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老子者,〔一〕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二〕姓李氏,〔三〕名耳,字聃,〔四〕周守藏室之史也。〔五〕〔一〕正义朱韬玉札及神仙传云:「老子,楚国苦县濑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阳,一名重耳,外字聃,身长八尺八寸,黄色美眉,长耳大目,广额疏齿,方口厚唇,额有三五达理,日角月悬,鼻有双柱,耳有三门,足蹈二五,手把十文。周时人,李母八十一年而生。」又玄妙内篇云:「李母怀胎八十一载,逍遥李树下,乃割左腋而生。」又云:「玄妙玉女梦流星入口而有娠,七十二年而生老子。」又上元经云:「李母昼夜见五色珠,大如弹丸,自天下,因吞之,即有娠。」张君相云:「老子者是号,非名。老,考也。子,孳也。考教众理,达成圣孳,乃孳生万理,善化济物无遗也。」〔二〕集解地理志曰苦县属陈国。索隐按:地理志苦县属陈国者,误也。苦县本属陈,春秋时楚灭陈,而苦又属楚,故云楚苦县。至高帝十一年,立淮阳国,陈县、苦县皆属焉。裴氏所引不明,见苦县在陈县下,因云苦属陈。今检地理志,苦实属淮阳郡。苦音怙。正义按年表云淮阳国,景帝三年废。至天汉修史之时,楚节王纯都彭城,相近。疑苦此时属楚国,故太史公书之。括地志云:「苦县在亳州谷阳县界。有老子宅及庙,庙中有九井尚存,在今亳州真源县也。」厉音赖。晋太康地记云:「苦县城东有濑乡祠,老子所生地也。」〔三〕索隐按:葛玄曰「李氏女所生,因母姓也。」又云「生而指李树,因以为姓」。〔四〕索隐按:许慎云「聃,耳曼也」。故名耳,字聃。有本字伯阳,非正也。然老子号伯阳父,此传不称也。正义聃,耳漫无轮也。神仙传云:「外字曰聃。」按:字,号也。疑老子耳漫无轮,故世号曰聃。〔五〕索隐按:藏室史,周藏书室之史也。又张苍传「老子为柱下史」,盖即藏室之柱下,因以为官名。正义藏,在浪反。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一〕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三〕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四〕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一〕索隐大戴记亦云然。〔二〕索隐刘氏云:「蓬累犹扶持也。累音六水反。说者云头戴物,两手扶之而行,谓之蓬累也。」按:蓬者,盖也;累者,随也。以言若得明君则驾车服冕,不遭时则自覆盖相携随而去耳。正义蓬,沙碛上转蓬也。累,转行貌也。言君子得明主则驾车而事,不遭时则若蓬转流移而行,可止则止也。蓬,其状若皤蒿,细叶,蔓生于沙漠中,风吹则根断,随风转移也。皤蒿,江东呼为斜蒿云。〔三〕索隐良贾谓善货卖之人。贾音古。深藏谓隐其宝货,不令人见,故云「若虚」。而君子之人,身有盛德,其容貌谦退有若愚鲁之人然。嵇康高士传亦载此语,文则小异,云「良贾深藏,外形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不足」也。〔四〕正义恣态之容色与淫欲之志皆无益于夫子,须去除也。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一〕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二〕〔一〕索隐李尤函谷关铭云「尹喜要老子留作二篇」,而崔浩以尹喜又为散关令是也。正义抱朴子云:「老子西游,遇关令尹喜于散关,为喜着道德经一卷,谓之老子。」或以为函谷关。括地志云:「散关在岐州陈仓县东南五十二里。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强,其两反。为于伪反。〔二〕集解列仙传曰:「关令尹喜者,周大夫也。善内学星宿,服精华,隐德行仁,时人莫知。老子西游,喜先见其气,知真人当过,候物色而迹之,果得老子。老子亦知其奇,为著书。与老子俱之流沙之西,服臣胜实,莫知其所终。亦著书九篇,名关令子。」索隐列仙传是刘向所记。物色而迹之,谓视其气物有异色而寻迹之。又按:列仙传「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一〕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译《老子韩非列传》第三。老子,〔一〕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二〕姓李,〔三〕名耳,字聃,〔四〕是周朝掌管藏书室的史官。〔五〕 〔一〕正义引《朱韬玉札》和《神仙传》说:“老子是楚国苦县濑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阳,又名重耳,外字聃。他身高八尺八寸,面色黄润,眉毛秀美,耳朵长,眼睛大,额头宽,牙齿稀疏,方口厚唇;额头有三五条贯通的纹理,额角像太阳,眉间像悬月;鼻子有两根鼻柱,耳朵有三道纹理,脚掌有二五之文,手掌有十字纹。他是周代人,李母怀胎八十一年才生下他。”又《玄妙内篇》说:“李母怀胎八十一年,在李树下逍遥游息,于是从左腋下剖开而生。”又说:“玄妙玉女梦见流星进入口中,因而怀孕,七十二年后生下老子。”《上元经》又说:“李母日夜看见五色珠子,大小如弹丸,从天而降,她于是吞下,便怀孕了。”张君相说:“‘老子’是称号,不是名字。‘老’是考察、教导,‘子’是滋生。考察并教导众多道理,达到圣人的滋生境界,于是滋生万般道理,善于教化万物而无所遗漏。” 〔二〕集解说:《地理志》记载,苦县隶属陈国。索隐考察说:《地理志》说苦县隶属陈国,是错误的。苦县本来属于陈国,春秋时楚国灭了陈国,苦县又归属楚国,所以说是楚国的苦县。到汉高帝十一年,设置淮阳国,陈县、苦县都隶属于它。裴骃所引用的材料说明不清楚,他看到苦县列在陈县之下,便说苦县属于陈国。现在查考《地理志》,苦县实际隶属于淮阳郡。“苦”读作“怙”。正义考察《年表》说,淮阳国在汉景帝三年被废除。到天汉年间修史时,楚节王纯的都城在彭城,和那里相近。推测苦县这时属于楚国,所以太史公这样记载。《括地志》说:“苦县在亳州谷阳县境内,有老子的故宅和庙,庙中的九口井还存在,就在今天亳州的真源县。”厉,读作“赖”。《晋太康地记》说:“苦县城东有濑乡祠,是老子出生的地方。” 〔三〕索隐考察,葛玄说:“李氏女子所生的孩子,因此随母亲姓李。”又说:“出生时手指着李树,因此把李作为姓。” 〔四〕索隐考察,许慎说:“聃,就是耳朵下垂。”所以名为耳,字为聃。有的本子说字伯阳,这不正确。不过老子号称伯阳父,这篇传记没有称说。正义:聃,是耳朵下垂而没有耳轮。 《神仙传》说:“他的外字叫聃。”考察:字,也就是号。推测老子的耳朵下垂而没有耳轮,所以世人称他为聃。〔五〕索隐考察,藏室史,是周王朝掌管藏书室的史官。又据《张苍传》“老子担任柱下史”,大概就是藏书室柱下的史官,因此成为官名。正义:“藏”反切为“在浪反”。孔子到周王朝去,准备向老子请教礼制。〔一〕老子说:“您所说的那些人,连同他们的尸骨都已经腐朽了,只有他们的话还留存着。况且,君子遇到合适的时代就驾车出仕,遇不到合适的时代,就像蓬草一样随风转移而行。〔二〕我听说,优秀的商人把珍宝深藏起来,看上去好像什么也没有;有盛大德行的君子,容貌谦逊,看上去好像愚笨的人。〔三〕请去掉您的骄傲之气和过多的欲望,矫饰的神态和放纵的志向,〔四〕这些对您自身都没有益处。我能告诉您的,也就这些罢了。”孔子离开后,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奔跑。会奔跑的可以用网捕捉,会游水的可以用丝线制成的钓具捕捉,会飞的可以用弓箭和系丝的短箭射下。至于龙,我就不知道它能乘着风云升上天空。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吧!” 〔一〕索隐:《大戴礼记》也这样记载。〔二〕索隐刘氏说:“蓬累,犹如扶持。‘累’读作‘六水反’。有人解释说,头上顶着东西,两手扶着它行走,叫作蓬累。”考察:“蓬”是覆盖,“累”是随行。这是说,君子如果遇到贤明的君主,就驾车穿戴礼冠出仕;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就自行遮蔽起来,相互携带随行而去。正义:蓬,是沙地上随风滚动的蓬草;累,是转动行走的样子。意思是,君子遇到贤明的君主就驾车出仕,遇不到合适的时代,就像蓬草一样随风漂转迁移,能够停下就停下。蓬草的形状像白蒿,叶子细小,蔓生在沙漠中,风一吹根就断了,便随风转移。白蒿,江东称作斜蒿。” 〔三〕索隐:良贾,指善于经商、贩卖货物的人。“贾”读作“古”。“深藏”是把珍贵货物隐藏起来,不让人看见,所以说“好像空无所有”。君子本人有盛大的德行,容貌谦逊退让,像愚笨的人一样。嵇康《高士传》也记载这句话,文字略有不同,说:“优秀的商人深藏货物,外表好像空无所有;君子德行盛大,容貌好像有所不足。” 〔四〕正义:放纵的姿态和神色,以及纵欲的心志,都对先生没有益处,应当除去。老子修养道德,他的学说把隐姓埋名作为宗旨。在周朝居住了很久,看到周朝衰败,于是就离开了。到了关口,〔一〕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为我写一部书。”于是老子写成上下两篇,谈论道德的意义,共五千多字,然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到了哪里。〔二〕 〔一〕索隐:李尤《函谷关铭》说:“尹喜请求老子留下来写成两篇。”崔浩认为尹喜又曾任散关令,就是这个意思。正义:《抱朴子》说:“老子向西游历,在散关遇到关令尹喜,为尹喜写了一卷《道德经》,称为《老子》。”有人认为是在函谷关。 《括地志》说:“ 散关在岐州陈仓县东南五十二里。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强”反切为“其两反”,“为”反切为“于伪反”。〔二〕集解:《列仙传》说:“关令尹喜,是周朝的大夫。他精通内学和星宿之术,服食精华,暗中修养德行、实行仁义,当时的人没有谁知道。老子向西游历,尹喜先看见异常的气象,知道真人将要经过,便观察气色、寻找踪迹,果然找到了老子。老子也知道他非凡,便为他写书。尹喜和老子一同到了流沙以西,服食臣胜实,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后到了哪里。尹喜还写了九篇书,名为《关令子》。”索隐:《列仙传》是刘向记录的。“观察气色、寻找踪迹”,是说看见气象和事物有异常的颜色,便循迹寻找。又考察,《列仙传》说:“老子向西游历,关令尹喜远远看见有紫气浮现在关口上,老子果然骑着青牛经过。” 有人说:老莱子也是楚国人,〔一〕写了十五篇书,论述道家学说的作用,据说与孔子是同时代的人。
〔一〕正义太史公疑老子或是老莱子,故书之。列仙传云:「老莱子,楚人。当时世乱,逃世耕于蒙山之阳,莞葭为墙,蓬蒿为室,杖木为床,蓍艾为席,菹芰为食,垦山播种五谷。楚王至门迎之,遂去,至于江南而止。曰:『鸟兽之解毛可绩而衣,其遗粒足食也。』」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一〕以其修道而养寿也。〔一〕索隐此前古好事者据外传,以老子生年至孔子时,故百六十岁。或言二百余岁者,即以周太史儋为老子,故二百余岁也。正义盖,或,皆疑辞也。世不旳知,故言「盖」及「或」也。玉清云老子以周平王时见衰,于是去。孔子世家云孔子问礼于老子在周景王时,孔子盖年三十也,去平王十二王。此传云儋即老子也,秦献公与烈王同时,去平王二十一王。说者不一,不可知也。故葛仙公序云「老子体于自然,生乎大始之先,起乎无因,经历天地终始,不可称载」。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一〕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二〕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一〕集解徐广曰:「实百一十九年。」〔二〕索隐按:周秦二本纪并云「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又合,合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然与此传离合正反,寻其意义,亦并不相违也。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一〕宗子注,〔二〕注子宫,宫玄孙假,〔三〕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一〕集解此云封于段干,段干应是魏邑名也。而魏世家有段干木、段干子,田完世家有段干朋,疑此三人是姓段干也。本盖因邑为姓,左传所谓「邑亦如之」是也。风俗通氏姓注云姓段,名干木,恐或失之矣。天下自别有段姓,何必段干木邪!〔二〕索隐音铸。正义之树反。〔三〕索隐音古雅反。正义作「瑕」,音霞。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一〕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二〕〔一〕索隐按:绌音黜。黜,退而后之也。〔二〕索隐此太史公因其行事,于当篇之末结以此言,亦是赞也。按: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此是昔人所评老聃之德,故太史公于此引以记之。正义此都结老子之教也。言无所造为而自化,清净不挠而民自归正也。庄子者,蒙人也,〔一〕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二〕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三〕作渔父、盗跖、胠箧,〔四〕以诋訿孔子之徒,〔五〕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六〕然善属书离辞,〔七〕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八〕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九〕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一〕集解地理志蒙县属梁国。索隐地理志蒙县属梁国。刘向别录云宋之蒙人也。正义郭缘生述征记云蒙县,庄周之本邑也。〔二〕正义括地志云:「漆园故城在曹州冤句县北十七里。」此云庄周为漆园吏,即此。按:其城古属蒙县。〔三〕索隐大抵犹言大略也。其书十余万言,率皆立主客,使之相对语,故云「偶言」。又音寓,寓,寄也。故别录云「作人姓名,使相与语,是寄辞于其人,故庄子有寓言篇」。正义率音律。寓音遇。率犹类也。寓,寄也。〔四〕索隐胠箧犹言开箧也。胠音袪,亦音去。箧音去劫反。正义胠音丘鱼反。箧音苦颊反。胠,开也。箧,箱类也。此庄子三篇名,皆诬毁自古圣君、贤臣、孔子之徒,营求名誉,咸以丧身,非抱素任真之道也。〔五〕索隐诋,讦也。诋音邸。訿音紫。谓诋讦毁訾孔子也。〔六〕索隐按:庄子「畏累虚」,篇名也,即老聃弟子畏累。邹氏畏音于鬼反,累音垒。刘氏畏音乌罪反,累路罪反。郭象云「今东莱也」。亢音庚。亢桑子,王劭本作「庚桑」。司马彪云「庚桑,楚人姓名也」。正义庄子云:「庚桑楚者,老子弟子,北居畏累之山。」成?云:「山在鲁,亦云在深州。」此篇寄庚桑楚以明至人之德,卫生之经,若槁木无情,死灰无心,祸福不至,恶有人灾。言庄子杂篇庚桑楚已下,皆空设言语,无有实事也。〔七〕正义属音烛。离辞犹分析其辞句也。〔八〕正义剽,疋妙反。剽犹攻击也。〔九〕索隐洸洋音汪羊二音,又音晃养。亦有本作「瀁」字。正义洋音翔。己音纪。
译〔一〕正义:太史公怀疑老子或许就是老莱子,所以记载了这件事。《列仙传》说:“老莱子是楚国人。当时社会混乱,他逃避尘世,在蒙山南面耕种,用芦苇作墙,用蓬蒿作房,用木头作床,用蓍草和艾草作席,以腌菜和菱角为食,开垦山地,播种五谷。楚王来到门前迎接他,他于是离开,到了江南才停留下来。他说:‘鸟兽脱落的毛可以纺织成衣服,它们遗下的谷粒也足以充饥。’” 大概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也有人说他活了二百多岁,〔一〕这是因为他修养道术、保养寿命的缘故。〔一〕索隐:此前古代好事之人根据外传推算老子从出生到孔子时代,所以说是一百六十岁。说二百多岁的人,是把周朝太史儋当作老子,因此说他活了二百多岁。正义:“盖”和“或”都是表示推测的词。世人不能确知,所以使用“盖”和“或”这样的说法。玉清说,老子在周平王时见周朝衰败,于是离去。《孔子世家》说孔子向老子问礼是在周景王时,孔子大约三十岁;从周平王到周景王相隔十二王。这篇传记说太史儋就是老子,而秦献公与周烈王同时,从周平王起相隔二十一王。各家说法不一,无法确知。因此葛仙公的序说:“老子与自然同体,生于太初之前,起于无因,经历天地的终始,不能用言语和文字计算。” 孔子死后一百二十九年,〔一〕史书记载周朝太史儋见到秦献公时说:“当初秦国和周朝相合,相合五百年后又分离;分离七十年后,将有称霸称王的人出现。”〔二〕有人说太史儋就是老子,有人说不是,世上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不是。老子,是一位隐居的君子。〔一〕集解:徐广说:“实际是一百一十九年。” 〔二〕索隐考察:周、秦两本纪都说:“起初周朝和秦国相合,后来分开;分开五百年后又相合,相合七十年后将有称霸称王的人出现。”然而与这篇传记所说的“离合”正好相反。探究它们的意义,其实并不互相矛盾。老子的儿子名叫宗,宗做了魏国的将军,被封在段干。〔一〕宗的儿子名叫注,〔二〕注的儿子名叫宫,宫的玄孙名叫假,〔三〕假在汉孝文帝时做官。假有个儿子名叫解,做胶西王卬的太傅,于是定居在齐国。〔一〕集解:这里说宗被封在段干,段干应当是魏国的城邑名。魏世家有段干木、段干子,田完世家有段干朋,怀疑这三个人都姓段干。这大概是因城邑而得姓,正如《左传》所说“城邑也如此”。《风俗通·氏姓》注说姓段,名干木,恐怕是弄错了。天下另有段姓,何必把段干木说成姓段呢!〔二〕索隐:读音为“铸”。正义:反切为“之树反”。〔三〕索隐:读音为“古雅反”。正义:写作“瑕”,读音为“霞”。世上学习老子学说的人就贬低儒学,〔一〕学习儒学的人也贬低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李耳主张不妄为而使百姓自然化育,保持清静而使百姓自然归于正道。〔二〕 〔一〕索隐考察:“绌”读作“黜”。黜,就是退后、把它放在后面。〔二〕索隐:太史公根据老子的行为,在本篇末尾用这句话作总结,也是赞语。考察:老子说:“我无为,百姓就自行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就自行归正。”这是前人评论老聃德行的话,所以太史公在这里引用并记载下来。正义:这是总括老子的教义。意思是,不刻意造作,百姓自然化育;清静而不受扰乱,百姓自然归于正道。庄子是蒙地人,〔一〕名叫周。周曾经担任蒙地漆园的官吏,〔二〕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的学问无所不涉猎,但其要旨根本归于老子的言论。因此,他所写的书有十多万字,大多是寓言。〔三〕他写了《渔父》《盗跖》《胠箧》,〔四〕用来诋毁孔子一派,〔五〕以阐明老子的学术。像《畏累虚》《亢桑子》之类,都是空洞的言语,没有事实根据。〔六〕不过他很善于组织文章、分析辞句,指陈事理、比类情状,用来攻击儒家、墨家,〔八〕即使当时学问深厚的学者,也不能自行摆脱他的影响。他的言论浩荡奔放、任意发挥,以使自己畅快,〔九〕所以从王公大人起,都不能把他当作可用的人才。〔一〕集解:《地理志》说蒙县隶属梁国。索隐:《地理志》说蒙县隶属梁国。刘向《别录》说,庄子是宋国蒙地人。正义:郭缘生《述征记》说,蒙县是庄周的本乡。〔二〕正义:《括地志》说:“漆园故城在曹州冤句县北十七里。”这里说庄周担任漆园吏,就是这个地方。考察:这座城古代属于蒙县。〔三〕索隐:“大抵”犹如说“大略”。他的书有十多万字,大多设定主客双方,让他们彼此对话,所以称为“寓言”。“寓”也读作“遇”;寓,是寄托。因此《别录》说:“设置人物姓名,让他们相互对话,就是把言辞寄托在这些人物身上,所以《庄子》中有《寓言篇》。”正义:“率”读作“律”,“寓”读作“遇”。率,犹如类别;寓,就是寄托。〔四〕索隐:“胠箧”犹如说打开箱子。“胠”读作“袪”,也读作“去”;“箧”反切为“去劫反”。正义:“胠”反切为“丘鱼反”,“箧”反切为“苦颊反”。胠,就是打开;箧,是箱子一类的器物。这是《庄子》的三篇篇名,都诬蔑、毁谤古代的圣君贤臣和孔子一派,说他们营求名誉,最终都因此丧身,不是保持本真、任其自然的道理。〔五〕索隐:诋,就是攻讦。“诋”读作“邸”,“訿”读作“紫”。意思是诋毁、攻讦、毁谤孔子。〔六〕索隐考察:《庄子》中的《畏累虚》是篇名,畏累就是老聃的弟子。“畏”邹氏读作“于鬼反”,“累”读作“垒”;刘氏“畏”读作“乌罪反”,“累”读作“路罪反”。郭象说:“就是今天的东莱。”亢,读作“庚”。亢桑子,王劭本作“庚桑”。司马彪说:“庚桑是楚人的姓名。”正义:《庄子》说:“庚桑楚是老子的弟子,住在北方的畏累山。”成?说:“这座山在鲁地,也有人说在深州。”这一篇借庚桑楚说明至人的德行和养生的原则,说他像枯木一样无情,像死灰一样无心,祸福都不能侵入,哪里还会有人为的灾祸。意思是,《庄子》杂篇中从《庚桑楚》以下,都是空设的言语,没有真实事件。〔七〕正义:“属”读作“烛”。“离辞”就是分析辞句。〔八〕正义:“剽”反切为“疋妙反”。剽,犹如攻击。〔九〕索隐:“洸洋”读音有“汪羊”和“晃养”两种,也有版本写作“瀁”字。正义:“洋”读作“翔”,“己”读作“纪”。
楚威王闻庄周贤,〔一〕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二〕子亟去,〔三〕无污我。〔四〕我宁游戏污渎〔五〕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六〕〔一〕正义威王当周显王三十年。〔二〕索隐孤者,小也,特也。愿为小豚不可得也。正义不群也。豚,小猪。临宰时,愿为孤小豚不可得也。〔三〕索隐音棘。亟犹急也。〔四〕索隐污音乌故反。〔五〕索隐音乌读二音。污渎,潢污之小渠渎也。〔六〕正义庄子云:「庄子钓于濮水之上,楚王使大夫往,曰:『愿以境内累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二千岁矣,巾笥藏之庙堂之上。此龟宁死为留骨而贵乎?宁生曳尾泥中乎?』大夫曰:『宁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与此传不同也。申不害者,京人也,〔一〕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二〕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三〕〔一〕索隐申子名不害。按:别录云「京,今河南京县是也」。正义括地志云:「京县故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郑之京邑也。」〔二〕索隐按:术即刑名之法术也。〔三〕索隐王劭按:纪年云「韩昭侯之世,兵寇屡交」,异乎此言矣。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一〕〔一〕集解刘向别录曰:「今民闲所有上下二篇,中书六篇,皆合二篇,已备,过于太史公所记也。」索隐今人闲有上下二篇,又有中书六篇,其篇中之言,皆合上下二篇,是书已备,过于太史公所记也。正义阮孝绪七略云申子三卷也。韩非者,〔一〕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二〕而其归本于黄老。〔三〕非为人口吃,〔四〕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五〕斯自以为不如非。〔一〕正义阮孝绪七略云:「韩子二十卷。」韩世家云:「王安五年,非使秦。九年,虏王安,韩遂亡。」〔二〕集解新序曰:「申子之书言人主当执术无刑,因循以督责臣下,其责深刻,故号曰『术』。商鞅所为书号曰『法』。皆曰『刑名』,故号曰『刑名法术之书』。」索隐著书三十余篇,号曰韩子。〔三〕索隐按:刘氏云「黄老之法不尚繁华,清简无为,君臣自正。韩非之论诋驳浮淫,法制无私,而名实相称。故曰『归于黄老』。」斯未为得其本旨。今按:韩子书有解老、喻老二篇,是大抵亦崇黄老之学耳。〔四〕正义音讫。〔五〕正义孙卿子二十二卷。名况,赵人,楚兰陵令。避汉宣帝讳,改姓孙也。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一〕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冑之士。〔二〕今者所养非所用,〔三〕所用非所养。〔四〕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五〕观往者得失之变,〔六〕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七〕〔一〕索隐韩王安也。〔二〕正义介,甲也。冑,兜鍪也。〔三〕索隐言非疾时君以禄养其臣者,乃皆安禄养交之臣,非勇悍忠鲠及折冲御侮之人也。〔四〕索隐又言人主今临事任用,并非常所禄养之士,故难可尽其死力也。〔五〕索隐又悲奸邪谄谀之臣不容廉直之士。〔六〕正义韩非见王安不用忠良,今国消弱,故观往古有国之君,则得失之变异,而作韩子二十卷。〔七〕索隐此皆非所著书篇名也。孤愤,愤孤直不容于时也。五蠹,蠹政之事有五也。内外储,按韩子有内储、外储篇:内储言明君执术以制臣下,制之在己,故曰「内」也;外储言明君观听臣下之言行,以断其赏罚,赏罚在彼,故曰「外」也。储畜二事,所谓明君也。说林者,广说诸事,其多若林,故曰「说林」也。今韩子有说林上下二篇。说难者,说前人行事与己不同而诘难之,故其书有说难篇。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说难曰:〔一〕〔一〕索隐说音税。难音奴干反。言游说之道为难,故曰说难。其书词甚高,故特载之。然此篇亦与韩子微异,烦省小大不同。刘伯庄亦申其意,粗释其微文幽旨,故有刘说也。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一〕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二〕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三〕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四〕〔一〕正义凡说难识情理,不当人主之心,恐犯逆鳞。说之难知,故言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乃为难。〔二〕正义能分明吾意以说之,亦又未为难也,尚非甚难。
译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一〕派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去迎接他,答应任用他为相。庄周笑着对楚国使者说:“千金,是厚重的利益;卿相,是尊贵的职位。您难道没有见过郊外祭祀用的牲牛吗?喂养它好几年,给它穿上绣有花纹的衣服,把它牵进太庙。到了那个时候,即使它想做一头小小的孤豚,难道还能办得到吗?〔二〕您赶快离开,〔三〕不要玷污我。〔四〕我宁愿在污水沟渠〔五〕中游玩,使自己快乐,也不愿被拥有国家的人所拘束;我终身不做官,以使自己的志向得到快意。”〔六〕 〔一〕正义:楚威王在周显王三十年即位。〔二〕索隐:“孤”是小、单独的意思。就是说,即使愿意做一头小猪,也不可能了。正义:孤,是不成群;豚,是小猪。临近宰杀时,即使愿意做一头孤单的小猪,也不可能了。〔三〕索隐:“亟”读作“棘”。亟,犹如急。〔四〕索隐:“污”反切为“乌故反”。〔五〕索隐:读音有“乌”和“读”两种。污渎,是积水污浊的小沟渠。〔六〕正义:《庄子》说:“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大夫前往,说:‘ 希望把国内政事的牵累托付给庄子。’庄子手持钓竿,头也不回地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二千年,楚王把它用巾帛包裹,藏在宗庙之上。这只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骨头而显得尊贵呢,还是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中爬行呢?’大夫说:‘宁愿拖着尾巴在泥中爬行。’庄子说:‘走吧,我将拖着尾巴在泥中爬行。’”这段话与本传所说不同。申不害是京地人,〔一〕所以是郑国出身卑微的臣子。他学习法术,用来求见并干谒韩昭侯,〔二〕昭侯任用他为相。他在国内修明政治教化,对外应对诸侯,这样做了十五年。到申子一生结束时,韩国政治清明、军队强盛,没有国家侵扰韩国。〔三〕 〔一〕索隐:申子名叫不害。考察《别录》说:“京,就是今天的河南京县。”正义:《括地志》说:“京县故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是郑国的京邑。” 〔二〕索隐考察:“术”就是刑名之学的法术。〔三〕索隐:王劭考察《纪年》说:“韩昭侯在位时,兵乱和寇患屡次发生。”这与这里的说法不同。申子的学说以黄老之学为根本,而以刑名为主。著有两篇书,称为《申子》。〔一〕 〔一〕集解:刘向《别录》说:“如今民间有上下两篇,内府藏书中有六篇,内容都合于上下两篇;这部书已经完备,比太史公所记的更多。”索隐:如今民间有上下两篇,又有内府藏书六篇;六篇中的言论都合于上下两篇,所以这部书已经完备,比太史公记载的多。正义:《阮孝绪七略》说《申子》有三卷。韩非,是韩国的贵族公子。〔一〕他喜好刑名法术的学问,〔二〕但其学说归根到底本于黄老。〔三〕韩非说话口吃,〔四〕不能用言语游说,却善于著书。他和李斯一起侍奉荀卿,李斯自认为比不上韩非。〔一〕正义:《阮孝绪七略》说:“《韩子》二十卷。”《韩世家》说:“韩王安五年,韩非出使秦国;九年,秦国俘获韩王安,韩国于是灭亡。” 〔二〕集解:《新序》说:“申子的书说,君主应当掌握法术而不亲自施刑,顺势而为,来督察、责罚臣下;这种责罚深刻严峻,所以称为‘术’。商鞅所写的书称为‘法’。二者都叫‘刑名’,所以称为‘刑名法术之书’。”索隐:韩非著书三十多篇,称为《韩子》。〔三〕索隐考察:刘氏说:“黄老之学不崇尚繁华,主张清简无为,使君臣各自归正。韩非的论述排斥驳斥浮华放纵,主张法制无私,使名分与实际相称。所以说‘归于黄老’。”这种说法还没有得到黄老学说的根本旨意。现在考察,《韩子》中有《解老》《喻老》两篇,大概也确实尊崇黄老学说。〔四〕正义:读作“讫”。〔五〕正义:《孙卿子》二十二卷。孙卿名况,是赵国人,曾任楚国兰陵令。为了避汉宣帝的名讳,改姓孙。韩非看到韩国日益削弱,多次写信劝谏韩王,〔一〕韩王却不能任用他。于是韩非痛恨治理国家不致力于修明法制,不掌握权势来驾驭臣下,不通过富国强兵来求取人才、任用贤能,反而把浮华放纵的奸蠹之徒置于功业实绩之上。他认为,儒者凭借文辞扰乱法令,侠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国家宽缓时就宠信追求名誉的人,形势紧急时才使用披甲戴胄的武士。〔二〕现在所供养的不是将来所要任用的人,〔三〕将要任用的又不是平时所供养的人。〔四〕他悲叹廉洁正直的人不被邪曲奸佞之臣容纳,〔五〕考察历代君主治国得失的变化,〔六〕所以写了《孤愤》《五蠹》《内储》《外储》《说林》《说难》等十多万字。〔七〕 〔一〕索隐:韩王指韩王安。〔二〕正义:“介”是铠甲;“胄”是头盔。〔三〕索隐:韩非所痛恨的是,当时君主用俸禄供养臣下,所供养的都是安于俸禄、经营交游的臣子,而不是勇猛强悍、忠诚耿直以及能抵御敌人、抗击侮辱的人。〔四〕索隐:又说,君主如今遇到事情而任用的,也不是平时用俸禄供养的士人,所以很难让他们竭尽死力。〔五〕索隐:又悲叹奸邪谄媚的臣子不能容纳廉洁正直的士人。〔六〕正义:韩非看到韩王安不任用忠良,国家如今日益衰弱,于是考察古代拥有国家的君主,其得失变化,写成《韩子》二十卷。〔七〕索隐:这些都是韩非所著书的篇名。所谓《孤愤》,是为孤直之士不被当时容纳而愤懑;《五蠹》,是说危害政治的事情有五类。《内储》《外储》,考察《韩子》有《内储说》《外储说》两篇:《内储说》讲贤明君主掌握法术来控制臣下,控制权在自己,所以称“内”;《外储说》讲贤明君主考察、听取臣下的言行,以决定赏罚,赏罚的依据在臣下,所以称“外”。“储”是积蓄、保存这两方面的办法,所说的是贤明君主。《说林》是广泛谈论各种事情,内容繁多如林,所以称《说林》;如今《韩子》中有《说林》上下两篇。《说难》是针对前人的行为与自己的不同之处加以说服、诘难,所以书中有《说难篇》。然而韩非知道游说的困难,写《说难》写得非常详尽,最后却死在秦国,不能使自己脱身。《说难》说:〔一〕 〔一〕索隐:“说”读作“税”,“难”反切为“奴干反”。意思是游说的方法很困难,所以称为《说难》。这篇文章辞意很高深,所以特意记载在这里。不过这一篇与《韩子》略有不同,繁简、大小之处有所差异。刘伯庄也阐发其中的意义,大致解释隐微的文字和深奥的旨趣,所以又有刘氏的解释。大凡游说的困难,不在于我的知识不足以用来游说的困难;〔一〕也不在于我的辩才不足以清楚说明我的心意的困难;〔二〕也不在于我不敢纵情发挥、不能把话说尽的困难。〔三〕大凡游说的困难,在于要了解所游说之人的内心,然后使我的说法与他的心意相合。〔四〕 〔一〕正义:凡是游说困难,是因为难以了解对方的情理,不能合乎君主的心意,恐怕触犯他的逆鳞。游说之所以难以把握,所以说并不是我的知识不足以游说才成为困难。〔二〕正义:能够清楚地说明我的心意来进行游说,也还不算困难,并不是最难的事情。
〔三〕索隐按:韩子「横失」作「横佚」。刘氏云:「吾之所言,无横无失,陈辞发策,能尽说情,此虽是难,尚非难也。」正义横,扩孟反。又非吾敢有横失,词理能尽说己之情,此虽是难,尚非极难。〔四〕索隐刘氏云:「开说之难,正在于此也。」按:所说之心者,谓人君之心也。言以人臣疏末射尊重之意,贵贱隔绝,旨趣难知,自非高识,莫近几会,故曰「说之难」也。乃须审明人主之意,必以我说合其情,故云「吾说当之」也。正义前者三说并未为难,凡说之难者,正在于此。言深辨知前人意,可以吾说当之,闇与前人心会,说则行,乃是难矣。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一〕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二〕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三〕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四〕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五〕此之不可不知也。〔一〕索隐按:谓所说之主,中心本出欲立高名者也。,故刘氏云「稽古羲黄,祖述尧舜」是也。〔二〕索隐谓人主欲立高名,说臣乃陈厚利,是其见下节也。既不会高情,故遇卑贱必被远斥矣。〔三〕索隐亦谓所说之君,出意本规厚利,而说臣乃陈名高之节,则是说者无心,远于我之事情,必不见收用也。故刘氏云「若秦孝公志于强国,而商鞅说以帝王,故怒而不用」。〔四〕索隐按:韩子「实」字作「隐」。按:显者,阳也。谓其君实为厚利,而详作欲为名高之节也。正义前人必欲厚利,诈慕名高,则阳收其说,实疏远之。〔五〕索隐谓若下文云郑武公阴欲伐胡,而关其思极论深计,虽知说当,终遭显戮是也。正义前人好利厚,诈慕名高,说之以厚利,则阴用说者之言而显不收其身。说士不可不察。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一〕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二〕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三〕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四〕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五〕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六〕强之以其所必不为,〔七〕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八〕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闲己;〔九〕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一0〕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一一〕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一二〕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一三〕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一四〕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一五〕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一六〕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一〕正义事多相类,语言或说其相类之事,前人觉悟,便成漏泄,故身危也。〔二〕正义人主有过失之端绪,而引美善之议以推人主之恶,则身危。〔三〕索隐按:谓人臣事上,其道未合,至周之恩未沾渥于下,而辄吐诚极言,其说有功则其德亦亡。亡,无也。韩子作「则见忘」,然「见忘」胜于「德亡」也。正义渥,沾濡也。人臣事君未满周至之恩泽,而说事当理,事行有功,君不以为恩德,故德亡。〔四〕索隐又若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是恩意未深,辄评时政,不为所信,更致嫌疑,若下文所云邻父以墙坏有盗,却为见疑,即其类也。正义说事不行,或行有败坏,则必致危殆,若此者身危也。〔五〕正义与音预。人主先得其计己功,说者知前发其踪迹,身必危亡。〔六〕索隐谓人主明有所出事乃自以为功,而说者与知,是则以为闲,故身危也。正义人主明所出事,乃以有所营为,说者预知其计,而说者身亡危。〔七〕索隐刘氏云:「若项羽必欲衣锦东归,而说者强述关中,违旨忤情,自招诛灭也。」正义强,其两反。人主必不欲有为,而说者强令为之。〔八〕索隐刘氏云:「若汉景帝决废栗太子,而周亚夫强欲止之,竟不从其言,后遂下狱是也。」正义人主已营为,而说者强止之者,身危。〔九〕正义闲音纪苋反。说彼大人之短,以为窃己之事情,乃为刺讥闲也。〔一0〕索隐按:韩非子「粥权」作「卖重」。谓荐彼细微之人,言堪大用,则疑其挟诈而卖我之权也。正义粥音育。刘伯庄云:「论则疑其挟诈卖己之权。」〔一一〕正义说人主爱行,人主以为借己之资籍也。〔一二〕正义论说人主所憎恶,人主则以为尝试于己也。〔一三〕索隐按:谓人主意在文华,而说者但径捷省略其辞,则以说者为无知而见屈辱也。正义省,山景反。〔一四〕索隐按:谓人主志在简要,而说者务于浮辞泛滥,博涉文华,则君上嫌其多迂诞,文而无当者也。正义泛滥,浮辞也。博文,广言句也。言浮说广陈,必多词理,时乃永久,人主疲倦。
译〔三〕索隐考察:《韩子》“横失”写作“横佚”。刘氏说:“我所说的话没有横加失误,陈述言辞、提出策略,能够把游说的情状说尽,这虽然是困难,却还不是最难。”正义:“横”反切为“扩孟反”。又不是我敢于任意发挥而有失误,能够用言辞和道理把自己的心情说尽;这虽然困难,却还不是最难。〔四〕索隐:刘氏说:“游说的困难,关键就在这里。”考察,所游说之人的内心,是指君主的内心。臣下地位卑微,却要探测尊贵者的意旨,贵贱隔绝,意图难以了解;若不是见识高明的人,就无法接近君主的心意,所以说“游说困难”。因此必须审慎地弄清君主的意图,一定要使我的说法符合他的心情,所以说“使我的说法与他的心意相合”。正义:前面三种情况都还不算困难,大凡游说之难就在这里。意思是,深入辨明对方的心意,使我的说法与之相合,暗中与对方的内心契合,游说才能施行,这才是困难。所游说的人,内心是为了树立崇高名声,〔一〕你却用丰厚利益去游说他,他就会认为你节操低下、遭遇卑贱,必定抛弃并疏远你。〔二〕所游说的人,内心是为了追求丰厚利益,你却用崇高名声去游说他,他就会认为你没有诚意、远离实际事务,必定不会任用你。〔三〕所游说的人,实际是为了丰厚利益,表面却装作追求崇高名声,〔四〕你用崇高名声游说他,他会表面上接纳你的建议,实际上疏远你;你若用丰厚利益游说他,他会暗中采用你的意见,却公开抛弃你本人。〔五〕这些情况不能不知道。〔一〕索隐考察:意思是,所游说的君主,内心本来想要建立崇高的名声。因此刘氏说“考察羲皇的古道,继承并阐述尧舜的事业”就是这种情况。〔二〕索隐:君主想要树立崇高名声,游说之臣却陈说丰厚利益,这就是显出节操低下。既然不能符合君主的高远心意,必定遭到卑贱的待遇而被疏远排斥。〔三〕索隐:也是说,所游说的君主,本来打算谋求丰厚利益,游说之臣却陈说崇高名节,这就显得游说者没有诚意,远离君主的实际心意,必定不会被接纳任用。所以刘氏说:“例如秦孝公的志向在于使国家强盛,商鞅却用帝王之道游说他,因此秦孝公恼怒而不任用。” 〔四〕索隐考察:《韩子》“实”字写作“隐”。考察:“显”就是表面。意思是,君主实际上追求丰厚利益,却假装要追求崇高名声。正义:对方必定想要丰厚利益,却假装仰慕崇高名声,于是表面上接受游说,实际上却疏远游说者。〔五〕索隐:这就像下文所说,郑武公暗中想攻打胡国,关其思极力陈述深远谋略;虽然知道游说合乎君主心意,最终仍遭到公开杀戮。正义:对方非常贪图利益,却假装仰慕崇高名声;你用丰厚利益游说他,他就暗中采用你的话,却公开表示不接纳你本人。游说之士不能不察觉这一点。事情往往因保密而成功,言语往往因泄露而失败。未必是他本人泄露了机密,但如果言语涉及他所隐藏的事情,〔一〕这样的人就会有生命危险。贵人有过错的端倪,而游说者明白地说出美善的议论来推断他的罪恶,那么自身就危险。〔二〕君主对臣下的恩泽还不深厚,游说者却把所知的一切都说尽;游说成功并取得功劳,君主就不会把恩德归给游说者,〔三〕游说不成功而导致失败,游说者就会受到怀疑;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四〕贵人想出了计策,想把功劳归于自己,游说者却参与知晓,那么自身就危险。〔五〕贵人公开提出一件事情,认为是自己谋划的,游说者却预先知道,那么自身就危险。〔六〕如果强迫他做他一定不愿做的事,〔七〕如果阻止他已经不能停止的事情,自身就危险。〔八〕所以说:同他谈论大人物,他会认为你在刺探自己的隐私;〔九〕同他谈论地位低微的人,他会认为你在出卖自己的权势。〔一〇〕谈论他所宠爱的人,他会认为你想借此取得自己的凭借;〔一一〕谈论他所憎恶的人,他会认为你在试探自己。〔一二〕如果直截了当地简省言辞,他会认为你无知而使你受辱;〔一三〕如果言辞泛滥、文章过多,他会嫌你繁琐而拖延你。〔一四〕顺着事情陈述意见,他会说你怯懦而没有把话说尽;〔一五〕考虑事情过于广泛放纵,他会说你粗鄙而傲慢无礼。〔一六〕这些游说的困难,不能不知道。〔一〕正义:事情往往彼此相似,言语有时会说到与机密相似的事情,对方一旦察觉,就等于泄露机密,所以自身危险。〔二〕正义:君主已经露出过失的端绪,而游说者引用美善的议论来推断君主的罪恶,那么自身就危险。〔三〕索隐考察:臣下侍奉君主,君臣之道还没有完全契合,周到的恩泽还没有充分施加给下臣,就贸然吐露真情、把话说尽;游说若有功,游说者的德劳也会被抹去。“亡”就是没有。韩非子写作“就会被遗忘”,但“被遗忘”胜过“德亡”。正义:“渥”是沾润。臣下侍奉君主,还没有得到周全深厚的恩泽,游说事情却合乎道理,事情实行并取得功劳,君主不认为这是游说者的恩德,所以恩德就不存在了。〔四〕索隐:又如游说没有实行而造成失败,就会受到怀疑;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君主的恩意还不深厚,游说者就贸然评论时政,既不被信任,反而招来嫌疑,就像下文所说邻居父亲因预言墙坏会有盗贼,反而受到怀疑,正是同一类情况。正义:游说的事情没有实行,或者实行后发生失败、损坏,就必定导致危险;像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五〕正义:“与”读作“预”。君主先想出计策并取得功劳,游说者却知道并说出君主先前的踪迹,自己必定危险甚至死亡。〔六〕索隐:君主明明已经提出一件事,并把功劳归于自己,游说者却参与知情,君主就会认为游说者在刺探自己,所以自身危险。正义:君主公开提出事情,想把它当作自己的谋划,游说者却预先知道他的计策,那么游说者就会面临死亡和危险。〔七〕索隐:刘氏说:“例如项羽一定想穿着锦衣回到东方,游说者却强行陈述关中的形势,违背他的旨意和心情,自然招致诛杀。”正义:“强”反切为“其两反”。君主一定不想做某事,游说者却强迫他去做。〔八〕索隐:刘氏说:“例如汉景帝已经决定废掉栗太子,周亚夫却强行想阻止,景帝最终不听他的意见,后来周亚夫便被投入狱中。”正义:君主已经着手办理某事,游说者却强行阻止,自身就危险。〔九〕正义:“闲”反切为“纪苋反”。向他说大人物的短处,他会认为你在窃取自己的机密,对他进行讥刺和离间。〔一〇〕索隐考察:《韩非子》“粥权”写作“卖重”。意思是,推荐地位卑微的人,说他足以担当大任,君主就会怀疑你心怀欺诈,想出卖自己的权势。正义:“粥”读作“育”。刘伯庄说:“这样议论,君主就会怀疑你想以欺诈手段出卖自己的权势。” 〔一一〕正义:游说君主所宠爱的人,君主会认为你想借用自己宠臣的资历作为凭借。〔一二〕正义:谈论君主所憎恶的人,君主就会认为你是在试探自己。〔一三〕索隐考察:君主的心意在于辞采文华,游说者却只用直截简略的言辞,君主就会认为游说者无知,使他受辱。正义:“省”反切为“山景反”。〔一四〕索隐考察:君主的志向在于简要,游说者却致力于浮夸言辞、铺陈过度、广泛卖弄文采,君主就会嫌他言辞过多、迂曲虚诞,华丽却不切合实际。正义:泛滥,是浮夸的言辞;博文,是铺陈大量文句。浮泛地广泛陈说,必然辞理繁多,耗费很长时间,使君主疲倦。
〔一五〕正义懦音乃乱反。说者陈言顺人主之意,则或怯懦而不尽事情也。〔一六〕正义草野犹鄙陋也。广陈言词,多有鄙陋,乃成倨傲侮慢。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一〕而灭其所丑。〔二〕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三〕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四〕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五〕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六〕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七〕。大忠无所拂悟,〔八〕辞言无所击排,〔九〕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一0〕知尽之难也。〔一一〕得旷日弥久,〔一二〕而周泽既渥,〔一三〕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一四〕〔一〕索隐按:所说谓所说之主也。饰其所敬者,说士当知人主之所敬,而时以言辞文饰之。〔二〕索隐丑谓人主若有所避讳而丑之,游说者当灭其事端而不言也。〔三〕正义前人自知其失误,说士无以失误穷极之,乃为讪上也。〔四〕索隐按:谓人主自勇其断,说士无以己意而攻闲之,是以卑下之谋自敌于上,以致谴怒也。正义断音端乱反。刘伯庄云:「贵人断甲为是,说者以乙破之,乙之理难同,怒以下敌上也。」〔五〕索隐按:概犹格也。刘氏云:「秦昭王决欲攻赵,白起苦说其难,遂己之心,拒格君上,故致杜邮之僇也。」正义概,古代反。〔六〕正义刘伯庄云:「贵人与甲同计,与乙同行者,说士陈言无伤甲乙也。」〔七〕索隐按:上文言人主规事誉人,与某人同计同行,今说者之词不得伤于同计同行之人,仍可文饰其类也。又若人主与同失者,而说者则可以明饰其无失也。正义人主与甲同失,说者文饰甲之无失。〔八〕索隐拂音佛。言大忠之人,志在匡君于善,君初不从,则且退止,待君之说而又几谏,即不拂悟于君也。正义拂悟当为「咈忤」,古字假借耳。咈,违也。忤,逆也。〔九〕索隐谓大忠说谏之辞,本欲归于安人兴化,而无别有所击射排摈。按:韩子作「击摩」也。〔一0〕正义言大忠之事,拟安民兴化,事在匡弼。君初亦不击排,乃后周泽沾濡,君臣道合,乃敢辩智说焉。此所以亲近而不见疑,是知尽之难。〔一一〕集解徐广曰:「知,一作『得』。难,一作『辞』。」索隐谓人臣尽知事上之道难也。按:徐广曰「知,一作『得』,难,一作『辞』」。今按韩子作「得尽之辞」也。正义言说士知谈说之难也,为能尽此谈说之道,得当人主之心,君臣相合,乃是知尽之难也。〔一二〕索隐谓君臣道合,旷日已久,是诚着于君也。〔一三〕索隐谓君之渥泽周浃于臣,鱼水相须,盐梅相和也。〔一四〕正义夫知尽之难,则君臣道合,故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君不疑,与君交争而不罪,而得明计国之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任爵禄于身,以此君臣相执持,此说之成也。伊尹为庖,〔一〕百里奚为虏,〔二〕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三〕则非能仕之所设也。〔四〕〔一〕正义殷本纪云「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王道」是也。〔二〕正义晋世家云袭灭虞公,及大夫百里以媵秦穆姬也。〔三〕正义污音乌故反。庖虏是污。〔四〕索隐按:韩子作「非能士之所耻也」。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一〕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二〕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三〕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一〕正义其子邻父说皆当矣,而切见疑,非处知则难乎!〔二〕正义世本云:「胡,归姓也。」括地志云:「胡城在豫州郾城县界。」〔三〕正义当,当浪反。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
译〔一五〕正义:“懦”反切为“乃乱反”。游说者顺着君主的意旨陈述言辞,君主反而可能说他怯懦,不能把事情说尽。〔一六〕正义:草野,犹如鄙陋。广泛陈述言辞,其中多有鄙陋之处,就会显得傲慢无礼。大凡游说的要领,在于知道修饰所游说之人所敬重的方面,〔一〕而掩盖他所厌恶的方面。〔二〕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计策,就不要拿他的过失把他逼入困境;〔三〕他自认为判断勇决,就不要用与他相反的意见激怒他;〔四〕他自认为力量强大,就不要用事情的困难去阻挠他。〔五〕规劝他做不同的事情,却采用与他相同的谋略;称誉与他不同的人,却说其行为与他相同;这样可以修饰言辞而不伤害他。〔六〕如果他与别人有相同的过失,就明确替他修饰、说明他没有过失。〔七〕最大的忠诚,不与君主正面违逆冲突;〔八〕言辞不专门攻击排斥他,〔九〕然后再申述自己的辩才和见识。这样才能亲近而不受怀疑,〔一〇〕可见要把游说之道完全掌握是困难的。〔一一〕如果相处日久,时间逐渐延长,〔一二〕君主周全深厚的恩泽已经充分施加,〔一三〕提出深谋而君主不怀疑,彼此争论而君主不怪罪,才可以明确说明利害以取得功效,直截指出是非以修饰、保全自身;君臣就这样相互扶持,这才是游说成功。〔一四〕 〔一〕索隐考察:“所游说的”是指所游说的君主。修饰他所敬重的方面,是说游说者应当知道君主敬重什么,并且时时用言辞加以文饰。〔二〕索隐:丑,是指君主有所避讳、认为可耻的事情;游说者应当掩盖其事端,不去谈说。〔三〕正义:对方自己知道有过失,游说者却不要拿这个过失穷追到底,否则就是讥讽、冒犯君上。〔四〕索隐考察:君主自认为判断勇决,游说者不要用自己的意见去攻击、离间他,否则就是以卑下的谋略与君主对抗,从而招致责怒。正义:“断”反切为“端乱反”。刘伯庄说:“贵人断定甲是对的,游说者却用乙去驳斥;乙的道理难以同意,就会因以下犯上而使贵人生气。” 〔五〕索隐考察:“概”犹如阻格。刘氏说:“秦昭王决意攻打赵国,白起竭力说明此事困难,违背秦昭王的心意,拒绝君上的决定,所以招致杜邮之死。”正义:“概”反切为“古代反”。〔六〕正义:刘伯庄说:“贵人与甲采取同一谋略,与乙采取同一行动;游说者陈述言辞时,不要伤害甲、乙任何一方。” 〔七〕索隐考察:上文说君主谋划事情、称誉人物,与某人采取同一谋略、同一行动;现在游说者的言辞不能伤害那些与君主同谋同行的人,仍然可以从同类方面替他们文饰。又如君主与别人有相同的过失,游说者就可以明确替他们文饰,说明他们没有过失。正义:君主与甲有相同的过失,游说者就修饰甲,使其显得没有过失。〔八〕索隐:“拂”读作“佛”。所谓最大的忠诚,是志在辅佐君主归于善道;君主起初不听从,就暂且退下等待,等君主有所领会后再委婉进谏,不要违逆、触犯君主。正义:“拂悟”应当作“咈忤”,是古字通假。“咈”是违背,“忤”是抗逆。〔九〕索隐:最大的忠诚,其进谏言辞本来是想使百姓安定、教化兴盛,并没有另外进行攻击、排斥。考察:《韩子》作“击摩”。〔一〇〕正义:最大的忠诚,所做之事是使百姓安定、教化兴盛,任务在于匡正辅弼。君主起初也不攻击排斥,后来恩泽周遍沾润,君臣之道相合,才敢于陈述自己的才智和意见。这就是能够亲近而不受怀疑的原因,也说明要完全掌握游说之道是困难的。〔一一〕集解:徐广说:“‘知’有的本子作‘得’;‘难’有的本子作‘辞’。”索隐:意思是臣下要完全懂得侍奉君主的原则很难。考察,徐广说:“‘知’有的本子作‘得’,‘难’有的本子作‘辞’。”现在考察《韩子》作“得尽之辞”。正义:意思是游说者懂得谈说的困难;要能够完全掌握谈说之道,做到合乎君主的心意,使君臣相合,这就是“知尽之难”。〔一二〕索隐:君臣之道相合,日子已经过了很久,这样才算真正得到君主的信任。〔一三〕索隐:君主深厚的恩泽已经周遍地施加于臣下,正如鱼水相需、盐梅相调和。〔一四〕正义:懂得完全掌握游说之道的困难,君臣之道才能相合,所以能够相处日久。君主周全深厚的恩泽已经充分施加,游说者提出深谋而君主不怀疑,与君主争辩而不被怪罪,并且能够明确说明国家的利害以取得功效,直截指出是非,保全自身,君臣就这样相互扶持,这才是游说成功。伊尹曾做厨师,〔一〕百里奚曾做俘虏,〔二〕这都是他们借以求见、干谒君主的途径。因此这两个人都是圣人,尚且不能不这样役使自身、涉身世俗,经历如此卑污的处境,〔三〕那么这也不是有才能的士人所应当以为羞耻的。〔四〕 〔一〕正义:《殷本纪》说:“于是成为有莘氏的陪嫁臣子,背负鼎和俎,以烹调滋味游说商汤,使他成就王道。”说的就是这件事。〔二〕正义:《晋世家》说,晋国袭击并灭掉虞国,连同大夫百里奚一起作为陪嫁臣送给秦穆姬。〔三〕正义:“污”反切为“乌故反”。厨师和俘虏都是卑污的身份。〔四〕索隐考察:《韩子》作:“不是有才能的人所感到羞耻的。” 宋国有一个富人,天下雨时墙倒塌了。他的儿子说:“如果不赶快修筑,必定会有盗贼。”邻居家的老人也这样说。当天晚上,宋富人果然损失了许多财物;这家人非常赞赏自己的儿子,却怀疑邻居家的老人。〔一〕从前郑武公想攻打胡国,〔二〕于是把女儿嫁给胡国君主。接着他问群臣:“我想用兵,哪个国家可以攻打?”关其思说:“胡国可以攻打。”郑武公便杀了关其思,说:“胡国是兄弟之国,你说要攻打它,为什么?”胡国君主听说后,认为郑国亲近自己,便不防备郑国。郑国人袭击胡国,攻取了它。这两种说法,见识都正确,〔三〕然而说得深的关其思被杀,说得浅的邻居老人受到怀疑。可见困难不在于有见识,而在于怎样处置和运用这种见识。〔一〕正义:儿子和邻居老人所说的话都正确,却反而分别受到亲近者的赞赏和切近的怀疑;这不正说明处理正确见识是困难的吗!〔二〕正义:《世本》说:“胡国君主姓归。”《括地志》说:“胡城在豫州郾城县境内。” 〔三〕正义:“当”反切为“当浪反”。从前,弥子瑕受到卫君宠爱。卫国法律规定,偷驾国君车子的,罪至刖刑。后来弥子瑕的母亲病了,有人听说后,连夜去告诉他,弥子瑕假借君命驾车出宫。卫君听说后,反而称赞他说:“多孝顺啊!为了母亲竟触犯刖刑之罪!”有一次他陪卫君游果园,弥子瑕吃桃子觉得甜美,吃不完便把剩下的献给卫君。卫君说:“真爱我啊,竟忘了自己吃桃子的欲望而想着我!”等到弥子瑕容色衰减,卫君对他的宠爱也减退,他得罪了卫君。卫君说:“这个人曾经假借君命驾我的车,又曾经拿吃剩的桃子给我吃。”其实弥子瑕的行为并没有改变,起初被称贤,后来却获罪,是因为卫君的爱憎发生了极大变化。所以,受到君主宠爱时,做对了事也会更加亲近;受到君主憎恶时,即使罪行相同也会更加疏远。因此,进谏游说的人不能不先察知君主的爱憎,然后再去劝说他。
夫龙之为虫也,〔一〕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二〕〔一〕正义龙,虫类也。故言「龙之为虫」。〔二〕索隐按:几,庶也。谓庶几于善谏说也。正义说者能不犯人主逆鳞,则庶几矣。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一〕〔一〕集解战国策曰:「秦王封姚贾千户,以为上卿。韩非短之曰:『贾,梁监门子,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大盗赵逐臣与同社稷之计,非所以励群臣也。』王召贾问之,贾答云云,乃诛韩非也。」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一〕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二〕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一〕集解自勉励之意也。索隐刘氏云:「卑卑,自勉励之意也。」〔二〕集解礉,胡革反。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索隐惨,七感反。礉,胡革反。按:谓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也。【索隐述赞】伯阳立教,清净无为。道尊东鲁,迹窜西垂。庄蒙栩栩,申害卑卑。刑名有术,说难极知。悲彼周防,终亡李斯。史记卷六十四
译龙这种动物,可以驯服亲近,甚至骑在它身上;但它喉咙下面有一片直径一尺的逆鳞,人若触碰它,就一定会被杀死。君主也有逆鳞,游说君主的人如果能不触犯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可以成功了。正义说:龙是虫类,所以说“龙这种动物”。索隐说:几,是差不多的意思,即差不多能够善于进谏游说了。正义说:游说者如果能不触犯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可以成功了。有人把韩非的著作传到了秦国。秦王看了《孤愤》《五蠹》两篇,说:“唉,要是我能见到这个人并同他交游,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李斯说:“这是韩非所写的书。”秦国于是加紧攻打韩国。韩王起初不用韩非,到了形势危急时,才派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很喜欢他,却没有任用他。李斯、姚贾嫉恨韩非,诋毁他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如今大王想吞并诸侯,韩非终究会效忠韩国而不会效忠秦国,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若长期留着再放他回去,这就是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按法律中的罪名把他杀掉。”秦王认为有道理,交给司法官吏审治韩非。李斯派人送毒药给韩非,让他自杀。韩非想亲自申辩,却没能见到秦王。秦王后来后悔了,派人去赦免他,但韩非已经死了。集解引《战国策》说:“秦王封姚贾食邑千户,任命他为上卿。韩非诋毁他说:‘姚贾是魏国看守城门者的儿子,曾在魏国做盗贼,又在赵国任臣而被驱逐。任用世代看守城门者的儿子、魏国的大盗、赵国驱逐的臣子,来共同谋划国家大事,这不是用来勉励群臣的办法。’秦王召姚贾来询问,姚贾作了答复,于是秦王便杀了韩非。” 申不害、韩非都著书流传后世,学习他们的人很多。我唯独为韩非感到悲哀:他写了《说难》,却不能为自己解脱困境。太史公说:老子所尊崇的是“道”,主张虚无,顺应变化而不妄为,所以他的著作言辞微妙,难以理解。庄子阐发道德之理,放任地发表议论,但归根结底仍归于自然。申不害勤勉自励,把道理施用于名分和实际。韩非以法度衡量事物,切合实际,辨明是非,但推到极端就严酷苛刻而少有恩德。他们都源自道德的思想,而老子的思想最为深远。集解说:这是自我勉励的意思。索隐引刘氏说:“卑卑,是自我勉励的意思。” 集解说:“礉”音胡革反。意思是使用法律严酷急切,审讯苛细而深刻。索隐说:“惨”音七感反,“礉”音胡革反。按语:指用法严酷急切,审讯苛细深刻。索隐述赞:伯阳创立教说,主张清静无为。道术尊于东鲁,行迹却逃至西垂。庄子阐发道理,逍遥自得;申不害勤勉自励。刑名之学自有法术,《说难》极尽智谋。可悲啊,他虽处处防备,最终还是使李斯灭亡。《史记》卷六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