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公子引车入巿，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二〕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三〕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四〕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一〕索隐音盈。又曹植音「羸瘦」之「羸」。〔二〕索隐上音浦计反，下音五计反。邹诞云又上音疋未反，下音五弟反。正义不正视也。〔三〕索隐遍音遍。赞者，告也。谓以侯生遍告宾客。〔四〕集解徐广曰：「为，一作『羞』。」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闲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一〕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一〕索隐魏将姓名也。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闲语，〔一〕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二〕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
译”公子驾车进入市场，侯生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斜着眼故意久久站在那里，和朋友谈话，暗中观察公子。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当时魏国的将相、宗室和宾客挤满厅堂，都在等公子举杯。市场上的人都围观公子执缰。随从骑士都暗中辱骂侯生。侯生看公子的脸色始终没有改变，才向朋友告辞上车。到了家，公子请侯生坐在上位，又向宾客逐一介绍他，宾客们都大为惊讶。酒兴正浓时，公子起身，在侯生面前祝酒。侯生于是对公子说：“ 今天侯嬴为公子所做的事情已经足够了。侯嬴不过是夷门守门人，而公子亲自屈尊驾车，在众人聚集的地方迎接我，本来不应有过失；如今公子却特意经过市场。但我想成就公子的名声，所以故意让公子的车马久久停在市场中，让过往的人观看公子，而公子却更加恭敬。市场上的人都认为我是小人，却认为公子是能够屈尊礼贤下士的长者。”于是酒宴结束，侯生便成为公子的上等宾客。索隐说，音读为“盈”；曹植的读音同“羸瘦”的“羸”。索隐说，上字音同“浦计反”，下字音同“五计反”。邹诞说，上字又音同“疋未反”，下字音同“五弟反”。正义说，是不正眼看人。索隐说，“遍”的读音同“遍”。“赞”就是告知，指把侯生逐一介绍给宾客。集解引徐广说：“‘为’有一本作‘羞’。” 侯生对公子说：“我先前经过的那个屠户朱亥，是个贤能的人，世人都不知道，所以隐身在屠户中罢了。”公子多次前去请他，朱亥却故意不再答谢，公子对此感到奇怪。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经在长平击败赵军，又进兵包围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的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多次给魏王和公子写信，请求魏国援救赵国。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军队救赵。秦王派使者告诉魏王：“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要攻下；诸侯中如果有谁敢来救赵，等我攻下赵国，一定调兵先攻打他。”魏王害怕了，派人制止晋鄙，留下军队驻扎在邺城，名义上说是救赵，实际上采取两面观望的态度。平原君的使者络绎不绝地来到魏国，责备魏公子说：“我赵胜之所以自愿与您结为姻亲，是因为仰慕您的高尚义气，认为您能急人之难。如今邯郸早晚将要向秦投降，而魏国的救兵不到，公子能急人之难又体现在哪里呢！况且公子即使轻视我赵胜，要弃我而让赵国投降秦国，难道就不怜惜您的姐姐吗？”公子为此忧虑，多次请求魏王，又让宾客和辩士用各种说辞劝说魏王。魏王畏惧秦国，始终不听公子的请求。公子估计自己终究无法从魏王那里得到援军，便打算不独自偷生而让赵国灭亡，于是召集宾客，约集车马一百多辆，准备带着宾客奔赴秦军，与赵国一同战死。索隐说，这是魏国将领的姓名。公子经过夷门，见到侯生，把自己打算战死于秦军的情况全部告诉他，告辞后准备出发。侯生说：“公子努力前行吧，老臣不能跟随。”公子走了几里路，心中不快，说：“我侍奉侯生已经很周全了，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我将要战死，侯生竟然连一句半句送行的话也没有，难道是我有什么过失吗？”于是又驾车返回，询问侯生。侯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公子说：“为什么？”侯生说：“公子喜爱贤士，名声传遍天下。如今遇到危难，没有别的办法，却想奔赴秦军，这就像把肉投给饥饿的老虎，能有什么功效呢？还要宾客做什么？不过公子待我优厚，公子出发而我没有送行，我因此知道公子一定会怨恨此事而返回。”公子拜了两拜，便请教他。侯生于是屏退旁人，悄悄说道：“我听说晋鄙的兵符一向藏在魏王的卧室中，而如姬最受宠爱，可以出入魏王卧室，她有能力把兵符偷出来。我又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把报仇之事藏在心里已经三年了，从魏王以下的人都想替她报父仇，却没有谁能做到。如姬曾为公子哭泣
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一〕索隐闲音闲。〔闲〕语谓静语也。〔二〕索隐旧解资之三年谓服齐衰也。今案：资者，畜也。谓欲为父复雠之资畜于心已得三年矣。
译，公子便派宾客斩下仇人的头，恭敬地献给如姬。如姬愿意为公子赴死，没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是还没有机会罢了。公子如果亲自开口向如姬请求，如姬一定答应；这样就能取得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援救赵国，向西击退秦军，这可是五霸那样的功业。” 公子听从了他的计策，请求如姬相助。如姬果然偷出晋鄙的兵符交给公子。索隐说，“闲”音读同“闲”；“闲语”是安静地密谈。索隐说，旧注把“资之三年”解释为服三年齐衰丧服。现在考察，“资”是积蓄的意思，指如姬想替父亲报仇的念头已经积蓄在心中三年了。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一〕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一〕集解上音乌百反，下音庄白反。索隐上乌白反，下争格反。案：嚄唶谓多词句也。正义声类云：「嚄，大笑。唶，大呼。」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矢〔一〕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一〕集解吕忱曰：「?盛弩矢。」索隐?音兰。谓以盛矢，如今之胡簏而短也。吕姓，忱名，作字林者。言?盛弩矢之器。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一〕。自言罪过，以负于魏，〔二〕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三〕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一〕集解礼记曰：「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客若降等，则就主人之阶。」〔二〕索隐负音佩。〔三〕索隐音臛，赵邑名，属常山。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一〕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闲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二〕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一〕集解徐广曰：「浆，一作『醪』。」索隐按：别录云「浆，或作『醪』字」。〔二〕索隐谓豪者举之。举亦音据也。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一〕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一〕索隐史不记其名。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厘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一〕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二〕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三〕〔一〕索隐抑音忆。按：抑谓以兵蹙之。〔二〕索隐言公子所得进兵法而必称其名，以言其恕也。〔三〕集解刘歆七略有魏公子兵法二十一篇，图七卷。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
译公子出发时，侯生说：“将在外，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以便于国家。公子即使合上兵符，晋鄙如果不把军队交给您而再次请求验证兵符，事情一定危险。我有个屠户朋友朱亥可以和您一同去，这个人是大力士。晋鄙听从，最好；如果不听，可以让他击杀晋鄙。”这时公子哭了。侯生说：“公子害怕死吗？为什么哭呢？”公子说：“晋鄙是个声势显赫、经验丰富的老将，我此去恐怕他不听命，那样一定要杀死他，所以哭泣，难道是害怕死吗？”于是公子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我不过是市井中击刀屠宰的屠夫，公子却亲自多次慰问我。我之所以没有回报答谢，是认为小礼节没有用处。如今公子有急难，正是我献出生命的时候。”于是便和公子一同前往。公子经过侯生处，向他致谢。侯生说：“我本应跟随您，只是年老不能同行。请让我计算您的行程日期，等到您到达晋鄙军中的那一天，我面向北方自刎，以此为公子送行。”公子于是出发。集解说，上字音同“乌百反”，下字音同“庄白反”。索隐说，上字音同“乌白反”，下字音同“争格反”。考察文义，“嚄唶”指话多。正义引《声类》说：“嚄，是大笑；唶，是大声呼喊。” 到了邺城，公子假传魏王命令，代替晋鄙统领军队。晋鄙核验兵符后仍然怀疑，举手看着公子说：“如今我统率十万军队，驻扎在边境，这是国家的重大任命；现在您只乘一辆车来代替我，这怎么说得通呢？”他想不听从。朱亥把四十斤重的铁锤藏在袖中，击杀了晋鄙，公子于是统领晋鄙的军队。公子整顿军队，下令说：“父子都在军中的，让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让兄长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父母。”选得精兵八万人，进军攻击秦军。秦军解围撤退，于是救了邯郸，保全了赵国。赵王和赵平原君亲自到边境迎接公子，平原君背着盛有弩箭的箭具，为公子在前面引路。赵王拜了两拜，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能比得上公子的。”在这个时候，平原君也不敢把自己和别人相比。公子与侯生告别后，到达军营，侯生果然面向北方自刎。集解引吕忱说：“?是盛放弩箭的器具。”索隐说，?音同“兰”，指盛放箭矢的器具，像现在的胡簏而较短。吕是姓，忱是名，即《字林》的作者；这里说的是盛放弩箭的器具。魏王因公子盗取兵符、假传命令杀死晋鄙而恼怒，公子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击退秦军、保全赵国后，公子派将领率军回魏，自己却和宾客留在赵国。赵孝成王感激公子假传命令夺取晋鄙军队、保全赵国，便和赵平原君商议，想用五座城封赏公子。公子听说后，神情骄傲自得，显出把功劳归于自己的样子。有宾客劝公子说：“有些事情不可忘记，有些事情却不可不忘。别人对公子有恩，公子不可忘；公子对别人有恩，希望公子忘掉。况且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军队来救赵，对赵国说是有功，对魏国却还算不上忠臣。公子反而自满，把功劳归于自己，我私下认为公子不应如此。”于是公子立即自我责备，仿佛无地自容。赵王洒扫庭院亲自迎接，按主人之礼接待他，请公子登上西阶。公子侧身行走，推辞谦让，从东阶上去。他说自己有罪过，对不起魏国，对赵国也没有功劳。赵王陪他饮酒直到傍晚，因公子一再退让，始终不忍开口献出五座城。公子最终留在赵国。赵王把鄗作为公子的汤沐邑，魏国也恢复以信陵奉养公子。公子继续留在赵国。集解引《礼记》说：“主人登东阶，宾客登西阶。宾客如果自降身份，就走主人的台阶。” 索隐说，“负”音读同“佩”。索隐说，音读为“臛”，是赵国的城邑名，属于常山。公子听说赵国有两位隐士：毛公藏身于博徒之中，薛公藏身于卖酒浆的人家。公子想见两人，两人却自行躲藏，不肯见公子。公子打听到他们的住处，便悄悄步行前去和两人交游，十分欢快。平原君听说后，对他的夫人说：“起初我听说夫人的弟弟公子天下无双，如今听说他竟荒唐到和赌徒、卖酒浆的人交游，公子真是个狂妄之人。”夫人把这话告诉了公子。公子便向夫人告辞离去，说：“起初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背弃魏王来救赵国，以便成全平原君的名声。平原君的交游，不过是豪华铺张罢了，并不寻求真正的士人。我无忌在大梁时，常听说这两个人贤能；到了赵国，唯恐不能见到他们。我以无忌的身份和他们交游，还担心他们不愿接纳我；如今平原君反而把这看作羞耻，他不值得交往。”于是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夫人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平原君。平原君摘下帽子向公子谢罪，坚决挽留。平原君门下的人听说此事，有一半离开平原君而归附公子，天下的士人又纷纷前往归附公子，公子使平原君的宾客大为减少。集解引徐广说：“‘浆’有一本作‘醪’。”索隐考察《别录》说：“‘浆’有时写作‘醪’字。” 索隐说，指有声望的人推举他；“举”也音读同“据”。公子留在赵国十年没有回去。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便日夜出兵向东攻打魏国。魏王为此忧虑，派使者去请公子。公子害怕魏王恼怒自己，于是告诫门下：“有谁敢替魏王的使者通报，处死。”宾客们都背弃魏国而归附赵国，没有人敢劝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两人前来见公子，说：“公子在赵国之所以受尊重、名闻诸侯，只是因为有魏国作依靠。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不顾，假如秦国攻破大梁，毁灭先王的宗庙，公子将以什么面目立于天下？”话还没有说完，公子立即变了脸色，命令车夫赶快驾车回去救魏。索隐说，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姓名。魏王见到公子，两人相对哭泣，并把上将军的印信交给公子，公子于是统率军队。魏安厘王三十年，公子派使者遍告诸侯。诸侯听说公子统军，各自派将领率兵救魏。公子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击破秦军，赶走蒙骜。又乘胜追击秦军直到函谷关，逼迫秦兵，秦兵不敢出关。当时公子的威势震动天下，诸侯的宾客献上兵法，公子都署上他们的姓名，因此世俗称为《魏公子兵法》。索隐说，“抑”音读同“忆”。考察文义，是用军队逼迫秦军。索隐说，公子得到别人献上的兵法后，必定署上献书者的姓名，这是说他宽厚。集解引刘歆《七略》说，有《魏公子兵法》二十一篇，地图七卷。秦王担忧公子的威势，于是拿出一万斤黄金在魏国散布，寻找晋鄙的门客，命令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公子，说：“
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闲，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厘王亦薨。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一〕屠大梁。〔一〕索隐魏王名假。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索隐述赞】信陵下士，邻国相倾。以公子故，不敢加兵。颇知朱亥，尽礼侯嬴。遂却晋鄙，终辞赵城。毛、薛见重，万古希声。史记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一〕。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二〕楚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三〕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一〕索隐名横，考烈王完之父。〔二〕正义竟陵属江夏郡也。〔三〕正义今陈州也。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獘，〔一〕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二〕致至则危，〔三〕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四〕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五〕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六〕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七〕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八〕桃，入邢，〔九〕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一０〕，以临仁、平丘，〔一一〕黄、济阳婴城〔一二〕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磿之北，〔一三〕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一四〕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
译公子逃亡在外已经十年，如今担任魏国将军，诸侯的将领都归属于他，诸侯只听说魏公子，不听说魏王。公子也想趁这个时机确定南面称王，诸侯害怕公子的威势，正想共同拥立他。”秦国多次派人反复制造离间，假装祝贺公子已经被拥立为魏王。魏王天天听到诋毁公子的话，不能不相信，后来果然派人取代公子统军。公子知道自己再次因诋毁而被废黜，便托病不再朝见，和宾客通宵饮酒，饮用醇酒，亲近妇女。这样日夜饮酒作乐四年，终于因酒致病而死。这一年，魏安厘王也去世。秦国听说公子去世，便派蒙骜攻打魏国，攻下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此后秦国逐渐蚕食魏国，十八年后俘虏魏王，屠灭大梁。索隐说，魏王名叫假。高祖年轻而尚未显达时，多次听说公子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经过大梁，常常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随军攻打黥布回来后，为公子设置五户人家守护坟墓，让他们世世代代每年按春夏秋冬四时祭祀公子。太史公说：我经过大梁的废墟，寻访询问所谓的夷门。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天下的公子中也有喜爱士人的，但信陵君能够结交岩穴中的隐士，不以屈尊交往为可耻，是有道理的。他的名声超过诸侯，并不是虚假的。高祖每次经过那里，都让百姓不断祭祀他。【索隐述赞】信陵君礼贤下士，使邻国相互倾服。因为有公子的缘故，邻国不敢加兵。公子深知朱亥，竭尽礼节对待侯嬴。于是击退晋鄙，最终辞让赵国的城邑。毛公、薛公受到重视，千古以来少有这样的声名。《史记》卷七十八。《春申君列传》第十八。春申君是楚国人，名歇，姓黄。曾游历求学，学识广博，侍奉楚顷襄王。顷襄王认为黄歇善于辩说，便派他出使秦国。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韩、魏，在华阳击败两国，俘虏魏将芒卯，韩、魏于是臣服并侍奉秦国。秦昭王正要命令白起和韩、魏共同攻打楚国，还没有出兵，楚国使者黄歇恰好来到秦国，听到了秦国的计划。当时秦国此前已经派白起攻楚，夺取巫、黔中郡，攻下鄢郢，向东到达竟陵；楚顷襄王向东迁徙，把都城治理于陈县。黄歇看到楚怀王被秦国诱骗入朝，最终受欺骗而死在秦国。顷襄王是楚怀王的儿子，秦国轻视他，担心一举出兵就灭掉楚国。于是黄歇上书劝说秦昭王说：索隐说，顷襄王名横，是考烈王完的父亲。正义说，竟陵属于江夏郡。正义说，就是今天的陈州。天下没有比秦、楚更强大的国家。如今听说大王想攻打楚国，这就像两只老虎互相争斗；两虎相斗，反而让弱小的猎犬得到好处。不如善待楚国。我请求说明其中的道理：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冬至、夏至就是这样；发展到极盛就会危险，棋子堆积过高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占有东西两边的极远之地，这是自有人类以来，拥有万乘土地的国家从未有过的。先王文王、庄王在世时，三代都没有轻率地把土地连接到齐国，以断绝山东诸国合纵亲善的关键。如今大王派盛桥在韩国主持事务，盛桥把韩国的土地归入秦国；大王不用出兵，不凭借武力威势，就得到百里土地，大王可以说很有能力了。大王又出兵攻魏，堵住大梁城门，攻取河内，攻下燕、酸枣、虚、桃，进入邢地，魏国军队像云鸟飞翔一样四散，却不敢救援。大王的功业也很多了。大王收兵休息，过了两年再发动进攻；又兼并蒲、衍、首、垣，进逼仁、平丘，黄、济阳只得环城防守，魏国于是臣服；大王又割取濮磿以北的土地，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