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
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闲,汲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一〕索隐谓以儒术饰文法,如衣服之有领缘以为饰也。〔二〕集解徐广曰:「一云一岁。」元朔三年,张欧免,以弘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天子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一〕集解韦昭曰:「以弘之才,非不能得一也,以为不可,不敢逆上耳。」索隐按:韦昭以弘之才非不能得一,以为不可,不敢逆上故耳。正义颜师古曰:「言其利害十条,弘无以应。」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一〕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弘为丞相,封平津侯。〔二〕〔一〕索隐比音鼻。比者,近也。小颜音「比方」之「比」。〔二〕集解徐广曰:「大臣表曰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公孙弘为丞相。功臣表曰元朔(三)〔五〕年十一月乙丑,封平津侯。」骃案汉书,高成之平津乡也。索隐案:汉书曰「汉兴,皆以列侯为丞相,弘本无爵,乃诏封弘高成之平津乡六百五十户为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也」。弘为人意忌,外宽内深。〔一〕诸尝与弘有却者,虽详与善,阴报其祸。杀主父偃,徙董仲舒于胶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二〕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士亦以此贤之。〔一〕索隐谓弘外宽内深,意多有忌害也。〔二〕索隐案:一肉,言不兼味。脱粟,纔脱谷而已,言不精凿也。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一〕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
译天子常常高兴,他们所说的都听从,因此日益受到亲信和尊贵的待遇。他曾和公卿约定共同商议一件事,到了皇帝面前,众人却都背弃原来的约定来迎合皇帝的旨意。汲黯在朝廷上责问公孙弘说:“齐人多诈而没有真情实意,起初和我们一起提出这个建议,如今却全都背弃了它,这是不忠。”皇帝询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臣的人认为臣忠诚,不了解臣的人就认为臣不忠。”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皇帝身边受宠的大臣常常诋毁公孙弘,皇帝反而更加厚待他。索隐说,这是用儒术装饰文法,好比衣服有领子和镶边,用来作为装饰。集解徐广说:“一说是一年。” 元朔三年,张欧被免职,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当时正在开通西南夷,向东设置沧海郡,向北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进谏,认为这是使中原疲敝来供养无用之地,希望停止这些事情。于是天子派朱买臣等人诘难公孙弘,询问设置朔方郡的便利之处。朱买臣等提出十条意见,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公孙弘于是谢罪说:“我是山东的鄙陋之人,不知道设置朔方竟有这样的好处,希望停止西南夷和沧海的事务,专心供给朔方。”皇帝于是答应了。集解韦昭说:“以公孙弘的才干,并不是不能答出一条,而是认为这些措施不可行,不敢违逆皇上罢了。”索隐考察认为:韦昭的意思是,以公孙弘的才干并非答不出一条,只因认为不可行,不敢违逆皇上。正义颜师古说:“意思是说,列举利害的十条理由,公孙弘没有办法应答。” 汲黯说:“公孙弘的官位在三公之列,俸禄很多,却盖布被,这是欺诈。”皇帝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确实有这回事。九卿中和臣交好的人没有超过汲黯的,但今天他在朝廷上责问臣,确实说中了臣的毛病。身为三公却盖布被,确实是故意装饰欺诈,想借此沽名钓誉。况且臣听说管仲辅佐齐国,有三处住宅,奢侈程度可与君主相比;齐桓公因此成就霸业,而管仲的奢侈也僭越了君主。晏婴辅佐齐景公,吃饭不同时吃两种肉,妾不穿丝绸,齐国也治理得很好,这是降低身份而接近百姓。如今臣公孙弘官任御史大夫,却盖布被,从九卿以下直到小吏都没有差别,确实如汲黯所说。况且如果没有汲黯的忠诚,陛下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呢?”天子认为他是在谦让,更加厚待他。最终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为平津侯。索隐说,“比”读作“鼻”。“比”是接近的意思;小颜把它读作“比方”的“比”。集解徐广说:“《大臣表》记载,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日,公孙弘任丞相。《功臣表》记载,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日,封为平津侯。”司马贞按,《汉书》说,这是高成县的平津乡。索隐考察《汉书》说:“汉朝建立以来,丞相都由列侯担任。公孙弘本来没有爵位,于是下诏把高成县的平津乡六百五十户封给公孙弘,称平津侯。丞相封侯,是从公孙弘开始的。” 公孙弘为人心中猜忌,表面宽厚,内心深沉。凡是曾和公孙弘有嫌隙的人,即使表面上假装友好,他也暗中报复,使其遭受祸患。杀死主父偃、把董仲舒迁徙到胶西,都是公孙弘出力所为。他吃一碗肉,配脱去粗皮的米饭。过去交好的人和所礼遇的宾客,依靠他供给衣食;公孙弘的俸禄全都拿来供给他们,家里没有剩余。士人也因此认为他贤能。索隐说,这是说公孙弘表面宽厚而内心深沉,心中多有猜忌和加害之意。索隐考察认为,“一肉”是说饭食不兼有多种肉味;“脱粟”只是刚脱去谷皮,意思是没有精细舂捣。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朝廷正在紧急审治他们的党羽。公孙弘病得很重,自己认为没有功劳却受封,官位又做到丞相,理应辅佐英明的君主,安定抚恤国家,使人遵循臣子的正道。如今诸侯竟有叛逆的计划,这都是宰相任职不称职,他恐怕会暗中因病而死,无法堵塞自己的责任。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有五条,实行它们的德行有三
〔二〕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三〕量能授官。今臣弘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
译种。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的次序,这五种是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智、仁、勇,这三种是天下共同的德行,是实行那五条道路所凭借的。所以说:‘努力实行就接近仁,喜欢询问就接近智,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懂得这三种德行,就懂得怎样治理自己;懂得怎样治理自己,然后才懂得怎样治理别人。天下从来没有不能治理自己却能治理别人的人,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如今陛下亲自实行大孝,鉴取三王的事业,建立周代的治道,兼有文治武功,勉励贤能而赐给俸禄,衡量才能授予官职。如今臣公孙弘资质疲弱驽钝,没有驰骋战场的功劳,陛下过分看重我,把我从士卒中提拔出来,封为列侯,位列三公。臣公孙弘的品行才能不足以相称,平素又有背柴劳作留下的疾病,恐怕先于犬马之年填没沟壑,最终没有办法报答恩德、补塞责任。
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者赏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四〕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几获承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五〕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闲,君其省思虑,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一〕索隐案:人臣委质于君,死生由君。今若一朝病死,是窃死也。〔二〕索隐案:此语出子思子,今见礼记中庸篇。〔三〕集解徐广曰:「厉,一作『广』也。」〔四〕索隐小颜云:「右亦上也。言遭遇乱时则上武也。」〔五〕集解汉书音义曰:「何恙,喻小疾不以时愈。」索隐恙,忧也。言罹霜露寒凉之疾,轻,何忧于病不止。礼曰「疾止复初」也。元狩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终。〔一〕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余岁,坐法失侯。〔二〕〔一〕集解汉书曰:「年八十。」索隐汉书云凡为御史、丞相六岁,年八十终。〔二〕索隐汉书云坐不遣巨野令史成诣公交车,论为城旦。元始中诏复弘后为关内侯也。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闲,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一〕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二〕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獘〔三〕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咸)卤,〔四〕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踰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五〕起于黄、腄、〔六〕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锺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饟,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一〕集解应劭曰:「大凯,周礼还师振旅之乐。」〔二〕集解宋均曰:「春秋少阳少阴,气弱未全,须人功而后用,士庶法之,教而后成,宗仁本义。天子诸侯必春秋讲武,简阅车徒,以顺时气,不忘战也。」索隐按:宋均云「宗本仁义,助少阴少阳之气,因而教以简阅车徒」。〔三〕索隐靡音糜。獘犹凋敝也。〔四〕集解徐广曰:「泽,一作『斥』。」瓒曰:「其地多水泽,又有卤。」〔五〕集解文颖曰:「转刍谷就战是也。」〔六〕集解徐广曰:「腄在东莱,音缒。」索隐县名,在东莱,音逐瑞反,注音缒。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修)〔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獘靡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一〕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一〕集解张晏曰:「与外国交求利己,若章邯之比。」
译希望归还侯印,请求退休,给贤能的人让路。”天子答复说:“古代赏赐有功之人,褒奖有德之人;守成时崇尚文治,遭逢变乱时则尊崇武功,这些从未改变过。朕从前希望能够承继尊贵的帝位,又害怕不能使天下安宁,至于同谁共同治理国家,你应当知道。君子赞美善行,憎恶恶行;你若谨慎行事,就应当始终在朕身边。你不幸遭受霜露寒凉之病,既是小病,怎么会不能痊愈,却上书归还侯爵、请求退休,这是彰显朕没有德行啊。如今政事稍微清闲,你应当省察思虑,专一精神,再用医药辅助治疗。”于是赐给他假期、牛肉、酒和各种丝帛。过了几个月,病有所好转,他重新处理政事。索隐考察说,臣子把自己献身于君主,生死都由君主决定。如今如果一旦因病死去,就是私自死去。索隐考察说,这句话出自《子思子》,如今见于《礼记·中庸篇》。集解徐广说:“‘厉’一作‘广’。” 索隐说,小颜认为,“右”也是“上”的意思,是说遭逢乱世时就崇尚武功。集解《汉书音义》说:“‘何恙’是比喻小病没有及时痊愈。”索隐说,“恙”是忧患。意思是遭受霜露寒凉之病,病势轻微,有什么可忧虑的,怎么会不能痊愈呢?《礼记》说“疾病停止后恢复原状”。元狩二年,公孙弘病重,最终在丞相任上去世。他的儿子公孙度继承平津侯爵位。公孙度任山阳太守十多年,因犯法而失去侯爵。集解《汉书》说:“公孙弘享年八十岁。”索隐说,《汉书》记载,公孙弘担任御史大夫和丞相共六年,八十岁去世。索隐说,《汉书》记载,公孙度因为没有派巨野县令的属吏史成到公车署,被判处城旦刑。元始年间下诏恢复公孙弘后代的爵位,封为关内侯。主父偃是齐国临菑人。他学习长短纵横之术,晚年才学习《易》《春秋》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他在齐国各位儒生之间游学,没有人厚待他。齐国的儒生相互排斥他,使他不能容身于齐国。他家境贫寒,想借贷也无人肯借,于是向北游历燕、赵、中山,仍然没有人厚待他,作为宾客十分困窘。孝武帝元光元年间,他认为诸侯中没有值得游历的地方,于是西入函谷关,求见卫将军。卫将军多次向皇帝推荐他,皇帝却没有召见。他资财用尽,滞留日久,许多公卿的宾客都厌弃他,于是到宫阙之下上书。早晨上书,晚上就被召入相见。他所说的九件事中,八件被制定为律令,另一件是劝谏攻打匈奴。他的奏辞说:臣听说,英明的君主不厌恶尖锐的劝谏,以便广泛观察;忠臣不敢躲避重罚,以直言劝谏。因此处理事情不会遗漏策略,功业可以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忠心、逃避死罪,来献上愚拙的计策,希望陛下幸而赦免臣,并稍加察看。《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喜欢战争也一定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战争也一定危险。”天下已经太平,天子举行大凯旋礼;春天搜猎,秋天狩猎,诸侯春天整治军旅,秋天操练军队,这都是为了不忘记战争。况且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不祥之物,争斗是末节。古代君主一旦发怒,就必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所以圣王慎重地对待用兵。那些一心追求战胜、穷尽武力的人,没有不后悔的。过去秦始皇凭借战胜所形成的威势,逐步侵吞天下,兼并战国,使天下统一,功业可与三代相比。他一味追求胜利而不停止,又想攻打匈奴,李斯进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固定居住,也没有积聚粮食据守,迁徙不定,像鸟一样飞散,很难捕捉和制服。轻装军队深入,粮食必然断绝;带着粮食前进,军队沉重又赶不上战事。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获利,遇到他们的百姓也不能役使和守卫。即使获胜也只能杀死他们,这不是爱护百姓的父母之道。使中原疲敝,只为匈奴快意,不是长久之计。”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胡人,开拓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那里土地本来就是盐碱沼泽,不能生长五谷。于是又征发天下的成年男子守卫北河。军队在野外暴露十多年,死者数不胜数,最终仍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因为人数不够、武器装备不完备吗?是形势决定了不可能。秦又让天下运送草料和粮食,从黄县、腄县以及琅邪靠海的郡出发,转运到北河,通常运三十锺才能送到一石。男子辛苦耕作仍不足以供给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应军中的帷幕。百姓疲惫凋敝,孤儿寡妇、老人和弱者无法相互供养,道路上死者相望,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背叛秦朝的原因。集解应劭说:“大凯,是《周礼》所说军队凯旋、整治军旅时所奏的乐曲。” 集解宋均说:“春秋两季分别属少阳、少阴,气势尚弱而未完备,需要借助人的作用才能发挥;士人百姓也效法这一点,经过教导才能成就,因此以仁为根本。天子和诸侯一定在春秋两季讲习武事,检阅车辆和军队,以顺应时令之气,不忘记战争。”索隐考察说:宋均的意思是以仁义为根本,助长少阴少阳之气,因而教导人们检阅车辆和军队。索隐说,“靡”读作“糜”;“獘”就是凋敝。集解徐广说:“‘泽’一作‘斥’。”瓒说:“那里水泽很多,又有盐碱。” 集解文颖说:“转运草料和粮食送到战地,就是这个意思。” 集解徐广说:“腄在东莱,读音为‘缒’。”索隐说,这是东莱的县名,读音为逐瑞反,注音为“缒”。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后,他在边境略取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便想进攻。御史成进谏说:“不可以。匈奴的习性是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开,追击他们就如同捕捉影子。如今凭陛下盛大的德威去攻打匈奴,臣私下认为很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北上到代谷,果然遭到平城之围。高皇帝大概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去缔结和亲盟约,此后天下才忘却战争之事。所以兵法说:“出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常常聚集军队、让数十万人暴露在战场上,虽然有覆灭敌军、杀死敌将、俘获单于的功劳,也只足以结下深仇,不能抵偿天下的费用。对上使府库空虚,对下使百姓疲敝,甘心让外国获利,不是完善的事业。匈奴难以捕捉和制服,并非一代如此。他们以劫掠、侵扰、驱逐为生业,这是天性如此。从虞、夏、殷、周以来,本来就没有把他们当作可以教化督责的对象,而是像禽兽一样畜养,不把他们视为人类的一部分。上不考察虞、夏、殷、周的治国传统,下却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是臣最忧虑的,也是百姓所深受疾苦的。况且战争持续久了就会发生变故,事情困苦了就会产生新的谋虑。于是使边境百姓疲敝忧苦而产生离心,使将领和官吏互相猜疑、对外与外国交易,所以尉佗、章邯得以成就自己的私谋。秦朝政令所以不能实行,是因为权力分散在两个儿子手中,这就是得失的验证。所以《周书》说:“安危取决于发出的政令,存亡取决于任用什么人。”希望陛下详细考察,稍微留意并深入思考。集解张晏说:“就是同外国交往来谋求自己的利益,如章邯一类的人。”
是时赵人徐乐、〔一〕齐人严安〔二〕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曰:〔一〕索隐乐音岳。〔二〕索隐按:本姓庄,避明帝讳,后并改「严」也。安及徐乐并拜郎中。乐后为中大夫。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曾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一〕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楚、齐、赵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一〕集解矜音勤。索隐下音勤。矜,今戟柄。棘,戟也。闲者关东五谷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弘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严安上书曰: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余岁,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冑生虮虱,民无所告愬。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锺虡,〔一〕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二〕下智巧,〔三〕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修)〔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佗)屠睢〔四〕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五〕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吴广举陈,〔六〕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七〕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一〕索隐下音巨。邹氏本作「鐻」,音同。〔二〕索隐上犹尚也,贵也。〔三〕索隐谓智巧为下也。〔四〕索隐案:尉,官也。他,赵他也,音徒何反。屠睢,人姓名。睢音虽。〔五〕集解韦昭曰:「监御史名禄也。」〔六〕索隐谓胜、广举兵于陈。举音如字。或音据,恐疏也。下同。〔七〕集解张晏曰:「长,进益也。」
译这时赵国人徐乐、齐国人严安一起上书谈论国家大事,各自陈述一件。徐乐说:索隐说,“乐”读作“岳”。索隐考察认为:他本来姓庄,为避汉明帝的名讳,后来都改姓“严”。严安和徐乐都被任命为郎中。徐乐后来任中大夫。臣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一样。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千乘之尊,没有一尺土地,自己也不是王公大人或名门之后,没有乡里声誉,又没有孔子、墨子、曾子的贤能,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困的里巷中起兵,举着戟柄,露出一只臂膀大声呼喊,天下人便像风吹草动一样纷纷响应。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加体恤,下面怨恨而上面不知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令不加修治。这三点就是陈涉得以凭借的条件,这叫作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七国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图谋犯上作乱,名号都自称万乘之君,披甲士卒有数十万,威势足以使境内肃然,财力足以鼓励士卒百姓;然而不能向西夺取一寸土地,反而在中原被擒,这是什么原因呢?并不是他们的权势轻弱到还不如平民,军队弱到还不如陈涉,而是当时先帝的德泽还没有衰退,安居故土、乐于旧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没有境外援助。这叫作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瓦解。由此看来,天下如果确实形成土崩的形势,即使是平民和困居之士,也可能成为首先作乱的人而危及天下,陈涉就是这样。何况三晋的君主或许还存在呢!天下虽然还没有大治,如果确实没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有强国和精锐军队,也会不能转身便被擒获,吴、楚、齐、赵就是这样。何况群臣百姓能够作乱吗?这两种形势,是安危最明显的关键,是贤明君主应当留意并深入考察的。集解“矜”读作“勤”。索隐说,“矜”如今指戟柄,“棘”就是戟。近来关东五谷歉收,年成还没有恢复,百姓大多贫困,又加上边境战事。推究事势、遵循道理来观察,百姓将要有不能安居本地的了。不能安居就容易动乱,容易动乱就是土崩的形势。因此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事变化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上修治政务,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最重要的,只是要使天下没有土崩的形势而已。这样,即使有强国精兵,陛下仍可照常追逐走兽、射击飞鸟,在广大游乐的苑囿中游玩,沉溺放纵地观赏,尽情享受驰骋的快乐。金石丝竹的音乐不断在耳边响起,帷帐内的私宴、俳优和侏儒的笑声也不缺少在面前,而天下没有长期积存的忧患。名声何必一定要赶上商汤、周武,风俗何必一定要赶上成王、康王!即使如此,臣私下认为陛下天生圣明,具有宽厚仁慈的资质,如果真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职责,那么获得汤武的名声并不困难,成康时代的风俗也可以重新兴起。建立这两种基础之后,便能处于尊贵安定的实际地位,在当世传播盛名美誉,亲近天下而使四方夷狄服从,使余留的恩德延续数代而兴盛;面向南方,背靠屏风,整理衣袖,向王公们作揖,这就是陛下应当享有的地位。臣听说,谋求成为王者即使不能成功,其弊端也足以使天下安定。天下安定以后,陛下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什么事情不能成功、什么地方不能征服呢?” 严安上书说:臣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理了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时期最为兴盛,刑罚搁置四十多年而没有使用。等到周朝衰落,又过了三百多年,所以五霸相继兴起。五霸经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杀暴虐、禁止邪恶,匡正天下,以此尊奉天子。五霸死后,贤人圣人没有继承其事业,天子孤立而弱,号令不能施行。诸侯放纵行事,强者欺凌弱者,多数暴虐少数,田常篡夺齐国,晋国六卿瓜分晋国,天下合并成为战国,这就是百姓开始遭受苦难的时候。于是强国致力于进攻,弱国准备防守,合纵连横,车马奔驰、车轴相撞,士兵身披铠甲而生满虱子,百姓无处申诉。到了秦王时期,逐步侵吞天下,兼并战国,自称皇帝,主持天下政务,毁掉诸侯的城池,销毁他们的兵器,铸成钟和钟架,以表示不再使用武器。普通百姓得以免除战国时代的战争,遇到了英明的天子,人人都以为自己获得了新生。假使秦朝减缓刑罚,减轻赋税,减少徭役,尊崇仁义,轻视权谋和利益;上层敦厚笃实,下层机巧智诈;改变风俗,使天下受到教化,那么世世代代一定会安定。秦朝没有推行这样的风化,反而沿袭旧俗,使玩弄智巧、追逐权利的人得到进用,使敦厚忠信的人遭到排斥;法令严酷、政事峻急,阿谀奉承的人很多,每天听到的都是对自己的赞美,于是志意放纵,心气骄逸。秦朝想在海外肆意施展威势,于是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胡人,开辟土地、推进边界,在北河驻军,后面还不断运送草料粮食。又派尉佗、屠睢率领楼船水军向南攻打百越,使监御史禄开凿渠道运输粮食,深入越地,越人逃散。战争旷日持久,粮食断绝匮乏,越人趁机攻击,秦军大败。秦朝于是派尉佗率领士卒驻守越地。当时秦朝北面与胡人结下祸患,南面又被越人牵制,军队长期驻扎在无用之地,进不得,退不得。这样持续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作战,成年女子转运粮食,苦得无法生活,甚至在道路旁的树上上吊自杀,死者相望。等到秦始皇去世,天下大规模叛乱。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武臣、张耳在赵地起兵,项梁在吴地起兵,田儋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韩广在燕地起兵;穷山深谷中的豪杰也一起兴起,数不胜数。然而他们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不是长官属下的官吏,没有一寸一尺的权势,都是从乡里小巷中起兵,拿着戟柄,顺应时势而一齐行动;没有谋划却同时起兵,没有约定却共同会合,土地不断扩张,终于发展到称王称霸,这是时势和教化造成的。秦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最后却灭亡世系、断绝祭祀,是穷兵黩武造成的灾祸。所以周朝因软弱而失去天下,秦朝因强暴而失去天下,都是不知改变旧弊所造成的祸患。索隐说,末字读作“巨”;邹氏本作“鐻”,读音相同。索隐说,“贵”在这里犹如尊崇、重视。索隐说,这是说把智巧列为下等。索隐考察说:“尉”是官职,“佗”是赵佗的名字,读作徒何反;屠睢是人的姓名,“睢”读作“虽”。集解韦昭说:“监御史的名字叫禄。” 索隐说,这是指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举”按本字读;有人读作“据”,恐怕不通。下文同。集解张晏说:“‘长’是增长、扩大的意思。”
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一〕略濊州,〔二〕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城,〔三〕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剑,桥箭累弦,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四〕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一〕索隐僰,白北反,又皮逼反。〔二〕集解如淳曰:「东夷也。」索隐濊州,地名,即古濊貊国也。音纡废反。〔三〕索隐匈奴城名,音龙。燔音烦。燔,烧也。〔四〕集解服虔曰:「言所束在郡守,土壤足以专民制。」苏林曰:「言其土地形势足以束制其民也。」索隐案:谓地形及土壤皆束制在诸侯也。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一〕于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偃〕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乐)为中大夫。一岁中四迁偃。〔一〕集解徐广曰:「它史记本皆不见严安,此旁所篹者,皆取汉书耳。然汉书不宜乃容大异,或写史记承阙脱也。」索隐篹音撰。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一〕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一〕集解徐广曰:「元朔二年,始令诸侯王分封子弟也。」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盖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说偃曰:「太横矣。」主父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阨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一〕〔一〕索隐按:偃言吾日暮途远,恐赴前途不跌,故须倒行而逆施,乃可及耳。今此本作「暴」。暴者,言已困久得申,须急暴行事以快意也。暴者,卒也,急也。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计,立朔方郡。元朔二年,主父言齐王内淫佚行僻,上拜主父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主父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偃居中,不敢发。及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主父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弘为御史大夫,乃言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主父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唯独洨孔车〔一〕收葬之。天子后闻之,以为孔车长者也。〔一〕集解徐广曰:「孔车,洨人也。沛有洨县。」索隐洨,户交反。按:县名,在沛。车,尺奢反。太史公曰:公孙弘行义虽修,然亦遇时。汉兴八十余年矣,〔一〕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弘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一〕集解徐广曰:「汉初至元朔二年八十年也。」
译如今想招抚南夷,使夜郎入朝,降服羌、僰,攻取濊州,修建城邑,深入匈奴境内,烧毁他们的茏城,议论这些事的人都称赞它。这是臣子的利益,不是天下长久的策略。如今中原没有连狗叫都能引起的惊扰,却在外部被远方的防备事务拖累,使国家疲敝,这不是爱护百姓的方法。无休止地追求欲望、满足一时快意,和匈奴结下怨仇,这不是安定边境的方法。祸患结成而不能解除,战争暂息又重新兴起,近处的人忧愁困苦,远处的人惊恐不安,这不是长久之策。如今天下都在锻造铠甲、磨砺宝剑,制作箭桥、缠绕弓弦,转运粮食,还看不到休止的时候,这是天下共同忧虑的事。战争拖久了就会发生变故,事务繁多就会产生新的谋虑。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达数千里,排列着几十座城,地形和土地足以束缚百姓、控制地方,在旁边威胁诸侯,这不是皇室的利益。向上看齐、晋灭亡的原因,是公室卑弱削损而六卿极其强盛;向下看秦灭亡的原因,是法令严酷、政刑苛刻,欲望扩张而没有尽头。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六卿那样的权重;土地达数千里,不只是乡里小巷那样的资本;铠甲兵器,也不只是戟柄那样的武器:一旦遭逢万世罕见的变故,后果就无法估量,也无法讳言。索隐说,“僰”读作白北反,又读作皮逼反。集解如淳说:“是东夷。”索隐说,濊州是地名,就是古代的濊貊国,读作纡废反。索隐说,这是匈奴城名,读作“龙”;“燔”读作“烦”,意思是焚烧。集解服虔说:“意思是地方受郡守束缚,土地足以让郡守专门控制百姓。”苏林说:“意思是当地的地势和土地足以束缚、控制百姓。”索隐考察说:意思是地形和土地都被诸侯掌握,足以束缚百姓。奏书呈给天子后,天子召见三人,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于是皇帝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主父偃多次进见,上疏谈论政事,皇帝下诏任命他为谒者,升任徐乐为中大夫。一年之内,主父偃四次升迁。集解徐广说:“其他《史记》版本都没有严安,这里旁出的文字,都是取自《汉书》。然而《汉书》不应当有这样大的差异,或许是抄写《史记》时承接了缺漏。”索隐说,“篹”读作“撰”。主父偃劝说皇帝:“古代诸侯的封地不超过百里,强弱的形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连有几十座城,土地纵横千里,放松控制就会骄奢而容易淫乱,紧急时则凭借强大的势力结成合纵来反抗京师。如今如果用法令削减他们的封地,叛逆的苗头就会萌发,先前晁错就是这样。如今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而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他子弟虽是骨肉,却没有一寸土地可封,仁爱孝悌之道就无法施行。希望陛下下令让诸侯推行恩德,把土地分封给子弟,使他们都成为侯。这样人人都高兴地得到愿望,皇上对他们施加恩德,实际上却分割了诸侯国,使其不经削减便逐渐削弱。”于是皇帝采纳了他的计策。他又劝说皇帝:“茂陵刚刚建成,天下豪强兼并之家以及聚众作乱的人,都可以迁徙到茂陵,内可充实京师,外可消除奸猾之徒;这就是所谓不用杀戮便能除掉祸害。”皇帝又采纳了他的计策。集解徐广说:“元朔二年,开始命令诸侯王把封地分封给子弟。” 尊立卫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暗中所做的坏事,大概都有主父偃的功劳。大臣们都害怕他的言辞,送给他的财物累计有千金。有人劝主父偃说:“太过于蛮横了。”主父偃说:“我从成年开始游学,四十多年了,自己始终不能得志,父母不把我当作儿子,兄弟不收留我,宾客也抛弃我,我困厄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况且大丈夫活着不能享受五鼎的食禄,死后就只能被放在五鼎中烹煮罢了。我已经日暮途远,所以只好反常行事、猛烈施为。” 索隐考察说:主父偃说“我已日暮途远”,是害怕赶赴前途时不能及时到达,所以必须反常行事、采取违逆常理的做法才赶得上。今本作“暴”,是说他困顿已久而终于得以伸展,必须急切猛烈地做事来满足心意。“暴”也有突然、急迫的意思。主父偃极力陈说朔方土地肥沃富饶,外有黄河阻隔,蒙恬在那里筑城以驱逐匈奴;对内可以减少转运和戍守运输,扩大中原疆土,是消灭胡人的根本。皇帝看了他的说法,交给公卿议论,众人都说不便利。公孙弘说:“秦朝时常常征发三十万人修筑北河,最终不能完成,后来又放弃了。”主父偃极力说明这样做的便利,皇帝最终采用主父偃的计策,设置了朔方郡。元朔二年,主父偃说齐王在宫中淫乱放纵、行为邪僻,皇帝任命主父偃为齐相。他到齐国后,把兄弟和宾客全部召来,拿出五百金分给他们,并责备说:“当初我贫穷时,兄弟不供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了齐相,各位有的从千里之外来迎接我。我同各位断绝关系了,不要再进入主父偃的家门!”于是派人以齐王和姐姐私通的事情来威胁齐王。齐王认为自己终究不能逃脱罪责,又害怕像燕王那样被论罪处死,于是自杀。有关官员把此事报告给皇帝。主父偃还是平民时,曾游历燕、赵;等到显贵以后,便揭发燕国的事情。赵王害怕他成为本国的祸患,想上书揭发他的隐秘罪行,但因为主父偃在朝中有人庇护,不敢发出。主父偃任齐相后,出了函谷关,赵王便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接受诸侯的金钱,因此诸侯的子弟大多能够得到封爵。齐王自杀后,皇帝听说此事,大怒,认为主父偃胁迫齐王使其自杀,于是把主父偃交给司法官审治。主父偃承认收受诸侯金钱,但确实没有胁迫齐王自杀。皇帝想不杀他;当时公孙弘任御史大夫,于是说:齐王自杀而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改为郡,归入汉朝;主父偃是这件事的首要恶人,陛下如果不杀主父偃,就无法向天下交代。”于是最终诛灭了主父偃的宗族。主父偃当初显贵受宠时,宾客有数千人;等到他的宗族被诛杀,没有一个人替他收尸,只有洨县人孔车独自收殓安葬了他。天子后来听说此事,认为孔车是有德的长者。集解徐广说:“孔车是洨县人。沛郡有洨县。”索隐说,“洨”读作户交反。考察说,这是沛郡的县名;“车”读作尺奢反。太史公说:公孙弘的品行和义行虽然修养得很好,但也遇上了合适的时代。汉朝建立八十多年了,皇帝正向往文学之士,招揽俊杰,以此扩大儒家、墨家的影响,公孙弘成为被举荐的第一人。主父偃掌握权势时,诸公都称赞他;等到名声败坏、本人被诛杀,士人又争相谈论他的罪恶。可悲啊!集解徐广说:“从汉朝初年到元朔二年,是八十年。”
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一〕「盖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与奢也宁俭』。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于君故也。夏禹卑宫室,恶衣服,后圣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优矣,莫高于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恩亲,争讼之原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举善而教不能则劝』。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着明,〔二〕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宾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余。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于制度〔三〕而可施行者也。德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褒有德,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弘子度嗣爵,后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当为后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征诣公交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一〕集解徐广曰:「此诏是平帝元始中王元后诏,后人写此及班固所称,以续卷后。」索隐按:徐广云「此是平帝元始中诏,以续卷后」,则又非褚先生所录也。〔二〕索隐较音角。较,明也。〔三〕集解应劭曰:「礼,贵有常尊,衣服有常品。」班固称曰:公孙弘、卜式、儿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一〕远迹羊豕之闲,〔二〕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乂安,〔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四〕见主父而叹息。〔五〕群臣慕向,异人并出。卜式试于刍牧,弘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磾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落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累其名臣,亦其次也。〔一〕集解李奇曰:「渐,进也。鸿一举而进千里者,羽翼之材也。弘等皆以大材,初为俗所薄,若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也。」索隐按:谓公孙弘等未遇,为时所轻,若飞鸿之未渐,受困于燕雀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二〕集解韦昭曰:「远迹谓耕牧在于远方。」索隐案:公孙弘牧豕,卜式牧羊也。〔三〕索隐乂,理也。〔四〕索隐案:谓枚乘也。汉始迎申公,亦以蒲轮。谓以蒲裹车轮,恐伤草木也。且蒲是草之美者,故礼有「蒲璧」,盖画蒲于轮以为荣饰也。〔五〕索隐案:上文严安等上书,上曰「公等安在,何相见之晚」是也。【索隐述赞】平津巨儒,晚年始遇。外示宽俭,内怀嫉妒。宠备荣爵,身受肺腑。主父推恩,观时设度。生食五鼎,死非时蠹。史记卷一百一十三
译太皇太后下诏给大司徒、大司空:“听说治理国家的道理,以使百姓富裕为开端;使百姓富裕的关键,在于节俭。《孝经》说:‘使君主安定、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又说:‘对于礼制,与其奢侈,宁可俭朴。’从前管仲辅佐齐桓公,使诸侯称霸,有九次会盟、一次匡正天下的功劳,但孔子却说他不懂礼,因为他的奢侈铺张几乎可与君主相比。夏禹住简陋的宫室,穿粗劣的衣服,后世圣人没有遵循。由此说来,治理达到兴盛,德行达到优厚,没有比节俭更高的了。用节俭教化百姓,尊卑次序就能确立,骨肉亲情就能亲密,争斗诉讼的根源就能平息。这就是家家给足、人人富足以及刑罚搁置的根本吧?怎能不努力实行呢!三公是百官的表率,是万民的榜样。从来没有树立笔直的表杆,却能得到弯曲影子的道理。孔子不是说过吗:‘你率先端正,谁敢不端正?’又说:‘举荐善人,教导不能者,百姓就会受到鼓励。’自汉朝兴起以来,辅佐君主的宰臣亲身实行俭约,轻视财物而重视道义,显著而明白,没有一个像已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这样。他身居丞相却盖布被,吃脱粟饭,不过一碗肉。过去交好的人和所礼遇的宾客,他都分出俸禄供给他们,没有一点剩余。这确实是内心自我约束,外在又遵守制度。汲黯责问他,这件事才被朝廷听闻;这可以说是减损制度而又能够施行的做法。德行优厚就实行,否则就停止,这同内心奢侈却在外表故意穿着奇装来钓取虚名的人,属于不同的等级。他因病请求退休,孝武皇帝当即下诏说:‘赏赐有功的人,褒奖有德的人,赞美善行、憎恶恶行,你应当知道这些。你应当减少思虑,保养精神,辅以医药。’赐给假期治病、牛肉、酒和各种丝帛。过了几个月,病有所好转,重新处理政事。到了元狩二年,终于以善终死在丞相任上。了解臣子没有比君主更深的,这就是验证。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爵位,后来任山阳太守,因犯法而失去侯爵。表彰德行、彰明义理,用来率导风俗、勉励教化,这是圣王的制度,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应当赐给公孙弘后代中按次序应当继承爵位的人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征召到公车署,把姓名上报尚书,朕将亲自到场授予爵位。” 集解徐广说:“这道诏书是平帝元始年间王太后的诏书,后人抄录此文以及班固所称述的内容,接续在本卷末尾。”索隐考察说:徐广说“这是平帝元始年间的诏书,用来接续在本卷末尾”,那么它也不是褚先生所记录的。索隐说,“较”读作“角”;“较”是明白、显著的意思。集解应劭说:“礼制贵在有固定的尊卑,衣服也有固定的等级。” 班固称述说:公孙弘、卜式、儿宽都像鸿雁展翅高飞,却被燕雀所困,远远地在羊群猪群之间留下足迹;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位呢?当时汉朝建立六十多年,天下安定,府库充实,但四方夷狄还没有归服,制度有很多缺漏,皇帝正想兼用文治武功,求贤如同唯恐来不及。开始时用蒲草包裹车轮去迎接枚生,见到主父偃便叹息。群臣都仰慕向往,奇异人才纷纷出现。卜式从牧羊中受到考验,公孙弘羊从商人中被提拔,卫青从奴仆中奋起,金日磾从投降的俘虏中出仕,这些人也正是从前傅说筑墙、宁戚饭牛一类的人才。汉朝得到人才,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儒雅方面有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实行方面有石建、石庆;质朴正直方面有汲黯、卜式;推举贤能方面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方面有赵禹、张汤;文章方面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诙谐滑稽方面有东方朔、枚皋;应答方面有严助、朱买臣;历法算术方面有唐都、落下闳;协和音律方面有李延年;筹划谋略方面有桑弘羊;奉命出使方面有张骞、苏武;统率军队方面有卫青、霍去病;接受遗诏辅政方面有霍光、金日磾。其余人才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因此汉朝兴建功业,创立制度,留下文章,后世没有能够赶上的。孝宣帝继承帝统,继续修治宏大的事业,也讲论六艺,招揽选拔杰出人才;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凭借儒术进用,刘向、王褒凭借文章显名。担任将相的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的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等,都有功绩事迹留传后世。把这些名臣合计起来,也算得上仅次于前代。集解李奇说:“渐,是前进的意思。鸿雁一飞就能前进千里,是因为有飞翔的羽翼。公孙弘等人都有大才,起初却被世俗轻视,就像燕雀不知道鸿鹄的志向。”索隐考察说:这是说公孙弘等人尚未遇到机会时,被当时人轻视,好比鸿雁还没有展翅高飞,却受到燕雀困扰。正所谓燕雀怎么知道鸿鹄的志向呢?集解韦昭说:“远迹,是说在远方耕作放牧。”索隐考察说:公孙弘曾牧猪,卜式曾牧羊。索隐说,“乂”是治理的意思。索隐考察说:这是指枚乘。汉朝开始迎接申公时,也使用蒲轮。所谓蒲轮,是用蒲草包裹车轮,怕车轮损伤草木;而且蒲是草中美好的一种,所以礼制中有“蒲璧”,大概还把蒲草图案画在车轮上作为荣耀的装饰。索隐考察说:就是上文严安等人上书后,皇帝说“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的事情。【索隐述赞】平津侯是大儒,到了晚年才得到机遇。表面显示宽厚俭朴,内心却怀有嫉妒。宠爱、荣誉和爵位都得到,身受皇帝亲信厚遇。主父偃提出推恩之策,观察时势而制定谋略。活着时享受五鼎之食,死去却不是寿终正寝。《史记》卷一百一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