作“沟渎”,大概是后代读音转变而字形不同,所以各部文献写法不同。〔三〕集解:贾逵说:“堂阜在鲁国北部边境。”杜预说:“堂阜是齐地。东莞蒙阴县西北有夷吾亭,有人说鲍叔曾在此解开管夷吾的束缚,所以用此事命名。” 桓公得到管仲后,和鲍叔、隰朋、〔一〕高傒一起整顿齐国政事,把五家编成一伍的军队,〔二〕实行调节物价的政策,发展渔业和盐业的利益,〔三〕用来供养贫困者,给贤能者俸禄,齐国人都很高兴。〔一〕集解:徐广说:“有的版本作‘崩’。” 〔二〕集解:《国语》说:“管子制定国家组织制度,五家为轨,十轨为里,四里为连,十连为乡,并把它作为军队的编制和号令。” 〔三〕索隐:考察《管子》,其中有七篇讲治理民众、调节物价的方法。“轻重”指钱币,也有捕鱼、煮盐的方法。二年,齐国攻打并灭亡郯国,〔一〕郯子逃到莒国。当初,桓公逃亡时经过郯国,郯国对他无礼,所以桓公讨伐它。〔一〕集解:徐广说:“有的版本作‘谭’。”索隐:根据《春秋》,鲁庄公十年说“齐军灭谭国”,就是这个国家。杜预说“谭国在济南平陵县西南”。但这里的郯是东海郯县,大概不应写作“谭”字。(接上条注文)
五年,伐鲁,鲁将师败。鲁庄公请献遂邑以平,〔一〕桓公许,与鲁会柯而盟。〔二〕鲁将盟,曹沬以匕首劫桓公于坛上,〔三〕曰:「反鲁之侵地!」桓公许之。已而曹沬去匕首,北面就臣位。桓公后悔,欲无与鲁地而杀曹沬。管仲曰:「夫劫许之而倍信杀之,〔四〕愈一小快耳,而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可。」于是遂与曹沬三败所亡地于鲁。诸侯闻之,皆信齐而欲附焉。七年,诸侯会桓公于甄,〔五〕而桓公于是始霸焉。〔一〕集解杜预曰:「遂在济北蛇丘县东北。」〔二〕集解杜预曰:「此柯今济北东阿,齐之阿邑,犹祝柯今为祝阿。」〔三〕集解何休曰:「土基三尺,阶三等,曰坛。会必有坛者,为升降揖让,称先君以相接也。」〔四〕集解徐广曰:「一云已许之而背信杀劫也。」〔五〕集解杜预曰:「甄,卫地,今东郡甄城也。」十四年,陈厉公子完,〔一〕号敬仲,来奔齐。齐桓公欲以为卿,让;于是以为工正。〔二〕田成子常之祖也。〔一〕正义音桓。〔二〕集解贾逵曰:「掌百工。」二十三年,山戎伐燕,〔一〕燕告急于齐。齐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于孤竹而还。燕庄公遂送桓公入齐境。桓公曰:「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燕。」于是分沟割燕君所至与燕,命燕君复修召公之政,纳贡于周,如成康之时。诸侯闻之,皆从齐。〔一〕集解服虔曰:「山戎,北狄,盖今鲜卑也。」何休曰:「山戎者,戎中之别名也。」二十七年,鲁愍公母曰哀姜,桓公女弟也。哀姜淫于鲁公子庆父,庆父弒愍公,哀姜欲立庆父,鲁人更立厘公。〔一〕桓公召哀姜,杀之。〔一〕集解徐广曰:「史记『僖』字皆作『厘』。」二十八年,卫文公有狄乱,告急于齐。齐率诸侯城楚丘〔一〕而立卫君。〔一〕集解贾逵曰:「卫地也。」索隐杜预曰:「不言城卫,卫未迁。」楚丘在济阴城武县南,即今之卫南县。二十九年,桓公与夫人蔡姬戏船中。蔡姬习水,荡公,〔一〕公惧,止之,不止,出船,怒,归蔡姬,弗绝。蔡亦怒,嫁其女。桓公闻而怒,兴师往伐。〔一〕集解贾逵曰:「荡,摇也。」三十年春,齐桓公率诸侯伐蔡,蔡溃。〔一〕遂伐楚。楚成王兴师问曰:「何故涉吾地?」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若实征之,以夹辅周室。』〔二〕赐我先君履,〔三〕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楚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具,〔四〕是以来责。昭王南征不复,是以来问。」〔五〕楚王曰:「贡之不入,有之,寡人罪也,敢不共乎!昭王之出不复,君其问之水滨。」〔六〕齐师进次于陉。〔七〕夏,楚王使屈完将兵扞齐,齐师退次召陵。〔八〕桓公矜屈完以其众。屈完曰:「君以道则可;若不,则楚方城以为城,〔九〕江、汉以为沟,君安能进乎?」乃与屈完盟而去。过陈,陈袁涛涂诈齐,令出东方,觉。秋,齐伐陈。〔一0〕是岁,晋杀太子申生。〔一〕集解服虔曰:「民逃其上曰溃也。」〔二〕集解左传曰:「周公、太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也。」〔三〕集解杜预曰:「所践履之界。」〔四〕集解贾逵曰:「包茅,菁茅包匦之也,以供祭祀。」杜预曰:「尚书『包匦菁茅』,茅之为异未审。」〔五〕集解服虔曰:「周昭王南巡狩,涉汉未济,船解而溺昭王,王室讳之,不以赴,诸侯不知其故,故桓公以为辞责问楚也。」索隐宋衷云:「昭王南伐楚,辛由靡为右,涉汉中流而陨,由靡逐王,遂卒不复,周乃侯其后于西翟。」〔六〕集解杜预曰:「昭王时汉非楚境,故不受罪。」〔七〕集解杜预曰:「陉,楚地,颍川召陵县南有陉亭。」左传曰:「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八〕集解杜预曰:「召陵,颍川县。」〔九〕集解服虔曰:「方城山在汉南。」韦昭曰:「方城,楚北之阨塞。」杜预曰「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是也。索隐按:地理志叶县南有长城,号曰方城,则杜预、韦昭说为得,而服氏云在汉南,未知有何凭据。〔一0〕集解左传曰:「讨不忠也。」三十五年夏,会诸侯于葵丘。〔一〕周襄王使宰孔赐桓公文武胙、彤弓矢、大路,〔二〕命无拜。桓公欲许之,管仲曰「不可」,乃下拜受赐。〔三〕秋,复会诸侯于葵丘,益有骄色。周使宰孔会。诸侯颇有叛者。〔四〕晋侯病,后,遇宰孔。宰孔曰:「齐侯骄矣,弟无行。」从之。是岁,晋献公卒,里克杀奚齐、卓子,〔五〕秦穆公以夫人入公子夷吾为晋君。桓公于是讨晋乱,至高梁,〔六〕使隰朋立晋君,还。〔一〕集解杜预曰:「陈留外黄县东有葵丘也。」〔二〕集解贾逵曰:「大路,诸侯朝服之车,谓之金路。」〔三〕集解韦昭曰:「下堂拜赐也。」
译五年,齐国讨伐鲁国,鲁军将要战败。鲁庄公请求献出遂邑来求和,〔一〕桓公答应了,和鲁庄公在柯地会面结盟。〔二〕鲁国将要举行盟誓时,曹沬拿匕首在坛上劫持桓公,〔三〕说:“把侵占鲁国的土地归还回来!”桓公答应了他。随后曹沬放下匕首,面向北方回到臣子的位次。桓公后来反悔,想不把土地给鲁国,并杀死曹沬。管仲说:“已经被劫持而答应了他,若背弃信用再杀掉他,〔四〕不过是得到一时的小快意,却会在诸侯中失去信用,失去天下人的援助,这是不可以的。”于是齐国把三次战败中从鲁国夺取的土地全部归还给曹沬和鲁国。诸侯听说后,都信任齐国,想要归附它。七年,诸侯在甄地会见桓公,〔五〕桓公从此开始称霸。〔一〕集解:杜预说:“遂在济北蛇丘县东北。” 〔二〕集解:杜预说:“这里的柯就是今天的济北东阿,是齐国的阿邑;犹如祝柯今天称为祝阿。” 〔三〕集解:何休说:“土筑的台基高三尺,有三层台阶,叫作坛。会盟一定设置坛,是为了上下行礼、互相揖让,并称述先君来相互接待。” 〔四〕集解:徐广说:“另一种说法是,已经答应了他,却背信杀死被劫持者。” 〔五〕集解:杜预说:“甄是卫地,就是今天东郡的甄城。” 十四年,陈厉公的儿子完,〔一〕号称敬仲,逃奔齐国。齐桓公想任命他为卿,他谦让不受;于是任命他为工正。〔二〕他是田成子常的祖先。〔一〕正义:音桓。〔二〕集解:贾逵说:“掌管各种工匠。” 二十三年,山戎攻打燕国,〔一〕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出兵救燕,接着讨伐山戎,到了孤竹才回军。燕庄公于是送桓公进入齐国边境。桓公说:“不是天子,诸侯之间相互送行不能送出国境;我不可以对燕国失礼。”于是划分沟界,把燕君所到达的地方割给燕国,并命令燕君重新实行召公的政事,向周朝纳贡,像周成王、周康王时期那样。诸侯听说后,都归附齐国。〔一〕集解:服虔说:“山戎是北方的狄族,大概就是今天的鲜卑。”何休说:“山戎,是戎族中的一个别名。” 二十七年,鲁愍公的母亲叫哀姜,是桓公的妹妹。哀姜和鲁国公子庆父通奸,庆父杀死愍公,哀姜想拥立庆父,鲁人却改立厘公。〔一〕桓公召哀姜回齐,杀死了她。〔一〕集解:徐广说:《史记》中“僖”字都写作“厘”。二十八年,卫文公遭遇狄人作乱,向齐国告急。齐国率领诸侯修筑楚丘城,〔一〕并拥立卫君。〔一〕集解:贾逵说:“楚丘是卫地。”索隐:杜预说:“这里不说修筑卫城,是因为卫国还没有迁都。楚丘在济阴城武县南面,就是今天的卫南县。” 二十九年,桓公和夫人蔡姬在船中嬉戏。蔡姬熟悉水性,便摇晃船只戏弄桓公,〔一〕桓公害怕,叫她停止,她却不停。桓公下船后发怒,把蔡姬送回蔡国,但没有正式断绝婚姻关系。蔡国也很恼怒,便把蔡姬另行嫁人。桓公听说后大怒,起兵前去讨伐蔡国。〔一〕集解:贾逵说:“荡,就是摇动。” 三十年春,齐桓公率领诸侯讨伐蔡国,蔡国军队溃败。〔一〕于是又讨伐楚国。楚成王出兵询问说:“为什么要经过我国的土地?”管仲回答:“从前召康公奉命对我的先君太公说:‘五等诸侯、九州伯长,如果有罪,都可以实际征讨,以共同辅佐周王室。’〔二〕周王赐给我的先君一块可以巡行的土地,〔三〕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楚国不来进贡包茅,使周王祭祀所需不完备,〔四〕所以我来问罪。周昭王南征后没有回来,所以我来追问这件事。”〔五〕楚王说:“贡品没有送来,确有此事,是我的罪过,怎敢不供奉呢?至于昭王出征后没有回来,请君王到水边去追问吧。”〔六〕齐军前进,驻扎在陉地。〔七〕夏季,楚王派屈完率军抵御齐军,齐军退到召陵驻扎。〔八〕桓公向屈完夸耀齐军的强盛。屈完说:“君王如果用道义来要求,我们可以答应;如果不用道义,那么楚国以方城山作为城墙,〔九〕以长江、汉水作为护城河,您怎么能够前进呢?”于是齐桓公和屈完订立盟约后撤军离去。齐军经过陈国时,陈国的袁涛涂欺骗齐军,叫他们从东方出境,后来事情被发现。秋季,齐国讨伐陈国。〔一〇〕这一年,晋国杀死太子申生。〔一〕集解:服虔说:“百姓逃离他们的君上,就叫作溃。” 〔二〕集解:《左传》说:“周公、太公是周王室的股肱之臣,共同辅佐成王。” 〔三〕集解:杜预说:“就是可以实际踏足巡行的疆界。” 〔四〕集解:贾逵说:“包茅,就是把菁茅包扎起来装入匣中,用来供应祭祀。”杜预说:“《尚书》写作‘包匦菁茅’,至于茅草有什么特别之处,还不能确定。” 〔五〕集解:服虔说:“周昭王南巡狩猎,渡汉水时还没有渡完,船解体,昭王淹死;王室忌讳这件事,没有发丧通告,诸侯不知道其中原因,所以桓公借此作为责问楚国的理由。”索隐:宋衷说:“昭王向南讨伐楚国,辛由靡担任右军,渡汉水到中流时昭王坠水,辛由靡追赶君王,最终也没能把他救回来。周王室于是把他的后代封在西翟。” 〔六〕集解:杜预说:“昭王在位时,汉水还不属于楚国境界,所以楚国不承担罪责。” 〔七〕集解:杜预说:“陉是楚地,颍川召陵县南面有陉亭。”《左传》说:“军队住一夜叫舍,住两夜叫信,超过两夜就叫次。” 〔八〕集解:杜预说:“召陵属于颍川县。” 〔九〕集解:服虔说:“方城山在汉水以南。”韦昭说:“方城,是楚国北面的险要关塞。”杜预说“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面”,说的就是这里。索隐按:据《地理志》,叶县南面有长城,称为方城,那么杜预、韦昭的说法是正确的;至于服虔说在汉水以南,不知道有什么依据。〔一〇〕集解:《左传》说:“这是讨伐不忠之人。” 三十五年夏,齐桓公在葵丘会合诸侯。〔一〕周襄王派宰孔赐给桓公文王、武王祭祀用的胙肉、红色弓和箭,以及大路车,〔二〕命令他不必下拜。桓公想答应,管仲说“不可”,于是桓公下堂拜谢,接受赏赐。〔三〕秋天,又在葵丘会合诸侯,桓公更加显露出骄傲的神色。周王派宰孔参加会盟。诸侯中有不少人已经背叛。〔四〕晋侯生病,来迟了,遇到宰孔。宰孔说:“齐侯骄傲了,弟弟不要跟从他。”晋侯便离开了。这一年,晋献公去世,里克杀死奚齐和卓子,〔五〕秦穆公把夫人送入晋国,拥立公子夷吾为晋君。桓公于是讨伐晋国的内乱,军队到达高梁,〔六〕派隰朋拥立晋君,自己返回。〔一〕集解:杜预说:“陈留郡外黄县东面有葵丘。” 〔二〕集解:贾逵说:“大路,是诸侯穿朝服时乘坐的车,称为金路。” 〔三〕集解:韦昭说:“下堂拜谢赏赐。”
〔四〕集解公羊传曰:「葵丘之会,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国。」〔五〕集解徐广曰:「史记『卓』多作『悼』。」正义卓,丑角反。〔六〕集解服虔曰:「晋地也。」杜预曰:「在平阳县西南。」是时周室微,唯齐、楚、秦、晋为强。晋初与会,〔一〕献公死,国内乱。秦穆公辟远,不与中国会盟。楚成王初收荆蛮有之,夷狄自置。唯独齐为中国会盟,而桓公能宣其德,故诸侯宾会。于是桓公称曰:「寡人南伐至召陵,望熊山;北伐山戎、离枝、孤竹;〔二〕西伐大夏,涉流沙;〔三〕束马悬车登太行,至卑耳山〔四〕而还。诸侯莫违寡人。寡人兵车之会三,〔五〕乘车之会六,〔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七〕昔三代受命,有何以异于此乎?吾欲封泰山,禅梁父。」管仲固谏,不听;乃说桓公以远方珍怪物至乃得封,桓公乃止。〔一〕正义与音预,下同。〔二〕集解地理志曰令支县有孤竹城,疑离枝即令支也,令离声相近。应劭曰:「令音铃。」铃离声亦相近。管子亦作「离」字。索隐离枝音零支,又音令祗,又如字。离枝,孤竹,皆古国名。秦以离枝为县,故地理志辽西令支县有孤竹城。尔雅曰「孤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也。〔三〕正义大夏,并州晋阳是也。〔四〕正义卑音壁。刘伯庄及韦昭并如字。〔五〕正义左传云鲁庄十三年,会北杏以平宋乱;僖四年,侵蔡,遂伐楚;六年,伐郑,围新城也。〔六〕正义左传云鲁庄十四年,会于鄄;十五年,又会鄄;十六年,同盟于幽;僖五年,会首止;八年,盟于洮;九年,会葵丘是也。〔七〕正义匡,正也。一匡天下,谓定襄王为太子之位也。三十八年,周襄王弟带与戎、翟合谋伐周,齐使管仲平戎于周。周欲以上卿礼管仲,管仲顿首曰:「臣陪臣,安敢!」三让,乃受下卿礼以见。三十九年,周襄王弟带来奔齐。齐使仲孙请王,为带谢。襄王怒,弗听。四十一年,秦穆公虏晋惠公,复归之。是岁,管仲、隰朋皆卒。〔一〕管仲病,桓公问曰:「群臣谁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二〕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公曰:「开方如何?」对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三〕公曰:「竖刀如何?」〔四〕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专权。〔一〕正义括地志云:「管仲冢在青州临淄县南二十一里牛山上,与桓公冢连。隰朋墓在青州临淄县东北七里也。」〔二〕正义即雍巫也。贾逵云:「雍巫,雍人名巫,易牙也。」〔三〕集解管仲曰:「卫公子开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事君也。」〔四〕正义刀,鸟条反。颜师古云:「竖刀、易牙皆齐桓公臣。管仲有病,桓公往问之,曰:『将何以教寡人?』管仲曰:『愿君远易牙、竖刀。』公曰:『易牙烹其子以快寡人,尚可疑邪?』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子也,其子之忍,又将何爱于君!』公曰:『竖刀自宫以近寡人,犹尚疑邪?』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身也,其身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公曰:『诺。』管仲遂尽逐之,而公食不甘心不怡者三年。公曰:『仲父不已过乎?』于是皆即召反。明年,公有病,易牙、竖刀相与作乱,塞宫门,筑高墙,不通人。有一妇人踰垣入至公所。公曰:『我欲食。』妇人曰:『吾无所得。』公曰:『我欲饮。』妇人曰:『吾无所得。』公曰:『何故?』曰:『易牙、竖刀相与作乱;塞宫门,筑高墙,不通人,故无所得。』公慨然叹,涕出,曰:『嗟乎,圣人所见岂不远哉!若死者有知,我将何面目见仲父乎?』蒙衣袂而死乎寿宫。虫流于户,盖以杨门之扇,二月不葬也。」四十二年,戎伐周,周告急于齐,齐令诸侯各发卒戍周。是岁,晋公子重耳来,桓公妻之。四十三年。初,齐桓公之夫人三:曰王姬、徐姬、〔一〕蔡姬,皆无子。桓公好内,〔二〕多内宠,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无诡;〔三〕少卫姬,生惠公元;郑姬,生孝公昭;葛嬴,生昭公潘;密姬,生懿公商人;宋华子,〔四〕生公子雍。桓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以为太子。雍巫〔五〕有宠于卫共姬,因宦者竖刀以厚献于桓公,亦有宠,桓公许之立无诡。〔六〕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竖刀因内宠杀群吏,〔七〕而立公子无诡为君。太子昭奔宋。〔一〕索隐按:系本徐,嬴姓。礼,妇人称国及姓,今此言「徐姬」者,然姬是众妾之总称,故汉禄秩令云「姬妾数百」。妇人亦总称姬,姬亦未必尽是姓也。〔二〕集解服虔曰:「内,妇官也。」〔三〕索隐左传作「无亏」也。〔四〕集解贾逵曰:「宋华氏之女,子姓。」
译〔四〕集解:《公羊传》说:“葵丘会盟时,桓公震慑诸侯而又自负,背叛他的有九国。” 〔五〕集解:徐广说:“《史记》中‘卓’字多写作‘悼’。”正义:“卓”音同“丑角反”。〔六〕集解:服虔说:“是晋国的地方。”杜预说:“在平阳县西南。” 当时周王室衰微,只有齐、楚、秦、晋强盛。晋国起初参加会盟,〔一〕但晋献公死后,国内发生了动乱。秦穆公处在偏远之地,不参加中原诸侯的会盟。只有齐国在中原会盟,而齐桓公又能宣扬自己的德行,所以诸侯都来宾服会聚。于是桓公说道:“我向南征伐到召陵,望见熊山;向北征伐山戎、离枝、孤竹;〔二〕向西征伐大夏,渡过流沙;〔三〕束住马脚、把车子悬起,登上太行山,到达卑耳山〔四〕才返回。诸侯没有谁违抗我。我举行兵车会盟三次,〔五〕乘车会盟六次,〔六〕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七〕从前三代接受天命时,有什么地方不同于这些事呢?我想登泰山封禅,在梁父山行禅礼。”管仲极力劝谏,他不听;管仲于是劝说桓公,只有等远方珍奇怪异的物品运来,才可以举行封禅,桓公这才作罢。〔一〕正义:“与”音同“预”,以下同。〔二〕集解:《地理志》说,令支县有孤竹城,怀疑“离枝”就是“令支”,因为“令”和“离”读音相近。应劭说:“令读音如‘铃’。”‘铃’和‘离’的读音也相近。《管子》也写作“离”字。索隐:“离枝”读作零支,又读作令祗,也可以按本字读。离枝、孤竹,都是古国名。秦朝把离枝改设为县,所以《地理志》说辽西郡令支县有孤竹城。《尔雅》说:“孤竹、北户、西王母、日下,称为四荒。” 〔三〕正义:大夏,就是并州的晋阳。〔四〕正义:“卑”读音如“壁”。刘伯庄和韦昭都按本字读。〔五〕正义:《左传》说,鲁庄公十三年,在北杏会盟,以平定宋国的内乱;鲁僖公四年,侵袭蔡国,接着讨伐楚国;鲁僖公六年,讨伐郑国,包围新城。这就是三次兵车会盟。〔六〕正义:《左传》说,鲁庄公十四年,在鄄会盟;十五年,又在鄄会盟;十六年,在幽地共同结盟;鲁僖公五年,在首止会盟;八年,在洮地结盟;九年,在葵丘会盟。这就是六次乘车会盟。〔七〕正义:“匡”就是匡正。“使天下得到匡正”,是说安定周襄王作为太子的位置。三十八年,周襄王的弟弟带和戎、翟合谋攻打周王室,齐国派管仲到周王室调解戎人的争端。周王室想用上卿的礼节接待管仲,管仲叩头说:“我是陪臣的陪臣,怎么敢当!”他推辞了三次,才接受下卿的礼节入朝相见。三十九年,周襄王的弟弟带逃奔齐国。齐国派仲孙请求周襄王,替带向周王谢罪。襄王发怒,不肯听从。四十一年,秦穆公俘虏晋惠公,后来又把他放回去。这一年,管仲和隰朋都去世了。〔一〕管仲病重时,桓公问道:“群臣中谁可以担任相国?”管仲说:“没有谁比君主更了解臣下。”桓公说:“易牙怎么样?”管仲回答:“杀死自己的儿子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不可以。”桓公说:“开方怎么样?”回答:“背弃亲人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难以亲近。”〔三〕桓公说:“竖刀怎么样?”〔四〕回答:“自行阉割来亲近君主,不合人情,难以亲信。”管仲死后,桓公没有采用管仲的话,最终还是亲近并任用了这三个人,三人专擅权力。〔一〕正义:《括地志》说:“管仲的坟墓在青州临淄县南二十一里的牛山上,和桓公的坟墓相连。隰朋的墓在青州临淄县东北七里。” 〔二〕正义:就是雍巫。贾逵说:“雍巫是雍地人,名叫巫,也就是易牙。” 〔三〕集解:管仲说:“卫国公子开方抛弃了拥有千乘之国的太子身份,来做臣子侍奉君主。” 〔四〕正义:“刀”读音如“鸟条反”。颜师古说:“竖刀、易牙都是齐桓公的臣子。管仲生病时,桓公去问他,说:‘将用什么教导我?’管仲说:‘希望君主远离易牙和竖刀。’桓公说:‘易牙烹煮自己的儿子来使我快意,难道还可以怀疑他吗?’管仲回答:‘ 人情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连自己的儿子都忍心杀掉,又将会怎样爱戴君主呢!’桓公说:‘竖刀自行阉割来亲近我,难道还可以怀疑他吗?’管仲回答:‘人情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连自己的身体都忍心伤害,又将会把君主放在心上吗!’桓公说:‘好。’管仲于是把他们全都驱逐了,桓公三年吃饭没有滋味,心中也不愉快。桓公说:‘仲父难道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吗?’于是又把他们全都召回。第二年,桓公生病,易牙和竖刀一起发动叛乱,堵塞宫门,筑起高墙,不让人进出。有一个妇人翻墙进到桓公住处。桓公说:‘我想吃东西。’妇人说:‘我没有东西可得。’桓公说:‘我想喝水。’妇人说:‘我没有东西可得。’桓公说:‘为什么?’妇人说:‘易牙、竖刀一起作乱,堵塞宫门,筑起高墙,不让人进出,所以什么也得不到。’桓公感慨长叹,流下眼泪,说:‘唉,圣人所见难道不是很长远吗!如果死者有知,我将以什么脸面去见仲父呢?’于是蒙着衣袖死在寿宫里。尸虫爬出门外,只好用杨木门扇遮盖尸体,过了两个月还没有下葬。” 四十二年,戎人攻打周王室,周王室向齐国告急,齐国命令诸侯各自派兵戍守周王室。这一年,晋国公子重耳来到齐国,桓公把女儿嫁给他。四十三年。起初,齐桓公有三位夫人:王姬、徐姬、〔一〕蔡姬,都没有儿子。桓公喜欢女色,〔二〕宫内宠妾很多,待遇如同夫人的有六人:长卫姬生无诡;少卫姬生惠公元;郑姬生孝公昭;葛嬴生昭公潘;密姬生懿公商人;宋华子〔四〕生公子雍。桓公和管仲把孝公托付给宋襄公,立他为太子。雍巫〔五〕受到卫共姬的宠爱,于是通过宦官竖刀厚礼进献给桓公,自己也得到宠爱,桓公答应立无诡为太子。〔六〕管仲死后,五位公子都争着求立。冬十月乙亥日,齐桓公去世。易牙入宫,和竖刀借助内宠杀死群臣,〔七〕拥立公子无诡为君。太子昭逃奔宋国。〔一〕索隐按:据《世本》,徐姬属嬴姓。按照礼制,妇人称国名并加姓氏。这里却说“徐姬”,这是因为“姬”是众多妾的总称,所以《汉禄秩令》说“姬妾数百人”。妇人也可以统称为姬,称姬的未必都姓姬。〔二〕集解:服虔说:“‘内’是妇官,也就是宫中女官。” 〔三〕索隐:《左传》写作“无亏”。〔四〕集解:贾逵说:“宋华子是宋华氏的女儿,姓子。”
〔五〕集解贾逵曰:「雍巫,雍人,名巫,易牙字。」索隐贾逵以雍巫为易牙,未知何据。按:管子有棠巫,恐与雍巫是一人也。〔六〕集解杜预曰:「易牙既有宠于公,为长卫姬请立。」〔七〕集解服虔曰:「内宠如夫人者六人。群吏,诸大夫也。」杜预曰:「内宠,内官之有权宠者。」桓公病,五公子各树党争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宫中空,莫敢棺。〔一〕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十二月乙亥,无诡立,乃棺赴。辛巳夜,敛殡。〔二〕〔一〕正义音古患反。〔二〕集解徐广曰:「敛,一作『临』也。」桓公十有余子,要其后立者五人:无诡立三月死,无谥;次孝公;次昭公;次懿公;次惠公。孝公元年三月,宋襄公率诸侯兵送齐太子昭而伐齐。齐人恐,杀其君无诡。齐人将立太子昭,四公子之徒攻太子,太子走宋,宋遂与齐人四公子战。五月,宋败齐四公子师而立太子昭,是为齐孝公。宋以桓公与管仲属之太子,故来征之。以乱故,八月乃葬齐桓公。〔一〕〔一〕集解皇览曰:「桓公冢在临菑城南七里所菑水南。」正义括地志云:「齐桓公墓在临菑县南二十一里牛山上,亦名鼎足山,一名牛首堈,一所二坟。晋永嘉末,人发之,初得版,次得水银池,有气不得入,经数日,乃牵犬入中,得金蚕数十薄,珠襦、玉匣、缯彩、军器不可胜数。又以人殉葬,骸骨狼藉也。」六年春,齐伐宋,以其不同盟于齐也。〔一〕夏,宋襄公卒。七年,晋文公立。〔一〕集解服虔曰:「鲁僖公十九年,诸侯盟于齐,以无忘桓公之德。宋襄公欲行霸道,不与盟,故伐之。」十年,孝公卒,孝公弟潘因卫公子开方杀孝公子而立潘,是为昭公。昭公,桓公子也,其母曰葛嬴。昭公元年,晋文公败楚于城濮,〔一〕而会诸侯践土,朝周,天子使晋称伯。〔二〕六年,翟侵齐。晋文公卒。秦兵败于殽。十二年,秦穆公卒。〔一〕正义贾逵云:「卫地也。」〔二〕正义音霸。十九年五月,昭公卒,子舍立为齐君。舍之母无宠于昭公,国人莫畏。昭公之弟商人以桓公死争立而不得,阴交贤士,附爱百姓,百姓说。及昭公卒,子舍立,孤弱,即与众十月即墓上弒齐君舍,而商人自立,是为懿公。懿公,桓公子也,其母曰密姬。懿公四年春,初,懿公为公子时,与丙戎〔一〕之父猎,争获不胜,及即位,断丙戎父足,〔二〕而使丙戎仆。〔三〕庸职之妻好,〔四〕公内之宫,使庸职骖乘。五月,懿公游于申池,〔五〕二人浴,戏。职曰:「断足子!」戎曰:「夺妻者!」二人俱病此言,乃怨。谋与公游竹中,二人弒懿公交车上,弃竹中而亡去。〔一〕索隐左传「丙」作「邴」,邴歜也。〔二〕正义左传云「乃掘而别之」,杜预云「断其尸足也」。〔三〕集解贾逵曰:「仆,御也。」〔四〕索隐左传作「阎职」,此言「庸职」。不同者,传所云「阎」,姓;「职」,名也。此言「庸职」,庸非姓,盖谓受顾织之妻,史意不同,字则异耳。正义国语及左传作「阎职」。〔五〕集解杜预曰:「齐南城西门名申门。齐城无池,唯此门左右有池,疑此是也。」左思齐都赋注曰:「申池,海滨齐薮也。」懿公之立,骄,民不附。齐人废其子而迎公子元于卫,立之,是为惠公。惠公,桓公子也。其母卫女,曰少卫姬,避齐乱,故在卫。惠公二年,长翟来,〔一〕王子城父攻杀之,〔二〕埋之于北门。晋赵穿弒其君灵公。〔一〕集解谷梁传曰:「身横九亩,断其首而载之,眉见于轼。」〔二〕集解贾逵曰:「王子城父,齐大夫。」十年,惠公卒,子顷公无野立。〔一〕初,崔杼有宠于惠公,惠公卒,高、国畏其偪也,逐之,崔杼奔卫。〔一〕正义顷音倾。顷公元年,楚庄王强,伐陈;二年,围郑,郑伯降,已复国郑伯。六年春,晋使郄克于齐,齐使夫人帷中而观之。郄克上,夫人笑之。郄克曰:「不是报,不复涉河!」归,请伐齐,晋侯弗许。齐使至晋,郄克执齐使者四人河内,杀之。八年。晋伐齐,齐以公子强质晋,晋兵去。十年春,齐伐鲁、卫。鲁、卫大夫如晋请师,皆因郄克。〔一〕晋使郄克以车八百乘〔二〕为中军将,士燮将上军,栾书将下军,以救鲁、卫,伐齐。六月壬申,与齐侯兵合靡笄下。〔三〕癸酉,陈于鞍。〔四〕逄丑父〔五〕为齐顷公右。顷公曰:「驰之,破晋军会食。」射伤郄克,流血至履。克欲还入壁,其御曰:「我始入,再伤,不敢言疾,恐惧士卒,愿子忍之。」遂复战。战,齐急,丑父恐齐侯得,乃易处,顷公为右,车絓于木而止。〔六〕晋小将韩厥伏齐侯车前,曰「寡君使臣救鲁、卫」,戏之。丑父使顷公下取饮,〔七〕因得亡,脱去,入其军。
译〔五〕集解:贾逵说:“雍巫是雍地人,名叫巫,字易牙。”索隐:贾逵把雍巫说成易牙,不知道依据是什么。按:《管子》有棠巫,恐怕和雍巫是同一个人。〔六〕集解:杜预说:“易牙既然得到桓公宠爱,就替长卫姬请求立无诡为太子。” 〔七〕集解:服虔说:“内宠,是待遇如同夫人的六个人。群吏,就是诸位大夫。”杜预说:“内宠,是宫内官员中拥有权力和宠爱的人。” 桓公病重时,五位公子各自培植党羽,争夺君位。桓公去世后,他们便互相攻打,因此宫中空虚,没有人敢给桓公装殓入棺。〔一〕桓公的尸体躺在床上六十七天,尸虫爬出了门。十二月乙亥日,无诡即位,这才把桓公入棺,向外报丧。辛巳日夜里,才收殓停柩。〔二〕 〔一〕正义:“棺”读音反切为古患反。〔二〕集解:徐广说:“‘敛’有一本作‘临’。” 桓公有十多个儿子,概括其后继位的有五人:无诡即位三个月便死了,没有谥号;其次是孝公;其次是昭公;其次是懿公;其次是惠公。孝公元年三月,宋襄公率领诸侯军队护送齐太子昭,进攻齐国。齐人害怕,杀死了君主无诡。齐人准备拥立太子昭,四位公子的党羽进攻太子,太子逃到宋国,宋国于是和齐国四位公子的军队交战。五月,宋军击败齐国四位公子的军队,拥立太子昭,这就是齐孝公。宋国因为桓公和管仲曾把太子托付给宋襄公,所以前来迎接他。由于齐国发生内乱,到了八月才安葬齐桓公。〔一〕 〔一〕集解:《皇览》说:“桓公的坟墓在临淄城南约七里的淄水以南。”正义:《括地志》说:“齐桓公墓在临淄县南二十一里的牛山上,也叫鼎足山,又叫牛首冈;一处有两座坟。晋永嘉末年,有人挖掘坟墓,先得到墓板,接着发现水银池;因有气体无法进入,过了几天,才牵狗进入其中,得到几十件金蚕、珠襦、玉匣、彩绢和数量多得数不清的兵器。又用活人殉葬,尸骨散乱遍地。” 六年春,齐国攻打宋国,因为宋国没有参加齐国主持的会盟。〔一〕夏,宋襄公去世。七年,晋文公即位。〔一〕集解:服虔说:“鲁僖公十九年,诸侯在齐国会盟,表示不忘齐桓公的恩德。宋襄公想实行霸主之道,不参加会盟,所以齐国攻打他。” 十年,孝公去世。孝公的弟弟潘借卫国公子开方之力杀死孝公的儿子,拥立潘为君,这就是昭公。昭公是桓公的儿子,母亲是葛嬴。昭公元年,晋文公在城濮击败楚军,〔一〕又在践土会合诸侯,朝见周王,天子派人让晋文公称伯。〔二〕六年,翟人侵犯齐国。晋文公去世。秦军在殽山战败。十二年,秦穆公去世。〔一〕正义:贾逵说:“城濮是卫国的地方。” 〔二〕正义:“伯”读音同“霸”。十九年五月,昭公去世,他的儿子舍即位为齐君。舍的母亲不受昭公宠爱,国人没有人害怕他。昭公的弟弟商人当初因为桓公去世而争夺君位,却没有成功,于是暗中结交贤士,亲近并爱护百姓,百姓都很高兴。昭公去世后,儿子舍即位,势力孤弱,商人便在十月和众人一起到墓地上杀死齐君舍,自己即位,这就是懿公。懿公是桓公的儿子,母亲是密姬。懿公四年春。起初,懿公还是公子时,曾和丙戎〔一〕的父亲一起打猎,因争夺猎物而没有取胜。等到他即位后,便砍断丙戎父亲的脚,〔二〕又让丙戎给自己驾车。〔三〕庸职的妻子很美,〔四〕懿公把她纳入宫中,让庸职给自己驾车并陪乘。五月,懿公到申池游玩,〔五〕两人在水中洗浴嬉戏。庸职说:“断脚的儿子!”丙戎说:“夺妻的人!”两人都因这两句话而感到怨恨,于是产生了怨心。他们谋划和懿公一起游玩竹林,在车上杀死懿公,把尸体丢在竹林中,逃走了。〔一〕索隐:《左传》把“丙”写作“邴”,即邴歜。〔二〕正义:《左传》说“于是挖出尸体,把脚截断分开”,杜预说:“是砍断他尸体的脚。” 〔三〕集解:贾逵说:“仆,就是驾车的人。” 〔四〕索隐:《左传》写作“阎职”,这里写作“庸职”。不同之处在于,《左传》所说的“阎”是姓,“职”是名;这里说“庸职”,“庸”不是姓,大概是说受到顾织之妻。史书用意不同,字也就不同。正义:《国语》和《左传》都写作“阎职”。〔五〕集解:杜预说:“齐国南城的西门叫申门。齐城没有护城河,只有这座城门左右有水池,怀疑就是这里。”左思《齐都赋》的注说:“申池,是海滨齐地的沼泽。” 懿公即位后骄横,百姓不归附他。齐人废黜他的儿子,到卫国迎接公子元,拥立他为君,这就是惠公。惠公是桓公的儿子,母亲是卫国女子,名叫少卫姬;她躲避齐国的动乱,所以当时住在卫国。惠公二年,长翟来到齐国,〔一〕王子城父进攻并杀死了他,〔二〕把他的尸体埋在北门。晋国的赵穿杀死了他的国君晋灵公。〔一〕集解:《谷梁传》说:“他的身体横跨九亩地,砍下他的头装载着,眉毛都高过车轼。” 〔二〕集解:贾逵说:“王子城父是齐国的大夫。” 十年,惠公去世,他的儿子顷公无野即位。〔一〕起初,崔杼受到惠公宠爱。惠公去世后,高氏、国氏害怕他形成威胁,就把他驱逐了,崔杼逃奔卫国。〔一〕正义:“顷”读音如“倾”。顷公元年,楚庄王强盛,攻打陈国;二年,包围郑国,郑伯投降,后来又恢复了郑伯的君位。六年春,晋国派郄克出使齐国,齐国让夫人在帷帐中观看他。郄克上朝时,夫人嘲笑他。郄克说:“如果不报仇,我不再渡过黄河!”回国后,他请求攻打齐国,晋侯不答应。齐国使者来到晋国,郄克在河内拘捕了四名齐国使者,把他们杀死。八年,晋国攻打齐国,齐国把公子强送到晋国做人质,晋军于是撤走。十年春,齐国攻打鲁国和卫国。鲁、卫两国的大夫到晋国请求出兵,都通过郄克。〔一〕晋国派郄克率领八百辆战车〔二〕担任中军将,士燮率领上军,栾书率领下军,前去救援鲁、卫,进攻齐国。六月壬申日,晋军和齐侯的军队在靡笄山下相遇。〔三〕癸酉日,两军在鞍地列阵。〔四〕逄丑父〔五〕担任齐顷公的车右。顷公说:“快冲上去,击破晋军后会餐。”晋军射伤郄克,鲜血流到鞋上。郄克想退回营垒,他的车夫说:“我刚一进入战场就再次受伤,不敢说疼痛,是怕使士卒恐惧,希望您忍耐。”于是又继续作战。交战中,齐军危急,丑父害怕齐侯被俘,便和顷公交换位置,顷公坐到车右的位置;战车被树木挂住而停下。〔六〕晋国小将韩厥埋伏在齐侯车前,说:“我的国君派我来救援鲁、卫。”并借机戏弄他。丑父让顷公下车到华泉取水,〔七〕于是齐顷公得以逃脱,离开战车,进入齐军。
晋郄克欲杀丑父。丑父曰:「代君死而见僇,后人臣无忠其君者矣。」克舍之,丑父遂得亡归齐。于是晋军追齐至马陵。〔八〕齐侯请以宝器谢,〔九〕不听;必得笑克者萧桐叔子,〔一0〕令齐东亩。〔一一〕对曰:「叔子,齐君母。齐君母亦犹晋君母,子安置之?且子以义伐而以暴为后,其可乎?」于是乃许,令反鲁、卫之侵地。〔一二〕〔一〕索隐成二年左传鲁臧宜叔、卫孙桓子如晋,皆主于郄克是。〔二〕集解贾逵曰:「八百乘,六万人。」〔三〕集解徐广曰:「靡,一作『摩』。」贾逵曰:「靡笄,山名也。」索隐靡,如字。靡笄,山名,在济南,与代地磨笄山不同。〔四〕集解服虔曰:「鞍,齐地名也。」〔五〕集解贾逵曰:「齐大夫。」〔六〕正义絓,胡卦反。止也。有所碍也。〔七〕正义左传云「及华泉,骖絓于木而止。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郑周父御佐车,苑茷为右,载齐侯获免」也。〔八〕集解徐广曰:「一作『陉』。」骃案:贾逵曰「马陉,齐地也」。〔九〕集解左传曰:「赂以纪甗、玉磬也。」〔一0〕集解杜预曰:「桐叔,萧君之字,齐侯外祖父。子,女也。难斥言其母,故远言之。」贾逵曰:「萧,附庸,子姓。」〔一一〕集解服虔曰:「欲令齐陇亩东行。」索隐垄亩东行,则晋车马东向齐行易也。〔一二〕正义左传云晋师及齐国,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也。十一年,晋初置六卿,赏鞍之功。齐顷公朝晋,欲尊王晋景公,〔一〕晋景公不敢受,乃归。归而顷公弛苑囿,薄赋敛,振孤问疾,虚积聚以救民,民亦大说。厚礼诸侯。竟顷公卒,百姓附,诸侯不犯。〔一〕索隐王劭按:张衡曰「礼,诸侯朝天子执玉,既授而反之。若诸侯自相朝,则不授玉」。齐顷公战败朝晋而授玉,是欲尊晋侯为王,太史公探其旨而言。今按:此文不云「授玉」,王氏之说复何所依,聊记异耳。十七年,顷公卒,〔一〕子灵公环立。〔一〕集解皇览曰:「顷公冢近吕尚冢。」灵公九年,晋栾书弒其君厉公。十年,晋悼公伐齐,齐令公子光质晋。十九年,立子光为太子,高厚傅之,令会诸侯盟于锺离。〔一〕二十七年,晋使中行献子伐齐。〔二〕齐师败,灵公走入临菑。晏婴止灵公,灵公弗从。曰:「君亦无勇矣!」晋兵遂围临菑,临菑城守不敢出,晋焚郭中而去。〔一〕正义括地志云:「锺离故城在沂州承县界。」〔二〕索隐荀偃祖林父代为中行,后改姓为中行氏。献子名偃。二十八年,初,灵公取鲁女,生子光,以为太子。仲姬,戎姬。戎姬嬖,仲姬生子牙,属之戎姬。戎姬请以为太子,公许之。仲姬曰:「不可。光之立,列于诸侯矣,〔一〕今无故废之,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耳。」遂东太子光,〔二〕使高厚傅牙为太子。灵公疾,崔杼迎故太子光而立之,是为庄公。庄公杀戎姬。五月壬辰,灵公卒,庄公即位,执太子牙于句窦之丘,杀之。八月,崔杼杀高厚。晋闻齐乱,伐齐,至高唐。〔三〕〔一〕集解服虔曰:「数从诸侯征伐盟会。」〔二〕集解贾逵曰:「徙之东垂也。」〔三〕集解杜预曰:「高唐在祝阿县西北。」庄公三年,晋大夫栾盈〔一〕奔齐,庄公厚客待之。晏婴、田文子谏,公弗听。四年,齐庄公使栾盈闲入晋曲沃〔二〕为内应,以兵随之,上太行,入孟门。〔三〕栾盈败,齐兵还,取朝歌。〔四〕〔一〕集解徐广曰:「史记多作『逞』。」〔二〕集解贾逵曰:「栾盈之邑。」〔三〕集解贾逵曰:「孟门、太行皆晋山隘也。」索隐孟门山在朝歌东北。太行山在河内温县西。〔四〕集解贾逵曰:「晋邑。」六年,初,棠公妻好,〔一〕棠公死,崔杼取之。庄公通之,数如崔氏,以崔杼之冠赐人。待者曰:「不可。」崔杼怒,因其伐晋,欲与晋合谋袭齐而不得闲。庄公尝笞宦者贾举,贾举复侍,为崔杼闲公〔二〕以报怨。五月,莒子朝齐,齐以甲戌飨之。崔杼称病不视事。乙亥,公问崔杼病,遂从崔杼妻。崔杼妻入室,与崔杼自闭户不出,公拥柱而歌。〔三〕宦者贾举遮公从官而入,闭门,崔杼之徒持兵从中起。公登台而请解,不许;请盟,不许;请自杀于庙,不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四〕近于公宫。〔五〕陪臣争趣有淫者,〔六〕不知二命。」〔七〕公踰墙,射中公股,公反坠,遂弒之。晏婴立崔杼门外,〔八〕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九〕若为己死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一0〕门开而入,枕公尸而哭,三踊而出。人谓崔杼:「必杀之。」崔杼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一一〕〔一〕集解贾逵曰:「棠公,齐棠邑大夫。」〔二〕集解服虔曰:「伺公闲隙。」正义闲音闲,又如字。
译晋国郄克想杀死丑父。丑父说:“代替国君去死却还要受辱,以后臣下就没有忠于国君的人了。”郄克放过了他,丑父于是得以逃走,回到齐国。于是晋军追赶齐军直到马陵。〔八〕齐侯请求献上宝器谢罪,〔九〕郄克不接受;一定要得到那个嘲笑郄克的萧桐叔子,〔一〇〕并命令齐国的田垄全部东西向排列。〔一一〕齐侯回答说:“叔子是齐君的母亲。齐君的母亲也如同晋君的母亲,您准备把她置于何处?况且您以正义之名出兵,却以暴虐作为结局,这可以吗?”于是晋国才答应,命令齐国归还侵占鲁、卫的土地。〔一二〕 〔一〕索隐:《左传》鲁成公二年说,鲁国臧宜叔、卫国孙桓子到晋国,都是由郄克接待的,事情就是这样。〔二〕集解:贾逵说:“八百辆战车,就是六万人。” 〔三〕集解:徐广说:“‘靡’有一本作‘摩’。”贾逵说:“靡笄是山名。”索隐:“靡”按本字读。靡笄是山名,在济南,与代地的磨笄山不同。〔四〕集解:服虔说:“鞍是齐国的地名。” 〔五〕集解:贾逵说:“是齐国的大夫。” 〔六〕正义:“絓”读音反切为胡卦反。意思是停止,被东西阻碍。” 〔七〕正义:《左传》说:“到达华泉时,车右的马被树木挂住而停下。丑父让国君下车,到华泉取水。郑周父驾着副车,苑茷担任车右,载着齐侯逃脱被俘。” 〔八〕集解:徐广说:“‘陵’有一本作‘陉’。”骃按:贾逵说:“马陉是齐国的地方。” 〔九〕集解:《左传》说:“用纪国的甗和玉磬作为贿赂。” 〔一〇〕集解:杜预说:“桐叔是萧君的字,是齐侯的外祖父。‘子’是女儿的意思。因为不便直说她是齐侯的母亲,所以委婉地说。”贾逵说:“萧是附庸国,国君姓子。” 〔一一〕集解:服虔说:“是想让齐国的田垄东西向排列。”索隐:田垄东西向排列,晋国的车马向东朝齐国行进就容易了。〔一二〕正义:《左传》说,晋军到达齐国,齐人把汶阳的田地归还给晋国。” 十一年,晋国开始设置六卿,以赏赐鞍之战的功劳。齐顷公朝见晋国,想尊奉晋景公为王,〔一〕晋景公不敢接受,于是让他回国。顷公回国后,放开苑囿,减轻赋税,赈济孤儿、慰问病人,打开储藏的粮食来救济百姓,百姓也非常高兴。他又厚礼对待诸侯。直到顷公去世,百姓都归附他,诸侯没有侵犯齐国。〔一〕索隐:王劭按:张衡说:“按照礼制,诸侯朝见天子时拿着玉,天子接受后再还给他。如果诸侯之间相互朝见,就不接受玉。”齐顷公战败后朝见晋国却献上玉,这是想尊晋侯为王,所以太史公推究他的用意而这样说。现在看来,原文没有说“授玉”,王氏的说法又依据什么呢?姑且记录这一异说。十七年,顷公去世,〔一〕他的儿子灵公环即位。〔一〕集解:《皇览》说:“顷公的坟墓靠近吕尚的坟墓。” 灵公九年,晋国的栾书杀死他的国君晋厉公。十年,晋悼公攻打齐国,齐国让公子光到晋国做人质。十九年,立公子光为太子,由高厚做他的师傅,并命令他在锺离会合诸侯结盟。〔一〕二十七年,晋国派中行献子攻打齐国。〔二〕齐军战败,灵公逃入临淄。晏婴劝阻灵公,灵公不听。晏婴说:“君主也太没有勇气了!”晋军于是包围临淄,临淄城中的守军不敢出战,晋军焚烧外城后离去。〔一〕正义:《括地志》说:“锺离故城在沂州承县境内。” 〔二〕索隐:荀偃的祖先林父世代担任中行,后来改姓为中行氏。中行献子的名是偃。二十八年。起初,灵公娶了鲁国女子,生下公子光,立他为太子。仲姬、戎姬都是妃妾。戎姬受宠,仲姬便把儿子牙托付给戎姬。戎姬请求立牙为太子,灵公答应了。仲姬说:“不可以。公子光的太子地位已经向诸侯公布了,〔一〕现在无缘无故废掉他,君主一定会后悔。”灵公说:“这件事由我作主。”于是把太子光迁到东方,〔二〕让高厚辅导牙,立牙为太子。灵公病重,崔杼迎接原来的太子光,拥立他为君,这就是庄公。庄公杀死戎姬。五月壬辰日,灵公去世,庄公即位,在句窦之丘拘捕太子牙,把他杀死。八月,崔杼杀死高厚。晋国听说齐国发生内乱,攻打齐国,军队到达高唐。〔三〕 〔一〕集解:服虔说:“多次跟随诸侯征伐、会盟。” 〔二〕集解:贾逵说:“把他迁到东方边远地区。” 〔三〕集解:杜预说:“高唐在祝阿县西北。” 庄公三年,晋国大夫栾盈〔一〕逃奔齐国,庄公厚礼接待他。晏婴、田文子劝谏,庄公不听。四年,齐庄公派栾盈秘密进入晋国曲沃〔二〕作为内应,自己带兵跟随他,登上太行山,进入孟门。〔三〕栾盈失败,齐军返回,攻取朝歌。〔四〕 〔一〕集解:徐广说:“《史记》中多写作‘逞’。” 〔二〕集解:贾逵说:“这是栾盈的封邑。” 〔三〕集解:贾逵说:“孟门、太行都是晋国山中的险隘。”索隐:孟门山在朝歌东北。太行山在河内温县西面。〔四〕集解:贾逵说:“是晋国的城邑。” 六年。起初,棠公的妻子很美,〔一〕棠公死后,崔杼娶了她。庄公和她私通,多次到崔氏家去,还把崔杼的帽子赏给别人。侍从说:“不可以。”崔杼大怒,正好遇到齐国攻打晋国,便想和晋国合谋袭击齐国,却没有找到机会。庄公曾经鞭打宦官贾举,后来贾举又在宫中侍奉,便替崔杼寻找机会陷害庄公〔二〕来报仇。五月,莒子朝见齐国,齐国在甲戌日设宴招待他。崔杼称病不处理政事。乙亥日,庄公探问崔杼的病情,便跟着崔杼的妻子进入内室。崔杼的妻子进入房间,和崔杼一起关门不出,庄公抱着柱子唱歌。〔三〕宦官贾举拦住庄公的随从,让他们进来,关上门,崔杼的党徒拿着武器从里面发动袭击。庄公登上高台请求解除危难,没人答应;请求订盟,也没人答应;请求在宗庙自杀,也没人答应。众人都说:“您的臣子崔杼患病,不能亲自听从您的命令。〔四〕他的住宅靠近您的宫室。〔五〕陪臣们只争着追捕淫乱之人,〔六〕不知道还有别的命令。”〔七〕庄公翻墙逃走,箭射中了大腿;他返回时跌落下来,于是被杀死。晏婴来到崔杼门外,〔八〕说:“君主如果是为了国家社稷而死,我就随他死;如果是为了国家社稷而逃亡,我就随他逃亡。〔九〕如果君主是为自己的私欲而死、为自己的私欲而逃亡,不是他亲近的臣子,谁敢承担这种祸患!” 〔一〇〕晏婴打开门进去,枕着庄公的尸体哭泣,跳跃哭拜三次后才出来。有人对崔杼说:“一定要杀掉他。”崔杼说:“他是百姓所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收服民心。”〔一一〕 〔一〕集解:贾逵说:“棠公是齐国棠邑的大夫。” 〔二〕集解:服虔说:“窥伺庄公的空隙。”正义:“闲”读音如“闲”,也可以按本字读。
〔三〕集解服虔曰:「公以为姜氏不知己在外,故歌以命之也。一曰公自知见欺,恐不得出,故歌以自悔。」〔四〕集解服虔曰:「言不能亲听公命。」〔五〕集解服虔曰:「崔杼之宫近公宫,淫者或诈称公。」〔六〕集解徐广曰:「争,一作『扞』。」索隐左传作「扞趣」。此为「争趣」者,是太史公变左氏之文。言陪臣但争趣投有淫者耳,更不知他命也。〔七〕集解杜预曰:「言得淫人,受崔子命讨之,不知他命也。」〔八〕集解贾逵曰:「闻难而来。」〔九〕集解服虔曰:「谓以公义为社稷死亡也。如是者,臣亦随之死亡。」〔一0〕集解服虔曰:「言君自以己之私欲取死亡之祸,则私近之臣所当任也。」杜预曰:「私昵,所亲爱也。非所亲爱,无为当其祸也。」〔一一〕集解服虔曰:「置之,所以得人心。」丁丑,崔杼立庄公异母弟杵臼,〔一〕是为景公。景公母,鲁叔孙宣伯女也。景公立,以崔杼为右相,庆封为左相。二相恐乱起,乃与国人盟曰:「不与崔庆者死!」晏子仰天曰:「婴所不(获)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从!」不肯盟。庆封欲杀晏子,崔杼曰:「忠臣也,舍之。」齐太史书曰「崔杼弒庄公」,崔杼杀之。其弟复书,崔杼复杀之。少弟复书,崔杼乃舍之。〔一〕集解徐广曰:「史记多作『箸臼』。」景公元年,初,崔杼生子成及强,其母死,取东郭女,生明。东郭女使其前夫子无咎与其弟偃〔一〕相崔氏。成有罪,〔二〕二相急治之,立明为太子。成请老于崔(杼),崔杼许之,二相弗听,曰:「崔,宗邑,不可。」〔三〕成、强怒,告庆封。〔四〕庆封与崔杼有郄,欲其败也。成、强杀无咎、偃于崔杼家,家皆奔亡。崔杼怒,无人,使一宦者御,见庆封。庆封曰:「请为子诛之。」使崔杼仇卢蒲嫳〔五〕攻崔氏,杀成、强,尽灭崔氏,崔杼妇自杀。崔杼毋归,〔六〕亦自杀。庆封为相国,专权。〔一〕正义杜预云:「东郭偃,东郭姜之弟也。」〔二〕正义左传云成有疾而废之。杜预云有恶疾也。〔三〕集解杜预曰:「济南东朝阳县西北有崔氏城也。」〔四〕正义左传云成强告庆封曰:「夫子身亦子所知也,唯无咎与偃是从,父兄莫能进矣。恐害夫子,敢以告。」庆封曰:「苟利夫子,必去之,难吾助汝。」乃杀东郭偃、棠无咎于崔氏朝也。其妻及崔杼皆缢死,崔明奔鲁。〔五〕集解贾逵曰:「嫳,齐大夫庆封之属。」〔六〕索隐毋音无也。三年十月,庆封出猎。初,庆封已杀崔杼,益骄,嗜酒好猎,不听政令。庆舍用政,〔一〕已有内郄。田文子谓桓子曰:「乱将作。」田、鲍、高、栾氏相与谋庆氏。庆舍发甲围庆封宫,四家徒共击破之。庆封还,不得入,奔鲁。齐人让鲁,封奔吴。吴与之朱方,聚其族而居之,富于在齐。其秋,齐人徙葬庄公,僇崔杼尸于市以说众。〔一〕集解服虔曰:「舍,庆封之子也。生传其职政与子。」九年,景公使晏婴之晋,与叔向私语曰:「齐政卒归田氏。田氏虽无大德,以公权私,有德于民,民爱之。」十二年,景公如晋,见平公,欲与伐燕。十八年,公复如晋,见昭公。二十六年,猎鲁郊,因入鲁,与晏婴俱问鲁礼。三十一年,鲁昭公辟季氏难,奔齐。齐欲以千社封之,〔一〕子家止昭公,昭公乃请齐伐鲁,取郓〔二〕以居昭公。〔一〕集解贾逵曰:「二十五家为一社。千社,二万五千家也。」〔二〕正义郓,郓城也。三十二年,彗星见。景公坐柏寝,叹曰:「堂堂!谁有此乎?」〔一〕群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谀甚。」景公曰:「彗星出东北,当齐分野,寡人以为忧。」晏子曰:「君高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二〕将出,彗星〔三〕何惧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来,〔四〕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万数,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是时景公好治宫室,聚狗马,奢侈,厚赋重刑,故晏子以此谏之。〔一〕集解服虔曰:「景公自恐德薄不能久享齐国,故曰『谁有此』也。」〔二〕正义茀音佩。谓客星侵近边侧欲相害。〔三〕正义彗,息岁反。若帚形,见,其境有乱也。〔四〕正义祝音章受反。四十二年,吴王阖闾伐楚,入郢。四十七年,鲁阳虎攻其君,不胜,奔齐,请齐伐鲁。鲍子谏景公,乃囚阳虎。阳虎得亡,奔晋。四十八年,与鲁定公好会夹谷。〔一〕犁鉏〔二〕曰:「孔丘知礼而怯,请令莱人为乐,〔三〕因执鲁君,可得志。」景公害孔丘相鲁,惧其霸,故从犁鉏之计。方会,进莱乐,孔子历阶上,使有司执莱人斩之,以礼让景公。景公惭,乃归鲁侵地以谢,而罢去。是岁,晏婴卒。〔一〕集解服虔曰:「东海祝其县是也。」〔二〕索隐且,即余反。即犁弥也。
译〔三〕集解:服虔说:“庄公以为姜氏不知道自己在外面,所以唱歌来告诉她。另一种说法是,庄公知道自己受骗,恐怕不能出去,所以唱歌悔恨自己。” 〔四〕集解:服虔说:“意思是不能亲自听从庄公的命令。” 〔五〕集解:服虔说:“崔杼的住宅靠近君主的宫室,淫乱之人可能冒充君主。” 〔六〕集解:徐广说:“‘争’有一本作‘扞’。”索隐:《左传》写作“扞趣”。这里写作“争趣”,是太史公改动了《左传》的文字。意思是陪臣们只是争着追赶、捕捉淫乱之人,再不知道其他命令。〔七〕集解:杜预说:“意思是抓到淫乱之人后,接受崔杼的命令去讨伐他,不知道其他命令。” 〔八〕集解:贾逵说:“听到君主遇难便赶来。” 〔九〕集解:服虔说:“是说以公义为国家社稷而死。这样的人,臣子也应随他一起死。” 〔一〇〕集解:服虔说:“意思是君主因自己的私欲招来死亡之祸,那么他的私人近臣就应当承担这种祸患。”杜预说:“私昵,就是亲近宠爱的人。不是亲近的人,没有理由替他承担祸患。” 〔一一〕集解:服虔说:“放过他,是为了得到民心。” 丁丑日,崔杼拥立庄公同父异母的弟弟杵臼,〔一〕这就是景公。景公的母亲是鲁国叔孙宣伯的女儿。景公即位后,任命崔杼为右相,庆封为左相。两位相国害怕再次发生动乱,于是和国人结盟说:“不拥护崔氏、庆氏的人处死!”晏子仰天说:“我所不能〔获〕得的,只有忠于君主、以国家利益为先的人;我只跟从这样的人!”他不肯参加盟誓。庆封想杀晏子,崔杼说:“他是忠臣,放过他。”齐国太史记载说“崔杼杀死了庄公”,崔杼便杀了这位太史。太史的弟弟又这样记载,崔杼又杀了他。最小的弟弟仍然这样记载,崔杼才放过了他。〔一〕集解:徐广说:“《史记》中多写作‘箸臼’。” 景公元年。起初,崔杼生有成、强两个儿子,他们的母亲去世后,崔杼娶了东郭家的女子,生下明。东郭氏让她前夫的儿子无咎和弟弟偃〔一〕辅佐崔氏。成犯了罪,〔二〕两位相国急于治罪,便立明为太子。成请求在崔杼那里告老,崔杼答应了,两位相国却不同意,说:“崔氏的宗邑,不可以交出去。”〔三〕成、强发怒,把这件事告诉庆封。庆封和崔杼有嫌隙,想让崔杼失败。成、强在崔杼家中杀死无咎、偃,崔氏家族的人全都逃散。崔杼大怒,因为身边无人,只让一个宦官驾车,去见庆封。庆封说:“请让我替您诛杀他们。”于是派崔杼的仇人卢蒲嫳〔五〕攻打崔氏,杀死成、强,把崔氏一族全部灭掉,崔杼的妻子自杀。崔杼无处归宿,〔六〕也自杀了。庆封担任相国,专擅权力。〔一〕正义:杜预说:“东郭偃是东郭姜的弟弟。” 〔二〕正义:《左传》说成患有疾病,因此被废黜。杜预说是患有恶疾。〔三〕《集解》引杜预说:“济南郡东部的朝阳县西北,有一座崔氏城。” 〔四〕正义:《左传》说,成、强告诉庆封:“先生本人也是您所了解的,只是听从无咎和偃,父兄们都不能得到晋用。我们担心这会危害先生,所以斗胆告诉您。”庆封说:“如果确实对先生有利,就一定除掉他们;有困难我帮助你们。”于是他在崔氏朝堂杀死东郭偃、棠无咎。他们的妻子和崔杼都吊死了,崔明逃奔鲁国。〔五〕集解:贾逵说:“嫳是齐国大夫庆封的属下。” 〔六〕索隐:“毋”读音同“无”。三年十月,庆封外出打猎。起初,庆封已经杀死崔杼,越发骄横,嗜酒好猎,不理政事。庆舍掌管政事,〔一〕已经和国内势力产生了嫌隙。田文子对桓子说:“动乱将要发生。”田氏、鲍氏、高氏、栾氏共同谋划对付庆氏。庆舍发兵包围庆封的宫室,四家的徒众共同进攻并击败了他。庆封回来,无法进入,逃奔鲁国。齐人向鲁国责问,庆封又逃奔吴国。吴国把朱方给他,让他聚集族人居住在那里,财富比在齐国时还多。那年秋天,齐人迁葬庄公,把崔杼的尸体陈列在市集示众,以取悦众人。〔一〕集解:服虔说:“舍是庆封的儿子。庆封活着时把职务和政权传给了儿子。” 九年,景公派晏婴出使晋国,晏婴私下对叔向说:“齐国的政权最终一定会归于田氏。田氏虽然没有大的德行,却能借公家的权力谋取私利,同时对百姓施恩,百姓爱戴他。”十二年,景公到晋国,拜见晋平公,想和晋国一起攻打燕国。十八年,景公又到晋国,拜见晋昭公。二十六年,景公在鲁国郊外打猎,趁机进入鲁国,和晏婴一起询问鲁国的礼制。三十一年,鲁昭公躲避季氏造成的祸难,逃奔齐国。齐国想把一千社封给他,〔一〕子家劝止鲁昭公,鲁昭公于是请求齐国攻打鲁国,夺取郓地〔二〕让他居住。〔一〕集解:贾逵说:“二十五家为一社。一千社就是二万五千家。” 〔二〕正义:郓,就是郓城。三十二年,彗星出现。景公坐在柏寝宫中,叹息说:“多么堂皇啊!谁能拥有这一切呢?”〔一〕群臣都哭泣,晏子却笑了,景公发怒。晏子说:“臣笑群臣阿谀奉承得太过分了。”景公说:“彗星出现在东北方,正当齐国的分野,我因此忧虑。”晏子说:“君主修筑高台、深挖池沼,征收赋税像永远嫌不够,刑罚恐怕也用不完;茀星〔二〕将要出现,彗星〔三〕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景公说:“可以禳除吗?”晏子说:“如果神灵可以通过祈祷召来,〔四〕也就可以通过禳祭送走。百姓的苦难和怨恨以万计,而君主只命令一个人去禳除,怎么能胜过众人的怨声呢?”当时景公喜好修治宫室,蓄养狗马,生活奢侈,赋税繁重,刑罚严酷,所以晏子用这些话劝谏他。〔一〕集解:服虔说:“景公自己担心德行浅薄,不能长久享有齐国,所以说‘谁能拥有这一切’。” 〔二〕正义:“茀”读音如“佩”,指客星侵近边界,想要相互伤害。〔三〕正义:“彗”读音反切为息岁反。它出现时形状像扫帚,预示其所在地区将有动乱。〔四〕正义:“祝”读音反切为章受反。四十二年,吴王阖闾攻打楚国,进入郢都。四十七年,鲁阳虎攻打他的国君,没有取胜,逃奔齐国,请求齐国攻打鲁国。鲍子劝谏景公,于是景公囚禁了阳虎。阳虎得以逃脱,逃奔晋国。四十八年,齐国与鲁定公友好相会于夹谷。犁鉏说:“孔丘懂礼仪却胆怯,请让莱人进献乐舞,趁机拘捕鲁君,这样就可以达到目的。”景公忌恨孔丘辅佐鲁国,害怕鲁国称霸,所以听从了犁鉏的计策。正当会见时,莱人进献乐舞,孔子登完台阶上去,让有关官员拘捕莱人并斩杀,以礼仪责让景公。景公感到惭愧,于是归还侵占的鲁国土地以表示谢罪,然后退去。这一年,晏婴去世。服虔说:“就是东海郡的祝其县。” “且”音同“余”的反切。即犁弥。
〔三〕集解杜预曰:「莱人,齐所灭莱夷。」五十五年,范、中行反其君于晋,晋攻之急,来请粟。田乞欲为乱,树党于逆臣,说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德于齐,不可不救。」及使乞救而输之粟。五十八年夏,景公夫人燕姬适子死。景公宠妾芮姬生子荼,〔一〕荼少,其母贱,无行,诸大夫恐其为嗣,乃言愿择诸子长贤者为太子。景公老,恶言嗣事,又爱荼母,欲立之,惮发之口,乃谓诸大夫曰:「为乐耳,国何患无君乎?」秋,景公病,命国惠子、高昭子〔二〕立少子荼为太子,逐群公子,迁之莱。〔三〕景公卒,〔四〕太子荼立,是为晏孺子。冬,未葬,而群公子畏诛,皆出亡。荼诸异母兄公子寿、〔五〕驹、黔〔六〕奔卫,〔七〕公子驵、〔八〕阳生奔鲁。〔九〕莱人歌之曰:「景公死乎弗与埋,三军事乎弗与谋,〔一0〕师乎师乎,胡党之乎?」〔一一〕〔一〕索隐左传曰「鬻姒之子荼嬖」,则荼母姓姒。此作「芮姬」,不同也。谯周依左氏作「鬻姒」,邹诞生本作「芮姁」。姁音五句反。〔二〕集解杜预曰:「惠子,国夏也。昭子,高张也。」〔三〕集解服虔曰:「莱,齐东鄙邑。」〔四〕集解皇览曰:「景公冢与桓公冢同处。」〔五〕索隐一作「嘉」。〔六〕正义三公子。〔七〕集解徐广曰:「一云『寿、黔奔卫』。」索隐三人奔卫。〔八〕索隐左传作「鉏」。〔九〕索隐二人奔鲁,凡五公子也。〔一0〕集解服虔曰:「莱人见五公子远迁鄙邑,不得与景公葬埋之事及国三军之谋,故愍而歌。」杜预曰:「称谥,盖葬后而为此歌,哀群公子失所也。」〔一一〕集解服虔曰:「师,众也。党,所也。言公子徒众何所适也。」晏孺子元年春,田乞伪事高、国者,每朝,乞骖乘,言曰:「子得君,大夫皆自危,欲谋作乱。」又谓诸大夫曰:「高昭子可畏,及未发,先之。」大夫从之。六月,田乞、鲍牧乃与大夫以兵入公宫,攻高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公师败,田乞之徒追之,国惠子奔莒,遂反杀高昭子。晏圉奔鲁。〔一〕八月,齐秉意兹。〔二〕田乞败二相,乃使人之鲁召公子阳生。阳生至齐,私匿田乞家。十月戊子,田乞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三〕幸来会饮。」会饮,田乞盛阳生橐中,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与大夫盟而立之,鲍牧醉,乞诬大夫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鲍牧怒曰:「子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相视欲悔,阳生前,顿首曰:「可则立之,否则已。」鲍牧恐祸起,乃复曰:「皆景公子也,何为不可!」乃与盟,立阳生,是为悼公。悼公入宫,使人迁晏孺子于骀,〔四〕杀之幕下,而逐孺子母芮子。芮子故贱而孺子少,故无权,国人轻之。〔一〕集解贾逵曰:「圉,晏婴之子。」〔二〕集解徐广曰:「左传八月,齐邴意兹奔鲁。」〔三〕集解何休曰:「齐俗,妇人首祭事。言鱼豆者,示薄陋无所有也。」〔四〕集解贾逵曰:「齐邑。」悼公元年,齐伐鲁,取讙、阐。〔一〕初,阳生亡在鲁,季康子以其妹妻之。及归即位,使迎之。季姬与季鲂侯通,〔二〕言其情,鲁弗敢与,故齐伐鲁,竟迎季姬。季姬嬖,齐复归鲁侵地。〔一〕集解杜预曰:「阐在东平刚县北。」索隐二邑名。讙在今博城县西南。杜预曰:「阐在东平刚县北。」〔二〕集解杜预曰:「鲂侯,康子叔父也。」鲍子与悼公有郄,不善。四年,吴、鲁伐齐南方。鲍子弒悼公,赴于吴。吴王夫差哭于军门外三日,将从海入讨齐。齐人败之,吴师乃去。晋赵鞅伐齐,至赖而去。〔一〕齐人共立悼公子壬,是为简公。〔二〕〔一〕集解服虔曰:「赖,齐邑。」〔二〕集解徐广曰:「年表云简公壬者,景公之子也。」简公四年春,初,简公与父阳生俱在鲁也,监止有宠焉。〔一〕及即位,使为政。田成子惮之,骤顾于朝。〔二〕御鞅〔三〕言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四〕弗听。子我夕,〔五〕田逆杀人,逢之,〔六〕遂捕以入。〔七〕田氏方睦,〔八〕使囚病而遗守囚者酒,〔九〕醉而杀守者,得亡。子我盟诸田于陈宗。〔一0〕初,田豹欲为子我臣,〔一一〕使公孙言豹,〔一二〕豹有丧而止。后卒以为臣,〔一三〕幸于子我。子我谓曰:「吾尽逐田氏而立女,可乎?」对曰:「我远田氏矣。〔一四〕且其违者不过数人〔一五〕,何尽逐焉!」遂告田氏。子行曰:「彼得君,弗先,必祸子。」〔一六〕子行舍于公宫。〔一七〕〔一〕集解贾逵曰:「阚止,子我也。」索隐监,左传作「阚」,音苦滥反。阚在东平须昌县东南也。〔二〕集解杜预曰:「心不安,故数顾也。」
译杜预说:“莱人,是被齐国灭掉的莱夷。” 五十五年,范氏、中行氏在晋国反叛他们的国君,晋国攻打得很急,他们来齐国请求粮食。田乞想要发动变乱,在叛臣中培植党羽,劝说景公:“范氏、中行氏多次对齐国有恩,不能不救。”于是景公派田乞去救援,并运送粮食给他们。五十八年夏,景公夫人燕姬所生的嫡子去世。景公宠妾芮姬生了儿子荼,荼年幼,他的母亲地位低贱,又没有德行,诸位大夫担心他成为继承人,于是说,希望从诸位公子中选择年长而贤能的立为太子。景公年老,厌恶听到谈论继承人的事,又宠爱荼的母亲,想立荼为太子,却不愿亲口宣布,于是对诸位大夫说:“只是寻欢作乐罢了,国家难道还会忧虑没有国君吗?”秋天,景公病重,命令国惠子、高昭子 二人立年幼的公子荼为太子,驱逐诸位公子,把他们迁往莱地。景公去世,太子荼即位,这就是晏孺子。冬天,景公尚未下葬,诸位公子害怕被杀,都出逃了。荼同母异父的兄长公子寿、驹、黔逃奔卫国,公子驵、阳生逃奔鲁国。莱人唱道:“景公死了,却不能让他们参加埋葬;齐国三军的军政大事,也不能让他们参与谋划。将士们啊,将士们啊,你们要把他们归附到哪里呢?” 《左传》说“鬻姒的儿子荼受到宠爱”,那么荼的母亲姓姒。这里写作“芮姬”,与《左传》不同。谯周依照《左传》作“鬻姒”,邹诞生本作“芮姁”。“姁”音同“五句”的反切。杜预说:“惠子就是国夏,昭子就是高张。” 服虔说:“莱,是齐国东部边境的城邑。” 《皇览》说:“景公的坟墓和桓公的坟墓在同一处。” 一种本子作“嘉”。三位公子。徐广说:“有一种说法作‘寿、黔逃奔卫国’。”索隐说:三人逃奔卫国。《左传》作“鉏”。两人逃奔鲁国,共计五位公子。服虔说:“莱人看到五位公子被远远迁到边远城邑,不能参加景公的葬埋之事,也不能参与国家三军的谋划,所以怜悯他们而歌唱。”杜预说:“称呼谥号,大概是在下葬以后作的这首歌,是哀悼诸位公子无所安身。” 服虔说:“师,就是众人;党,就是处所。意思是说,公子的众人将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晏孺子元年春,田乞假装侍奉高氏、国氏,每次上朝,田乞都陪乘,进言说:“您得到国君的宠信,大夫们都感到自身危险,想要谋划发动叛乱。”他又对诸位大夫说:“高昭子很可怕,趁他还没有发难,应先除掉他。”大夫们听从了他。六月,田乞、鲍牧于是和大夫们带兵进入公宫,攻打高昭子。高昭子听说后,和国惠子一起救援国君。国君的军队失败,田乞的党徒追赶他们,国惠子逃奔莒国,于是回头杀死了高昭子。晏圉逃奔鲁国。八月,齐国的秉意兹逃走。田乞击败两位相国后,就派人到鲁国召请公子阳生。阳生来到齐国,秘密藏在田乞家中。十月戊子日,田乞请诸位大夫说:“我母亲平常有鱼和豆类的祭祀,幸好诸位前来聚会饮酒。”聚会饮酒时,田乞把阳生装在袋子里,放在座位中央,打开袋子让阳生出来,说:“这就是齐国国君了!”大夫们都伏地拜见。田乞将要和大夫们盟誓拥立阳生时,鲍牧喝醉了,田乞诬陷大夫们说:“我和鲍牧谋划共同拥立阳生。”鲍牧愤怒地说:“你忘了景公的命令吗?”诸位大夫彼此对视,想要反悔。阳生走上前,叩头说:“可以的话就拥立我,不可以就算了。”鲍牧害怕祸乱发生,于是又说:“他也是景公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他们和阳生盟誓,拥立阳生,这就是悼公。悼公进入宫中,派人把晏孺子迁往骀地,在帷幕下杀死了他,并驱逐孺子的母亲芮子。芮子原来地位低贱,孺子又年幼,因此没有权势,齐国人轻视他们。贾逵说:“圉,是晏婴的儿子。” 徐广说:“《左传》记载,八月,齐国的邴意兹逃奔鲁国。” 何休说:“齐国的习俗,是妇人主持祭祀的开头。说有鱼有豆,是表示祭品简薄,几乎没有什么东西。” 贾逵说:“骀,是齐国的城邑。” 悼公元年,齐国攻打鲁国,夺取了讙、阐。起初,阳生逃亡在鲁国,季康子把妹妹嫁给他。等到阳生回国即位后,派人去迎接她。季姬与季鲂侯私通,把实情告诉了他,鲁国不敢交出季姬,所以齐国攻打鲁国,最终迎回了季姬。季姬受到宠爱,齐国又把侵占的鲁国土地归还给鲁国。杜预说:“阐在东平郡刚县的北面。”索隐说:这是两个城邑的名称。讙在今天博城县的西南面。杜预说:“阐在东平郡刚县的北面。” 杜预说:“鲂侯,是康子的叔父。” 鲍子与悼公有嫌隙,关系不好。悼公四年,吴国、鲁国攻打齐国南部。鲍子杀死悼公,把消息报告给吴国。吴王夫差在军门外哭了三天,将要从海路进入齐国讨伐。齐人击败了吴军,吴军于是离去。晋国的赵鞅攻打齐国,到达赖地后离去。齐人共同拥立悼公的儿子壬,这就是简公。服虔说:“赖,是齐国的城邑。” 徐广说:“《年表》说,简公壬是景公的儿子。” 简公四年春,起初,简公和父亲阳生一同在鲁国时,监止受到宠爱。简公即位后,让他主持政务。田成子对他有所忌惮,屡次在朝廷上回头顾视。御鞅对简公说:“田氏和监氏不能并立,君王还是选择其中一个吧。”简公不听。子我在傍晚入宫办事时,田逆杀了人,正好被子我遇见,于是子我把他抓进宫中。田氏当时正和睦相处,便让囚犯假装生病,送酒给看守囚犯的人;看守喝醉后,囚犯杀死看守,得以逃亡。子我到田氏宗族长者家中与田氏订盟。起初,田豹想做子我的臣属,便让公孙替田豹说情,但田豹正逢丧事而作罢。后来田豹最终成为子我的臣属,受到子我的宠信。子我对他说:“我把田氏全部驱逐,然后拥立你为君,可以吗?”田豹回答:“我和田氏已经疏远了。而且反对我的不过几个人,何必全部驱逐呢!”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田氏。子行说:“他得到国君的支持,如果不先下手,一定会给你带来祸患。”子行住在公宫中。贾逵说:“阚止,就是子我。”索隐说:“监”,《左传》作“阚”,音同“苦滥”的反切。阚地在东平郡须昌县的东南面。杜预说:“内心不安,所以多次回头顾视。”
〔三〕集解贾逵曰:「鞅,齐大夫也。」索隐鞅,名也,为仆御之官,故曰御鞅,亦田氏之族。按:系本陈桓子无宇产子亹,亹产子献,献产鞅也。〔四〕集解杜预曰:「择用一人也。」〔五〕集解服虔曰:「夕省事。」〔六〕集解服虔曰:「子我将往夕省事于君,而逢逆之杀人也。」杜预曰:「逆,子行。陈氏宗。」〔七〕集解杜预曰:「执逆入至于朝也。」〔八〕集解服虔曰:「陈常方欲谋有齐国,故和其宗族。」〔九〕集解服虔曰;「使陈逆诈病而遗也。」〔一0〕集解服虔曰:「子我见陈逆得生出,而恐为陈氏所怨,故与盟而请和也。陈宗,宗长之家。」〔一一〕集解贾逵曰:「豹,陈氏族也。」〔一二〕集解贾逵曰:「公孙,齐大夫也。」杜预曰:「言,介达之意。」〔一三〕集解杜预曰:「终丧也。」〔一四〕集解服虔曰:「言我与陈氏宗疏远也。」〔一五〕集解服虔曰:「违者,不从子我者。」〔一六〕集解服虔曰:「彼谓阚止也。子谓陈常也。」〔一七〕集解服虔曰:「止于公宫,为陈氏作内闲也。」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乘如公。〔一〕子我在幄,〔二〕出迎之,遂入,闭门。〔三〕宦者御之,〔四〕子行杀宦者。〔五〕公与妇人饮酒于檀台,〔六〕成子迁诸寝。〔七〕公执戈将击之,〔八〕太史子余〔九〕曰:「非不利也,将除害也。」〔一0〕成子出舍于库,〔一一〕闻公犹怒,将出,〔一二〕曰:「何所无君!」子行拔剑曰:「需,事之贼也。〔一三〕谁非田宗?〔一四〕所不杀子者有如田宗。」〔一五〕乃止。子我归,属徒〔一六〕攻闱与大门,〔一七〕皆弗胜,乃出。田氏追之。丰丘人执子我以告,〔一八〕杀之郭关。〔一九〕成子将杀大陆子方,〔二0〕田逆请而免之。以公命取车于道,〔二一〕出雍门。〔二二〕田豹与之车,弗受,曰:「逆为余请,豹与余车,余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于其雠,何以见鲁、卫之士?」〔二三〕〔一〕集解服虔曰:「成子兄弟八人,二人共一乘,故曰四乘。」索隐服虔曰:「成子兄弟八人,二人共乘一车,故四乘。」按系本,陈僖子乞产成子常、简子齿、宣子其夷、穆子安、廪丘子(尚)医兹、芒子盈、惠子得,凡七人。杜预又取昭子庄以充八人之数。按系本,昭子是桓子之子,成子之叔父,又不名庄,强相证会,言四乘有八人耳。今按:田完系家云田常兄弟四人如公宫,与此事同。今此唯称四乘,不云人数,知四乘谓兄弟四人乘车而入,非二人共车也。然其昆弟三人不见者,盖时或不在,不同入公宫,不可强以四乘为八人,添叔父为兄弟之数。服、杜殊失也。〔二〕集解杜预曰:「幄,帐也,听政之处也。」〔三〕集解服虔曰:「成子兄弟见子我出,遂突入,反闭门,子我不得复入。」〔四〕集解服虔曰:「阉竖以兵御陈氏。」〔五〕集解服虔曰:「舍于公宫,故得杀之。」〔六〕集解服虔曰:「当陈氏入时,饮酒于此台。」〔七〕集解服虔曰:「欲徙公令居寝也。」〔八〕集解杜预曰:「疑其作乱也。」〔九〕集解服虔曰:「齐大夫。」〔一0〕集解杜预曰:「言将为公除害也。」〔一一〕集解杜预曰:「以公怒故也。」〔一二〕集解服虔曰:「出奔也。」〔一三〕集解杜预曰:「言需疑则害事。」〔一四〕集解杜预曰:「言陈氏宗族众多。」〔一五〕集解杜预曰:「言子若欲出,我必杀子,明如陈宗。」〔一六〕集解服虔曰:「会徒众。」〔一七〕集解宫中之门曰闱。大门,公门也。〔一八〕集解贾逵曰:「丰丘,陈氏邑也。」〔一九〕集解服虔曰:「齐关名。」〔二0〕集解服虔曰:「子方,子我党,大夫东郭贾也。」〔二一〕集解杜预曰:「子方取道中行人车。」〔二二〕集解杜预曰:「齐城门。」〔二三〕集解服虔曰:「子方将欲奔鲁、卫也。」左传曰:「东郭贾奔卫。」庚辰,田常执简公于▯州。〔一〕公曰:「余蚤从御鞅言,不及此。」甲午,田常弒简公于▯州。田常乃立简公弟骜,〔二〕是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相之,专齐之政,割齐安平以东为田氏封邑〔三〕。〔一〕集解春秋作「舒州」。贾逵曰:「陈氏邑也。」索隐▯音舒,其字从人。左氏作「舒」,舒,陈氏邑。说文作「?」,?在薛县。〔二〕索隐系本及谯周皆作「敬」,盖误也。〔三〕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平公之时,齐自是称田氏。」索隐安平,齐邑。按:地理志涿郡有安平县也。平公八年,越灭吴。二十五年卒,子宣公积立。宣公五十一年卒,子康公贷立。田会反廪丘。〔一〕〔一〕索隐田会,齐大夫。廪,邑名,东郡有廪丘县也。康公二年,韩、魏、赵始列为诸侯。十九年,田常曾孙田和始为诸侯,迁康公海滨。
译贾逵说:“鞅,是齐国的大夫。”索隐说:鞅是名,因为担任仆御之官,所以称为御鞅,也是田氏族人。按《世本》,陈桓子无宇生子亹,子亹生子献,子献生鞅。杜预说:“意思是选择任用其中一人。” 服虔说:“夕,是在傍晚办理政事。” 服虔说:“子我正要在傍晚去君主那里办理政事,遇到了田逆杀人。”杜预说:“逆,就是子行,是陈氏宗族的人。” 杜预说:“把田逆抓住,带到朝廷。” 服虔说:“陈常正想谋取齐国,所以使他的宗族和睦。” 服虔说:“让陈逆假装生病,把酒送给看守。” 服虔说:“子我看到陈逆活着逃出,担心遭到陈氏怨恨,所以和陈氏订盟,请求和解。陈宗,是宗族长者的家。” 贾逵说:“豹,是陈氏的族人。” 贾逵说:“公孙,是齐国的大夫。”杜预说:“‘言’是替人传达、介绍意思。” 杜预说:“服完丧期。” 服虔说:“意思是说,我和陈氏宗族的关系很疏远。” 服虔说:“违者,是不听从子我的人。” 服虔说:“‘彼’指阚止,‘子’指陈常。” 服虔说:“停留在公宫,是替陈氏在宫内充当内应。” 夏五月壬申日,成子兄弟乘坐四辆车来到公宫。子我在帷帐中,出来迎接他们,于是他们进入宫中,关上宫门。宦官拿兵器抵挡他们,子行杀死了宦官。国君和妇人在檀台饮酒,成子把国君迁到寝宫。国君拿着戈,准备攻击成子,太史子余说:“这并不是要伤害您,而是要替您除掉祸害。”成子出宫住在武库,听说国君仍然愤怒,准备出逃,说:“哪里没有国君呢!”子行拔剑说:“犹豫不决,是成事的祸害。谁不是田氏宗族的人?如果我不杀你,就让田氏宗族来作证。”于是成子停止出逃。子我回去,召集徒众攻打宫内的小门和公宫大门,都没有取胜,于是逃出。田氏追赶他。丰丘人抓住子我,把他交给田氏,在郭关杀死了他。成子将要杀死大陆子方,田逆请求,才使子方获免。子方奉国君命令从道路上夺取车子,出雍门。田豹给他车子,他不接受,说:“田逆替我求情,田豹又给我车子,我便对他有私恩。侍奉子我,却又对他的仇敌怀有私情,我凭什么去见鲁国、卫国的士人?” 〔二三〕 服虔说:“成子兄弟八人,两人共乘一辆车,所以说是四辆车。”索隐引用服虔说:“成子兄弟八人,两人共乘一车,所以是四辆车。”按《世本》,陈僖子乞生有成子常、简子齿、宣子其夷、穆子安、廪丘子尚、医兹、芒子盈、惠子得,共七人。杜预又取昭子庄来凑足八人。按《世本》,昭子是桓子的儿子、成子的叔父,而且不名庄,这是强行牵合考证,只是为了说明四辆车有八个人。现在按《田完世家》,田常兄弟四人进入公宫,与这里所记同一件事。这里仅称四辆车,不说人数,可知四辆车是指兄弟四人各乘车进入,并不是两人共乘一车。但他的三个兄弟没有出现,大概当时有人不在,未能一同进入公宫,不能硬把四辆车解释成八人,也不能把叔父添作兄弟人数。服虔、杜预的说法都错了。杜预说:“幄,就是帷帐,是听取政事的地方。” 服虔说:“成子兄弟看见子我出来,就冲进去,反过来关上门,使子我不能再进去。” 服虔说:“宦官拿兵器抵挡陈氏。” 服虔说:“子行住在公宫,所以能够杀死宦官。” 服虔说:“陈氏进入公宫时,国君正在这座台上饮酒。” 服虔说:“想把国君迁走,让他住进寝宫。” 杜预说:“怀疑他们正在发动叛乱。” 服虔说:“是齐国的大夫。” 杜预说:“意思是将要替国君除掉祸害。” 杜预说:“因为国君发怒的缘故。” 服虔说:“出逃。” 杜预说:“意思是犹豫不决就会坏事。” 杜预说:“意思是陈氏宗族人数众多。” 杜预说:“意思是,如果你想出逃,我一定杀死你,让陈氏宗族作证。” 服虔说:“召集徒众。” 宫中的门叫作‘闱’;大门,就是公宫的大门。” 贾逵说:“丰丘,是陈氏的城邑。” 服虔说:“这是齐国关隘的名称。” 服虔说:“子方,是子我的党羽,即大夫东郭贾。” 杜预说:“子方夺取道路上行人的车。” 杜预说:“是齐国的城门。” 服虔说:“子方将要逃奔鲁国、卫国。”《左传》说:“东郭贾逃奔卫国。” 庚辰日,田常在舒州拘捕简公。国君说:“我早听从御鞅的话,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甲午日,田常在舒州杀死简公。田常于是拥立简公的弟弟骜,这就是平公。平公即位后,田常担任相国,独揽齐国政权,把齐国安平以东的土地割出来作为田氏的封邑。《春秋》作“舒州”。贾逵说:“这是陈氏的城邑。”索隐说:“▯”音同“舒”,字形从“人”。《左传》作“舒”;舒,是陈氏的城邑。《说文解字》作“?”,“?”在薛县。《世本》和谯周都作“敬”,大概是错误的。徐广说:“《年表》说,平公在位时,齐国从此称为田氏。”索隐说:安平,是齐国的城邑。按《地理志》,涿郡有安平县。平公八年,越国灭掉吴国。平公在位二十五年去世,他的儿子宣公积即位。宣公在位五十一年去世,他的儿子康公贷即位。田会反叛,占据廪丘。索隐说:田会是齐国大夫。廪是城邑名称,东郡有廪丘县。康公二年,韩、魏、赵开始被列为诸侯。康公十九年,田常的曾孙田和开始成为诸侯,把康公迁到海边。
二十六年,康公卒,吕氏遂绝其祀。田氏卒有齐国,为齐威王,强于天下。太史公曰:吾适齐,自泰山属之琅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阔达多匿知,其天性也。以太公之圣,建国本,桓公之盛,修善政,以为诸侯会盟,称伯,不亦宜乎?洋洋哉,固大国之风也!【索隐述赞】太公佐周,实秉阴谋。既表东海,乃居营丘。小白致霸,九合诸侯。及溺内宠,衅锺虫流。庄公失德,崔杼作仇。陈氏专政,厚货轻收。悼、简遘祸,田、阚非俦。沨沨余烈,一变何由?史记卷三十三
鲁周公世家第三周公旦者,周武王弟也。〔一〕自文王在时,旦为子孝,〔二〕笃仁,异于群子。及武王即位,旦常辅翼武王,用事居多。武王九年,东伐至盟津,周公辅行。十一年,伐纣,至牧野,〔三〕周公佐武王,作牧誓。破殷,入商宫。已杀纣,周公把大钺,召公把小钺,以夹武王,衅社,告纣之罪于天,及殷民。释箕子之囚。封纣子武庚禄父,使管叔、蔡叔傅之,以续殷祀。遍封功臣同姓戚者。封周公旦于少昊之虚曲阜,〔四〕是为鲁公。周公不就封,留佐武王。〔一〕集解谯周曰:「以太王所居周地为其采邑,故谓周公。」索隐周,地名,在岐山之阳,本太王所居,后以为周公之菜邑,故曰周公。即今之扶风雍东北故周城是也。谥曰周文公,见国语。〔二〕索隐邹诞本「孝」作「敬」也。〔三〕正义卫州即牧野之地,东北去朝歌七十三里。〔四〕正义括地志云:「兖州曲阜县外城即鲁公伯禽所筑也。」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武王有疾,不豫,群臣惧,太公、召公乃缪卜。〔一〕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二〕周公于是乃自以为质,设三坛,周公北面立,戴璧秉圭,〔三〕告于太王、王季、文王。〔四〕史策祝曰:〔五〕「惟尔元孙王发,勤劳阻疾。〔六〕若尔三王是有负子之责于天,以旦代王发之身。〔七〕旦巧能,多材多蓺,能事鬼神。〔八〕乃王发不如旦多材多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九〕用能定汝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敬畏。〔一0〕无坠天之降葆命,我先王亦永有所依归。〔一一〕今我其即命于元龟,〔一二〕尔之许我,我以其璧与圭归,以俟尔命〔一三〕。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圭。」〔一四〕周公已令史策告太王、王季、文王,欲代武王发,于是乃即三王而卜。卜人皆曰吉,发书视之,信吉。〔一五〕周公喜,开钥,乃见书遇吉。〔一六〕周公入贺武王曰:「王其无害。旦新受命三王,维长终是图。〔一七〕兹道能念予一人。」〔一八〕周公藏其策金縢匮中,〔一九〕诫守者勿敢言。明日,武王有瘳。〔一〕集解徐广曰:「古书『穆』字多作『缪』。」〔二〕集解孔安国曰:「戚,近也。未可以死近先王也。」郑玄曰:「二公欲就文王庙卜。戚,忧也。未可忧怖我先王也。」〔三〕集解孔安国曰:「璧以礼神,圭以为贽。」〔四〕集解孔安国曰:「告谓祝辞。」〔五〕集解孔安国曰:「史为策书祝(祠)〔词〕也。」郑玄曰:「策,周公所作,谓简书也。祝者读此简书,以告三王。」〔六〕集解徐广曰:「阻,一作『淹』。」〔七〕集解孔安国曰:「大子之责,谓疾不可救也。不可救于天,则当以旦代之。死生有命,不可请代,圣人叙臣子之心以垂世教。」索隐尚书「负」为「丕」,今此为「负」者,谓三王负于上天之责,故我当代之。郑玄亦曰「丕」读曰「负」。〔八〕集解孔安国曰:「言可以代武王之意。」〔九〕集解马融曰:「武王受命于天帝之庭,布其道以佑助四方。」〔一0〕集解孔安国曰:「言武王用受命帝庭之故,能定先人子孙于天下,四方之民无不敬畏也。」〔一一〕集解孔安国曰:「言不救,则坠天宝命也;救之,则先王长有所依归矣。」郑玄曰:「降,下也。宝犹神也。有所依归,为宗庙之主也。」正义坠,直类反。〔一二〕集解孔安国曰:「就受三王之命于元龟,卜知吉凶者也。」马融曰:「元龟,大龟也。」〔一三〕集解孔安国曰:「许谓疾瘳。待命,当以事神也。」马融曰:「待汝命。武王当愈,我当死也。」〔一四〕集解孔安国曰:「不许,不愈也。屏,藏。言不得事神。」〔一五〕集解孔安国曰:「占兆书也。」〔一六〕集解王肃曰:「钥,藏占兆书管也。」〔一七〕集解孔安国曰:「我新受三王命,武王维长终是谋周之道。」〔一八〕集解马融曰:「一人,天子也。」郑玄曰:「兹,此也。」〔一九〕集解孔安国曰:「藏之于匮,缄之以金,不欲人开也。」其后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强葆之中。〔一〕周公恐天下闻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践阼代成王摄行政当国。管叔及其群弟流言于国曰:「周公将不利于成王。」〔二〕周公乃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弗辟〔三〕而摄行政者,恐天下畔周,无以告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三王之忧劳天下久矣,于今而后成。武王蚤终,成王少,将以成周,我所以为之若此。」于是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于鲁。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无以国骄人。」
译康公二十六年去世,吕氏于是断绝了祭祀。田氏最终拥有了齐国,后来成为齐威王,在天下诸侯中强盛起来。太史公说:我曾到齐国,从泰山一带直到琅邪,北面又濒临大海,肥沃的土地纵横二千里。那里的百姓胸襟开阔、豪爽大方,却多有隐匿的智慧,这是他们的天性。凭太公的圣明,奠定建国的根本;凭桓公的强盛,修明善政,使诸侯会盟,自己称霸为伯,这不是很适宜吗?气势多么盛大啊,这确实是大国的风范!【索隐述赞】太公辅佐周室,确实掌握了深密的谋略。既然在东海之滨建立功业,于是居于营丘。小白成就霸业,九次会合诸侯。后来沉溺于内宠,祸衅由此滋生。庄公失去德行,崔杼因此与他结仇。陈氏专擅政权,用厚重财货收买人心,却轻视俸禄收取。悼公、简公遭逢祸患,田氏、阚止都不是可以相比的贤臣。余下的功业声势浩大,却因何一变而衰落呢?《史记》第三十三卷。鲁周公世家第三。周公旦,是周武王的弟弟。周文王在世时,旦作为儿子孝顺恭敬,仁厚笃实,与其他儿子不同。武王即位后,旦经常辅佐武王,参与政事很多。武王九年,向东讨伐,军队到达盟津,周公辅佐武王出行。武王十一年,讨伐纣王,到达牧野,周公辅佐武王,作《牧誓》。击败殷军后,进入商王宫。杀死纣王后,周公手持大钺,召公手持小钺,夹辅着武王,在社坛举行衅祭,把纣王的罪行告知上天和殷民。释放被囚禁的箕子。封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为诸侯,让管叔、蔡叔辅导他,以延续殷的祭祀。把有功的臣子、同姓和亲戚普遍分封。把周公旦封在少昊旧墟曲阜,称为鲁公。周公没有前往封地,留下来辅佐武王。谯周说:“因为把太王居住的周地作为他的采邑,所以称为周公。”索隐说:周,是地名,在岐山南面,本来是太王居住的地方,后来作为周公的采邑,所以称为周公。就是今天扶风郡雍县东北的故周城。谥号为周文公,见于《国语》。邹诞本把“孝”作“敬”。正义说:卫州就是牧野所在的地方,向东北距离朝歌七十三里。《括地志》说:“兖州曲阜县的外城,就是鲁公伯禽修筑的城。” 武王攻克殷的第二年,天下还没有安定,武王生病,身体不适,群臣都很害怕。太公、召公于是慎重地占卜。周公说:“现在还不能用死亡来使我们的先王忧惧。”周公于是亲自把自己作为人质,设置三座祭坛,周公面向北站立,头戴玉璧,手持玉圭,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史官写下简册,祝告说:“愿你们的长孙、君王姬发,辛勤劳苦而又患病。如果你们三位先王对上天负有不能保全君王的责任,就用旦来代替姬发的身体。旦机巧能干,才艺很多,能够侍奉鬼神;君王姬发却不如旦才艺多,不能侍奉鬼神。他在天帝的朝廷中接受了天命,向四方施行恩佑,因此能够使你们的子孙安定在天下,四方百姓没有不敬畏的。不要使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失坠,我们的先王也将永远有所依归。现在我将从大龟那里接受命令。如果你们答应我的请求,我就带着这玉璧和玉圭回来,等待你们的命令;如果你们不答应我,我就把玉璧和玉圭藏起来。”周公让史官把这些话写在简册上,告知太王、王季、文王,想代替武王姬发去死,于是就到三位先王那里占卜。占卜的人都说吉利,打开卜书查看,果然是吉利。周公很高兴,打开封存卜书的钥匙,于是看到卜书上正逢吉兆。周公入宫向武王祝贺,说:“大王大概不会有灾祸了。旦刚刚接受了三位先王的命令,只想谋划长久终始地保全周室。这条道路能够顾念我们君王一人。”周公把简册藏在金縢匮中,告诫守藏的人不敢泄露。第二天,武王的病就痊愈了。徐广说:“古书中的‘穆’字,多写作‘缪’。” 孔安国说:“戚,是接近的意思。不能让先王因我的死亡而接近灾祸。”郑玄说:“两位公想要到文王庙占卜。戚,是忧虑的意思。不能让我们的先王忧虑恐惧。” 孔安国说:“玉璧用来礼敬神灵,玉圭用作见面时的礼物。” 孔安国说:“告,是指祝告的辞文。” 孔安国说:“史官写成策书,是祝告的文辞。”郑玄说:“策,是周公写的,指简书。祝官诵读这篇简书,用来告知三位先王。” 徐广说:“‘阻’有一种本子作‘淹’。” 孔安国说:“‘负’是先王对上天负有不能保全太子的责任,意思是武王的病无法救治。如果上天不能救治他,就应当用旦来代替他。死生有命,不能真的请求代替;这是圣人叙述臣子的心意,用来垂示后世教化。”索隐说:《尚书》把“负”作“丕”,这里作“负”,是说三位先王对上天负有责任,所以我应当代替武王。郑玄也说:“‘丕’读作‘负’。” 孔安国说:“这是说旦可以代替武王的意思。” 马融说:“武王在天帝的朝廷接受天命,把他的道施行于四方,以此保佑帮助四方。” 孔安国说:“这是说武王因为在天帝朝廷接受天命,所以能够使先人的子孙安定于天下,四方百姓没有不敬畏。” 孔安国说:“意思是,如果不救治武王,就会使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失坠;救治他,先王就永远有所依归。”郑玄说:“降,是下落的意思。宝,犹如神。有所依归,是指成为宗庙的主祭者。”正义说:“坠”音同“直类”的反切。孔安国说:“到大龟那里接受三位先王的命令,通过占卜来知道吉凶。”马融说:“元龟,就是大龟。” 孔安国说:“‘许’是答应病愈。‘等待命令’,是说应当以此侍奉神灵。”马融说:“等待你们的命令。武王应当痊愈,而我应当去死。” 孔安国说:“不答应,就是不能痊愈。屏,是藏起来。意思是不能侍奉神灵。” 孔安国说:“是记载占卜征兆的书。” 王肃说:“钥,是收藏占卜征兆书的管钥。” 孔安国说:“我刚刚接受三位先王的命令,武王只想长久地谋划保全周室的道路。” 马融说:“一人,就是天子。”郑玄说:“兹,就是此。” 孔安国说:“把它藏在匮中,用金属封缄,是不想让人打开。” 后来武王去世,成王年幼,还在襁褓之中。周公担心天下听说武王去世后会反叛,于是登上王位,代替成王代理政务,主持国政。管叔和他的兄弟们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要对成王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太公望、召公奭说:“我之所以不避嫌疑而代理政务,是担心天下背叛周室,就没有办法向我们的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交代。三位先王为天下忧劳已经很久,到现在才将要成就。武王过早去世,成王年幼,我将要借此成就周室,所以我才这样做。”于是最终辅佐成王,又让自己的儿子伯禽代替自己前往鲁国受封。周公告诫伯禽说:“我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我在天下人的地位也不算低贱了。然而我洗一次头要多次握住散落的头发,吃一顿饭要多次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起身去接待贤士,仍然担心错过天下的贤人。你到了鲁国,千万不要因为拥有国土就对人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