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世家第十
楚世家第十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高阳生称,〔一〕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二〕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三〕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四〕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一〕正义尺证反。〔二〕集解徐广曰:「世本云老童生重黎及吴回。」谯周曰:「老童即卷章。」索隐卷章名老童,故系本云「老童生重黎」。重氏、黎氏二官代司天地,重为木正,黎为火正。案:左氏传少昊氏之子曰重,颛顼氏之子曰黎。今以重黎为一人,仍是颛顼之子孙者,刘氏云「少昊氏之后曰重,颛顼氏之后曰重黎,对彼重则单称黎,若自言当家则称重黎。故楚及司马氏皆重黎之后,非关少昊之重」。愚谓此解为当。〔三〕索隐此重黎为火正,彼少昊氏之后重自为木正,知此重黎即彼之黎也。〔四〕集解虞翻曰:「祝,大;融,明也。」韦昭曰:「祝,始也。」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一〕其长一曰昆吾;〔二〕二曰参胡;〔三〕三曰彭祖;〔四〕四曰会人;〔五〕五曰曹姓;〔六〕六曰季连,芈姓,楚其后也。〔七〕昆吾氏,夏之时尝为侯伯,桀之时汤灭之。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季连生附沮,〔八〕附沮生穴熊。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一〕集解干宝曰:「先儒学士多疑此事。谯允南通才达学,精核数理者也,作古史考,以为作者妄记,废而不论。余亦尤其生之异也。然按六子之世,子孙有国,升降六代,数千年闲,迭至霸王,天将兴之,必有尤物乎?若夫前志所传,修己背坼而生禹,简狄胸剖而生契,历代久远,莫足相证。近魏黄初五年,汝南屈雍妻王氏生男儿从右胳下水腹上出,而平和自若,数月创合,母子无恙,斯盖近事之信也。以今况古,固知注记者之不妄也。天地云为,阴阳变化,安可守之一端,概以常理乎?诗云『不坼不副,无灾无害』。原诗人之旨,明古之妇人尝有坼副而产者矣。又有因产而遇灾害者,故美其无害也。」索隐系本云:「陆终娶鬼方氏妹,曰女嬇。」〔二〕集解虞翻曰:「昆吾名樊,为己姓,封昆吾。」世本曰:「昆吾者,卫是也。」索隐长曰昆吾。系本云:「其一曰樊,是为昆吾。」又曰:「昆吾者,卫是。」宋忠曰:「昆吾,国名,己姓所出。」左传曰:「卫侯梦见披发登昆吾之观。」按:今濮阳城中有昆吾台。正义括地志云:「濮阳县,古昆吾国也。昆吾故城在县西三十里,台在县西百步,即昆吾墟也。」〔三〕集解世本曰:「参胡者,韩是也。」索隐系本云:「二曰惠连,是为参胡。参胡者,韩是。」宋忠曰:「参胡,国名,斟姓,无后。」〔四〕集解虞翻曰:「名翦,为彭姓,封于大彭。」世本曰:「彭祖者,彭城是也。」索隐系本云:「三曰籛铿,是为彭祖。彭祖者,彭城是。」虞翻云:「名翦,为彭姓,封于大彭。」正义括地志云:「彭城,古彭祖国也。外传云殷末灭彭祖国也。虞翻云名翦。神仙传云彭祖讳铿,帝颛顼之玄孙,至殷末年已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遂往流沙之西,非寿终也。」〔五〕集解世本曰:「会人者,郑是也。」索隐系本云:「四曰求言,是为郐人。郐人者,郑是。」宋忠曰:「求言,名也。妘姓所出,郐国也。」正义括地志云:「故郐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二十二里。毛诗谱云『昔高辛之土,祝融之墟,历唐至周,重黎之后妘姓处其地,是为郐国,为郑武公所灭也』。」〔六〕集解世本曰:「曹姓者,邾是也。」索隐系本云:「五曰安,是为曹姓。曹姓,邾是。」宋忠曰:「安,名也。曹姓者,诸曹所出。」正义括地志云:「故邾国在黄州黄冈县东南百二十一里,史记云邾子,曹姓也。」〔七〕索隐系本云:「六曰季连,是为芈姓。季连者,楚是。」宋忠曰:「季连,名也。芈姓所出,楚之先。」芈音弥是反。芈,羊声也。〔八〕集解孙检曰:「一作『祖』。」索隐沮音才叙反。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一〕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燮、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一〕集解徐广曰:「在南郡枝江县。」正义颍容(云)传例云:「楚居丹阳,今枝江县故城是也。」括地志云:「归州巴东县东南四里归故城,楚子熊绎之始国也。又熊绎墓在归州秭归县。舆地志云秭归县东有丹阳城,周回八里,熊绎始封也。」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一〕熊?生熊胜。熊胜以弟熊杨〔
译楚世家第十。楚国的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氏。高阳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在帝喾高辛氏时任火正,功劳很大,能够使天下光明融和,帝喾命名他为祝融。共工氏发动叛乱,帝喾派重黎去诛讨,但没有彻底消灭。帝于是选择庚寅日诛杀重黎,改用他的弟弟吴回继承重黎的职务,再任火正,称为祝融。正义说:“称”反切为尺证反。集解引徐广说:《世本》称老童生重黎和吴回。谯周说:“老童就是卷章。”索隐说:卷章名叫老童,所以《系本》说“老童生重黎”。重氏、黎氏这两个官职世代掌管天地之事,重任木正,黎任火正。考察《左氏传》,少昊氏的儿子名重,颛顼氏的儿子名黎。如今把重黎看作一个人,仍说他是颛顼的子孙,刘氏说:“少昊氏的后代称重,颛顼氏的后代称重黎;对着少昊氏的重而言,便单称黎;如果从本家自称,就称重黎。因此楚国和司马氏都是重黎的后代,与少昊氏的重没有关系。”我认为这个解释是正确的。索隐说:这里的重黎任火正;少昊氏的后代重自己任木正,由此可知这里的重黎就是前面所说的黎。集解引虞翻说:“祝,是大的意思;融,是明的意思。”韦昭说:“祝,是开始的意思。” 吴回生陆终。陆终生了六个儿子,是剖腹而生的。长子名昆吾;次子名参胡;第三子名彭祖;第四子名会人;第五子为曹姓;第六子名季连,姓芈,楚国就是他的后代。昆吾氏在夏代曾任侯伯,夏桀时被商汤灭掉。彭祖氏在殷代曾任侯伯,殷朝末年彭祖氏被灭。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此后他们的世系逐渐衰微,有的居住在中原,有的居住在蛮夷地区,不能考记他们的世代。集解引干宝说:先儒和学者大多怀疑这件事。谯允南博学多才,精通考核数理,作《古史考》,认为这是作者妄加记载的事情,因而废弃不论。我也特别认为剖腹而生是奇异之事。然而考察六子的时代,他们的子孙建立国家,历经六代兴衰,数千年间轮流出现霸王,上天将要使他们兴盛,难道一定会有奇异之事吗?至于前代史书所传,修己背部裂开而生禹,简狄胸部剖开而生契,年代久远,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互相验证。近来魏黄初五年,汝南屈雍的妻子王氏生男孩,男孩从右胳膊下、腹部上方出生,她神情安然如常;几个月后伤口愈合,母子都平安。这大概是近代可以取信的事实。以今天的事情推知古代,确实知道注文记载并非虚妄。天地的运行,阴阳的变化,怎么能只拘守一种情况,用通常的道理一概而论呢?《诗经》说:“不裂开,不剖开,没有灾难,没有祸害。”推究诗人的本意,可知古代妇女曾有剖裂身体而生产的;又有因生产而遭遇灾害的,所以诗中赞美其没有灾害。索隐说:《系本》称陆终娶鬼方氏的妹妹,名叫女嬇。集解引虞翻说:昆吾名樊,姓己,被封在昆吾。《世本》说:“昆吾,就是卫国。”索隐说:六子中长子名昆吾。《系本》说:“第一个叫樊,就是昆吾。”又说:“昆吾,就是卫国。”宋忠说:“昆吾是国名,是己姓的发源地。”《左传》说:“卫侯梦见披散头发登上昆吾台观。”考察如今濮阳城中有昆吾台。正义引《括地志》说:“濮阳县是古代昆吾国。昆吾故城在县西三十里,昆吾台在县西一百步,就是昆吾废墟。” 〔三〕《世本》说:“参胡,就是韩国。”《索隐》所引《系本》说:“第二位叫惠连,这就是参胡。参胡,就是韩国。”宋忠说:“参胡是国名,姓斟,后来没有后代。” 〔四〕《集解》引虞翻说:“名叫翦,姓彭,被封在大彭。”《世本》说:“彭祖,就是彭城。”《索隐》所引《系本》说:“第三位叫籛铿,这就是彭祖。彭祖,就是彭城。”虞翻说:“名叫翦,姓彭,被封在大彭。”《正义》引《括地志》说:“彭城,是古代彭祖的国家。《外传》说,殷朝末年灭亡了彭祖国。虞翻说他名叫翦。《神仙传》说,彭祖名铿,是帝颛顼的玄孙;到殷朝末年已经七百六十七岁,却仍不衰老,后来于是到流沙以西去了,并不是寿终正寝。” 〔五〕《世本》说:“郐人,就是郑国。”《索隐》所引《系本》说:“第四位叫求言,这就是郐人。郐人,就是郑国。”宋忠说:“求言是名字,是妘姓的出身者,建立了郐国。”《正义》引《括地志》说:“故郐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二十二里。《毛诗谱》说:‘从前这里是高辛氏的土地、祝融的故墟;经过唐代直到周代,重黎的后代中有妘姓居住在这里,这就是郐国,后来被郑武公灭掉。’” 〔六〕《世本》说:“曹姓,就是邾国。”《索隐》所引《系本》说:“第五位叫安,这就是曹姓。曹姓,就是邾国。”宋忠说:“安是名字。曹姓,是各支曹氏的出身。”《正义》引《括地志》说:“故邾国在黄州黄冈县东南一百二十一里。《史记》说,邾子姓曹。” 〔七〕《索隐》所引《系本》说:“第六位叫季连,这就是芈姓。季连,就是楚国。”宋忠说:“季连是名字,是芈姓的出身者,也是楚国的先祖。”“芈”的读音,按反切是“弥是反”。“芈”是羊叫的声音。〔八〕《集解》引孙检说:“一作‘祖’。”《索隐》说:“沮”的读音,按反切是“才叙反”。周文王在位时,季连的后代中有一人叫鬻熊。鬻熊的儿子侍奉文王,早年去世。他的儿子叫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熊绎正值周成王在位时,成王选拔文王、武王勤劳功臣的后代,把熊绎封在楚蛮之地,按照子男爵位赐给他相应的田地,赐姓芈氏,居住在丹阳。〔一〕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的儿子牟、晋侯燮、齐太公的儿子吕伋,一同侍奉成王。〔一〕《集解》引徐广说:“在南郡枝江县。”《正义》引颍容《传例》说:“楚国居住的丹阳,就是今天枝江县的故城。”《括地志》说:“归州巴东县东南四里有归故城,是楚子熊绎最初建立的国家。熊绎的墓又在归州秭归县。《舆地志》说,秭归县东面有丹阳城,周长八里,是熊绎最初受封的地方。” 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一〕熊?生熊胜。熊胜因为弟弟熊杨〔
二〕为后。熊杨生熊渠。〔一〕索隐一作「黮」,音土感反。?音但,与「亶」同字,亦作「亶」。〔二〕索隐邹诞本作「熊钖」。一作「炀」。熊渠生子三年。当周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闲民和,乃兴兵伐庸、〔一〕杨粤,〔二〕至于鄂。〔三〕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乃立其长子康为句亶王,〔四〕中子红为鄂王,〔五〕少子执疵为越章王,〔六〕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及周厉王之时,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一〕集解杜预曰:「庸,今上庸县。」正义括地志云:「房州竹山县,本汉上庸县,古之庸国。昔周武王伐纣,庸蛮在焉。」〔二〕索隐有本作「杨雩」,音吁,地名也。今音越。谯周亦作「杨越」。〔三〕正义五各反。刘伯庄云:「地名,在楚之西,后徙楚,今东鄂州是也。」括地志云:「邓州向城县南二十里西鄂故城是楚西鄂。」〔四〕集解张莹曰:「今江陵也。」索隐系本「康」作「庸」,「亶」作「袒」。地理志云江陵,南郡之县也。楚文王自丹阳徙都之。〔五〕集解九州岛记曰:「鄂,今武昌。」索隐有本作「艺经」二字,音挚红,从下文熊挚红读也。古史考及邹氏、刘氏等音无艺经,恐非也。正义括地志云:「武昌县,鄂王旧都。今鄂王神即熊渠子之神也。」〔六〕索隐系本无执字,越作「就」。后为熊毋康,〔一〕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挚红立。〔二〕挚红卒,其弟弒而代立,曰熊延。〔三〕熊延生熊勇。〔一〕集解徐广曰:「即渠之长子。」〔二〕索隐如此史意即上鄂王红也。谯周以为「熊渠卒,子熊翔立;卒,长子挚有疾,少子熊延立」。此云「挚红卒,其弟杀而自立,曰熊延」。欲会此代系,则翔亦毋康之弟,元嗣熊渠者。毋康既蚤亡,挚红立而被延杀,故史考言「挚有疾」,而此言「弒」也。正义即上鄂王红也。〔三〕正义谯周言「挚有疾」,此言「弒」,未详。宋均注乐纬云:「熊渠嫡嗣曰熊挚,有恶疾,不得为后,别居于夔,为楚附庸,后王命曰夔子也。」熊勇六年,而周人作乱,攻厉王,厉王出奔彘。熊勇十年,卒,弟熊严为后。熊严十年,卒。有子四人,长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一〕,少子季徇。〔二〕熊严卒,长子伯霜代立,是为熊霜。〔一〕索隐一作「湛」。〔二〕索隐旬俊反。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熊霜六年,卒,三弟争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难于濮;〔一〕而少弟季徇立,是为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初封于郑。二十二年,熊徇卒,子熊咢〔二〕立。熊咢九年,卒,子熊仪立,是为若敖。〔一〕集解杜预曰:「建宁郡南有濮夷。」正义按:建宁,晋郡,在蜀南,与蛮相近。刘伯庄云:「濮在楚西南。」孔安国云:「庸、濮在汉之南。」按:成公元年「楚地千里」,孔说是也。〔二〕索隐噩音鄂,亦作「咢」。若敖二十年,周幽王为犬戎所弒,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二十七年,若敖卒,子熊坎〔一〕立,是为霄敖。霄敖六年,卒,子熊眴立,〔二〕是为蚡冒。〔三〕蚡冒十三年,晋始乱,以曲沃之故。蚡冒十七年,卒。蚡冒弟熊通弒蚡冒子而代立,是为楚武王。〔一〕索隐苦感反。一作「菌」,又作「钦」。〔二〕集解徐广曰:「眴音舜。」索隐徐音舜。按:玉篇在口部,顾氏云「楚之先,即蚡冒也」。刘音舜,其近代本即有字从目者。刘舜音,非。〔三〕索隐古本「蚡」作「羒」,音愤。冒音亡北反,或亡报反。武王十七年,晋之曲沃庄伯弒主国晋孝侯。十九年,郑伯弟段作乱。二十一年,郑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卫弒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弒其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太宰华督弒其君殇公。三十五年,楚伐随。〔一〕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听,还报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于是始开濮地而有之。〔一〕集解贾逵曰:「随,姬姓也。」杜预曰:「随国今义阳随县。」正义括地志云:「随州外城古随国地。」世本云:「楚武王墓在豫州新息。随,姬姓也。武王卒师中而兵罢。」括地志云「上蔡县东北五十里」是也。五十一年,周召随侯,数以立楚为王。楚怒,以随背己,伐随。武王卒师中而兵罢。〔一〕子文王熊赀立,始都郢。〔二〕〔一〕集解皇览曰:「楚武王冢在汝南郡鲖阳县葛陂乡城东北,民谓之楚王岑。汉永平中,葛陵城北祝里社下于土中得铜鼎,而名曰『
译熊杨生熊渠。索隐说:有一本作“黮”,音同“土感反”。“?”音同“但”,与“亶”是同一个字,也作“亶”。索隐说:邹诞本作“熊钖”,另一本作“炀”。熊渠生了三个儿子。三年。当时正值周夷王在位,周王室衰微,诸侯有的不上朝进贡,彼此互相攻伐。熊渠很得江汉之间百姓的拥护,于是发兵攻打庸、〔一〕杨粤,〔二〕一直打到鄂。〔三〕熊渠说:“我是蛮夷之人,不采用中原的名号和谥号。”于是立长子康为句亶王,〔四〕立次子红为鄂王,〔五〕立小儿子执疵为越章王,〔六〕三人都居住在江边楚蛮之地。到了周厉王在位时,厉王暴虐,熊渠害怕他攻打楚国,也就取消了他们的王号。集解引杜预说:“庸国,就是今天的上庸县。”正义引《括地志》说:“房州竹山县,本是汉代上庸县,是古代庸国。过去周武王伐纣时,庸蛮人就在那里。” 索隐说:有的本子作“杨雩”,“雩”音同“吁”,是地名。现在读作“越”。谯周也作“ “杨越”。正义说:“鄂”音同“五各反”。刘伯庄说:“这是地名,在楚国西部;后来楚国迁徙到那里,今天的东鄂州就是此地。”《括地志》说:“邓州向城县南二十里的西鄂故城,就是楚国的西鄂。” 集解引张莹说:“句亶就是今天的江陵。”索隐说:《系本》把“康”作“庸”,把“亶”作“袒”。《地理志》说江陵是南郡的县。楚文王从丹阳迁都到这里。集解引《九州岛记》说:“鄂,就是今天的武昌。”索隐说:有的本子在此处有“艺经”二字,读音为挚红,是根据下文“熊挚红”而读的。《古史考》以及邹氏、刘氏等都没有“艺经”二字,恐怕不对。正义引《括地志》说:“武昌县是鄂王的旧都。如今的鄂王神,就是熊渠儿子的神灵。” 索隐说:《系本》没有“执”字,把“越”作“就”。后来称为熊毋康,毋康早死。熊渠去世,其子熊挚红即位。挚红去世,他的弟弟杀死他并取代他即位,名叫熊延。熊延生熊勇。集解引徐广说:“熊毋康就是熊渠的长子。” 索隐说:按照这段史文的意思,他就是上文的鄂王红。谯周认为:“熊渠去世,儿子熊翔即位;熊翔去世,长子挚有病,幼子熊延即位。”这里说“挚红去世,他的弟弟杀死他而自立,名叫熊延”。如果想把这些世系说法会通起来,那么熊翔也是熊毋康的弟弟,是最初继承熊渠的人。毋康早死,挚红即位后被熊延杀死,所以《古史考》说“挚有病”,而这里说“弑”。正义说:挚红就是上文的鄂王红。正义说:谯周说“挚有病”,这里却说“弑”,其中缘由不详。宋均注《乐纬》说:“熊渠的嫡子叫熊挚,患有严重疾病,不能继承王位,另居夔地,成为楚国的附庸,后来周王命他为夔子。” 熊勇在位六年,周人发动叛乱,进攻周厉王,厉王逃奔彘。熊勇在位十年去世,他的弟弟熊严继位。熊严在位十年去世。他有四个儿子:长子伯霜,次子仲雪,再次为叔堪,幼子季徇。熊严去世,长子伯霜代替他即位,这就是熊霜。索隐说:另一本作“湛”。索隐说:反切为旬俊反。熊霜元年,周宣王开始即位。熊霜六年去世,三个弟弟争夺王位。仲雪死亡,叔堪逃亡,躲避灾难于濮地;幼弟季徇即位,这就是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开始受封于郑。二十二年,熊徇去世,其子熊咢即位。熊咢九年去世,其子熊仪即位,这就是若敖。集解引杜预说:“建宁郡南面有濮夷。”正义考察说:建宁是晋代的郡,在蜀地南部,接近蛮族。刘伯庄说:“濮在楚国西南。”孔安国说:“庸、濮在汉水以南。”考察《成公元年》所说“楚地千里”,孔安国的说法是对的。索隐说:“噩”音同“鄂”,也作“咢”。若敖二十年,周幽王被犬戎杀死,周王室向东迁徙,秦襄公开始正式列为诸侯。若敖二十七年去世,其子熊坎即位,这就是霄敖。霄敖六年去世,其子熊眴即位,这就是蚡冒。蚡冒十三年,晋国开始因曲沃一事发生内乱。蚡冒十七年去世。蚡冒的弟弟熊通杀死蚡冒的儿子,取代他即位,这就是楚武王。索隐说:“坎”反切为苦感反;另一本作“菌”,又作“钦”。集解引徐广说:“眴”音同“舜”。索隐说:徐广读作“舜”。考察《玉篇》把它列在“口”部,顾氏说:“楚国的先祖,就是蚡冒。”刘氏读作“舜”,近代版本确实有从“目”的字形。刘氏的读音不正确。索隐说:古本把“蚡”作“羒”,音同“愤”。“冒”反切为亡北反,有的读作亡报反。武王十七年,晋国曲沃的庄伯杀死晋国国君晋孝侯。十九年,郑伯的弟弟段发动叛乱。二十一年,郑国侵犯天子的田地。二十三年,卫国杀死国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国杀死国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国太宰华督杀死国君殇公。武王三十五年,楚国攻打随国。随国说:“我们没有罪。”楚国说:“我是蛮夷之国。如今诸侯都叛乱,互相侵伐,有的还互相杀戮。我有破旧的铠甲,想借此观察中原的政事,请求王室尊重我的名号。”随国人为此向周王室周旋,请求尊楚为王,但王室不答应,他们返回报告楚国。三十七年,楚国熊通愤怒地说:“我的先祖鬻熊,是文王的老师,却早早去世。成王举用我的先祖,于是只给我子男的田地,让我居住在楚地;蛮夷都顺从臣服,但周王却不给我提高爵位,那我只好自行尊贵。”于是他自立为武王,与随国人结盟后离去。从此楚国开始开拓并占有濮地。集解引贾逵说:“随国姓姬。”杜预说:“随国就是今天义阳的随县。”正义引《括地志》说:“随州外城是古随国的土地。《世本》说楚武王的墓在豫州新息。随国姓姬。武王在军队中去世,军队于是停止进攻。”《括地志》所说的上蔡县东北五十里,就是这个地方。武王五十一年,周王召见随侯,责备他拥立楚王。楚王恼怒,认为随国背叛自己,便攻打随国。武王在军中去世,军队停止进攻。其子文王熊赀即位,开始定都郢。集解引《皇览》说:楚武王的墓在汝南郡鲖阳县葛陂乡城东北,百姓称它为楚王岑。汉永平年间,葛陵城北祝里社下方的土中发现一只铜鼎,上面命名为“楚武王”,由此知道楚武王的坟墓所在。百姓传说,秦朝、项羽和赤眉时期有人想挖掘它,但每次墓都坍塌填压,无法挖开。
楚武王』,由是知楚武王之冢。民传言,秦、项、赤眉之时欲发之,辄颓坏填压,不得发也。」正义有本注「葛陂乡」作「葛陵乡」者,误也。地理志云新蔡县西北六十里有葛陂乡,即费长房投竹成龙之陂,因为乡名也。〔二〕正义括地志云:「纪南故城在荆州江陵县北五十里。杜预云国都于郢,今南郡江陵县北纪南城是也。」括地志云:「又至平王,更城郢,在江陵县东北六里,故郢城是也。」文王二年,伐申过邓,〔一〕邓人曰「楚王易取」,邓侯不许也。〔二〕六年,伐蔡,〔三〕虏蔡哀侯以归,已而释之。楚强,陵江汉闲小国,小国皆畏之。十一年,齐桓公始霸,楚亦始大。〔一〕正义括地志云:「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晋太康地志云周宣王舅所封。故邓城在襄州赡养县北二十里。春秋之邓国,庄十六年楚文王灭之。」〔二〕集解服虔云:「邓,曼姓。」〔三〕正义豫州上蔡县在州北七十里,古蔡国也。县外城,蔡国城也。十二年,伐邓,灭之。十三年,卒,子熊▯立,〔一〕是为庄敖。〔二〕庄敖五年,欲杀其弟熊恽,〔三〕恽奔随,与随袭弒庄敖代立,是为成王。〔一〕集解史记音隐云:「▯,古『艰』字。」〔二〕索隐上音侧状反。〔三〕索隐恽音纡粉反。左传作「頵」,纡贫反。成王恽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结旧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于是楚地千里。十六年,齐桓公以兵侵楚,至陉山。〔一〕楚成王使将军屈完〔二〕以兵御之,与桓公盟。桓公数以周之赋不入王室,楚许之,乃去。〔一〕正义杜预云:「陉,楚地。颍川召陵县南有陉亭。」括地志云:「陉山在郑州西南一百一十里,即此山也。」〔二〕正义屈,曲勿反。完音桓,楚族也。十八年,成王以兵北伐许,〔一〕许君肉袒谢,乃释之。二十二年,伐黄。〔二〕二十六年,灭英。〔三〕〔一〕集解地理志曰颍川许昌县,故许国也。〔二〕索隐汝南弋阳县,故黄国。正义括地志云:「黄国故城,汉弋阳县也。秦时黄都,嬴姓,在光州定城县四十里也。」〔三〕集解徐广曰:「年表及他本皆作『英』,一本作『黄』。」正义英国在淮南,盖蓼国也,不知改名时也。三十三年,宋襄公欲为盟会,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将好往袭辱之。」遂行,至盂,〔一〕遂执辱宋公,已而归之。三十四年,郑文公南朝楚。楚成王北伐宋,败之泓,射伤宋襄公,襄公遂病创死。〔一〕正义音于,宋地也。三十五年,晋公子重耳过楚,成王以诸侯客礼飨,而厚送之于秦。三十九年,鲁僖公来请兵以伐齐,楚使申侯将兵伐齐,取谷〔一〕,置齐桓公子雍焉。齐桓公七子皆奔楚,楚尽以为上大夫。灭夔,夔不祀祝融、鬻熊故也。〔二〕〔一〕集解杜预曰:「济北谷城县。」正义括地志云:「谷在济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二〕集解服虔曰:「夔,楚熊渠之孙,熊挚之后。夔在巫山之阳,秭归乡是也。」索隐谯周作「灭归」,归即夔之地名归乡也。夏,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救宋,成王罢归。将军子玉请战,成王曰:「重耳亡居外久,卒得反国,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固请,乃与之少师而去。晋果败子玉于城濮。成王怒,诛子玉。四十六年,初,成王将以商臣为太子,语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一〕而又多内宠,绌乃乱也。楚国之举常在少者〔二〕。且商臣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三〕不可立也。」王不听,立之。后又欲立子职〔四〕而绌太子商臣。商臣闻而未审也,告其傅潘崇曰:「何以得其实?」崇曰:「飨王之宠姬〔五〕江芈〔六〕而勿敬也。」商臣从之。江芈怒曰:「宜乎王之欲杀若而立职也。」商臣告潘崇曰:「信矣。」崇曰:「能事之乎?」〔七〕曰:「不能。」「能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八〕曰:「能。」冬十月,商臣以宫卫兵围成王。成王请食熊蹯而死,〔九〕不听。丁未,成王自绞杀。商臣代立,是为穆王。〔一〕集解杜预曰:「齿,年也。言尚少。」〔二〕集解贾逵曰:「举,立也。」〔三〕集解服虔曰:「言忍为不义。」〔四〕集解贾逵曰:「职,商臣庶弟也。」〔五〕集解姬,当作「妹」。〔六〕正义芈,亡尔反。〔七〕集解服虔曰:「若立职,子能事之?」〔八〕集解服虔曰:「谓弒君。」〔九〕集解杜预曰:「熊掌难熟,冀久将有外救之也。」穆王立,以其太子宫予潘崇,使为太师,掌国事。穆王三年,灭江。〔一〕四年,灭六、蓼。六、蓼,皋陶之后。〔二〕八年,伐陈。十二年,卒。子庄王侣立。〔一〕集解杜预曰:「江国在汝南安阳县。」〔二〕集解杜预曰:「六国,今庐江六县。蓼国,今安丰蓼县。」
译正义说:有的本子把“葛陂乡”写作“葛陵乡”,这是错误的。《地理志》说新蔡县西北六十里有葛陂乡,就是费长房投竹成龙的水陂,因此以此为乡名。正义引《括地志》说:“纪南故城在荆州江陵县北五十里。杜预说楚国建都于郢,就是今天南郡江陵县北的纪南城。《括地志》又说:到平王时,重新修筑郢都,在江陵县东北六里,就是郢城故址。” 文王二年,楚国攻打申国,经过邓国。邓国人说:“楚王很容易对付。”邓侯没有答应。六年,楚国攻打蔡国,俘虏蔡哀侯带回去,不久又释放了他。楚国强大起来,凌驾于江、汉之间的小国之上,小国都害怕它。十一年,齐桓公开始称霸,楚国也开始强盛。正义引《括地志》说:“申城故址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晋代《太康地志》说,这是周宣王舅父受封的地方。邓城故址在襄州赡养县北二十里。春秋时期的邓国,鲁庄公十六年被楚文王灭掉。” 集解引服虔说:“邓国姓曼。” 正义说:豫州上蔡县在州城北七十里,是古代蔡国。县城外的城墙,就是蔡国的城墙。文王十二年,楚国攻打邓国,灭掉了它。十三年,文王去世,其子熊▯即位,这就是庄敖。庄敖五年,想杀死他的弟弟熊恽;熊恽逃奔随国,与随国人袭击并杀死庄敖,取代他即位,这就是成王。集解引《史记音隐》说:“▯是古代‘艰’字。” 索隐说:“庄敖”的“庄”音为侧状反。索隐说:“恽”音为纡粉反。《左传》作“頵”,音为纡贫反。成王熊恽元年,刚即位,便广布恩德,向诸侯恢复旧日友好关系。他派人向周天子进献礼物,天子赐给他祭肉,说:“镇守你南方夷越的骚乱,不要侵扰中原。”于是楚国的土地方圆千里。十六年,齐桓公率兵侵入楚国,到达陉山。楚成王派将军屈完 率兵抵御齐军,并与齐桓公结盟。齐桓公责问楚国为何不向周王室缴纳贡赋,楚国答应了,齐军于是撤走。正义引杜预说:“陉是楚地。颍川召陵县南面有陉亭。”《括地志》说:“陉山在郑州西南一百一十里,就是这里的陉山。” 正义说:“屈”反切为曲勿反;“完”音同“桓”,是楚国的宗族。成王十八年,成王出兵向北攻打许国,许君袒露上身谢罪,成王于是释放了他。二十二年,楚国攻打黄国。二十六年,灭掉英国。集解引《地理志》说:颍川郡许昌县,就是古代许国。索隐说:汝南郡弋阳县,就是古代的黄国。正义引《括地志》说:“黄国故城,就是汉代弋阳县。秦代时黄国都城属嬴姓,在光州定城县四十里处。” 集解引徐广说:《年表》和其他本子都作“英”,有一本作“黄”。正义说:英国在淮南,大概就是蓼国,但不知何时改名。成王三十三年,宋襄公想举行诸侯盟会,召请楚国。楚王恼怒地说:“他召请我,我正好前去袭击并羞辱他。”于是出发,到达盂地,便拘捕并羞辱宋公,不久又把他放回去。三十四年,郑文公向南朝见楚国。楚成王向北攻打宋国,在泓地打败宋军,射伤宋襄公,宋襄公于是因伤病去世。正义说:“盂”音同“于”,是宋国的土地。成王三十五年,晋国公子重耳经过楚国,成王按照接待诸侯宾客的礼节设宴款待他,并厚礼相送,让他前往秦国。成王三十九年,鲁僖公前来请求楚国出兵攻打齐国。楚国派申侯率兵攻打齐国,攻取谷地,把齐桓公的儿子公子雍安置在那里。齐桓公的七个儿子都逃奔楚国,楚国把他们全部任命为上大夫。楚国灭掉夔国,因为夔国不祭祀祝融和鬻熊。集解引杜预说:“谷地在济北郡谷城县。”正义引《括地志》说:“谷地在济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 集解引服虔说:“夔是楚熊渠的孙子、熊挚的后代。夔国在巫山南面,就是秭归乡。”索隐说:谯周作“灭归”,归就是夔地的名称,即归乡。夏季,楚国攻打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晋国出兵救宋,成王于是撤兵回国。将军子玉请求交战,成王说:“重耳流亡在外很久,最终得以返回自己的国家,这是上天帮助他,不能与他抗衡。”子玉坚决请求,成王才给他少量军队让他出征。晋国果然在城濮打败子玉。成王恼怒,杀死了子玉。成王四十六年,起初,成王准备立商臣为太子,把这件事告诉令尹子上。子上说:“君王的年龄还不算老,后宫宠爱又多,废黜太子必定会造成祸乱。楚国选择继承人,一向立年少的。况且商臣眼睛像蜂,声音像豺,是个残忍的人,不可以立为太子。”成王不听,还是立了商臣。后来成王又想立子职而废黜太子商臣。商臣听说后还没有确定真伪,就问他的老师潘崇:“怎样才能查明实情?”潘崇说:“设宴招待君王宠爱的姬妾江芈,却不要对她表示恭敬。”商臣照做。江芈恼怒地说:“难怪君王想杀掉你而改立子职。”商臣告诉潘崇:“确实如此。”潘崇说:“你能侍奉他吗?”商臣说:“不能。” (潘崇接着问):“ 能逃走吗?」回答说:「不能。」「能做大事吗?」〔八〕回答说:「能。」冬季十月,商臣率宫中卫士包围成王。成王请求吃熊掌后再死,〔九〕商臣不答应。丁未日,成王自缢而死。商臣继位,这就是穆王。〔一〕集解杜预说:「齿,是年岁的意思。说的是年纪还小。」 〔二〕集解贾逵说:「举,是拥立的意思。」 〔三〕集解服虔说:「意思是忍心去做不义之事。」 〔四〕集解贾逵说:「职,是商臣同父异母的弟弟。」 〔五〕集解姬,应当作“妹”。〔六〕正义芈,音读为“亡尔”反切。〔七〕集解服虔说:「假如拥立职,你能侍奉他吗?」 〔八〕集解服虔说:「指弑杀君主。」 〔九〕集解杜预说:「熊掌很难煮熟,是希望拖延时间,或许会有外面的救援。」 穆王即位后,把原来太子宫的住宅赐给潘崇,让他担任太师,掌管国家政事。穆王三年,灭掉江国。〔一〕四年,灭掉六国和蓼国。六、蓼两国,都是皋陶的后代。〔二〕八年,攻打陈国。十二年,穆王去世。他的儿子庄王侣即位。〔一〕集解杜预说:「江国在汝南郡安阳县。」 〔二〕集解杜预说:「六国,就是今天的庐江郡六县。蓼国,就是今天的安丰蓼县。」
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锺鼓之闲。伍举曰:「愿有进隐。」〔一〕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是岁灭庸。〔二〕六年,伐宋,获五百乘。〔一〕集解隐谓隐藏其意。〔二〕正义今房州竹山县是也。八年,伐陆浑戎,〔一〕遂至洛,观兵于周郊。〔二〕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三〕楚王问鼎小大轻重,〔四〕对曰:「在德不在鼎。」庄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五〕足以为九鼎。」王孙满曰:「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九牧,〔六〕铸鼎象物,〔七〕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八〕桀有乱德,鼎迁于殷,载祀六百。〔九〕殷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必重;〔一0〕其奸回昏乱,虽大必轻。〔一一〕昔成王定鼎于郏鄏,〔一二〕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王乃归。〔一〕集解服虔曰:「陆浑戎在洛西南。」正义允姓之戎徙居陆浑。〔二〕集解服虔曰:「观兵,陈兵示周也。」〔三〕集解服虔曰:「以郊劳礼迎之也。」〔四〕集解杜预曰:「示欲偪周取天下。」〔五〕正义喙,许卫反。凡戟有钩。喙,钩口之尖也。言楚国戟之钩口尖有折者,足以为鼎,言鼎之易得也。〔六〕集解服虔曰:「使九州岛之牧贡金。」〔七〕集解贾逵曰:「象所图物着之于鼎。」〔八〕集解杜预曰:「图鬼神百物之形,使民逆备之也。」〔九〕集解贾逵曰:「载,辞也。祀,年也。商曰祀。」王肃曰:「载祀者,犹言年也。」〔一0〕集解杜预曰:「不可迁。」〔一一〕集解杜预曰:「言可移。」〔一二〕集解杜预曰:「郏鄏今河南也,河南县西有郏鄏陌。武王迁之,成王定之。」索隐按周书,郏,雒北山名,音甲。鄏谓田厚鄏,故以名焉。九年,相若敖氏。〔一〕人或谗之王,恐诛,反攻王,王击灭若敖氏之族。十三年,灭舒。〔二〕〔一〕集解左传曰子越椒。〔二〕集解杜预曰:「庐江六县东有舒城也。」十六年,伐陈,杀夏征舒。征舒弒其君,故诛之也。已破陈,即县之。群臣皆贺,申叔时使齐来,不贺。王问,对曰:「鄙语曰,牵牛径人田,田主取其牛。径者则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以义伐之而贪其县,亦何以复令于天下!」庄王乃复国陈后。十七年春,楚庄王围郑,三月克之。入自皇门,〔一〕郑伯肉袒牵羊以逆,〔二〕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宾之南海,若以臣妾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不忘厉、宣、桓、武,〔三〕不绝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许。」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绝乎!」庄王自手旗,左右麾军,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许之平。〔四〕潘尪入盟,子良出质。〔五〕夏六月,晋救郑,与楚战,大败晋师河上,遂至衡雍而归。〔一〕集解贾逵曰:「郑城门。」何休曰:「郭门也。」〔二〕集解贾逵曰:「肉袒牵羊,示服为臣隶也。」〔三〕集解杜预曰:「周厉王、宣王,郑之所自出也。郑桓公、武公,始封之贤君也。」〔四〕集解杜预曰:「退一舍而礼郑。」〔五〕集解潘尪,楚大夫。子良,郑伯弟。二十年,围宋,以杀楚使也。〔一〕围宋五月,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华元出告以情。庄王曰:「君子哉!」遂罢兵去。〔一〕索隐左传宣十四年「楚子使申舟聘于齐,曰:『无假道于宋。』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楚子闻之,投袂而起。九月,围宋」是也。二十三年,庄王卒,子共王审立。共王十六年,晋伐郑。郑告急,共王救郑。与晋兵战鄢陵,晋败楚,射中共王目。共王召将军子反。子反嗜酒,从者竖阳谷进酒醉。王怒,射杀子反,遂罢兵归。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员〔一〕立,是为郏敖。〔一〕索隐音云。左传作「▯」。
译庄王即位三年,不发布政令,日夜纵情享乐,还向国内下令说:「有谁敢进谏,处死不赦!」伍举进宫劝谏。庄王左手抱着郑姬,右手抱着越女,坐在钟鼓之间。伍举说:「我想进献一个隐语。」〔一〕于是说:「有一只鸟停在土山上,三年不飞也不鸣,这是什么鸟?」庄王说:「三年不飞,一飞就会直冲云天;三年不鸣,一鸣就会惊动世人。伍举,你退下吧,我已经明白了。」过了几个月,庄王淫乐得更加厉害。大夫苏从于是进宫劝谏。庄王说:「你没有听到我的命令吗?」苏从回答说:「牺牲自身来使君主明白道理,是臣下的愿望。」于是庄王停止淫乐,处理政务;被诛杀的有几百人,被提拔的也有几百人,并任用伍举、苏从掌理政事,国人都非常高兴。这一年灭掉庸国。〔二〕六年,攻打宋国,缴获战车五百辆。〔一〕集解隐,是把意思隐藏起来。〔二〕正义:如今的房州竹山县就是这里。八年,攻打陆浑戎,〔一〕于是到达洛邑,在周王都郊外陈兵示威。〔二〕周定王派王孙满以礼迎接并慰劳楚王。〔三〕楚王询问九鼎的大小和轻重,〔四〕王孙满回答说:「鼎的轻重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鼎本身。」庄王说:「你不要阻拦我取得九鼎!楚国折断戟钩的尖端,也足以铸成九鼎。」王孙满说:「唉,君王难道忘了吗?从前虞、夏强盛时,远方各国都来朝见,九州的牧守进贡金属,〔六〕铸造九鼎,把各种物类的形象刻在鼎上,〔七〕使各种事物都得到完备的表现,让百姓知道神灵和奸邪之物。〔八〕夏桀德行败坏,九鼎迁到了商朝,在商朝供奉了六百年。〔九〕商纣暴虐无道,九鼎又迁到了周朝。德行美好光明,即使鼎小也一定沉重;〔一0〕奸邪昏乱,即使鼎大也一定轻浮。〔一一〕从前周成王把九鼎安置在郏鄏,〔一二〕占卜周朝将传三十世、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的命令。周德虽然衰落,天命却还没有改变。九鼎的轻重,现在还不能询问。」楚王于是回国。〔一〕集解服虔说:「陆浑戎在洛邑西南。」正义说:允姓的戎人迁居到陆浑。〔二〕集解服虔说:「观兵,就是列出军队给周王看。」 〔三〕集解服虔说:「按照在郊外迎劳宾客的礼仪迎接他。」 〔四〕集解杜预说:「表示想逼迫周王,夺取天下。」 〔五〕正义说:“喙”音读为“许卫”反切。凡是戟都有钩,喙就是钩口的尖端。意思是楚国戟钩的尖端即使折下来,也足以铸成鼎,是说九鼎很容易得到。〔六〕集解服虔说:「让九州的牧守进贡金属。」 〔七〕集解贾逵说:「把所描绘的物类形象铸刻在鼎上。」 〔八〕集解杜预说:「描绘鬼神和各种物类的形状,使百姓预先知道并防备它们。」 〔九〕集解贾逵说:「载,是语助词;祀,是年的意思。商朝称年为祀。」王肃说:「载祀,就如同说年。」 〔一0〕集解杜预说:「不能迁移。」 〔一一〕集解杜预说:「意思是可以迁移。」 〔一二〕集解杜预说:「郏鄏就是今天的河南,河南县西面有郏鄏陌。周武王把九鼎迁到那里,周成王把它安定下来。」索隐说:按《周书》,郏是洛邑北面的山名,音同“甲”;鄏指土地肥厚,因此用它命名。九年,任命若敖氏为相。〔一〕有人在楚王面前诬陷若敖氏,若敖氏害怕被杀,反过来攻打楚王。楚王击败并灭掉了若敖氏全族。十三年,灭掉舒国。〔二〕 〔一〕集解《左传》说:此人是子越椒。〔二〕集解杜预说:「庐江郡六县东面有舒城。」 十六年,攻打陈国,杀死夏征舒。夏征舒弑杀了他的君主,所以诛杀他。攻破陈国后,楚国立即把陈改设为县。群臣都来祝贺,申叔时从齐国出使回来,却不祝贺。庄王询问原因,他回答说:「俗话说,牵着牛经过别人的田地,田主把牛夺走。经过田地固然是不对的,但把牛夺走,不也太过分了吗?况且大王因为陈国发生动乱而率领诸侯讨伐它,是以义的名义讨伐,却贪图把它改为自己的县,这样又凭什么向天下发布命令呢!」庄王于是恢复陈国,并立陈国后代为君。十七年春,楚庄王包围郑国,三个月后攻克郑国。楚军从皇门进入,〔一〕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前来迎接,〔二〕说:「我实在不受上天眷顾,不能侍奉您,您因此怀着怒气,把祸患降临到我国,这是我的罪过。我哪里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如果您把我流放到南海,或者把我作为臣妾赐给诸侯,也都听凭您的命令。如果您不忘记厉王、宣王、桓公、武公,〔三〕不让郑国的社稷断绝,使我改过自新继续侍奉您,这是我的愿望,原本不敢奢望。谨此把内心的话全部说出。」楚国群臣说:「大王不要答应他。」庄王说:「 这个国君能够屈身待人,一定能够得到百姓的信任和使用,怎么可以灭绝他的国家呢!」庄王亲自拿着旗帜,向左右挥动军队,率兵退后三十里扎营,于是答应与郑国讲和。〔四〕潘尪入郑结盟,子良出郑做人质。〔五〕夏季六月,晋国前来救援郑国,与楚军在河边交战,晋军大败;楚军于是到达衡雍后返回。〔一〕集解贾逵说:「皇门,是郑国城门。」何休说:「是外城的城门。」 〔二〕集解贾逵说:「袒露上身牵羊,是表示自己愿意服从,成为臣仆。」 〔三〕集解杜预说:「周厉王、周宣王,是郑国先祖所出自的周王;郑桓公、郑武公,是郑国最初受封的贤明君主。」 〔四〕集解杜预说:「退后一舍,即三十里,以礼对待郑国。」 〔五〕集解说:潘尪是楚国大夫,子良是郑伯的弟弟。二十年,楚国包围宋国,因为宋国杀死了楚国使者。〔一〕楚军围宋五个月,城中粮食吃尽,只得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做饭。宋国的华元出城,向楚军说明城中的实情。庄王说:「真是君子啊!」于是撤兵离去。〔一〕索隐引《左传》宣公十四年说:楚王派申舟出使齐国,并说:“不要向宋国借道。”华元说:“经过我国却不借道,这是轻视我国;轻视我国,就是使我国灭亡。杀死他的使者,楚国一定会讨伐我国;楚国讨伐我国,我国也会灭亡。结果相同。”于是宋国杀了申舟。楚王听说后,甩袖而起。九月,楚军包围宋国,就是这件事。二十三年,庄王去世,他的儿子共王审即位。共王十六年,晋国攻打郑国。郑国告急,共王出兵救郑。楚军与晋军在鄢陵交战,晋军击败楚军,并射中了共王的眼睛。共王召见将军子反。子反嗜酒,随从竖阳谷送酒给他,使他醉倒。共王大怒,射杀子反,于是撤兵回国。三十一年,共王去世,他的儿子康王招即位。康王即位十五年后去世,他的儿子员〔一〕即位,这就是郏敖。〔一〕索隐说:音读为“云”。《左传》作“▯”。
康王宠弟公子围、〔一〕子比、子?、弃疾。郏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围为令尹,主兵事。四年,围使郑,道闻王疾而还。十二月己酉,围入问王疾,绞而弒之,〔二〕遂杀其子莫及平夏。使使赴于郑。伍举问曰:「谁为后?」〔三〕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曰:「共王之子围为长。」〔四〕子比奔晋,而围立,是为灵王。〔一〕集解徐广曰:「史记多作『回』。」〔二〕集解荀卿曰:「以冠缨绞之。」左传曰:「葬王于郏,谓之郏敖。」〔三〕集解服虔曰:「问来赴者。」〔四〕集解杜预曰:「伍举更赴辞,使从礼告终称嗣,不以篡弒赴诸侯。」灵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晋,欲会诸侯。诸侯皆会楚于申。伍举曰:「昔夏启有钧台之飨,〔一〕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搜,〔二〕康王有丰宫之朝,〔三〕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灵王曰:「用桓公。」〔四〕时郑子产在焉。于是晋、宋、鲁、卫不往。灵王已盟,有骄色。伍举曰:「桀为有仍之会,有缗叛之。〔五〕纣为黎山之会,东夷叛之。〔六〕幽王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七〕君其慎终!」〔一〕集解杜预曰:「河南阳翟县南有钧台坡。」〔二〕集解贾逵曰:「岐山之阳。」〔三〕集解服虔曰:「丰宫,成王庙所在也。」杜预曰:「丰在始平鄠县东,有灵台,康王于是朝诸侯。」〔四〕集解杜预曰:「用会召陵之礼也。」〔五〕集解贾逵曰:「仍,缗,国名也。」〔六〕集解服虔曰:「黎,东夷国名也,子姓。」〔七〕集解杜预曰:「太室,中岳也。」七月,楚以诸侯兵伐吴,围朱方。八月,克之,囚庆封,灭其族。以封徇,曰:「无效齐庆封弒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诸大夫!」〔一〕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围弒其君兄之子员而代之立!」〔二〕于是灵王使(弃)疾杀之。〔一〕集解杜预曰:「齐崔杼弒其君,庆封其党,故以弒君之罪责之也。」〔二〕集解谷梁传曰:「军人粲然皆笑。」七年,就章华台,〔一〕下令内亡人实之。〔一〕集解杜预曰:「南郡华容县有台,在城内。」八年,使公子弃疾将兵灭陈。十年,召蔡侯,醉而杀之。使弃疾定蔡,因为陈蔡公。十一年,伐徐以恐吴。〔一〕灵王次于干溪以待之。王曰:「齐、晋、鲁、卫,其封皆受宝器,我独不。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其予我乎?」〔二〕析父对曰:「其予君王哉!〔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荜露蓝蒌〔四〕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五〕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六〕齐,王舅也;〔七〕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将惟命是从,岂敢爱鼎?」灵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八〕今郑人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对曰:「周不爱鼎,郑安敢爱田?」灵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吾大城陈、蔡、不羹,〔九〕赋皆千乘,诸侯畏我乎?」对曰:「畏哉!」灵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一0〕〔一〕集解左传曰使荡侯等围徐。〔二〕集解服虔曰:「有功德,受分器。」〔三〕集解贾逵曰:「析父,楚大夫。」索隐据左氏此是右尹子革之词,史盖误也。〔四〕集解徐广曰:「荜,一作『暴』。」骃案:服虔曰「荜露,柴车素木辂也。蓝蒌,言衣敝坏,其蒌蓝蓝然也」。〔五〕集解服虔曰:「草行曰跋,水行曰涉。」〔六〕集解服虔曰:「桃弧棘矢所以御其灾,言楚地山林无所出也。」〔七〕集解服虔曰:「齐吕伋,成王之舅。」〔八〕集解服虔曰:「陆终氏六子,长曰昆吾,少曰季连。季连,楚之祖,故谓昆吾为伯父也。昆吾曾居许地,故曰旧许是宅。」〔九〕集解韦昭曰:「二国,楚别都也。颍川定陵有东不羹,襄城有西不羹。」正义括地志云:「不羹故城在许州襄城县东三十里。地理志云此乃西不羹者也。」〔一0〕正义左传昭十二年,析父谓子革曰:「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杜预曰:「讥其顺王心如响应声也。」按:此对王言是子革之辞,太史公云析父,误也。析父时为王仆,见子革对,故叹也。十二年春,楚灵王乐干溪,不能去也。国人苦役。初,灵王会兵于申,僇越大夫常寿过,〔一〕杀蔡大夫观起。〔二〕起子从亡在吴,〔三〕乃劝吴王伐楚,为闲越大夫常寿过而作乱,为吴闲。使矫公子弃疾命召公子比于晋,至蔡,与吴、越兵欲袭蔡。令公子比见弃疾,与盟于邓。〔四〕遂入杀灵王太子禄,立子比为王,公子子?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观从从师于干溪,令楚众曰:「国有王矣。先归,复爵邑田室。后者迁之。」楚众皆溃,去灵王而归。〔一〕索隐僇,辱也。
译康王宠爱弟弟公子围、〔一〕子比、子?、弃疾。郏敖三年,任命他的叔父、康王的弟弟公子围为令尹,掌管军事。四年,公子围出使郑国,途中听说楚王病重,便返回楚国。十二月己酉日,公子围入宫探问楚王病情,用绳子绞死楚王,〔二〕又杀死他的儿子莫及和平夏。派使者到郑国报丧。伍举问道:「谁继承王位?」〔三〕使者回答说:「我们的卿大夫公子围。」伍举改正报丧辞说:「共王的儿子公子围是长子。」〔四〕子比逃往晋国,公子围即位,这就是灵王。〔一〕集解徐广说:“《史记》中多写作‘回’。” 〔二〕集解荀卿说:“用帽带把他勒死。”《左传》说:“把王葬在郏地,称为郏敖。” 〔三〕集解服虔说:“询问前来报丧的人。” 〔四〕集解杜预说:“伍举改换报丧的说辞,使其按照礼制报告君王死亡并称说继承人,而不是把楚王篡位弑君的事报告给诸侯。” 楚灵王三年六月,楚国派使者通知晋国,想要会合诸侯。诸侯都在申地与楚国会盟。伍举说:“从前夏启有钧台之宴,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周成王有岐阳之搜,周康王有丰宫之朝会,周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公有召陵之战,晋文公有践土之盟,您想采用哪一种?”灵王说:“采用齐桓公的方式。”当时郑国的子产也在那里。于是晋、宋、鲁、卫都没有前往。灵王会盟完毕,面露骄傲之色。伍举说:“夏桀举行有仍之会,有缗国因此叛乱;商纣举行黎山之会,东夷因此叛乱;周幽王举行太室之盟,戎、翟因此叛乱。您可要慎重地结束这次会盟啊!” 〔一〕集解杜预说:“河南郡阳翟县南面有钧台坡。” 〔二〕集解贾逵说:“在岐山的南面。” 〔三〕集解服虔说:“丰宫是周成王宗庙所在的地方。”杜预说:“丰地在始平郡鄠县东面,有灵台,周康王曾在那里朝见诸侯。” 〔四〕集解杜预说:“采用在召陵会盟的礼仪。” 〔五〕集解贾逵说:“仍、缗,都是国名。” 〔六〕集解服虔说:“黎,是东夷的国名,国君姓子。” 〔七〕集解杜预说:“太室,就是中岳嵩山。” 七月,楚国凭借诸侯的军队攻打吴国,包围朱方。八月,攻克朱方,俘虏庆封,灭掉他的家族。楚国把庆封示众游街,说:“不要效法齐国的庆封,弑杀他的国君,使国君的孤儿势力削弱,并以此向大夫们盟誓!”〔一〕庆封反驳说:“还不如楚共王的庶子围,弑杀他的国君兄长的儿子员,取代他登上王位!”〔二〕于是灵王派弃疾杀了庆封。〔一〕集解杜预说:「齐国的崔杼弑杀了他的君主,庆封是崔杼的同党,所以用弑君的罪名责备他。」 〔二〕集解《谷梁传》说:「军士们都灿然大笑。」 七年,楚灵王前往章华台,〔一〕下令把国内逃亡的人召回,充实那里。〔一〕集解杜预说:「南郡华容县有一座台,位于城内。」 八年,派公子弃疾率兵灭掉陈国。十年,召蔡侯入朝,把他灌醉后杀死。派弃疾平定蔡国,于是封他为陈蔡公。十一年,攻打徐国来威吓吴国。〔一〕灵王驻军干溪等待吴军。灵王说:「齐、晋、鲁、卫四国的封君都得到周王赏赐的宝器,唯独我没有。现在我派使者到周王那里请求九鼎,作为分封所得的礼器,周王会给我吗?」〔二〕析父回答说:「周王当然会给大王!从前我们的先王熊绎偏居荆山,乘着柴车,穿着破旧衣服,〔四〕居住在草野之中,跋山涉水,〔五〕为天子效力,只有桃木弓和棘木箭可以用来供奉王事。〔六〕齐国是周王的舅舅之国;晋、鲁、卫是周王母亲的兄弟之国,所以楚国没有得到分封礼器,而他们都有。如今周王面对四国来服事大王,将会唯命是从,难道敢吝惜九鼎吗?」灵王说:「从前我的皇祖伯父昆吾曾经把许地作为住处,〔八〕现在郑人贪图那里的田地,不肯给我。如今我去索取,郑国会给我吗?」析父回答说:「周王都不吝惜九鼎,郑国怎么敢吝惜田地?」灵王说:「从前诸侯疏远我而畏惧晋国,如今我扩建陈、蔡、不羹三地,〔九〕每地都能出兵一千辆战车,诸侯会畏惧我吗?」析父回答说:「会畏惧。」灵王高兴地说:「析父很善于讲述古代的事情啊!」〔一0〕 〔一〕集解《左传》说:派荡侯等人包围徐国。〔二〕集解服虔说:「有功德的诸侯,才能获得分封礼器。」 〔三〕集解贾逵说:「析父是楚国大夫。」索隐根据《左传》认为,这些话其实是右尹子革所说,司马迁所记大概有误。〔四〕集解徐广说:「荜,有一种版本作‘暴’。」骃按:服虔说:“荜露,是柴车和没有装饰的木车;蓝蒌,是说衣服破旧,破烂得呈现出蓝黑色。” 〔五〕集解服虔说:「在草地上行走叫跋,在水中行走叫涉。」 〔六〕集解服虔说:「桃木弓和棘木箭是用来抵御灾害的,意思是楚地山林中没有别的物产。」 〔七〕集解服虔说:「齐国的吕伋,是周成王的舅舅。」 〔八〕集解服虔说:「陆终有六个儿子,长子叫昆吾,小儿子叫季连。季连是楚国的祖先,所以称昆吾为伯父。昆吾曾经居住在许地,因此说‘旧许是宅’。」 〔九〕集解韦昭说:「这是楚国的两个别都。颍川郡定陵县有东不羹,襄城县有西不羹。」正义引《括地志》说:「不羹故城在许州襄城县东三十里。《地理志》说,这就是西不羹。」 〔一0〕正义说:《左传》昭公十二年记载,析父对身为子革的公子说:“您是楚国所仰望的人,如今您对楚王说话,完全顺着他的心意,国家将会怎么样呢?”杜预说:“这是讥讽他顺着楚王的心意,就像回声响应声音一样。”按:这里对楚王所说的话是子革的话,太史公误记为析父所说。析父当时任楚王的仆从,见到子革回答楚王,所以发出感叹。十二年春,楚灵王在干溪享乐,乐在其中而不能离开。国内百姓苦于劳役。当初,灵王在申地会合军队,侮辱越国大夫常寿过,〔一〕又杀死蔡国大夫观起。〔二〕观起的儿子观从逃亡到吴国,〔三〕于是劝吴王攻打楚国,并为离间越国大夫常寿过而制造叛乱,使吴国得以从中取利。观从假传公子弃疾的命令,召回逃亡晋国的公子比。公子比到达蔡国后,与吴、越军队准备袭击蔡国。观从让公子比见弃疾,在邓地结盟。〔四〕于是他们进入楚国,杀死灵王的太子禄,拥立子比为王,任命公子子?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先清除王宫中的人,观从率军驻扎在干溪,向楚军宣告:「国家已经有新王了。先回去的人,恢复爵位、封邑、田地和住宅;后回去的人,就迁徙处罚。」楚军于是全部溃散,离开灵王回国。〔一〕索隐说:“僇,就是羞辱。”
〔二〕索隐观音官。观,姓;起,名。〔三〕索隐从音才松反。〔四〕集解杜预曰:「颍川邵陵县西有邓城。」正义括地志云:「故邓城在豫州郾城县东三十五里。」按:在古召陵县西十里也。灵王闻太子禄之死也,自投车下,而曰:「人之爱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曰:〔一〕「请待于郊以听国人。」〔二〕王曰:「众怒不可犯。」曰:「且入大县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诸侯以听大国之虑。」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于是王乘舟将欲入鄢。〔三〕右尹度王不用其计,惧俱死,亦去王亡。〔一〕集解左传曰右尹子革。〔二〕集解服虔曰:「听国人欲为谁。」〔三〕集解服虔曰:「鄢,楚别都也。」杜预曰:「襄阳宜城县。」正义音偃。括地志云:「故鄢城在襄州赡养县北三里,在襄州北五里,南去荆州二百五十里。」按:王自夏口从汉水上入鄢也。左传云「王沿夏将欲入鄢」是也。括地志云:「鄢水源出襄州义清县西界托仗山。水经云蛮水即鄢水是也。」灵王于是独傍偟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鋗人,〔一〕谓曰:「为我求食,我已不食三日矣。」鋗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饟王从王者,罪及三族,且又无所得食。」王因枕其股而卧。鋗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觉而弗见,遂饥弗能起。芋尹申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二〕王弗诛,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饥于厘泽,奉之以归。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三〕申亥以二女从死,并葬之。〔一〕集解韦昭曰:「今之中涓也。」〔二〕集解服虔曰:「断王旌,执人于章华之宫。」〔三〕正义左传云「夏五月癸亥,王缢于芋尹申亥」是也。是时楚国虽已立比为王,畏灵王复来,又不闻灵王死,故观从谓初王比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王曰:「余不忍。」从曰:「人将忍王。」王不听,乃去。弃疾归。国人每夜惊,曰:「灵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船人从江上走呼曰:「灵王至矣!」国人愈惊。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曰:「王至矣!国人将杀君,司马将至矣!〔一〕君蚤自图,无取辱焉。众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遂自杀。丙辰,弃疾即位为王,改名熊居,是为平王。〔一〕集解杜预曰:「司马谓弃疾。」平王以诈弒两王而自立,恐国人及诸侯叛之,乃施惠百姓。复陈蔡之地而立其后如故,归郑之侵地。存恤国中,修政教。吴以楚乱故,获五率以归。〔一〕平王谓观从:「恣尔所欲。」欲为卜尹,王许之。〔二〕〔一〕集解服虔曰:「五率,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二〕集解贾逵曰:「卜尹,卜师,大夫官。」初,共王有宠子五人,无适立,乃望祭群神,请神决之,使主社稷,而阴与巴姬〔一〕埋璧于室内,〔二〕召五公子斋而入。康王跨之,〔三〕灵王肘加之,子比、子?皆远之。平王幼,抱其上而拜,压纽。故康王以长立,至其子失之;围为灵王,及身而弒;子比为王十余日,子?不得立,又俱诛。四子皆绝无后。唯独弃疾后立,为平王,竟续楚祀,如其神符。〔一〕集解贾逵曰:「共王妾。」〔二〕正义左传云:「埋璧于太室之庭。」杜预曰:「太室,祖庙也。」〔三〕集解服虔曰:「两足各跨璧一边。」杜预曰:「过其上。」初,子比自晋归,韩宣子问叔向曰:「子比其济乎?」对曰:「不就。」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一〕何为不就?」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二〕取国有五难:有宠无人,一也〔三〕;有人无主,二也;〔四〕有主无谋,三也;〔五〕有谋而无民,四也;〔六〕有民而无德,五也。〔七〕子比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通者,可谓无人矣;〔八〕族尽亲叛,可谓无主矣;〔九〕无衅而动,可谓无谋矣;〔一0〕为羁终世,可谓无民矣;〔一一〕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矣。〔一二〕王虐而不忌,〔一三〕子比涉五难以弒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方城外属焉。〔一四〕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一五〕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
译〔二〕索隐说:“‘观’读作‘官’音。观是姓,起是名。” 〔三〕索隐说:“‘从’读作才松反切音。” 〔四〕集解杜预说:“颍川郡邵陵县西面有邓城。”正义《括地志》说:“旧邓城在豫州郾城县东三十五里。”考察此说,邓城在古代召陵县西十里。” 灵王听说太子禄死了,便从车上投身下来,说:“人爱自己的儿子,也会像这样吗?”侍从说:“非常爱。”灵王说:“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已经很多了,能不报应到这个儿子身上吗?”右尹说:〔一〕“请您在郊外等候,听听国人打算拥立谁。”〔二〕灵王说:“众人的愤怒不可触犯。”右尹说:“暂且进入大县,向诸侯请求军队。”灵王说:“诸侯都已经叛离了。”右尹又说:“暂且逃奔诸侯,听听大国有什么打算。”灵王说:“大福不会再来,只会自取羞辱罢了。”于是灵王乘船,准备进入鄢地。〔三〕右尹估计灵王不会采用自己的计策,害怕和他一起死去,也离开灵王逃走了。〔一〕集解《左传》说,右尹就是子革。〔二〕集解服虔说:“听听国人想拥立谁。” 〔三〕集解服虔说:“鄢,是楚国的别都。”杜预说:“在襄阳郡宜城县。”正义说:“鄢读作‘偃’音。《括地志》说:‘旧鄢城在襄州赡养县北三里,在襄州北五里,南距荆州二百五十里。’考察此说,灵王从夏口沿汉水上行进入鄢地。《左传》说‘王沿夏将欲入鄢’,就是这个意思。《括地志》说:‘鄢水发源于襄州义清县西界的托仗山。《水经》所说的蛮水,就是鄢水。’” 灵王于是独自彷徨在山中,乡野之人没有谁敢接近他。灵王行走时遇到他过去的宦官,〔一〕对他说:“替我找些食物来,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宦官说:“新王颁布法令,凡是有人敢给灵王送食物,或跟随灵王,罪及三族;况且我自己也没有食物可得。”灵王于是枕着他的腿睡下。宦官又用土块代替自己的腿,逃走了。灵王醒来不见宦官,终于因饥饿不能起身。芋尹申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父亲曾两次违犯王命,〔二〕大王却没有杀他,还有什么恩德比这更大呢!”于是寻找灵王,在厘泽遇到饥饿的灵王,便扶持他回去。夏五月癸丑,灵王死在申亥家中,申亥让两个女儿为灵王殉死,并把她们与灵王合葬。〔一〕集解韦昭说:“就是今天所说的中涓,掌管君王身边事务的宦官。” 〔二〕集解服虔说:“砍断王的旌旗,并在章华宫拘捕人。” 〔三〕正义《左传》说:“夏五月癸亥,王在芋尹申亥那里上吊。”说的就是这件事。当时楚国虽然已经拥立比为王,但害怕灵王又回来,又没有听到灵王已经死去的消息,所以观从对新王比说:“不杀掉弃疾,即使取得了国家,仍然会遭受祸患。”王说:“我不忍心。”观从说:“人们将会忍心杀掉大王。”王不听,于是观从离开了。弃疾回到楚国。楚国人每天夜里都惊恐地说:“灵王进城了!”乙卯日夜里,弃疾派船夫沿江奔走呼喊:“灵王到了!”楚国人更加惊恐。弃疾又派曼成然告诉新王比和令尹子?说:“王到了!国人将要杀死您,司马也将到了!〔一〕您赶快自行考虑对策,不要自取羞辱。众人的愤怒像水火一样,不可挽救。”新王比和子?于是自杀。丙辰日,弃疾即位为王,改名为熊居,这就是楚平王。〔一〕集解杜预说:“司马指弃疾。” 平王用欺诈手段弑杀两位君王而自立,害怕楚国人和诸侯背叛他,于是施恩于百姓。恢复陈、蔡两国的土地,照旧立其后代为君;归还侵占的郑国土地。安抚国内百姓,整顿政治和教化。吴国趁楚国动乱,俘获五位将领回国。〔一〕平王对观从说:“任凭你选择想要的职位。”观从想做卜尹,平王答应了。〔二〕 〔一〕集解服虔说:“五位将领是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 〔二〕集解贾逵说:“卜尹就是卜师,是大夫一级的官职。” 起初,楚共王有五个宠爱的儿子,但没有嫡子可以继承王位,于是举行望祭,祭祀群神,请神作出决定,让其中一人主持国家,并暗中让巴姬把璧玉埋在宗庙内。又召五位公子斋戒后进入宗庙。康王跨过璧玉,灵王用肘碰到了璧玉,子比、子?都避开了它。平王年幼,被人抱着从璧玉上经过并行礼,压到了璧玉的纽。于是康王因年长而即位,但到他的儿子时王位失去了;围成为灵王,灵王在位时被弑杀;子比做了十多天国王,子?没能即位,两人又都被诛杀。这四个人都断绝了后嗣。唯有弃疾后来即位,成为平王,最终延续了楚国的祭祀,正如神所显示的符兆。〔一〕集解贾逵说:“巴姬是共王的妾。” 〔二〕正义《左传》说:“把璧玉埋在太室的庭院里。”杜预说:“太室就是祖庙。” 〔三〕集解服虔说:“两只脚分别跨在璧玉的两边。”杜预说:“从璧玉上面经过。” 起初,子比从晋国回来,韩宣子问叔向说:“子比能够成功吗?”叔向回答说:“不能成事。” 韩宣子说:“彼此都憎恶同一个人,就会互相寻求合作,如同做买卖的人都在求利一样,为什么不能成功?”叔向回答说:“内部没有与他同心同好的人,他要和谁共同憎恶敌人呢?夺取国家有五种困难:有宠爱却没有贤能之人,这是第一;有贤能之人却没有内应的主人,这是第二;有内应的主人却没有谋略,这是第三;有谋略却没有民众,这是第四;有民众却没有德行,这是第五。子比在晋国已经十三年了,晋、楚两国跟随他的人中,没有听说有相互往来而能通达大事的,可以说是没有贤能之人;宗族已尽,亲属又背叛,可以说是没有内应的主人;没有出现事变便轻举妄动,可以说是没有谋略;终身作为羁旅之客,可以说是没有民众;逃亡在外却没有楚人爱戴,可以说是没有德行。灵王暴虐而毫无顾忌,子比经历这五种困难还想弑杀国君,谁能帮助他成功呢?拥有楚国的,大概会是弃疾吧?他统治着陈、蔡,方城山以外的地区也都归附于他。苛刻邪恶的事情没有发生,盗贼潜伏不出,个人欲望不违背民心,百姓没有怨恨之意。先祖之神已经降命于他,楚国百姓也信服他。芈姓一旦发生内乱,必定由最年幼的成员即位,这是楚国一向的惯例。论子比的官职,他不过是右尹;论他的尊贵和受宠程度,他只是庶子;按照神所降下的命令来看,他又远不及弃疾;
民无怀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一六〕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厘公。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有莒、卫以为外主,〔一七〕有高、国以为内主。〔一八〕从善如流〔一九〕,施惠不倦。有国,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公。好学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二0〕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二一〕有栾、郄、狐、先以为内主。〔二二〕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二三〕民从而与之。〔二四〕故文公有国,不亦宜乎?子比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晋不送;归楚,楚不迎。何以有国!」子比果不终焉,卒立者弃疾,〔二五〕如叔向言也。〔一〕集解服虔曰:「谓国人共恶灵王者,如市贾之人求利也。」〔二〕集解服虔曰:「言无党于内,当与谁共同好恶。」〔三〕集解杜预曰:「宠须贤人而固。」〔四〕集解杜预曰:「虽有贤人,当须内主为应。」〔五〕集解杜预曰:「谋,策谋也。」〔六〕集解杜预曰:「民,众也。」〔七〕集解杜预曰:「四者既备,当以德成之。」〔八〕集解杜预曰:「晋、楚之士从子比游,皆非达人。」〔九〕集解杜预曰:「无亲族在楚。」〔一0〕集解服虔曰:「言灵王尚在,而妄动取国,故谓无谋。」〔一一〕集解杜预曰:「终身羁客在于晋,是无民。」〔一二〕集解杜预曰:「楚人无爱念者。」〔一三〕集解杜预曰:「灵王暴虐,无所畏忌,将自亡。」〔一四〕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十八里也。〔一五〕集解服虔曰:「不以私欲违民心。」〔一六〕集解服虔曰:「皆庶子而出奔。」〔一七〕集解贾逵曰:「齐桓出奔莒,自莒先入,卫人助之。」〔一八〕集解服虔曰:「国子,高子,皆齐之正卿。」〔一九〕集解服虔曰:「言其疾。」〔二0〕集解贾逵曰:「子余,赵衰。」〔二一〕集解贾逵曰:「齐以女妻之,宋赠之马,楚享以九献,秦送内之。」〔二二〕集解贾逵曰:「四姓,晋大夫。」正义杜预云:「谓栾枝、郄縠、狐突、先轸也。」〔二三〕集解服虔曰:「皆弃民不恤。」〔二四〕正义以惠、怀弃民,故民相从而归心于文公。〔二五〕正义左传云:「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杜预云:「获神,当璧拜也;有民,民信也;令德,无苛慝也;宠贵,妃子也;居常,弃疾季也。」平王二年,使费无忌〔一〕如秦为太子建取妇。〔二〕妇好,来,未至,无忌先归,说平王曰:「秦女好,可自娶,为太子更求。」平王听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为太子娶。是时伍奢为太子太傅,无忌为少傅。无忌无宠于太子,常谗恶太子建。建时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无宠于王,王稍益疏外建也。〔一〕集解服虔曰:「楚大夫。」索隐左传作「无极」,极忌声相近。〔二〕正义左传云:「楚子之在蔡也,?阳之女奔之,生太子建。」杜预云:「?,蔡邑也。」?,古觅反。六年,使太子建居城父,守边。〔一〕无忌又日夜谗太子建于王曰:「自无忌入秦女,太子怨,亦不能无望于王,王少自备焉。且太子居城父,擅兵,外交诸侯,且欲入矣。」平王召其傅伍奢责之。伍奢知无忌谗,乃曰:「王柰何以小臣疏骨肉?」无忌曰:;「今不制,后悔也。」于是王遂囚伍奢。(而召其二子而告以免父死)乃令司马奋扬召太子建,欲诛之。太子闻之,亡奔宋。〔一〕集解服虔曰:「城父,楚北境邑。」杜预曰:「襄城城父县。」正义父音甫。括地志云:「城父故城在许州叶县东北四十五里,即杜预云襄城城父县也。又许州襄城县东四十里亦有父城故城一所,服虔云『城父,楚北境』,乃是父城之名,非建所守。杜预云(言)成父,又误也。
译百姓没有怀念他、归附他的心意,他凭什么能够立国呢?”韩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吗?”叔向回答说:“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受到齐厘公的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辅佐他,有莒国、卫国作为外部的支持者,有高氏、国氏作为内部的支持者。他听从善言,像水流一样迅速;施行恩惠,从不懈怠。他拥有国家,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从前我们的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受到晋献公的宠爱;他喜欢学习,从不懈怠。十七岁时,身边已有五位士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股肱,有齐国、宋国、秦国、楚国作为外部的支持者,有栾氏、郄氏、狐氏、先氏作为内部的支持者。他在外逃亡十九年,守志更加坚定。晋惠公、晋怀公抛弃了百姓,百姓于是跟随文公。因此文公拥有国家,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子比没有施恩于百姓,在国外也没有援助;他离开晋国时,晋国不为他送行;他回到楚国时,楚国也不迎接他。他凭什么拥有国家呢?”子比果然没能坚持到底,最终即位的是弃疾,正如叔向所说。〔一〕集解服虔说:“意思是,楚国人共同憎恶灵王,就像做买卖的人都在求利一样。” 〔二〕集解服虔说:“意思是,他在国内没有同党,那么他要和谁共同喜爱或憎恶呢?” 〔三〕集解杜预说:“受到宠爱,还必须有贤能之人辅佐,才能稳固。” 〔四〕集解杜预说:“即使有贤能之人,也还必须有内部的支持者作为呼应。” 〔五〕集解杜预说:“谋,就是谋略。” 〔六〕集解杜预说:“民,就是众人。” 〔七〕集解杜预说:“前面四项都具备了,还应当用德行来成就大业。” 〔八〕集解杜预说:“晋、楚两国中跟随子比交游的士人,都不是能够通达大事的人。” 〔九〕集解杜预说:“在楚国没有亲族。” 〔一〇〕集解服虔说:“意思是灵王还在位,他却妄图轻举妄动夺取国家,所以说他没有谋略。” 〔一一〕集解杜预说:“终身作为羁旅之客留在晋国,这就是没有民众。” 〔一二〕集解杜预说:“楚国人没有爱戴、怀念他的人。” 〔一三〕集解杜预说:“灵王暴虐,没有任何畏惧和顾忌,将会自取灭亡。” 〔一四〕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以西十八里处。〔一五〕集解服虔说:“不因个人欲望而违背民心。” 〔一六〕集解服虔说:“他们都是庶子,并且都曾出奔。” 〔一七〕集解贾逵说:“齐桓公出奔到莒国,先从莒国进入齐国,卫国人帮助了他。” 〔一八〕集解服虔说:“国子、高子,都是齐国的正卿。” 〔一九〕集解服虔说:“意思是说他接受善言非常迅速。” 〔二〇〕集解贾逵说:“子余就是赵衰。” 〔二一〕集解贾逵说:“齐国把女子嫁给他,宋国赠送给他马匹,楚国用九献之礼宴请他,秦国派人送来女子并把她纳入宫中。” 〔二二〕集解贾逵说:“四姓,指晋国的大夫。”正义杜预说:“指栾枝、郄縠、狐突、先轸。” 〔二三〕集解服虔说:“都抛弃百姓,不加以体恤。” 〔二四〕正义说:因为晋惠公、晋怀公抛弃百姓,所以百姓相继归附,真心归向晋文公。〔二五〕正义《左传》说:“获得神灵的帮助,是第一项;拥有百姓,是第二项;有美好的德行,是第三项;受到尊宠显贵,是第四项;处于平常安定的状态,是第五项。有这五种有利条件来消除五种祸难,谁还能伤害他呢!”杜预说:获得神灵的帮助,是指当璧而拜;拥有百姓,是指百姓信服;有美好的德行,是指没有苛刻邪恶的行为;受到尊宠显贵,是指有妃子相助;处于平常安定的状态,是指弃疾、季两人不在身边。平王二年,派费无忌〔一〕到秦国,替太子建求娶妻子。〔二〕秦女很美貌,费无忌带她上路后,还没到楚国,费无忌先回来,对平王游说说:“秦国女子美貌,您可以自己娶她,再替太子另行求娶。”平王听从了他,终于亲自娶了秦女,生下熊珍;又替太子另行娶妻。当时伍奢任太子太傅,费无忌任少傅。费无忌不受太子宠爱,常在平王面前进谗言诋毁太子建。太子建当时十五岁,他的母亲是蔡国女子,也不受平王宠爱,平王逐渐更加疏远、排斥太子建。〔一〕集解服虔说:“楚国的大夫。”索隐《左传》作“无极”,“极”和“忌”读音相近。〔二〕正义《左传》说:“楚王在蔡国时,?阳的女子逃奔楚王,生下太子建。”杜预说:“?是蔡国的城邑。”?,古音读作“觅”。六年,派太子建居住在城父,守卫边境。〔一〕费无忌又日夜在平王面前诋毁太子建,说:“自从费无忌把秦女带来以后,太子心怀怨恨,也不能说对大王没有企图,大王还是稍加防备吧。况且太子住在城父,擅自掌握军队,对外结交诸侯,而且将要入都了。”平王召见太子太傅伍奢责问他。伍奢知道是费无忌进谗,便说:“大王为什么因小臣的缘故疏远自己的骨肉?”费无忌说:“现在不加以制止,日后一定会后悔。”于是平王囚禁了伍奢。(又召见伍奢的两个儿子,把可以免除父亲死罪的事告诉他们。)随后命令司马奋扬去召太子建,想杀掉他。太子建听说后,逃亡到宋国。〔一〕集解服虔说:“城父是楚国北部边境的城邑。”杜预说:“是襄城县的城父县。”正义“父”读作“甫”。《括地志》说:“城父故城在许州叶县东北四十五里,就是杜预所说的襄城县城父县。许州襄城县以东四十里又有一处父城故城,服虔所说‘城父是楚国北部边境’,指的就是父城这个名称,并不是太子建所守的地方。杜预说成‘成父’,也是错误的。”
传及郦元水经注云『楚大城城父,使太子建居之』,即十三州志云太子建所居城父,谓今亳州城父县也。」按:今亳州见有城父县,是建所守者也。地理志云颍川有父城县,沛郡有城父县,此二名别耳。无忌曰:「伍奢有二子,不杀者为楚国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于是王使使谓奢:「能致二子则生,不能将死。」奢曰:「尚至,胥不至。」王曰:「何也?」奢曰:「尚之为人,廉,死节,慈孝而仁,闻召而免父,必至,不顾其死。胥之为人,智而好谋,勇而矜功,知来必死,必不来。然为楚国忧者必此子。」于是王使人召之,曰:「来,吾免尔父。」伍尚谓伍胥曰:「闻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报,无谋也;度能任事,知也。子其行矣,我其归死。」伍尚遂归。伍胥弯弓属矢,出见使者,曰:「父有罪,何以召其子为?」将射,使者还走,遂出奔吴。伍奢闻之,曰:「胥亡,楚国危哉。」楚人遂杀伍奢及尚。十年,楚太子建母在居巢,〔一〕开吴。吴使公子光伐楚,遂败陈、蔡,取太子建母而去。楚恐,城郢。〔二〕初,吴之边邑卑梁〔三〕与楚边邑锺离小童争桑,两家交怒相攻,灭卑梁人。卑梁大夫怒,发邑兵攻锺离。楚王闻之怒,发国兵灭卑梁。吴王闻之大怒,亦发兵,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灭锺离、居巢。楚乃恐而城郢。〔四〕〔一〕正义庐州巢县是也。〔二〕正义在江陵县东北六里,已解于前。按:传城郢在昭公二十三年,下重言城郢。杜预云「楚用子囊遗言以筑郢城矣,今畏吴,复修以自固也」〔三〕正义卑梁邑近锺离也。〔四〕索隐去年已城郢,今又重言。据左氏昭二十三年城郢,二十四年无重城郢之文,是史记误也。十三年,平王卒。将军子常曰:「太子珍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当娶也。」欲立令尹子西。子西,平王之庶弟也,有义。子西曰:「国有常法,更立则乱,言之则致诛。」乃立太子珍,是为昭王。昭王元年,楚众不说费无忌,以其谗亡太子建,杀伍奢子父与郄宛。宛之宗姓伯氏子?及子胥皆奔吴,吴兵数侵楚,楚人怨无忌甚。楚令尹子常〔一〕诛无忌以说众,众乃喜。〔一〕正义名瓦。左传云囊瓦伐吴。四年,吴三公子〔一〕奔楚,楚封之以扞吴。五年,吴伐取楚之六、潜。〔二〕七年,楚使子常伐吴,吴大败楚于豫章。〔三〕〔一〕索隐昭三十年,二父公奔楚,公子掩余奔徐,公子烛庸奔锺离。此言三公子,非也。〔二〕正义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南百三十二里,偃姓,皋陶之后所封也。潜城,楚之潜邑,在霍山县东二百步。〔三〕正义今洪州也。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与唐、蔡俱伐楚,楚大败,吴兵遂入郢,辱平王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吴兵之来,楚使子常以兵迎之,夹汉水阵。吴伐败子常,子常亡奔郑。楚兵走,吴乘胜逐之,五战及郢。己卯,昭王出奔。庚辰,吴人入郢。〔一〕〔一〕集解春秋云十一月庚辰。昭王亡也至云梦。云梦不知其王也,射伤王。王走郧。〔一〕郧公之弟怀曰:「平王杀吾父,〔二〕今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止之,然恐其弒昭王,乃与王出奔随。〔三〕吴王闻昭王往,即进击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封于江汉之闲者,楚尽灭之。」欲杀昭王。王从臣子綦乃深匿王,自以为王,谓随人曰:「以我予吴。」随人卜予吴,不吉,乃谢吴王曰:「昭王亡,不在随。」吴请入自索之,随不听,吴亦罢去。〔一〕正义走音奏。郧音云。括地志云:「安州安陆县城,本春秋时郧国城也。」〔二〕集解服虔曰:「父曼成然。」正义成然立平王,贪求无厌,平王杀之。〔三〕正义括地志云:「随州城外古随国城。随,姬姓也。」又云:「楚昭王城在随州县北七里。左传云吴师入郢,王奔随,随人处之公宫之北,即此城是也。」昭王之出郢也,使申鲍胥〔一〕请救于秦。秦以车五百乘救楚,楚亦收余散兵,与秦击吴。十一年六月,败吴于稷。〔二〕会吴王弟夫概见吴王兵伤败,乃亡归,自立为王。阖闾闻之,引兵去楚,归击夫概。夫概败,奔楚,楚封之堂溪,〔三〕号为堂溪氏。〔一〕集解服虔曰:「楚大夫王孙包胥。」〔二〕集解贾逵曰:「楚地也。」〔三〕正义(地理)〔括地〕志云:「堂溪故城在豫州郾城县西八十有五里也。」楚昭王灭唐〔一〕九月,归入郢。十二年,吴复伐楚,取番〔二〕。楚恐,去郢,北徙都鄀。〔三〕〔一〕集解杜预曰:「义阳安昌县东南上唐乡。」正义括地志云:「上唐乡故城在随州枣阳县东南百五十里,古之唐国也。世本云唐,姬姓之国。」〔二〕正义片寒反,又音婆。括地志云:「饶州鄱阳县,春秋时为楚东境,秦为番县,属九江郡,汉为鄱阳县也。」
译《左传》和郦道元《水经注》都说“楚国的大城城父,派太子建居住在那里”,这就是《十三州志》所说的太子建所居的城父,指今天亳州的城父县。考察起来,今天亳州确实有城父县,就是太子建所守的地方。《地理志》说颍川有父城县,沛郡有城父县,这两个名称是不同的。费无忌说:“伍奢有两个儿子,不杀掉他们,必将成为楚国的祸患。何不拿免除他们父亲死罪为条件召他们来?他们一定会来。”于是平王派使者对伍奢说:“如果能把两个儿子带来,就让你活命;不能做到,就将处死。”伍奢说:“伍尚会来,伍胥不会来。”平王问:“为什么?”伍奢说:“伍尚为人廉正,能够为气节而死,慈爱孝顺而仁厚;听到召唤并且可以使父亲免死,一定会来,不顾及自己的死。伍胥为人聪明而喜欢谋划,勇敢而自负功劳;知道来了必死,一定不会来。但将来成为楚国忧患的,必定是这个人。”于是平王派人召见伍尚、伍胥,说:“来,我可以免除你们父亲的死罪。”伍尚对伍胥说:“听说父亲可以免死却不奔赴召唤,是不孝;父亲被杀却不报仇,是没有谋略;估量自己能够承担大事,这是明智。你还是走吧,我回去接受死刑。”伍尚于是回去了。伍胥弯弓搭箭,出来见使者,说:“父亲有罪,为什么要召见他的儿子呢?”他准备放箭,使者转身逃跑,伍胥于是逃往吴国。伍奢听说后,说:“伍胥逃亡了,楚国危险了!”楚国人于是杀死伍奢和伍尚。十年,楚太子建的母亲住在居巢〔一〕,向吴国打开了进攻楚国的通道。吴国派公子光攻打楚国,于是击败陈、蔡两国,掳走太子建的母亲离去。楚国害怕了,修筑郢城。〔二〕起初,吴国的边邑卑梁〔三〕有个小孩和楚国边邑锺离的小孩争夺桑叶,两家人相互恼怒而发生攻斗,杀死了卑梁人。卑梁大夫大怒,发兵攻打锺离。楚王听说后大怒,调动全国军队灭掉卑梁。吴王听说后也大怒,发兵派公子光借太子建母亲家的关系攻打楚国,于是灭掉锺离和居巢。楚国这才害怕起来,修筑郢城。〔四〕 〔三〕卑梁是靠近锺离的城邑。〔一〕就是今天庐州的巢县。〔二〕在江陵县东北六里,前文已经解释过了。考察起来,《左传》说昭公二十三年修筑郢城,下面又重复说修筑郢城。杜预说:“楚国采用子囊遗言修筑了郢城,如今畏惧吴国,又重新修整它来巩固自己。” 〔三〕正义说:卑梁是靠近锺离的城邑。〔四〕索隐说:去年已经修筑郢城,今年又重复记载。据《左传》昭公二十三年修筑郢城,二十四年没有再次修筑郢城的记载,因此这是《史记》的错误。十三年,平王去世。将军子常说:“太子珍年幼,而且他的母亲正是原来太子建应当娶的女子。”他想拥立令尹子西。子西是平王的异母弟,很有义气。子西说:“国家有固定的法度,另立君主就会造成混乱,说出这种话就会招致杀身之祸。”于是拥立太子珍,这就是昭王。昭王元年,楚国众人都不喜欢费无忌,因为他进谗言使太子建逃亡,又害死伍奢父子和郄宛。郄宛同宗的伯氏子?和伍子胥都逃奔吴国,吴军多次侵扰楚国,楚人更加怨恨费无忌。楚国令尹子常〔一〕杀死费无忌来取悦众人,众人于是高兴了。〔一〕正义说:名叫瓦。《左传》说囊瓦攻打吴国。四年,吴国三位公子〔一〕逃奔楚国,楚国封他们为官,使他们抵御吴国。五年,吴国攻打并夺取楚国的六、潜二地。〔二〕七年,楚国派子常攻打吴国,吴国在豫章大败楚军。〔三〕 〔一〕索隐说:昭公三十年,二父公逃奔楚国,公子掩余逃奔徐国,公子烛庸逃奔锺离。这里说三位公子,是错误的。〔二〕正义说:旧六城在寿州安丰县以南一百三十二里,是偃姓、皋陶后代的封国。潜城是楚国的潜邑,在霍山县以东二百步。〔三〕正义说:就是今天的洪州。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和唐、蔡两国一同攻打楚国。楚国大败,吴军于是进入郢城,侮辱平王的坟墓,这是为了替伍子胥报仇。吴军来攻时,楚国派子常率兵迎战,在汉水两岸列阵。吴军攻打并击败子常,子常逃亡到郑国。楚军溃逃,吴军乘胜追击,经过五次交战到达郢城。己卯日,昭王出逃。庚辰日,吴军进入郢城。〔一〕 〔一〕集解《春秋》说是十一月庚辰日。昭王逃亡到了云梦。云梦人不知道他是楚王,射箭把他射伤。昭王逃到郧国。〔一〕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了我的父亲,今天我杀他的儿子,不也是可以的吗?”郧公制止了他,但又担心他会杀害昭王,于是和昭王一起逃奔随国。〔三〕吴王听说昭王去了随国,立即进军攻打随国,对随人说:“周朝的子孙被分封在江、汉之间的,楚国都把他们灭掉了。”他想杀死昭王。昭王的随从子綦于是把昭王深深藏起来,自己冒充楚王,对随人说:“把我交给吴国。”随人占卜是否把他交给吴国,结果不吉利,于是谢绝吴王说:“昭王逃亡了,并不在随国。”吴国请求进入随国自行搜查,随国不同意,吴军也就撤走了。〔一〕正义说:“走”读作“奏”,“郧”读作“云”。《括地志》说:“安州安陆县城,本是春秋时期郧国的都城。” 〔二〕集解服虔说:“父亲是曼成然。”正义说:成然拥立平王,贪得无厌,平王杀了他。〔三〕正义《括地志》说:“随州城外有古随国城。随国属于姬姓。”又说:“楚昭王城在随州县北七里。《左传》说吴军进入郢城,楚王逃奔随国,随人把他安置在公宫的北面,就是这座城。” 昭王逃出郢城时,派申鲍胥〔一〕到秦国请求救援。秦国出动五百辆战车援救楚国,楚国也收集残余逃散的军队,和秦军一起攻打吴国。十一年六月,在稷地击败吴军。〔二〕恰逢吴王的弟弟夫概看到吴王的军队受伤败退,便逃回吴国,自立为王。阖闾听说后,带兵离开楚国,回去攻打夫概。夫概战败,逃奔楚国,楚国把堂溪封给他〔三〕,称他为堂溪氏。〔一〕集解服虔说:“楚国大夫王孙包胥。” 〔二〕集解贾逵说:“是楚国的地方。” 〔三〕正义《括地志》说:“堂溪故城在豫州郾城县以西八十五里。” 楚昭王灭掉唐国〔一〕,九月回到郢城。十二年,吴国又攻打楚国,夺取番地〔二〕。楚国害怕,离开郢城,向北迁都到鄀。〔三〕 〔一〕集解杜预说:“在义阳安昌县东南的上唐乡。”正义《括地志》说:“上唐乡故城在随州枣阳县东南一百五十里,是古代唐国。《世本》说唐国属于姬姓。” 〔二〕正义“番”读作“片寒反”,又读作“婆”。《括地志》说:“饶州鄱阳县,春秋时期是楚国东部边境,秦代置番县,隶属九江郡,汉代改为鄱阳县。”
〔三〕正义音若。括地志云:「楚昭王故城在襄州乐乡县东北三十二里,在故都城东五里,即楚国故昭王徙都鄀城也。」十六年,孔子相鲁。二十年,楚灭顿,〔一〕灭胡。〔二〕二十一年,吴王阖闾伐越。越王句践射伤吴王,遂死。吴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一〕集解地理志曰:「汝南南顿县,故顿子国。」正义括地志云:「陈州南顿县,故顿子国。应劭云古顿子国,姬姓也,逼于陈,后南徙,故曰南顿也。」〔二〕集解杜预曰:「汝南县西北胡城。」正义括地志云:「故胡城在豫州郾城县界。」二十七年春,吴伐陈,楚昭王救之,军城父。十月,昭王病于军中,有赤云如鸟,夹日而蜚。〔一〕昭王问周太史,太史曰:「是害于楚王,然可移于将相。」将相闻是言,乃请自以身祷于神。昭王曰:「将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祸,庸去是身乎!」弗听。卜而河为祟,大夫请祷河。昭王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过江、汉,〔二〕而河非所获罪也。」止不许。孔子在陈,闻是言,曰:「楚昭王通大道矣。其不失国,宜哉!」〔一〕集解杜预曰:「云在楚上,惟楚见之。」〔二〕集解服虔曰:「谓所受王命,祀其国中山川为望。」正义按:江,荆州南大江也,汉,江也,二水楚境内也。河,黄河,非楚境也。昭王病甚,乃召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楚国之师,今乃得以天寿终,孤之幸也。」让其弟公子申为王,不可。又让次弟公子结,亦不可。乃又让次弟公子闾,五让,乃后许为王。将战,庚寅,昭王卒于军中。子闾曰:「王病甚,舍其子让群臣,臣所以许王,以广王意也。今君王卒,臣岂敢忘君王之意乎!」乃与子西、子綦谋,伏师闭〔一〕涂,迎越女之子章立之,〔二〕是为惠王。然后罢兵归,葬昭王。〔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壁』。」〔二〕集解服虔曰:「闭涂,不通外使也。越女,昭王之妾。」索隐闭涂即攒涂也,故下云惠王后即罢兵归葬。服虔说非。正义左传云「谋潜师闭涂」。按:潜师,密发往迎也;闭涂,防断外寇也。为昭王薨于军,嗣子未定,恐有邻国及诸公子之变,故伏师闭涂,迎越女之子章立为惠王也。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以为巢大夫,号曰白公。〔一〕白公好兵而下士,欲报仇。六年,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初,白公父建亡在郑,郑杀之,白公亡走吴,子西复召之,故以此怨郑,欲伐之。子西许而未为发兵。八年,晋伐郑,郑告急楚,楚使子西救郑,受赂而去。白公胜怒,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等袭杀令尹子西、子綦于朝,因劫惠王,置之高府,〔二〕欲弒之。惠王从者屈固负王亡走昭王夫人宫。〔三〕白公自立为王。月余,会叶公来救楚,楚惠王之徒与共攻白公,杀之。惠王乃复位。是岁也,〔四〕灭陈而县之。〔一〕集解徐广曰:「伍子胥传曰使胜守楚之边邑鄢。」骃案:服虔曰「白,邑名。楚邑大夫皆称公」。杜预曰「汝阴▯信县西南有白亭」。正义巢,今庐州居巢县也。括地志云:「白亭在豫州▯信东南三十二里。褎信本汉郾县之地,后汉分郾置▯信县,在今▯信县东七十七里。」〔二〕集解贾逵曰:「高府,府名也。」杜预曰:「楚别府。」〔三〕集解服虔曰:「昭王夫人,惠王母,越女也。」〔四〕集解徐广曰:「惠王之十年。」十三年,吴王夫差强,陵齐、晋,来伐楚。十六年,越灭吴〔一〕。四十二年,楚灭蔡。〔二〕四十四年,楚灭杞。〔三〕与秦平。是时越已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四〕楚东侵,广地至泗上。〔一〕正义表云越灭吴在元王四年。〔二〕正义周定王二十二年。〔三〕正义周定王二十四年。〔四〕正义正,长也。江、淮北谓广陵县,徐、泗等州是也。五十七年,惠王卒,子简王中立。〔一〕〔一〕正义中音仲。简王元年,北伐灭莒。〔一〕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始列为诸侯。〔一〕正义括地志云:「密州莒县,故国也。」言「北伐」者,莒在徐、泗之北。二十四年,简王卒,子声王当立。〔一〕声王六年,,盗杀声王,子悼王熊疑立。悼王二年,三晋来伐楚,至乘丘而还。〔二〕四年,楚伐周。郑杀子阳。九年,伐韩,取负黍。十一年,三晋伐楚,败我大梁、榆关。〔三〕楚厚赂秦,与之平。二十一年,悼王卒,子肃王臧立。〔一〕正义谥法云「不生其国曰声」也。〔二〕集解徐广曰:「年表三年归榆关于郑。」正义年表云:三晋公子伐我,至乘丘,误也,已解在年表中。(地理志)〔括地志〕云「乘丘故城在衮州瑕丘县西北三十五里」是也。〔三〕索隐此榆关当在大梁之西也。
译〔三〕正义“鄀”读作“若”。《括地志》说:“楚昭王故城在襄州乐乡县东北三十二里,位于旧都城以东五里,就是楚国故昭王迁都的鄀城。” 十六年,孔子担任鲁国的国相。二十年,楚国灭掉顿国〔一〕,又灭掉胡国〔二〕。二十一年,吴王阖闾攻打越国。越王句践射伤吴王,吴王随即去世。吴国因此怨恨越国,不再向西攻打楚国。〔一〕集解《地理志》说:“汝南郡南顿县,是原来顿子国的所在地。”正义《括地志》说:“陈州南顿县,是原来顿子国。应劭说古代顿子国属姬姓,因受陈国逼迫,后来向南迁徙,所以称为南顿。” 〔二〕集解杜预说:“在汝南县西北的胡城。”正义《括地志》说:“胡城故址在豫州郾城县境内。” 二十七年春,吴国攻打陈国,楚昭王出兵救援,在城父驻军。十月,昭王在军中病倒,天空出现红云,像鸟一样夹在太阳两旁飞行。〔一〕昭王询问周太史,太史说:“这会危害楚王,但可以把灾祸转移给将军和丞相。”将军和丞相听到后,便请求用自己的身体向神灵祈祷。昭王说:“将军和丞相是我的股肱大臣,如今要把祸患转移给他们,难道要因此舍弃自己的身体吗?”不答应。占卜后认为是黄河作祟,大夫请求向黄河祈祷。昭王说:“自从我的先王受封以来,祭祀山川的范围不超过长江、汉水,〔二〕而黄河并不是我们获罪的对象。”于是停止此事,不准祈祷。孔子当时在陈国,听说这些话后说:“楚昭王已经通晓大道了。他没有失掉国家,是理所当然的啊!” 〔一〕集解杜预说:“云气在楚国上空,只有楚国人看得见。” 〔二〕集解服虔说:“指接受周王命令,在本国境内祭祀山川,列入望祀。”正义说:长江指荆州南面的长江,汉水也是楚国境内的水,二者都在楚国境内。黄河是黄河,不在楚国境内。昭王病得很重,便召来各位公子和大夫说:“我没有才能,却两次使楚国的军队蒙受耻辱,如今能够享尽天年而死,是我的幸运。”他把王位让给弟弟公子申,公子申不答应;又让给二弟公子结,公子结也不答应;于是又让给另一个弟弟公子闾,五次谦让之后,公子闾才答应继承王位。将要交战时,庚寅日,昭王死在军中。子闾说:“君王病重时,舍弃自己的儿子,把王位让给群臣;我之所以答应君王,是为了成全君王的心意。如今君王去世了,我难道敢忘记君王的心意吗?”于是他和子西、子綦谋划,暗中埋伏军队,封锁道路〔一〕,迎接越女所生的儿子章,拥立他为王〔二〕,这就是惠王。然后才撤军回国,安葬昭王。〔一〕集解徐广说:“一种本子作‘壁’。” 〔二〕集解服虔说:“封锁道路,就是不让外来的使者通行。越女是昭王的妾。”索隐说:封锁道路就是聚集军队堵塞道路,所以下文说惠王即位后才撤军回国安葬昭王。服虔的说法不对。正义《左传》说“秘密调动军队,封锁道路”。考察起来,秘密调动军队,是暗中派兵前去迎接;封锁道路,是防备并截断外敌。因为昭王死在军中,继承人尚未确定,担心邻国和各位公子发生变乱,所以埋伏军队、封锁道路,迎接越女之子章,拥立为惠王。惠王二年,子西把原平王太子建的儿子胜从吴国召回来,任命他为巢大夫,号称白公。〔一〕白公喜欢军事而能礼贤下士,想报仇。六年,白公请求令尹子西出兵攻打郑国。起初,白公的父亲太子建逃亡到郑国,郑国杀了他;白公逃亡到吴国,子西又把他召回来,所以他因此怨恨郑国,想攻打郑国。子西答应了,却没有发兵。八年,晋国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子西救援郑国,子西接受郑国的贿赂后撤军。白公胜大怒,于是和勇猛有力的死士石乞等人在朝廷发动袭击,杀死令尹子西、子綦,趁机劫持惠王,把他安置在高府〔二〕,想杀死他。惠王的随从屈固背着惠王逃到昭王夫人的宫中〔三〕。白公自立为王。一个多月后,叶公前来救楚,楚惠王的部下与叶公一起进攻白公,杀死了白公。惠王于是恢复王位。这一年,楚国灭掉陈国,把它改置为县。〔四〕 〔一〕集解徐广说:《伍子胥传》说派胜守卫楚国边邑鄢。骃按:服虔说:“白是城邑名称,楚国的城邑大夫都称为公。”杜预说:“汝阴郡慎信县西南有白亭。”正义说:巢就是今天庐州的居巢县。《括地志》说:“白亭在豫州慎信县东南三十二里。慎信原是汉代郾县的土地,后汉分郾县设置慎信县,在今天慎信县以东七十七里。” 〔二〕集解贾逵说:“高府是府库的名称。”杜预说:“楚国的别府。” 〔三〕集解服虔说:“昭王的夫人、惠王的母亲,就是越女。” 〔四〕集解徐广说:“应当是惠王十年。” 十三年,吴王夫差势力强盛,凌驾于齐、晋之上,前来攻打楚国。十六年,越国灭掉吴国〔一〕。四十二年,楚国灭掉蔡国〔二〕。四十四年,楚国灭掉杞国〔三〕,并与秦国讲和。当时越国已经灭掉吴国,却不能控制长江、淮水以北的地区〔四〕;楚国向东扩张,土地扩大到泗水一带。〔一〕正义说:《年表》记载越国在越王元王四年灭吴。〔二〕正义说:这是周定王二十二年。〔三〕正义说:这是周定王二十四年。〔四〕正义说:“正”是长久、统治的意思。长江、淮水以北,指广陵县以及徐州、泗州等地。五十七年,惠王去世,他的儿子简王中即位。〔一〕 〔一〕正义说:“中”读作“仲”。简王元年,向北攻打莒国并将其灭掉。〔一〕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开始被列为诸侯。〔一〕正义《括地志》说:“密州莒县,就是古莒国。”这里说“向北攻打”,是因为莒国在徐州、泗州以北。二十四年,简王去世,他的儿子声王当即位。声王六年,盗贼杀死声王,他的儿子悼王熊疑即位。悼王二年,三晋前来攻打楚国,到达乘丘后撤军。〔二〕四年,楚国攻打周国。郑国杀死子阳。九年,楚国攻打韩国,夺取负黍。十一年,三晋攻打楚国,打败我军于大梁、榆关。〔三〕楚国重金贿赂秦国,同秦国讲和。二十一年,悼王去世,他的儿子肃王臧即位。〔一〕正义说:谥法说:“不能出生在自己的国家,称为声。” 〔二〕集解徐广说:《年表》记载,第三年楚国把榆关归还给郑国。正义《年表》说:“三晋的公子攻打我国,到达乘丘”,这是错误的,相关内容已在《年表》中解释。《括地志》说:“乘丘故城在兖州瑕丘县西北三十五里”,就是此地。〔三〕索隐说:这里的榆关应当在大梁以西。
肃王四年,蜀伐楚,取兹方。〔一〕于是楚为扞关以距之。〔二〕十年,魏取我鲁阳。〔三〕十一年,肃王卒,无子,立其弟熊良夫,是为宣王。〔一〕索隐地名,今阙。正义古今地名云:「荆州松滋县古鸠兹地,即楚兹方是也。」〔二〕集解李熊说公孙述曰:「东守巴郡,距扞关之口。」索隐按:郡国志巴郡鱼复县有扞关。〔三〕集解地理志云南阳有鲁阳县。正义括地志云:「汝州鲁山本汉鲁阳县也。古鲁县以古鲁山为名也。」宣王六年,周天子贺秦献公。秦始复强,而三晋益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强。三十年,秦封卫鞅于商,南侵楚。是年,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威王六年,周显王致文武胙于秦惠王。七年,齐孟尝君父田婴欺楚,楚威王伐齐,败之于徐州,〔一〕而令齐必逐田婴。田婴恐,张丑伪谓楚王曰:「王所以战胜于徐州者,田盼子不用也。〔二〕盼子者,有功于国,而百姓为之用。婴子弗善而用申纪。申纪者,大臣不附,百姓不为用,故王胜之也。今王逐婴子,婴子逐,盼子必用矣。复搏其士卒以与王遇,〔三〕必不便于王矣。」楚王因弗逐也。〔一〕集解徐广曰:「时楚已灭越而伐齐也。齐说越,令攻楚,故云齐欺楚。」〔二〕索隐盼子,婴之同族。〔三〕索隐搏音膊,亦有作「附」读。战国策作「整」。十一年,威王卒,子怀王熊槐立。魏闻楚丧,伐楚,取我陉山。〔一〕〔一〕正义括地志云:「陉山在郑州新郑县西南三十里。」怀王元年,张仪始相秦惠王。四年,秦惠王初称王。六年,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于襄陵,〔一〕得八邑。〔二〕又移兵而攻齐,齐王患之。〔三〕陈轸适为秦使齐,齐王曰:「为之柰何?」陈轸曰:「王勿忧,请令罢之。」即往见昭阳军中,曰:「愿闻楚国之法,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昭阳曰:「其官为上柱国,封上爵执珪。」陈轸曰:「其有贵于此者乎?」昭阳曰:「令尹。」陈轸曰:「今君已为令尹矣,此国冠之上。〔四〕臣请得譬之。人有遗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遍,请遂画地为蛇,蛇先成者独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移兵而攻齐,攻齐胜之,官爵不加于此;攻之不胜,身死爵夺,有毁于楚:此为蛇为足之说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此持满之术也。」昭阳曰:「善。」引兵而去。〔一〕索隐县名,在河东。〔二〕索隐古本作「八邑」,今亦作「八城」。〔三〕集解徐广曰:「怀王六年,昭阳移和而攻齐。军门曰和。」〔四〕索隐冠音官。令尹乃尹中最尊,故以国为言,犹如卿子冠军然。燕、韩君初称王。秦使张仪与楚、齐、魏相会,盟啮桑。〔一〕〔一〕正义徐广曰:「在梁与彭城之闲也。」十一年,苏秦约从山东六国共攻秦,楚怀王为从长。至函谷关,秦出兵击六国,六国兵皆引而归,齐独后。十二年,齐愍王伐败赵、魏军,秦亦伐败韩,与齐争长。十六年,秦欲伐齐,而楚与齐从亲,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张仪免相,使张仪南见楚王,谓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说者无先大王,虽仪之所甚愿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虽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而大王和之,〔一〕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仪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王为仪闭关而绝齐,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所分楚商于之地方六百里,〔二〕如是则齐弱矣。是北弱齐,西德于秦,私商于以为富,此一计而三利俱至也。」怀王大悦,乃置相玺于张仪,日与置酒,宣言「吾复得吾商于之地」。群臣皆贺,而陈轸独吊。怀王曰:「何故?」陈轸对曰:「秦之所为重王者,以王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交先绝,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国哉,必轻楚矣。且先出地而后绝齐,则秦计不为。先绝齐而后责地,则必见欺于张仪。见欺于张仪,则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绝齐交。西起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之兵必至。〔三〕臣故吊。」楚王弗听,因使一将军西受封地。〔一〕索隐和谓楚与齐相和亲。〔二〕集解商于之地在今顺阳郡南乡、丹水二县,有商城在于中。故谓之商于。索隐商于在今慎阳。案:地理志丹水及商属弘农,今言顺阳者,是魏晋始分置顺阳郡,商城、丹水俱隶之。〔三〕索隐两国,韩、魏也。
译肃王四年,蜀国攻打楚国,夺取兹方。〔一〕于是楚国修筑扞关来抵御蜀军。〔二〕十年,魏国夺取我国鲁阳。〔三〕十一年,肃王去世,没有儿子,便拥立他的弟弟熊良夫,这就是宣王。〔一〕索隐说:这是地名,今已无法考定。正义《古今地名》说:“荆州松滋县是古代鸠兹之地,就是楚国的兹方。” 〔二〕集解李熊游说公孙述说:“向东守卫巴郡,抵御扞关的关口。”索隐考察:据《郡国志》,巴郡鱼复县有扞关。〔三〕集解《地理志》说南阳郡有鲁阳县。正义《括地志》说:“汝州鲁山就是汉代的鲁阳县。古鲁县因古鲁山而得名。” 宣王六年,周天子向秦献公赠送文王、武王祭祀用的胙肉。秦国从此重新强盛起来,三晋也更加壮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其强盛。三十年,秦国把卫鞅封在商地,向南侵扰楚国。这一年,宣王去世,他的儿子威王熊商即位。威王六年,周显王把文王、武王祭祀用的胙肉送给秦惠王。七年,齐国孟尝君的父亲田婴欺骗楚国,楚威王攻打齐国,在徐州击败齐军〔一〕,并命令齐国一定要驱逐田婴。田婴害怕了,张丑假装对楚王说:“大王能在徐州取胜,是因为田盼子没有被任用。〔二〕盼子对国家有功,百姓都愿意听从他;田婴不喜欢他,却任用了申纪。申纪得不到大臣拥护,百姓也不愿为他效力,所以大王才能取胜。如今大王驱逐田婴,田婴一旦被驱逐,盼子一定会被任用。他重新整顿自己的士卒来同大王交战〔三〕,一定会对大王不利。”楚王因此没有驱逐田婴。〔一〕集解徐广说:当时楚国已经灭掉越国,又攻打齐国。齐国劝说越国,让越国攻打楚国,所以说齐国欺骗了楚国。〔二〕索隐说:盼子是田婴的同族。〔三〕索隐说:“搏”读作“膊”,也有版本读作“附”。《战国策》作“整”。十一年,威王去世,他的儿子怀王熊槐即位。魏国听说楚王去世,攻打楚国,夺取我国陉山。〔一〕 〔一〕正义《括地志》说:“陉山在郑州新郑县西南三十里。” 怀王元年,张仪开始担任秦惠王的相国。四年,秦惠王第一次称王。六年,楚国派柱国昭阳率军攻打魏国,在襄陵击败魏军〔一〕,夺取八座城邑〔二〕。又调兵攻打齐国,齐王为此忧虑。〔三〕陈轸恰好作为秦国使者出使齐国,齐王问:“这件事怎么办?”陈轸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使楚军停止进攻。”他立即到楚军营中拜见昭阳,说:“请问楚国的法令,击破敌军、杀死敌军主将的人,凭什么加以尊贵?”昭阳说:“官职升为上柱国,封为上等爵位执珪。”陈轸问:“有比这更尊贵的吗?”昭阳说:“令尹。”陈轸说:“如今您已经担任令尹了,这是楚国官位中最高的。〔四〕请允许我打个比方:有人送给他的门客一杯酒,门客们互相商量说:‘几个人喝这杯酒,不够每个人都喝到,不如在地上画蛇,谁先画成谁独自喝。’有一个人说:‘我的蛇先画成了。’他拿起酒站起来说:‘我还能够给它画脚。’等他把蛇脚画好,另一个人便把酒夺过去喝,说:‘蛇本来没有脚,如今给它画上脚,这就不是蛇了。’现在您做楚国的令尹,攻打魏国,击破敌军、杀死主将,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官位已经高到顶,不能再增加了。如今又调兵攻打齐国,攻打齐国取胜,官爵也不能超过现在;如果攻打齐国不能取胜,您就会身死爵夺,在楚国还会遭受毁谤;这就是给蛇画脚的道理。不如带兵离去,以恩德对待齐国,这是保持功名地位不失的办法。”昭阳说:“好。”于是带兵离开。〔一〕索隐说:襄陵是县名,在河东。〔二〕索隐说:古本作“八邑”,现今也有版本作“八城”。〔三〕集解徐广说:怀王六年,昭阳从和地调兵攻打齐国;军门称为“和”。〔四〕索隐说:“冠”读作“官”。令尹是令尹一职中最尊贵的,所以说是楚国官位之首,就像卿子冠军之类的称呼。燕国、韩国的国君开始称王。秦国派张仪同楚、齐、魏三国的相国会面,在啮桑订立盟约。〔一〕 〔一〕正义徐广说:啮桑在大梁和彭城之间。十一年,苏秦约定山东六国合纵共同攻打秦国,楚怀王担任合纵的盟长。军队到达函谷关,秦国出兵攻击六国,六国军队都撤退回国,只有齐国最后撤走。十二年,齐愍王攻打并击败赵、魏两国的军队,秦国也攻打并击败韩国,和齐国争夺盟长地位。十六年,秦国想攻打齐国,但楚国和齐国关系亲密,秦惠王对此忧虑,于是公开宣称免去张仪的相国职务,派张仪向南去见楚王,对楚王说:“我国大王最喜欢的人,没有谁超过大王;即使是我张仪,最希望做的也不过是大王宫门下的杂役,也没有谁能超过大王。我国大王最憎恨的人,没有谁超过齐王;即使是我张仪,最憎恨的也没有谁超过齐王。但大王却同齐国和好〔一〕,因此我国大王不能侍奉大王,我也不能做宫门下的杂役。大王如果替我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关系,我就派使者跟随我向西,取得原来秦国分给楚国的商于之地六百里〔二〕。这样,北面可以削弱齐国,西面可以使秦国感恩,私自占有商于之地而使楚国富强,一项计策就能得到三种好处。”怀王大喜,于是把相印交给张仪,每天陪他饮酒,并公开宣布:“我又得到我的商于之地了。”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表示哀痛。怀王问:“为什么?”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看重大王,是因为大王拥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土地还没有得到,和齐国的邦交却先断绝了,这样楚国就孤立了。秦国又怎么会看重一个孤立的国家呢?必然会轻视楚国。况且如果先交出土地再断绝齐国,秦国的计谋就不会成功。” 如果先同齐国断交,然后再向秦国索取土地,就一定会被张仪欺骗。被张仪欺骗后,大王必然怨恨秦国。怨恨秦国,就会在西面招来秦国的祸患,在北面断绝同齐国的交往;西面招来秦国祸患、北面断绝齐国交往,那么两国的军队一定会到来。〔三〕所以臣下表示哀痛。”楚王不听,便派一名将军向西去接受封地。〔一〕索隐说:“和”是指楚国和齐国和好亲善。〔二〕集解说:商于之地在今天的顺阳郡南乡、丹水两县之间,其中有商城,所以称为商于。索隐说:商于在今天的慎阳。考察《地理志》,丹水、商县都属于弘农郡;这里说属于顺阳,是因为魏晋时期才分置顺阳郡,商城、丹水都隶属于顺阳郡。〔三〕索隐说:两国指韩国和魏国。
张仪至秦,详醉坠车,称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仪以吾绝齐为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遗北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楚符而合于秦。秦齐交合,张仪乃起朝,谓楚将军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楚将军曰:「臣之所以见命者六百里,不闻六里。」即以归报怀王。怀王大怒,兴师将伐秦。陈轸又曰:「伐秦非计也。不如因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一〕取偿于齐也,吾国尚可全。今王已绝于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听,遂绝和于秦,发兵西攻秦。秦亦发兵击之。〔一〕索隐谓失商于之地。十七年春,与秦战丹阳,〔一〕秦大败我军,斩甲士八万,虏我大将军屈?、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余人,遂取汉中之郡。楚怀王大怒,乃悉国兵复袭秦,战于蓝田,〔二〕大败楚军。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楚,至于邓。楚闻,乃引兵归。〔一〕索隐此丹阳在汉中。〔二〕正义蓝田在雍州东南八十里,从蓝田关入蓝田县。十八年,秦使使约复与楚亲,分汉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愿得张仪,不愿得地。」张仪闻之,请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于子,柰何?」张仪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于楚王幸姬郑袖,袖所言无不从者。且仪以前使负楚以商于之约,今秦楚大战,有恶,臣非面自谢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仪。诚杀仪以便国,臣之愿也。」仪遂使楚。至,怀王不见,因而囚张仪,欲杀之。仪私于靳尚,靳尚为请怀王曰:「拘张仪,秦王必怒。天下见楚无秦,必轻王矣。」又谓夫人郑袖曰:「秦王甚爱张仪,而王欲杀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宫中善歌者为之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贵,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郑袖卒言张仪于王而出之。仪出,怀王因善遇仪,仪因说楚王以叛从约而与秦合亲,约婚姻。张仪已去,屈原使从齐来,谏王曰:「何不诛张仪?」怀王悔,使人追仪,弗及。是岁,秦惠王卒。二十(六)年,齐愍王欲为从长,〔一〕恶楚之与秦合,乃使使遗楚王书曰:「寡人患楚之不察于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张仪走魏,樗里疾、公孙衍用,而楚事秦。夫樗里疾善乎韩,而公孙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韩、魏恐,必因二人求合于秦,则燕、赵亦宜事秦。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魏、燕、赵,与为从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于天下?莫敢不乐听,则王名成矣。王率诸侯并伐,破秦必矣。王取武关、蜀、汉之地,〔二〕私吴、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韩、魏割上党,西薄函谷,则楚之强百万也。且王欺于张仪,亡地汉中,兵锉蓝田,天下莫不代王怀怒。今乃欲先事秦!愿大王孰计之。」〔一〕索隐按:下文始言二十四年,又更有二十六年,则此错。云二十六年,衍字也,当是二十年事。又徐广推校二十年取武遂,二十三年归武遂,则此必二十年、二十一年事乎?〔二〕正义武关在商州东一百八十里商洛县界。蜀,巴蜀;汉中,郡也。楚王业已欲和于秦,见齐王书,犹豫不决,下其议群臣。群臣或言和秦,或曰听齐。昭雎〔一〕曰:「王虽东取地于越,不足以刷耻;必且取地于秦,而后足以刷耻于诸侯。王不如深善齐、韩以重樗里疾,如是则王得韩、齐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韩宜阳,〔二〕而韩犹复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阳,〔三〕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四〕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五〕赵攻上党,楚攻河外,韩必亡。楚之救韩,不能使韩不亡,然存韩者楚也。韩已得武遂于秦,以河山为塞,〔六〕所报德莫如楚厚,臣以为其事王必疾。齐之所信于韩者,以韩公子眛为齐相也。〔七〕韩已得武遂于秦,王甚善之,使之以齐、韩重樗里疾,疾得齐、韩之重,其主弗敢弃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樗里子必言秦,复与楚之侵地矣。」于是怀王许之,竟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八〕〔一〕索隐七余反。〔二〕索隐弘农之县,在渑池西南。〔三〕索隐非尧都也。〔四〕索隐亦非河闲之县,则韩之平阳,秦之武遂,并当在宜阳左右。〔五〕正义三川,洛州也。〔六〕正义河,蒲州西黄河也。山,韩西境也。〔七〕正义眛,莫葛反,后同。〔八〕集解徐广曰:「怀王之二十二年,秦拔宜阳,取武遂,二十三年,秦复归韩武遂,然则已非二十年事矣。」二十四年,倍齐而合秦。秦昭王初立,乃厚赂于楚。楚往迎妇。二十五年,怀王入与秦昭王盟,约于黄棘。秦复与楚上庸。二十六年,齐、韩、魏为楚负其从亲而合于秦,三国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质于秦而请救。秦乃遣客卿通将兵救楚,三国引兵去。
译张仪回到秦国,假装喝醉从车上跌下,声称生病,三个月不出门,楚国的土地始终没有得到。楚王说:“张仪是不是认为我因为同齐国断交而对他的承诺还不够薄?”于是派勇士宋遗向北去侮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断楚国的符信,转而同秦国联合。秦、齐两国关系和好后,张仪才起身入朝,对楚国将军说:“您为什么不接受土地?”土地从某处到某处,纵横只有六里。楚国将军说:“臣奉命接受的是六百里,没有听说六里。”他立即回来把情况报告给怀王。怀王大怒,发兵准备攻打秦国。陈轸又说:“攻打秦国不是好计策。不如趁机送给秦国一座名都,再和秦国一起攻打齐国;这样我们在秦国损失的土地〔一〕,可以从齐国得到补偿,我国还可以保全。如今大王已经同齐国断交,又向秦国追究欺骗之罪,这是促成秦、齐两国联合而招来天下军队,国家一定会受到严重损伤。”楚王不听,于是同秦国断绝和好,发兵向西攻打秦国。秦国也出兵攻击楚军。〔一〕索隐说:指丧失商于之地。十七年春,楚国同秦国在丹阳交战〔一〕,秦军大败我军,斩杀甲士八万人,俘虏我方大将军屈?、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多人,于是夺取汉中郡。楚怀王大怒,调集全国军队再次袭击秦国,在蓝田交战〔二〕,楚军大败。韩国、魏国听说楚国陷入困境,于是向南袭击楚国,进军到邓地。楚国听说后,便带兵撤回。〔一〕索隐说:这里的丹阳在汉中。〔二〕正义说:蓝田在雍州东南八十里,从蓝田关进入蓝田县。十八年,秦国派使者约定恢复同楚国的亲善关系,提出分给楚国一半汉中之地,以此同楚国讲和。楚王说:“我只愿得到张仪,不愿得到土地。”张仪听到后,请求前往楚国。秦王说:“楚王将要以杀你来泄愤,怎么办?”张仪说:“我同楚王身边的近臣靳尚交好,靳尚又能通过楚王宠爱的妃子郑袖办成事情,郑袖所说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况且我以前出使楚国时,以商于之约辜负了楚国,如今秦、楚两国大战,彼此有怨恨,我若不亲自当面向楚国谢罪,事情就无法化解。况且大王还在,楚国不敢擅自杀我。如果杀我能够有利于国家,正是臣下的愿望。”于是张仪前往楚国。张仪到楚国后,怀王不肯接见,便把张仪囚禁起来,想杀掉他。张仪私下向靳尚求助,靳尚替他请求怀王说:“拘禁张仪,秦王一定会愤怒。天下人看到楚国失去秦国这个盟友,一定会轻视大王。”靳尚又对夫人郑袖说:“秦王非常宠爱张仪,而大王却要杀他。如今秦国将用上庸六县的土地贿赂楚国,又用美女聘娶楚王,还把宫中善于歌舞的女子作为陪嫁。如果楚王看重土地,秦国女子一定受宠,夫人一定会被斥退。夫人不如替张仪说话,让他获释。”郑袖最终向怀王进言释放张仪,张仪因此得以出狱。怀王于是善待张仪,张仪趁机劝说楚王背弃合纵盟约,转而同秦国和好,并约定婚姻关系。张仪离开楚国后,屈原从齐国出使回来,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了,派人追赶张仪,但没有追上。这一年,秦惠王去世。二十(六)年,齐愍王想做合纵的盟长〔一〕,憎恨楚国同秦国联合,于是派使者送信给楚王说:“我担心大王不明白尊显名位的道理。如今秦惠王死了,秦武王即位,张仪逃到魏国,樗里疾、公孙衍得到任用,而楚国却侍奉秦国。樗里疾同韩国关系好,公孙衍同魏国关系好;楚国如果侍奉秦国,韩国、魏国害怕,就一定会通过这两个人请求同秦国联合,那么燕国、赵国也应该侍奉秦国。四国争相侍奉秦国,楚国就要成为秦国的郡县了。大王为什么不和我共同用力,收服韩、魏、燕、赵,组成合纵,尊崇周王室,停止用兵、使百姓休息,并向天下发号施令?没有人敢不乐意听从,大王的名望就建立起来了。大王率领诸侯一同攻伐,必定可以击破秦国。大王夺取武关、蜀、汉中的土地〔二〕,独占吴、越的财富和江海的利益;韩国、魏国割让上党,向西逼近函谷关,那么楚国的强盛就足以抵得上百万军队。而且大王被张仪欺骗,丧失汉中,军队在蓝田受挫,天下没有谁不替大王抱恨。如今却想先去侍奉秦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一〕索隐考察:下文开始说二十四年,这里又有二十六年,因此此处纪年有错误。“二十六年”中的“六”是衍文,应当是二十年的事。又据徐广推考,二十年取得武遂,二十三年归还武遂,那么这里或许应当是二十年、二十一年的事。〔二〕正义说:武关在商州以东一百八十里的商洛县境内。蜀指巴蜀,汉中指汉中郡。楚王本来已经想同秦国讲和,看到齐王的书信后,仍然犹豫不决,便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群臣有的主张同秦国讲和,有的主张听从齐国。昭雎〔一〕说:“大王即使向东从越国取得土地,也不足以洗刷耻辱;一定还要从秦国取得土地,然后才足以在诸侯面前洗刷耻辱。大王不如深入同齐、韩交好,以此提高樗里疾的地位;这样,大王就可以借韩国、齐国的支持向秦国索取土地。秦国攻破韩国的宜阳〔二〕后,韩国仍然侍奉秦国,是因为韩先王的坟墓在平阳〔三〕,而秦国的武遂离它只有七十里〔四〕,因此韩国尤其畏惧秦国。不然,秦国攻打三川〔五〕,赵国攻打上党,楚国攻打河外,韩国一定灭亡。楚国救援韩国,虽然不能使韩国不灭亡,但保存韩国的却是楚国。韩国已经从秦国得到武遂,以河流和山地作为屏障〔六〕,所报答的恩德没有比楚国更深厚的,我认为韩国侍奉大王一定会很急切。齐国之所以信任韩国,是因为韩公子眛担任齐国的相国〔七〕。韩国已经从秦国得到武遂,大王如果厚待它,借韩国、齐国的力量提高樗里疾的地位,那么樗里疾得到齐、韩两国的拥护,他的君主就不敢抛弃他。如今再加上楚国的支持,樗里子一定会在秦王面前进言,使秦国把侵占楚国的土地归还。”于是怀王答应了,最终没有同秦国联合,而是同齐国联合,以此善待韩国。〔八〕 〔一〕索隐说:“雎”读作“七余反”。〔二〕索隐说:宜阳是弘农郡的县,在渑池西南。〔三〕索隐说:这里的平阳不是尧的都城。〔四〕索隐说:也不是河间郡的县。因此韩国的平阳、秦国的武遂,都应当在宜阳附近。〔五〕正义说:三川就是洛州。〔六〕正义说:河指蒲州以西的黄河,山指韩国西部边境的山地。〔七〕正义说:“眛”读作“莫葛反”,下文同。〔八〕集解徐广说:“怀王二十二年,秦国攻下宜阳,夺取武遂;二十三年,秦国又把武遂归还韩国。这样看来,这件事就不是二十年发生的了。” 二十四年,楚国背弃齐国而同秦国联合。秦昭王刚即位,便重重贿赂楚国。楚国前往迎娶秦国女子。二十五年,怀王进入秦国,同秦昭王会盟,在黄棘订约。秦国又把上庸交还楚国。二十六年,齐、韩、魏三国因为楚国背弃合纵亲盟而同秦国联合,三国共同攻打楚国。楚国派太子到秦国做人质,并请求秦国救援。秦国于是派客卿通率兵救援楚国,三国便撤军离去。
二十七年,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斗,楚太子杀之而亡归。二十八年,秦乃与齐、韩、魏共攻楚,杀楚将唐眛,取我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复攻楚,大破楚,楚军死者二万,杀我将军景缺。怀王恐,乃使太子为质于齐以求平。三十年,秦复伐楚,取八城。秦昭王遗楚王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为质,至驩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壤界,故为婚姻,〔一〕所从相亲久矣。而今秦楚不驩,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敢以闻下执事。」楚怀王见秦王书,患之。欲往,恐见欺;无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不可信,有并诸侯之心。」怀王子子兰劝王行,曰:「柰何绝秦之驩心!」于是往会秦昭王。昭王诈令一将军伏兵武关,号为秦王。楚王至,则闭武关,遂与西至咸阳,〔二〕朝章台,如蕃臣,不与亢礼。楚怀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以割巫、黔中之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强要我以地!」不复许秦。秦因留之。〔一〕正义婿之父为姻,妇之父为婚,妇之父母婿之父母相谓为婚姻,两婿相谓为娅。〔二〕索隐右扶风渭城县,故咸阳城也,在水北山南,故曰咸阳。咸,皆也。楚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于齐,齐、秦合谋,则楚无国矣。」乃欲立怀王子在国者。昭雎曰:「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于齐,齐愍王谓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或曰:「不然。郢中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东国必可得矣。」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太子横至,立为王,是为顷襄王。乃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顷襄王横元年,秦要怀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应秦,秦昭王怒,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十五城而去。〔一〕二年,楚怀王亡逃归,秦觉之,遮楚道,怀王恐,乃从闲道走赵以求归。赵主父〔二〕在代,其子惠王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楚王欲走魏,秦追至,遂与秦使复之秦。怀王遂发病。顷襄王三年,怀王卒于秦,秦归其丧于楚。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秦楚绝。〔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取十六城,既取析,又并取左右十五城也。」骃按:地理志弘农有析县。正义括地志云:「邓州内乡县城本楚析邑,一名丑,汉置析县,因析水为名也。」〔二〕索隐主字亦或作「王」。六年,秦使白起伐韩于伊阙,〔一〕大胜,斩首二十四万。秦乃遗楚王书曰:「楚倍秦,秦且率诸侯伐楚,争一旦之命。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顷襄王患之,乃谋复与秦平。七年,楚迎妇于秦,秦楚复平。〔一〕正义括地志云:「伊阙山在洛州南十九里也。」十一年,齐秦各自称为帝;月余,复归帝为王。十四年,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宛,结和亲。十五年,楚王与秦、三晋、燕共伐齐,取淮北。十六年,与秦昭王好会于鄢。其秋,复与秦王会穰。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鴈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鴈,〔一〕罗鸗,〔二〕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鴈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三〕驺、费、〔四〕郯、邳者,罗鸗也。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五〕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昔之乐也,〔六〕其获非特凫鴈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还〔七〕射〔
译二十七年,秦国大夫私下同楚国太子发生争斗,楚太子杀死他后逃回楚国。二十八年,秦国于是联合齐、韩、魏共同攻打楚国,杀死楚国将领唐眛,夺取我国重丘后撤军。二十九年,秦国又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楚军战死二万人,秦军杀死我方将军景缺。怀王害怕了,于是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来求和。三十年,秦国又攻打楚国,夺取八座城。秦昭王送给楚王书信说:“当初我和大王约为兄弟,在黄棘结盟,太子到秦国做人质,双方关系十分融洽。太子却凌辱并杀死我的重臣,不向我谢罪就逃走,我实在压不住怒火,所以派兵侵扰大王的边境。如今听说大王竟让太子到齐国做人质来求和。我同楚国接壤相邻,所以结成婚姻关系〔一〕,彼此亲善已经很久了。如今秦、楚不和,就无法向诸侯发号施令。我希望同大王在武关会面,当面订约,结盟后离去,这是我的愿望。谨此禀告大王的属官。”楚怀王看到秦王的书信,感到忧虑。想去,又怕被欺骗;不去,又怕秦王发怒。昭雎说:“大王不要去,只需发兵守卫国土。秦国像虎狼一样,不可信任,它有吞并诸侯的野心。” 怀王的儿子子兰劝怀王前往,说:“怎么能断绝秦王希望同楚国和好的心意呢?”于是怀王前往会见秦昭王。昭王假装命令一名将军在武关埋伏,冒充秦王。楚王到达后,武关立即关闭,于是同秦王向西到了咸阳〔二〕,在章台朝见秦王,像藩属臣子一样,不给予平等的礼遇。楚怀王大怒,后悔没有听从昭雎的话。秦王趁机把楚王扣留,要求楚国割让巫郡、黔中郡。楚王想先结盟,秦王却要先得到土地。楚王愤怒地说:“秦国欺骗我,又强迫我割地!”不再答应秦国。秦国于是把他扣留下来。〔一〕正义说:女婿的父亲称为姻,妻子的父亲称为婚;妻子的父母和女婿的父母彼此称为婚姻;两个女婿之间互称为娅。〔二〕索隐:右扶风郡渭城县,就是旧时的咸阳城,位于渭水以北、北山以南,所以称为咸阳。“咸”就是“都、全”的意思。楚国的大臣们对此忧虑,于是共同谋划说:“我们的大王被困在秦国,不能回来,秦国一定要割取土地才肯放人;而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如果齐、秦合谋,那么楚国就要灭亡了。”于是想拥立留在楚国的怀王的儿子。昭雎说:“大王和太子都被困在诸侯国,如今又违背大王的命令,拥立他的庶子,这不合适。”于是楚国假装派人到齐国报丧。齐愍王对他的相国说:“不如扣留太子,以此要求楚国割让淮北。”相国说:“不行。郢都已经拥立了新王,这样我们就只会抱着一个空人质回去,而且还会在天下人面前做不义之事。”有人说:“不对。郢都拥立新王后,可以趁机同新王谈判,说:‘把东部下国割让给我,我替大王杀掉太子;不然,我就联合三国共同拥立太子。’这样一来,东部下国一定可以得到。”齐王最终采用了相国的计策,放楚太子回国。太子横回来后,被拥立为王,这就是顷襄王。于是楚国告诉秦国说:“依赖社稷神灵,楚国已经有国王了。” 顷襄王横元年,秦国要求怀王割让土地而没有得到,楚国拥立新王来回应秦国,秦昭王大怒,派兵从武关出兵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人,夺取析县及其周围十五座城后撤兵。〔一〕二年,楚怀王逃亡,想回楚国,秦国察觉后,拦截楚国的道路。怀王害怕,于是从小路逃往赵国,想请求回楚。赵主父〔二〕当时在代国,他的儿子惠王刚即位,代行国政,害怕秦国,不敢接纳楚王。楚王想逃往魏国,秦军追上了他,最终秦国使者把他带回秦国。怀王于是发病。顷襄王三年,怀王死在秦国,秦国把他的灵柩送还楚国。楚人都怜悯他,像哀悼亲属一样。诸侯因此认为秦国不正当。秦、楚两国断绝关系。〔一〕集解:徐广说:“《年表》说夺取十六座城;既然夺取了析县,又连同取得了它左右的十五座城。”骃按:《地理志》说弘农郡有析县。正义:《括地志》说:“邓州内乡县的县城,本是楚国的析邑,又名丑;汉代设置析县,因析水而得名。” 〔二〕索隐:“主”字也有版本写作“王”。六年,秦国派白起在伊阙攻打韩国,〔一〕大胜,斩首二十四万人。秦国于是送信给楚王说:“楚国背叛了秦国,秦国将率领诸侯攻打楚国,争夺一朝生死。希望大王整顿士卒,来进行一场痛快的战斗。”楚顷襄王对此忧虑,于是谋划重新同秦国讲和。七年,楚国到秦国迎娶妇女,秦、楚两国重新讲和。《正义》引《括地志》记载:伊阙山位于洛州城南十九里处。十一年,齐国和秦国各自称帝;过了一个多月,又取消帝号,恢复称王。十四年,楚顷襄王同秦昭王在宛地友好会面,缔结婚姻和亲。十五年,楚王同秦国、三晋和燕国共同攻打齐国,夺取淮北。十六年,楚王同秦昭王在鄢地友好会面。这年秋天,又同秦王在穰地会面。十八年,楚国有个人喜欢用弱弓和细小的丝绳,射取飞回来的雁。顷襄王听说后,召见并询问他。他回答说:“小臣喜欢射小雁、〔一〕捕捉鸗鸟,〔二〕用小箭发射,这有什么值得向大王说的呢?况且要谈论楚国的强大,凭借大王的贤明,所要射取的并不只是这些。过去三王用道德来射取天下,五霸用战争来射取各国。所以秦、魏、燕、赵,就像小雁;齐、鲁、韩、卫,就像青头小凫;〔三〕驺、费、〔四〕郯、邳,就像鸗鸟。除此以外,其余的就不值得射取了。眼前看见的不过六双鸟,〔五〕大王为什么只取这些呢?大王为什么不用圣人作弓、用勇士作丝绳,选择时机张弓射取它们呢?这六双鸟,是可以得到后装入袋中带走的。那种快乐不只是早晚射鸟的快乐,〔六〕所得也不只是野鸭和大雁。大王早晨张弓,射向魏国大梁以南,射中它的右臂,并把它直接同韩国连接起来,那么通往中原的道路就会断绝,上蔡郡也会崩溃。转而射向〔原文至此残缺〕
八〕圉之东,〔九〕解魏左肘〔一0〕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一一〕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一二〕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宝弓,碆新缴,〔一三〕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一四〕朝射东莒,〔一五〕夕发浿丘,〔一六〕夜加即墨,顾据午道,〔一七〕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一八〕西结境于赵〔一九〕而北达于燕,〔二0〕三国布▯,〔二一〕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而顾病,〔二二〕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宝弓,碆新缴,涉鄳塞,〔二三〕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二四〕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二五〕垂头中国,〔二六〕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鼓▯,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秦闻之,发兵来伐楚。〔一〕索隐鶀音其,小鴈也。〔二〕集解徐广曰:「吕静曰鸗,野鸟也。音龙。」索隐吕静音聋,邹亦音卢动反,刘音龙。鸗,小鸟。〔三〕索隐亦小凫,有青首者。〔四〕索隐邹秘二音。〔五〕索隐以喻下文秦赵等十二国,故云「六双」。〔六〕索隐昔犹夕也。〔七〕索隐音患,谓绕也。〔八〕索隐音石。〔九〕正义圉音语。城在汴州雍丘县东。〔一0〕索隐解音纪买反。〔一一〕正义言王朝张弓射魏大梁、汴州之南,即加大梁之右臂;连韩、郯,则河北中国之路向东南断绝,则韩上蔡之郡自破坏矣。复遶雍丘圉城之东,便解散魏左肘宋州,而外击曹定陶,及魏东之外解弃,则宋、方与两郡并举。〔一二〕集解徐广曰:「綪,萦也,音争。兰,一作『简』。」正义郑玄云:「綪,屈也,江沔之闲谓之萦,收绳索綪也。」按:缴,丝绳,系弋射鸟也。若膺击郯,围大梁已了,乃收弋缴于兰台。兰台,桓山之别名也。〔一三〕集解徐广曰:「以石傅弋缴曰碆。碆音波。」索隐碆作「磻」,音播。傅音附。〔一四〕集解徐广曰:「噣,一作『独』。还音宦。盖,一作『益』。益县在乐安,盖县在泰山。济北卢县有长城,东至海也。」索隐噣音昼,谓大鸟之有钩喙者,以比齐也。还音患,谓遶也。盖者,覆也。言射者环遶盖覆,使无飞走之路,因以长城为防也。徐以盖为益县,非也。长城当在济南。正义太山郡记云:「太山西北有长城,缘河径太山千余里,至琅邪台入海。」齐记云:「齐宣王乘山岭之上筑长城,东至海,西至济州千余里,以备楚。」括地志云:「长城西北起济州平阴县,缘河历太山北冈上,经济州淄川,即西南兖州博城县北,东至密州琅邪台入海。蓟代记云齐有长城巨防,足以为塞也。」〔一五〕正义括地志云:「密州莒县,故莒子国。地理志云周武王封少昊之后嬴姓于莒,始都计斤,春秋时徙居莒也。」〔一六〕集解徐广曰:「在清河。」正义括地志云:「浿丘,丘名也,在青州临淄县西北二十五里也。」〔一七〕索隐顾,反也。午道当在齐西界。一从一横为午道,亦未详其处。正义刘伯庄云「齐西界」。按:盖在博州之西境也。〔一八〕正义言从济州长城东至海,太山之北,黄河之南,尽举收于楚。〔一九〕正义言得齐地约结于赵,为境界,定从约也。〔二0〕索隐北,一作「杜」。杜者,宽大之名。言齐晋既伏,收燕不难也。正义北达,言四通无所滞碍。言燕无山河之限也。〔二一〕集解徐广曰:「音翅。一作『属』。」索隐亦作「翅」,同式豉反。三国,齐、赵、燕也。〔二二〕索隐顾犹反也。〔二三〕集解徐广曰:「或以为『冥』,今江夏。一作『黾』。」正义括地志云:「故鄍城在陕州河北县东十里,虞邑也。杜预云河东大阳有鄍城是也。」徐言江夏,亦误也。〔二四〕正义谓华山之东,怀州河内之郡。〔二五〕索隐谓韩、魏当秦之前,故云「膺击」。俗本作「鹰」,非。〔二六〕索隐垂头犹申颈也。言欲吞山东。
译八〕圉城的东面,〔九〕解开魏国的左肘,〔一〇〕再从外部攻击定陶,那么魏国东部的外部地区就会被抛弃,大宋、方与两个郡也就都可取得了。〔一一〕况且魏国两臂被截断,就会倾覆;再正面攻击郯国,大梁就可以占有了。大王把丝绳缠在兰台,〔一二〕到西河饮马,平定魏国的大梁,这是第一次发箭的快乐。假如大王确实喜欢射取天下而不满足,那么拿出宝弓,装上新的丝绳,〔一三〕向东海射取有钩嘴的大鸟,回头环绕长城设置防线,〔一四〕早晨射东莒,〔一五〕晚上发箭射浿丘,〔一六〕夜里加兵于即墨,回头占据午道,〔一七〕那么长城以东的土地就会收入囊中,太山以北的土地也会全部取得。〔一八〕向西同赵国交界,〔一九〕向北直达燕国,〔二〇〕三国结成同盟,〔二一〕合纵不用等到订约就可以实现。向北可以远望燕国的辽东,向南可以登高眺望越国的会稽,这是第二次发箭的快乐。至于泗水以北的十二个诸侯国,左边牵制、右边拂击,可以一天之内全部消灭。如今秦国攻破韩国,留下长期的祸患,得到许多城池却不敢守;攻打魏国没有功绩,攻击赵国反而回头受困,〔二二〕秦、魏两国的勇力都已经屈服了,楚国原有的汉中、析、郦等地就可以重新夺回。大王拿出宝弓,装上新的丝绳,渡过鄳塞,〔二三〕等待秦国疲惫,那么崤山以东和河内〔二四〕就可以取得并统一。使百姓休养、军队休息,便可以面向南方称王了。所以说,秦国像一只大鸟,背负着天下而栖息,面向东方站立:左臂据守赵国西南,右臂接近楚国的鄢、郢,胸部攻击韩、魏,〔二五〕低头俯视中原,〔二六〕所处地势既便利,又占有地利;振翅鼓翼,疆域方圆三千里。秦国尚且不能独自招来天下、趁夜射取。”他想用这番话激怒顷襄王,所以这样回答。顷襄王于是召见他交谈,他便说:“先王被秦国欺骗,客死在国外,没有比这更大的怨恨了。如今一个平民有了怨恨,尚且能向万乘之君报仇,白公、伍子胥就是这样。现在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披甲士卒一百万人,仍然足以在原野上奋勇作战;如今却坐受困辱,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于是顷襄王派使者到诸侯国,重新组织合纵,想要攻打秦国。秦国听说后,派兵前来攻打楚国。〔一〕索隐:“鶀”音“其”,是小雁。〔二〕集解:徐广说:“吕静说,鸗是野鸟,音读为‘龙’。”索隐:吕静读为“聋”,邹氏也读为卢动反切,刘氏读为“龙”。鸗,是小鸟。〔三〕索隐:也是小凫,其中有青色头部的。〔四〕索隐:“邹”有两种读音。〔五〕索隐:这是用来比喻下文秦、赵等十二国,所以说“六双”。〔六〕索隐:“昔”同“夕”,指早晚。〔七〕索隐:音读为“患”,意思是环绕。〔八〕索隐:音读为“石”。〔九〕正义:“圉”音读为“语”。圉城在汴州雍丘县东面。〔一〇〕索隐:“解”音读为纪买反切。〔一一〕正义:意思是,大王早晨张弓射向魏国大梁、汴州南面,就是射击大梁的右臂;再把它同韩、郯连接起来,那么河北中原通往东南的道路就会断绝,韩国的上蔡郡自然就会崩溃。再环绕雍丘圉城的东面,就能解开魏国在宋州的左肘;从外部攻打曹国的定陶,魏国东部外围的土地就会被解散、抛弃,宋、方与两个郡也就都能取得。〔一二〕集解:徐广说:“綪是缠绕的意思,音读为‘争’;‘兰’有一本作‘简’。”正义:郑玄说:“綪是弯曲的意思,江、沔之间称为萦绕;收拢丝绳就是綪。”按:缴是丝绳,用来系在弋上射鸟。如果正面攻击郯国,包围大梁的事情已经完成,就在兰台收拢弋上的丝绳。兰台是桓山的别名。〔一三〕集解:徐广说:“把石头系在弋的丝绳上叫作碆,碆音读为‘波’。”索隐:碆字作“〔原文残缺〕 磻”,音读为“播”。“傅”音读为“附”。〔一四〕集解:徐广说:“噣有一本作‘独’;‘还’音读为‘宦’;‘盖’有一本作‘益’。益县在乐安,盖县在泰山。”索隐:“噣”音读为“昼”,指有钩嘴的大鸟,用来比喻齐国。“还”音读为“患”,意思是环绕。“盖”是覆盖。意思是射鸟者环绕、覆盖它,使它没有飞走的道路,于是以长城作为防线。徐广把“盖”解释为益县,不对;长城应当在济南。正义:《太山郡记》说:“太山西北有长城,沿黄河经过太山一千多里,到琅邪台入海。”《齐记》说:“齐宣王依山岭修筑长城,东到大海,西到济州,一千多里,用来防备楚国。”《括地志》说:“长城西北起于济州平阴县,沿黄河经过太山东面的山冈,经过济州淄川,又向西南到兖州博城县北面,向东到密州琅邪台入海。《蓟代记》说,齐国有长城这样的巨大屏障,足以作为边塞。” 〔一五〕正义:《括地志》说:“密州莒县,是旧日莒子国。《地理志》说,周武王把少昊的后代、嬴姓封在莒地,开始定都于计斤,春秋时迁居莒地。” 〔一六〕集解:徐广说:“浿丘在清河。”正义:《括地志》说:“浿丘是山丘的名称,在青州临淄县西北二十五里。” 〔一七〕索隐:“顾”是回头的意思。午道应当在齐国西部边界。一纵一横交错的道路叫午道,具体地点也不清楚。正义:刘伯庄说在“齐国西部边界”。按:大概在博州西部边境。〔一八〕正义:意思是从济州长城向东直到海边、太山以北、黄河以南的地区,都可以取得并收归楚国。〔一九〕正义:意思是得到齐国土地后,同赵国约定疆界,确定合纵盟约。〔二〇〕索隐:“北”有一本作“杜”。“杜”是宽广的意思。意思是齐、晋既已降服,收取燕国也不难。正义:“北达”是说四方通达,没有阻碍,燕国没有山河作为限制。〔二一〕集解:徐广说:“音读为‘翅’,有一本作‘属’。”索隐:也作“翅”,音同式豉反切。三国指齐、赵、燕。〔二二〕索隐:“顾”同“反”,是回头、反而的意思。〔二三〕集解:徐广说:“有人认为是‘冥’,今属江夏;有一本作‘黾’。”正义:《括地志》说:“旧鄍城在陕州河北县东十里,是虞国的城邑。杜预说,河东大阳有鄍城,就是此城。”徐广说在江夏,也错了。〔二四〕正义:指华山以东,以及怀州的河内郡。〔二五〕索隐:韩、魏位于秦国正面,所以说“胸部攻击”。通行本写作“鹰”,不对。〔二六〕索隐:“垂头”如同伸长脖子,意思是想吞并崤山以东的地区。
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因欲图周。周王赧使武公〔一〕谓楚相昭子曰:「三国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输,而南器以尊楚,臣以为不然。夫弒共主,臣世君,〔二〕大国不亲;以众胁寡,小国不附。大国不亲,小国不附,不可以致名实。名实不得,不足以伤民。夫有图周之声,非所以为号也。」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周何故不可图也?」对曰:「军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围。夫一周为二十晋,〔三〕公之所知也。韩尝以二十万之众辱于晋之城下,锐士死,中士伤,而晋不拔。公之无百韩以图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结两周以塞驺鲁之心,〔四〕交绝于齐,〔五〕声失天下,其为事危矣。夫危两周以厚三川,〔六〕方城之外必为韩弱矣。〔七〕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无攻之,名为弒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为终始。是何也?见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弒君之乱。今韩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臣请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八〕人犹攻之也。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万于虎矣。〔九〕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一0〕吞三翮六翼,〔一一〕以高世主,非贪而何?周书曰『欲起无先』,故器南则兵至矣。」于是楚计辍不行。〔一〕集解徐广曰:「定王之曾孙,而西周惠公之子。」〔二〕索隐共主,世君,俱是周自谓也。共主,言周为天下共所宗主也;世君,言周室代代君于天下。〔三〕正义言周王之国,其地虽小,诸侯尊之,故敌二十晋也。〔四〕索隐驺鲁有礼义之国,今楚欲结怨两周而夺九鼎,是塞邹鲁之心。〔五〕正义楚本与齐韩和伐秦,因欲图周;齐不与图周,故齐交绝于楚。〔六〕正义三川,两周之地,韩多有之,言厚韩也。〔七〕正义方城之外,许州叶县东北也。言楚取两周,则韩强,必弱楚方城之外也。〔八〕索隐谓虎以爪牙为兵,而自利于防身也。〔九〕索隐攻易而利大也。正义野泽之麋蒙衣虎皮,人之攻取必万倍于虎也。譬楚伐周收祭器,其犹麋蒙虎皮矣。〔一0〕索隐谓九鼎也。〔一一〕索隐翮,亦作「▯」,同音历。三翮六翼,亦谓九鼎也。空足曰翮。六翼即六耳,翼近耳旁,事具小尔雅。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一〕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二〕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三〕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于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郡。〔一〕正义谓割房、金、均三州及汉水之北与秦。〔二〕集解徐广曰:「属江夏。」正义括地志云:「西陵故城在黄州黄山西二里。」〔三〕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拔郢,烧夷陵。」索隐夷陵,陵名,后为县,属南郡。正义括地志云:「峡州夷陵县是也。在荆州西。应劭云夷山在西北。」二十三年,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余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二十七年,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复与秦平,而入太子为质于秦。楚使左徒侍太子于秦。三十六年,顷襄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一〕代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封以吴,号春申君。〔一〕索隐系本作「完」。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一〕是时楚益弱。〔一〕集解徐广曰:「南郡有州陵县。」六年,秦围邯郸,赵告急楚,楚遣将军景阳救赵。七年,至新中。〔一〕秦兵去。〔二〕十二年,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十六年,秦庄襄王卒,秦王赵政立。二十二年,与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东徙都寿春,〔三〕命曰郢。〔一〕索隐按:赵地无名新中者,「中」字误。巨鹿有新市,「中」当为「市」。正义新中,相州安阳县也。七国时魏宁新中邑,秦庄襄王拔之,更名安阳也。〔二〕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六年春申君救赵,十年徙于巨阳。」〔三〕正义寿春在南寿州,寿春县是也。二十五年,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园杀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伐楚。秦相吕不韦卒。九年,秦灭韩。十年,幽王卒,同母弟犹代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余,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是岁,秦虏赵王迁。王负刍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二年,秦使将军伐楚,大破楚军,亡十余城。三年,秦灭魏。四年,秦将王翦破我军于蕲〔一〕,而杀将军项燕。〔一〕索隐机祈二音。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楚)郡云。〔一〕
译楚国想联合齐、韩讲和后攻打秦国,于是又想谋取周。周王赧派武公〔一〕去对楚相昭子说:“三国如果用军队割取周王室郊外的土地,以便于运输,又把南方的器物送给楚国来尊奉楚国,我认为这样不对。弑杀天下共主,臣下取代世代相传的君主,大国不会亲附;凭借人多势众威胁弱小,小国不会归附。大国不亲附,小国不归附,就不能获得名义和实际利益。名义和实际利益都得不到,也就不足以伤害百姓。如今有了谋取周室的声势,这不是建立号令的办法。”昭子说:“说要谋取周室,本来没有这回事。即使如此,周为什么就不能谋取呢?”武公回答说:“军队不满五万人不能攻城,城池不满十重不能包围。一个周国,抵得上二十个晋国,您是知道的。韩国曾经凭借二十万军队在晋国城下受辱,精锐士兵战死,中等士兵受伤,却仍然不能攻下晋城。您没有一百个韩国的兵力来谋取周室,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假如同东西两周结怨,以堵塞驺、鲁等礼义之国的心;〔四〕又同齐国断绝交往,〔五〕在天下失去声誉,这件事就危险了。使东西两周陷入危险,却让三川地区得到加强,〔六〕那么方城以外的楚地一定会被韩国削弱。〔七〕怎么知道会这样呢?西周的土地,截长补短,也不过方圆百里。名义上是天下共同尊奉的君主,分割它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富足,得到它的民众也不足以使军队强大。即使不攻打周室,也会留下弑君的名声。然而那些喜好惹事的君主、喜欢攻伐的大臣,一旦发布号令、动用军队,就没有不把周室作为始终目标的。这是为什么呢?他们看见祭祀礼器在那里,想要得到礼器,便忘记了弑君的祸乱。如今韩国把礼器放在楚国那里,臣担心天下人会因为礼器而向楚国报仇。请允许臣打个比方:老虎的肉有腥臊味,爪牙又是防身的利器,人们尚且还要攻击它。假如让沼泽中的麋鹿披上虎皮,人们攻击它一定会比攻击老虎多万倍。〔九〕分割楚国的土地,足以使国家富足;贬损楚国的名号,足以尊崇君主。如今您将因为贪欲而诛灭天下共同的君主,占有三代相传的礼器,吞下三足九鼎,〔一〇〕以此抬高世上的君主,这不是贪婪又是什么?《周书》说‘想要兴起某事,不要首先发动’,所以礼器一旦向南转移,军队就会到来。”于是楚国谋取周室的计划停止,没有实行。〔一〕集解:徐广说:“武公是周定王的曾孙、西周惠公的儿子。” 〔二〕索隐:“共主”和“世君”都是周王室自称的名号。“共主”是说周王是天下共同尊奉的君主;“世君”是说周王室世世代代为天下之君。〔三〕正义:意思是周王的国家虽然土地狭小,但诸侯都尊奉它,所以可以抵得上二十个晋国。〔四〕索隐:驺、鲁是崇尚礼义的国家。如今楚国想同东西两周结怨并夺取九鼎,就是堵塞驺、鲁之心。〔五〕正义:楚国原本同齐、韩讲和,准备攻打秦国,后来又想谋取周室;齐国不愿参与谋取周室,所以齐国同楚国断绝了交往。〔六〕正义:三川指东西两周的土地,其中很多属于韩国;这是说要使韩国得到厚实的利益。〔七〕正义:方城以外,指许州叶县东北一带。意思是楚国如果夺取东西两周,韩国就会强大,楚国方城以外的地区一定会被削弱。〔八〕索隐:意思是老虎把爪牙作为武器,用来保护自身。〔九〕索隐:意思是容易攻击而获利很大。正义:野外沼泽中的麋鹿披上虎皮,人们攻击捕捉它,一定会比攻击老虎多万倍。比喻楚国攻打周室、夺取祭祀礼器,就像麋鹿披上虎皮一样。〔一〇〕索隐:指九鼎。〔一一〕索隐:“翮”也作“▯”,音同“历”。“三翮六翼”也是指九鼎。鼎的空足叫翮,六翼就是六耳;鼎耳位于鼎的两侧,这件事详见《小尔雅》。十九年,秦国攻打楚国,楚军战败,楚国割让上庸、汉水以北的土地给秦国。〔一〕二十年,秦将白起攻下楚国的西陵。〔二〕二十一年,秦将白起又攻下楚国的郢都,焚烧楚国先王的陵墓,铲平夷陵。〔三〕楚襄王的军队溃散,从此不再交战,向东北退守陈城。二十二年,秦国又攻下楚国的巫郡、黔中郡。〔一〕正义:指割让房、金、均三州以及汉水以北的土地给秦国。〔二〕集解:徐广说:“西陵属江夏。”正义:《括地志》说:“西陵故城在黄州黄山以西二里。” 〔三〕集解:徐广说:“《年表》说攻下郢都,焚烧夷陵。”索隐:夷陵原是陵墓的名称,后来设为县,属南郡。正义:《括地志》说:“峡州夷陵县就是此地,在荆州以西。应劭说夷山在县西北。” 二十三年,襄王于是收集东部地区的军队,得到十多万人,又向西攻取秦国夺走的楚国江边十五座城,设置郡县,抵抗秦国。二十七年,派三万人帮助三晋攻打燕国。后来又同秦国讲和,并把太子送到秦国做人质。楚国派左徒在秦国侍奉太子。三十六年,顷襄王病重,太子逃回楚国。这年秋天,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元〔一〕继位,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任命左徒为令尹,把吴地封给他,称为春申君。〔一〕索隐:《系本》作“完”。考烈王元年,楚国把州陵割让给秦国,以此讲和。〔一〕这时楚国更加衰弱。〔一〕集解:徐广说:“南郡有州陵县。” 六年,秦国包围邯郸,赵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将军景阳援救赵国。七年,景阳到达新中。〔一〕秦军撤走。〔二〕十二年,秦昭王去世,楚王派春申君到秦国吊祭。十六年,秦庄襄王去世,秦王赵政即位。二十二年,楚国同诸侯共同攻打秦国,战事不利便撤兵。楚国向东迁都寿春,〔三〕把寿春命名为郢。〔一〕索隐:按:赵国土地中没有名叫“新中”的地方,“中”字有误。巨鹿有新市,“中”应当是“市”。正义:新中是相州安阳县。战国时是魏国的宁新中邑,秦庄襄王攻下后改名为安阳。〔二〕集解:徐广说:“《年表》说,六年春天春申君援救赵国,十年迁居巨阳。” 〔三〕正义:寿春在南寿州,就是寿春县。二十五年,考烈王去世,他的儿子幽王悍即位。李园杀死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两国攻打楚国。秦国相国吕不韦去世。九年,秦国灭亡韩国。十年,幽王去世,他的同母弟犹继位,这就是哀王。哀王即位两个多月,哀王同母异父的兄长负刍一伙袭击并杀死哀王,拥立负刍为王。这一年,秦国俘虏赵王迁。楚王负刍元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王。二年,秦国派将军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楚国丧失十多座城。三年,秦国灭亡魏国。四年,秦将王翦在蕲地击破楚军,〔一〕杀死楚国将军项燕。〔一〕索隐:“蕲”有“机”“祈”两种读音。五年,秦将王翦、蒙武最终攻破楚国,俘虏楚王负刍,灭亡楚国,并把楚地改置为郡,史书说楚国的名号也被消除了。〔一〕
〔一〕集解孙检曰:「秦虏楚王负刍,灭去楚名,以楚地为三郡。」索隐裴注频引孙检,不知其人本末,盖齐人也。太史公曰:楚灵王方会诸侯于申,诛齐庆封,作章华台,求周九鼎之时,志小天下;及饿死于申亥之家,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于人也,可不慎与?弃疾以乱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几〔一〕再亡国!〔一〕索隐音祈。【索隐述赞】鬻熊之嗣,周封于楚。僻在荆蛮,荜路蓝缕。及通而霸,僭号曰武。文既伐申,成亦赦许。子圉篡嫡,商臣杀父。天祸未悔,凭奸自怙。昭困奔亡,怀迫囚虏。顷襄、考烈,祚衰南土。史记三家注卷四一至五十
世家卷十一至二十史记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一〕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余世,至于允常。〔二〕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践立,是为越王。〔一〕正义吴越春秋云:「禹周行天下,还归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群臣,封有功,爵有德,崩而葬焉。至少康,恐禹迹宗庙祭祀之绝,乃封其庶子于越,号曰无余。」贺循会稽记云:「少康,其少子号曰于越,越国之称始此。」越绝记云:「无余都,会稽山南故越城是也。」〔二〕正义舆地志云:「越侯传国三十余叶,历殷至周敬王时,有越侯夫谭,子曰允常,拓土始大,称王,春秋贬为子,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句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于檇李,〔一〕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一〕集解杜预曰:「吴郡嘉兴县南有檇李城。」索隐事在左传鲁定公十四年。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一〕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二〕吴王追而围之。〔一〕集解杜预曰:「夫椒在吴郡吴县,太湖中椒山是也。」索隐夫音符。椒音焦,本又作「湫」,音酒小反。贾逵云地名。国语云败之五湖,则杜预云在椒山为非。事具哀公元年。〔二〕集解杜预曰:「上会稽山也。」索隐邹诞云:「保山曰栖,犹鸟栖于木以避害也,故六韬曰『军处山之高者则曰栖』。」越王谓范蠡曰:〔一〕「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柰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二〕定倾者与人,〔三〕节事者以地。
译〔一〕集解:孙检说:“秦国俘虏楚王负刍,废除楚国名号,把楚地设置为三个郡。”索隐:裴骃的注释多次引用孙检,却不知道他的生平,大概是齐国人。太史公说:楚灵王正要在申地会见诸侯、诛杀齐国的庆封、修筑章华台、谋求周室九鼎时,志向小看天下;等到后来饿死在申亥家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他的操守和行为竟然如此失当,真可悲啊!权势对于人来说,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弃疾靠作乱而即位,又宠爱淫乱的秦国女子,太过分了,几乎〔 一〕两次亡国!〔一〕索隐:音读为“祈”。【索隐述赞】鬻熊的后代,周王封在楚地。楚国偏处荆蛮之地,开路时穿着破旧衣裳。后来与中原交通并称霸天下,僭越称号,称为武王。楚文王攻打申国,楚成王却赦免许国。子圉篡夺嫡位,商臣杀死父亲。上天降下灾祸仍不悔改,倚仗奸诈而自以为是。楚昭王困厄而逃亡,楚怀王被逼迫而遭囚禁。顷襄王、考烈王时期,国运衰微于南方土地。《史记》三家注卷四十一至五十。世家卷十一至二十。《史记》卷四十一。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越王句践的祖先,是禹的后代,〔一〕也是夏后帝少康的庶子。少康把他封在会稽,让他奉守禹的祭祀。他们在身上刺纹、剪断头发,披荆斩棘,在那里建立城邑。此后二十多代,传到允常。〔二〕允常在位时,同吴王阖庐交战,彼此结下怨仇,互相攻伐。允常去世,他的儿子句践即位,这就是越王。〔一〕正义:《吴越春秋》说:“禹巡视天下,回到大越,登上茅山,使四方群臣朝见,封赏有功之人,赐爵给有德之人,死后葬在那里。到少康时,担心禹的遗迹和宗庙祭祀断绝,于是把他的庶子封在越地,号为无余。”贺循《会稽记》说:“少康的小儿子号称于越,越国名称从此开始。”《越绝记》说:“无余的都城,就是会稽山南面的旧越城。” 〔二〕正义:《舆地志》说:“越侯传国三十多代,经过殷代直到周敬王时,有越侯夫谭,他的儿子叫允常,开拓土地,国势开始强大,称王;春秋时期被贬称为子。元年,吴王阖庐听说允常去世,便发兵攻打越国。越王句践派敢死之士挑战,分三队前进,到达吴军阵前,呼喊着自刎。吴军观看这一奇事,越军趁机袭击吴军,吴军在檇李战败,〔一〕并用箭射伤了吴王阖庐。阖庐将死时,告诉他的儿子夫差说:“一定不要忘记越国。” 〔一〕集解:杜预说:“吴郡嘉兴县南面有檇李城。”索隐:此事见于《左传》鲁定公十四年。三年,句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操练军队,准备报复越国,越国想趁吴国尚未出兵先去攻打它。范蠡劝谏说:“不行。臣听说,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违背德行的行为,争斗是处理事情的末端。暗中谋划、违背德行、喜欢使用不祥之物,以身试行末端之事,上天是禁止的,实行者不会有利。”越王说:“我已经决定了。”于是出兵。吴王听说后,调集全部精锐攻打越国,在夫椒击败越军。〔一〕越王于是率余下的五千人退守会稽山。〔二〕吴王追赶并包围了他们。〔一〕集解:杜预说:“夫椒在吴郡吴县,太湖中的椒山就是夫椒。”索隐:“夫”音读为“符”,“椒”音读为“焦”,此字另有写作“湫”的,音读为酒小反切。贾逵说是地名。《国语》说在五湖击败越军,那么杜预说在椒山,恐怕不对。事情详见鲁哀公元年。〔二〕集解:杜预说:“在会稽山上。”索隐:邹诞说:“退守山地叫作栖,就像鸟栖息在树上以躲避灾害,所以《六韬》说‘军队驻扎在高山上的叫作栖’。” 越王对范蠡说:〔一〕“因为没有听从您的话,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现在该怎么办?”范蠡回答说:“保持盈满而不溢出,要顺应天道;使倾危得到安定,要依靠人;节制事情,要顺应地
〔四〕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五〕句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六〕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句践。句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句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闲行〔七〕言之。」于是句践以美女宝器令种闲献吴太宰嚭。〔八〕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九〕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一〕正义会稽典录云:「范蠡字少伯,越之上将军也。本是楚宛三户人,佯狂倜傥负俗。文种为宛令,遣吏谒奉。吏还曰:『范蠡本国狂人,生有此病。』种笑曰:『吾闻士有贤俊之姿,必有佯狂之讥,内怀独见之明,外有不知之毁,此固非二三子之所知也。』驾车而往,蠡避之。后知种之必来谒,谓兄嫂曰:『今日有客,愿假衣冠。』有顷种至,抵掌而谈,旁人观者耸听之矣。」〔二〕集解韦昭曰:「与天,法天也。天道盈而不溢。」索隐与天,天与也。言持满不溢,与天同道,故天与之。〔三〕集解虞翻曰:「人道尚谦卑以自牧。」索隐人主有定倾之功,故人与之也。〔四〕集解韦昭曰:「时不至,不可强生;事不究,不可强成。」索隐国语「以」作「与」,此作「以」,亦与义也。言地能财成万物,人主宜节用以法地,故地与之。韦昭等解恐非。〔五〕集解韦昭曰:「市,利也。谓委管钥属国家,以身随之。」正义卑作言辞,厚遗珍宝。不许平,越王身往事之,如市贾货易以利,此是定倾危之计。〔六〕索隐大夫,官;种,名也。一曰大夫姓,犹司马、司徒之比,盖非也。成者,平也,求和于吴也。正义吴越春秋云:「大夫种姓文名种,字子禽。荆平王时为宛令,之三户之里,范蠡从犬窦蹲而吠之,从吏恐文种惭,令人引衣而鄣之。文种曰:『无鄣也。吾闻犬之所吠者人,今吾到此,有圣人之气,行而求之,来至于此。且人身而犬吠者,谓我是人也。』乃下车拜,蠡不为礼。」〔七〕索隐闲音纪闲反。闲行犹微行。〔八〕索隐国语云:「越饰美女二人,使大夫种遗太宰嚭。」〔九〕索隐言悉五千人触战,或有能当吴兵者,故国语作「耦」,耦亦相当对之名。又下云「无乃伤君王之所爱乎」,是有当则相伤也。
译道。〔四〕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送给吴王,若他不答应,就亲自去同他交易。”〔五〕句践说:“好。”于是命令大夫种到吴国求和。种跪行叩头说:“吴王的亡国之臣句践,派下臣种冒昧向您的下属禀告:句践请求做臣,妻子请求做妾。”吴王准备答应他。伍子胥对吴王说:“这是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不要答应。”种回来,把情况报告给句践。句践想杀掉妻子儿女,焚烧珍宝器物,拼死出战。种阻止句践说:“吴国太宰伯嚭贪婪,可以用利益诱惑他,请秘密地去对他说。”于是句践让种带着美女和宝器,秘密献给吴国太宰伯嚭。〔八〕伯嚭接受后,便在吴王面前引见大夫种。种叩头说:“希望大王赦免句践的罪过,我们会把全部宝器送入吴国。倘若不幸不能获赦,句践将杀尽妻子儿女,焚烧宝器,率领五千人全部拼死出战,一定有人能够抵挡吴军。”〔九〕伯嚭于是劝吴王说:“越国已经臣服,如果赦免它,这是国家的利益。” 吴王准备答应。伍子胥进谏说:“现在不灭掉越国,后来一定会后悔。句践是贤明的君主,文种、范蠡是良臣;如果他们回到越国,将会成为祸乱。”吴王不听,最终赦免越国,撤兵回国。〔一〕正义:《会稽典录》说:“范蠡字少伯,是越国的上将军。本来是楚国宛地三户人,假装疯癫,性情豪放而与世俗不合。文种任宛令时,派属吏去拜访他。属吏回来报告说:‘范蠡是本国的狂人,天生有这种病。’文种笑着说:‘我听说士人有贤俊的资质,必然会受到假装狂妄的讥评;内心怀有独到明察,外部却有不了解他的人诋毁,这本来就不是你们这些人的见识所能了解的。’于是驾车前往,范蠡躲避他。后来范蠡知道文种一定会来拜访,对兄嫂说:‘今天有客人来,希望借用衣帽。’不久文种到了,两人拍掌交谈,旁观的人都屏息倾听。” 〔二〕集解:韦昭说:“与天,就是效法天。天道充盈却不满溢。”索隐:“与天”是天与之。意思是保持充盈而不溢出,同天道相同,所以得到上天的帮助。〔三〕集解:虞翻说:“人道崇尚谦卑,以此自我约束。”索隐:君主有使倾危安定的功劳,所以人们会帮助他。〔四〕集解:韦昭说:“时机没有到,不可以强行发动;事情没有完成,不可以强行促成。”《国语》作“与”,这里作“以”,意义也是“与”。意思是大地能够使万物成就,君主应当节制使用财物,以此效法大地,所以大地会帮助他。韦昭等人的解释恐怕不对。〔五〕集解:韦昭说:“市就是利益,意思是把管理国家的权柄交出去,自己跟随而去。”正义:用谦卑的言辞说话,丰厚地赠送珍宝;如果吴国不答应讲和,越王就亲自去侍奉吴王,像商人交易货物一样以利益相求,这是使危局安定的计策。〔六〕索隐:“大夫”是官职,“种”是名字。另一种说法认为大夫是姓,就像司马、司徒一类,大概不对。“成”就是和平,指向吴国请求讲和。正义:《吴越春秋》说:“大夫种姓文,名种,字子禽。楚平王时任宛令,前往三户里,范蠡从狗洞里蹲着向他吠叫,随从害怕文种羞惭,叫人拉衣服遮挡他。文种说:‘不要遮挡。我听说狗所吠叫的是人;如今我到这里,感受到圣人的气息,寻访他而来到此处。况且人而作狗叫,是说我是人啊。’于是下车拜见,范蠡却不还礼。” 〔七〕索隐:“闲”音读为纪闲反切。“闲行”就是秘密出行、微服出行。〔八〕索隐:《国语》说:“越国打扮了两个美女,让大夫种送给太宰伯嚭。” 〔九〕索隐:意思是五千人全部拼死出战,其中或许有人能够抵挡吴军,所以《国语》作“耦”;“耦”也是彼此相当、相对抗的意思。下文又说“恐怕会伤害吴王所爱的人吧”,可见如果能够抵挡,就会互相伤害。
句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一〕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填〔二〕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三〕行成,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一〕集解徐广曰:「吊,一作『葬』。」〔二〕索隐镇音。〔三〕索隐越大夫也。国语作「诸稽郢」。句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一〕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践曰:「善。」〔一〕索隐逢,姓;同,名。故楚有逢伯。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一〕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二〕,虏齐高、国〔三〕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强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四〕我又立若,〔五〕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六〕于是吴任嚭政。〔一〕索隐疥▯音介尟。〔二〕索隐在鲁哀十一年。〔三〕索隐国惠子、高昭子。〔四〕索隐而,汝也。父,阖庐也。〔五〕索隐若亦汝也。〔六〕索隐国语云吴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见」,乃盛以鸱夷,投之于江也。居三年,句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一〕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二〕句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三〕教士四万人,〔四〕君子六千人,〔五〕诸御千人,〔六〕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一〕索隐在哀十三年。〔二〕索隐据左氏传,太子名友。〔三〕索隐虞书云「流宥五刑」。按:流放之罪人,使之习战,任为卒伍,故有二千人。正义谓先惯习流利战阵死者二千人也。〔四〕索隐谓常所教练之兵也。故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是也。〔五〕集解韦昭曰:「君子,王所亲近有志行者,犹吴所谓『贤良』,齐所谓『士』也。」虞翻曰:「言君养之如子。」索隐君子谓君所子养有恩惠者。又按:左氏「楚沈尹戌帅都君子以济师」,杜预曰「都君子谓都邑之士有复除者」。国语「王以私卒君子六千人」。〔六〕索隐诸御谓诸理事之官在军有职掌者。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一〕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君忘会稽之厄乎?」句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二〕使者去,不者且得罪。」〔三〕吴使者泣而去。句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
译句践被困在会稽时,长叹说:“难道我要终于困死在这里吗?”文种说:“商汤曾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曾被囚禁在羑里,晋国重耳逃亡到翟国,齐国小白逃亡到莒国,最后都成就了王业或霸业。由此看来,眼前的困境怎么就不能转化为福呢?” 吴国赦免越国后,越王句践回到越国,于是劳苦自身、苦苦思虑,把苦胆放在座位旁,坐卧时就抬头尝胆,吃饭喝水也都要尝胆。他说:“你忘了会稽的耻辱吗?”他亲自耕作,夫人亲自织布;饮食不增加肉食,衣服不穿多种颜色;降低身份礼敬贤人,厚待宾客,救济贫穷者,哀悼死者,〔一〕同百姓共同承担劳苦。他想让范蠡治理国政,范蠡回答说:“军队和武器之事,文种不如我;安定抚慰国家、亲近百姓,我不如文种。”于是把全国政务交给大夫种掌管,又让范蠡和大夫诸稽〔三〕到吴国求和,作为人质。两年后,吴国放回范蠡。〔一〕集解:徐广说:“‘吊’有一本作‘葬’。” 〔二〕索隐:“镇”的读音。〔三〕索隐:越国的大夫。《国语》作“诸稽郢”。句践从会稽回国七年后,抚慰他的士卒和百姓,准备利用他们报复吴国。大夫逢同〔一〕劝谏说:“国家刚刚从流亡中恢复,如今才重新富足起来,却修缮器械、整治军备,吴国一定会害怕;吴国一害怕,灾难就必然到来。况且猛禽袭击时,一定会隐藏自己的形体。如今吴国的军队攻打齐国、晋国,同楚国、越国的怨恨很深;它的声名高于天下,实际上却危害周王室;德行少而功劳多,一定会放纵自己、自我夸耀。替越国谋划,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以此使吴国更加骄横。吴国的志向一旦扩大,就一定会轻率用兵。我们牵制住它的势力,让三国攻打吴国,越国趁它疲弊时进攻,就可以战胜它。”句践说:“好。” 〔一〕索隐:“逢”是姓,“同”是名。所以楚国有逢伯。过了两年,吴王准备攻打齐国。伍子胥劝谏说:“还不行。臣听说句践吃饭时不享用多种美味,同百姓共同承担苦乐。这个人只要不死,必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吴国拥有越国,就像腹心的疾病;齐国对于吴国,只是皮肤上的疥癣。〔一〕希望大王放过齐国,先攻灭越国。”吴王不听,于是攻打齐国,在艾陵击败齐军,〔二〕俘虏齐国的高氏、国氏〔三〕回国。吴王责备伍子胥。伍子胥说:“大王不要高兴!”吴王大怒,伍子胥想自杀,吴王听说后制止了他。越国大夫种说:“臣观察吴王的政治,已经骄傲自满了,请试着向他请求借粮,以此来预测事情的发展。”越国请求借粮,吴王想借给他们,伍子胥劝谏不要借,吴王还是借给了越国,越国暗自高兴。伍子胥说:“大王不听劝谏,三年以后吴国恐怕要成为废墟了!”太宰伯嚭听到后,便多次同伍子胥争论越国之事,又趁机向吴王进谗说:“伍员外表忠诚,实际上却残忍无情,连他的父亲和兄长都不顾,怎么能顾念大王呢?大王以前想攻打齐国,伍员强烈劝谏,后来战争取得功劳,他因此反而怨恨大王。大王如果不防备伍员,伍员一定会作乱。”伯嚭同逢同共同谋划,向吴王进谗。吴王起初不听,后来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听说伍子胥把儿子托付给鲍氏,吴王于是大怒说:“伍员果然欺骗了寡人!” 战役结束后,吴王派人赐给伍子胥属镂剑,命他自杀。伍子胥大笑说:“我让你的父亲成就霸业,〔四〕又扶立了你,〔五〕你当初想把吴国分一半给我,我没有接受;如今你反而因为听信谗言杀我。唉,唉!一个人本来就不能独自成就大事!”他对使者说:“一定要取出我的眼睛,放在吴国东门上,让我看见越军进入吴国!”〔六〕于是吴国任用伯嚭掌握政权。〔一〕索隐:“疥癣”音读为“介尟”。〔二〕索隐:此事发生在鲁哀公十一年。〔三〕索隐:指国惠子和高昭子。〔四〕索隐:“而”就是“你”;“父”指阖庐。〔五〕索隐:“若”也是“你”。〔六〕索隐:《国语》说,吴王发怒说:“我不让大夫看到。”于是把伍子胥装入鸱夷袋,投入江中。过了三年,句践召见范蠡说:“吴国已经杀了伍子胥,阿谀奉承的人很多,现在可以进攻了吗?”范蠡回答:“还不行。” 到了第二年春天,吴王在黄池向北会见诸侯,〔一〕吴国的精锐士兵都跟随吴王,只有老弱士卒和太子留下守国。〔二〕句践又问范蠡,范蠡说:“可以了。”于是越国派出熟悉水战的士卒二千人,〔三〕训练有素的士卒四万人,〔四〕君子六千人,〔五〕各类掌管事务的官员一千人,〔六〕攻打吴国。吴军战败,越军于是杀死吴太子。吴国把紧急军情报告给吴王,吴王当时正在黄池会见诸侯,害怕天下人听到这件事,便把消息隐瞒下来。吴王在黄池会盟结束后,派人带着丰厚礼物请求同越国讲和。越国估量自己也还不能灭掉吴国,于是同吴国讲和。〔一〕索隐:此事发生在鲁哀公十三年。〔二〕索隐:据《左传》记载,太子名叫友。〔三〕索隐:《尚书·虞书》说“流放罪人以宽缓五刑”。按:把犯有流放罪的罪人编入军队,训练他们作战,任用为士卒,所以有二千人。正义:指先前已经习惯水战、熟悉战阵并愿意死战的二千人。〔四〕索隐:指平时经常训练的士兵。所以孔子说:“不训练百姓就让他们作战,这叫抛弃他们。” 〔五〕集解:韦昭说:“君子,是吴王亲近且有志行的人,就像吴国所谓的‘贤良’、齐国所谓的‘士’。”虞翻说:“意思是君主像养儿子一样养育他们。”索隐:君子指君主以恩惠收养的人。又按:《左传》说“楚国沈尹戌率领都邑中的君子来支援军队”,杜预说:“都君子,是都邑中的士,其中有免除徭役的人。”《国语》说“吴王率领自己的亲兵君子六千人”。〔六〕索隐:诸御指军中担任职务、负责处理各种事务的官员。此后四年,越国再次攻打吴国。吴国的士民疲惫困乏,轻装精锐的部队也都在齐、晋两国战死了。越军大败吴军,乘势围困吴国三年,吴军战败,越王于是又把吴王夫差困在姑苏山上。吴王派公孙雄〔一〕袒露上身、跪行上前,请求越王议和,说:“我这个孤臣夫差,冒昧向您陈述内心:从前我在会稽得罪了您,夫差不敢违抗您的命令,才得以同您议和而回国。如今君王抬起尊贵的脚来诛灭孤臣,孤臣只能听从命令;想来您是否也想像会稽之战后那样赦免孤臣的罪过呢?”句践不忍心,想答应他。范蠡说:“会稽之战,是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却没有取用。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可以违背天意吗?况且君王早起晚睡,难道不是为了吴国吗?谋划了二十二年,难道能在一天之内把它放弃吗?再说,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砍伐柯木的人,法则就在眼前’,君王忘了会稽的灾难吗?”句践说:“我想听从你的话,只是不忍心对他的使者下手。”范蠡于是击鼓进兵,说:“大王已经把政事交给执事办理了,使者快走;否则将获罪。”〔三〕吴国使者哭泣着离去。句践怜悯他,便派人对吴王说:“我把您安置在甬东,给您百家之邑。”
〔四〕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五〕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一〕集解虞翻曰:「吴大夫。」〔二〕集解虞翻曰:「执事,蠡自谓也。」〔三〕集解虞翻曰:「我为子得罪。」索隐虞翻注盖依国语之文,今望此文,谓使者宜速去,不且得罪于越,义亦通。〔四〕集解杜预曰:「甬东,会稽句章县东海中洲也。」索隐国语云「与之夫妇三百」是也。〔五〕正义今之面衣是其遗象也。越绝云:「吴王曰『闻命矣!以三寸帛幎吾两目。使死者有知,吾惭见伍子胥、公孙圣;以为无知,吾耻生者』。越王则解绶以幎其目,遂伏剑而死。」幎音觅。顾野王云大巾覆也。句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句践胙,命为伯。句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一〕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二〕〔一〕集解楚世家曰:「越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楚东侵广地至泗上。」〔二〕索隐越在蛮夷,少康之后,地远国小,春秋之初未通上国,国史既微,略无世系,故纪年称为「于粤子」。据此文,句践平吴之后,周元王始命为伯,后遂僭而称王也。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一〕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二〕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一〕集解徐广曰:「狡,一作『郊』。」〔二〕正义越绝云:「九术:一曰尊天事鬼;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三曰贵籴粟稿以空其邦;四曰遗之好美以荧其志;五曰遗之巧匠,使起宫室高台,以尽其财,以疲其力;六曰贵其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强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邦家富而备器利;九曰坚甲利兵以承其弊。」句践卒,〔一〕子王鼫与立。〔二〕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三〕子王翁立。王翁卒,〔四〕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五〕王之侯卒,子王无强立。〔六〕〔一〕索隐纪年云:「晋出公十年十一月,于粤子句践卒,是为菼执。」〔二〕索隐鼫音石。与音余。按:纪年云「于粤子句践卒,是菼执。次鹿郢立,六年卒」。乐资云「越语谓鹿郢为鼫与也」。〔三〕索隐纪年云:「不寿立十年见杀,是为盲姑。次朱句立。」〔四〕索隐纪年于粤子朱句三十四年灭滕,三十五年灭郯,三十七年朱句卒。〔五〕索隐纪年云:「翳三十三年迁于吴,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诸咎弒其君翳,十月粤杀诸咎。粤滑,吴人立子错枝为君。明年,大夫寺区定粤乱,立无余之。十二年,寺区弟忠弒其君莽安,次无颛立。无颛八年薨,是为菼蠋卯。」故庄子云「越人三弒其君,子搜患之,逃乎丹穴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舆」。乐资云「号曰无颛」。盖无颛后乃次无强也,则王之侯即无余之也。〔六〕索隐盖无颛之弟也。音其良反。王无强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强。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一〕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二〕故二晋之事越也,〔三〕不至于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四〕所重于得晋者何也?」〔五〕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六〕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七〕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八〕则方城之外不南,〔九〕淮、泗之闲不东,商、于、析、郦、〔一0〕宗胡之地〔一一〕,夏路以左,〔一二〕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一三〕则齐、秦、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分地,不耕而获之。
译〔四〕吴王辞谢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侍奉君王了!”于是自杀。临死前他遮住自己的脸,说:“我没有脸面去见伍子胥啊!”越王于是安葬吴王,并诛杀太宰嚭。〔一〕集解虞翻说:“吴国的大夫。” 〔二〕集解虞翻说:“‘执事’,是范蠡自称。” 〔三〕集解虞翻说:“我是替你获罪。”索隐:虞翻的注大概依据《国语》的文字。现在按照这段正文来看,是说使者应当赶快离去,否则就会得罪越国,这样解释也通。〔四〕集解杜预说:“甬东,是会稽郡句章县东面的海中沙洲。”索隐:《国语》说‘把三百户人家连同夫妇给他’,就是这里所说的事。〔五〕正义:如今的面衣,就是这种做法流传下来的遗迹。《越绝书》说:‘吴王说:“听到命令了!用三寸宽的帛盖住我的双眼。假如死者有知,我惭愧去见伍子胥、公孙圣;假如死者无知,我又以作为活人为耻。”越王便解下绶带盖住他的眼睛,于是吴王伏剑而死。’‘幎’读作‘觅’。顾野王说,幎就是用大巾覆盖。句践平定吴国后,便率军向北渡过淮水,同齐、晋等诸侯在徐州会盟,向周王朝进贡。周元王派人赐给句践祭肉,任命他为伯。句践离开徐州后,渡过淮水向南,把淮水沿岸的土地给了楚国,〔一〕把吴国侵占的宋国土地归还给宋国,又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给了鲁国。这时,越军在长江、淮水以东纵横驰骋,诸侯全都来祝贺,越王号称霸王。〔二〕 〔一〕集解:《楚世家》说:“越国灭掉吴国,却不能控制长江、淮水以北的地方。楚国向东侵占土地,疆域扩大到泗水一带。” 〔二〕索隐:越国属于蛮夷,出自少康之后,地处偏远、国家弱小,春秋初年还没有同中原诸国往来;由于本国史书已经残缺,几乎没有世系可考,所以记年时称其君为“于粤子”。据此文看来,句践平定吴国以后,周元王才开始任命他为伯,后来他便僭越礼制而自称为王。范蠡于是离开越国,从齐国给大夫文种送去一封信,说:“飞鸟打尽了,良弓就会收藏起来;狡兔死了,猎狗就会被烹杀。〔一〕越王这个人,脖子长、嘴像鸟,能够同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他共享安乐。您为什么不离开呢?”文种看到信后,便称病不上朝。有人进谗言说文种将要作乱,越王于是赐给文种一把剑,说:“您教给寡人攻打吴国的七种方法,〔二〕寡人只用了其中三种就打败了吴国,其余四种还在您那里,您替我把它们拿去试验先王吧。”文种于是自杀。〔一〕集解徐广说:“‘狡’,一作‘郊’。” 〔二〕正义:《越绝书》说:‘九种方法:第一,尊崇上天、侍奉鬼神;第二,重视财物货币,用来赠送给吴王;第三,抬高粮食和禾稿的价格,使吴国国内空虚;第四,把美女送给吴王,使他的心志迷乱;第五,把巧匠送给他,使他兴建宫室高台,耗尽财力、疲惫民力;第六,抬高谄媚之臣的地位,使吴王容易出兵攻伐;第七,增强敢于进谏之臣的力量,使吴王逼他们自杀;第八,使国家富裕,并准备好武器;第九,铠甲坚固、兵器锋利,以等待吴国衰败。’ 句践去世,〔一〕他的儿子王鼫与即位。〔二〕王鼫与去世,他的儿子王不寿即位。王不寿去世,〔三〕他的儿子王翁即位。王翁去世,〔四〕他的儿子王翳即位。王翳去世,他的儿子王之侯即位。〔五〕王之侯去世,他的儿子王无强即位。〔六〕 〔一〕索隐:《纪年》说:“晋出公十年十一月,于粤子句践去世,谥号为菼执。” 〔二〕索隐:“鼫”读作“石”,“与”读作“余”。考察《纪年》说:“于粤子句践去世,名为菼执。接着鹿郢即位,在位六年去世。”乐资说:“越语把鹿郢称作鼫与。” 〔三〕索隐:《纪年》说:“王不寿即位十年后被杀,称为盲姑。接着朱句即位。” 〔四〕索隐:《纪年》说:于粤子朱句在位三十四年灭掉滕国,三十五年灭掉郯国,三十七年朱句去世。〔五〕索隐:《纪年》说:“王翳在位三十三年迁居吴地,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诸咎弑杀他的君主王翳;十月,越国杀死诸咎。越国发生动乱,吴国人拥立王翳的儿子错枝为君。第二年,大夫寺区平定越国的动乱,拥立无余之。十二年,寺区的弟弟忠弑杀他的君主莽安,接着无颛即位。无颛在位八年去世,称为菼蠋卯。”因此《庄子》说:“越人三次弑杀他们的君主,子搜对此忧惧,逃到丹穴,坚决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草熏他,又用王者乘坐的车把他接出来。”乐资说:“他的称号叫无颛。”大概无颛之后才是无强,那么王之侯就是无余之。〔六〕索隐:大概是无颛的弟弟。“强”读作其良反。王无强在位时,越国出兵向北攻打齐国,向西攻打楚国,同中原诸国争强。楚威王在位时,越国向北攻打齐国,齐威王派人劝说越王道:“越国不攻打楚国,大国就不能称王,小国也不能称霸。推究越国不攻打楚国的原因,是认为没有晋国相助。韩、魏本来就不敢攻楚。韩国如果攻楚,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那么叶、阳翟就会危急;〔一〕魏国如果也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那么陈、上蔡就会不安。〔二〕所以韩、魏两国事奉越国,〔三〕并不是要等到军队覆没、将领被杀,连马匹流汗的力量都没有发挥出来。〔四〕那么,重视得到晋国的援助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五〕越王说:“我向晋国所求的,是不必停兵布阵、交战,何况还要攻城围邑吗?〔六〕希望魏国把军队集中在大梁城下,希望齐国在南阳、〔七〕莒地试用兵力,把军队集中到常、郯一带,〔八〕这样,方城以外的楚军就不能向南进攻,淮水、泗水之间的楚军也不能向东进攻,商、于、析、郦、〔一〇〕宗胡等地,〔一一〕以及通往诸夏的道路以西,〔一二〕就不足以防备秦国;江南、泗水一带的军队也不足以抵挡越国了。〔一三〕这样,齐、秦、韩、魏就能在楚国身上实现目的;这是韩、魏两国不用交战就能分取楚地,不耕种就能获得收成。
不此之为,而顿刃于河山之闲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柰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一四〕王所待于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于中,〔一五〕以至无假之关者〔一六〕三千七百里,〔一七〕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一八〕且王之所求者,斗晋楚也;晋楚不斗,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一九〕长沙,〔二0〕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二一〕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二二〕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一〕正义叶,式涉反,今许州叶县。阳翟,河南阳翟县也。二邑此时属韩,与楚犬牙交境,韩若伐楚,恐二邑为楚所危。〔二〕正义陈,今陈州也。上蔡,今豫州上蔡县也。二邑此时属魏,与楚犬牙交境,魏若伐楚,恐二国为楚所危也。〔三〕正义言韩、魏与楚邻,今令越合于二晋而伐楚。〔四〕集解徐广曰:「效犹见也。」〔五〕正义从「不至」已下此是齐使者重难越王。〔六〕正义顿刃,筑营垒也。接兵,战也。越王言韩魏之事越,犹不至顿刃接兵,而况更有攻城围邑,韩、魏始服乎?言畏秦、齐而故事越也。〔七〕索隐此南阳在齐之南界,莒之西。〔八〕索隐常,邑名,盖田文所封邑。郯,故郯国。二邑皆齐之南地。〔九〕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外谓许州、豫州等。言魏兵在大梁之下,楚方城之兵不得南伐越也。〔一0〕索隐四邑并属南阳,楚之西南也。正义郦音掷。括地志云:「商洛县则古商国城也。荆州图副云『邓州内乡县东七里于村,即于中地也』。」括地志又云:「邓州内乡县楚邑也。故郦县在邓州新城县西北三十里。」按:商、于、析、郦在商、邓二州界,县邑也。〔一一〕集解徐广曰:「胡国,今之汝阴。」索隐宗胡,邑名。胡姓之宗,因以名邑。杜预云「汝阴县北有故胡城」是。〔一二〕集解徐广曰:「盖谓江夏之夏。」索隐徐氏以为江夏,非也。刘氏云「楚适诸夏,路出方城,人向北行,以西为左,故云夏路以左」,其意为得也。正义括地志云:「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南入穰县,北连翼望山,无土之处累石为固。楚襄王控霸南土,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适华夏,号为方城。」按:此说刘氏为得,云邑徒众少,不足备秦峣、武二关之道也。〔一三〕正义江南,洪、饶等州,春秋时为楚东境也。泗上,徐州,春秋时楚北境也。二境并与越邻,言不足当伐越。〔一四〕索隐言越王知晋之失,不自觉越之过,犹人眼能见豪毛而自不见其睫,故谓之「目论」也。〔一五〕集解徐广曰:「一作『北面曲沃』。」正义括地志云:「曲沃故城在陕县西三十二里。于中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尔时曲沃属魏,于中属秦,二地相近,故楚围之。〔一六〕集解徐广曰:「无,一作『西』。」〔一七〕正义按:无假之关当在江南长沙之西北也。言从曲沃、于中西至汉中、巴、巫、黔中千余里,皆备秦、晋也。〔一八〕正义鲁,兖州也。齐,密州莒县邑南至泗上也。南阳,邓州也,时属韩也。言楚又备此三国也,分散有大此者乎?〔一九〕集解徐广曰:「一作『宠』。」〔二0〕索隐刘氏云「复者发语之声」,非也。言发语声者,文势然也,则是脱「况」字耳。雠当作「犨」,犨,邑名,字讹耳。则犨、庞、长沙是三邑也。下云「竟泽陵」,当为「竟陵泽」。言竟陵之山泽出材木,故楚有七泽,盖其一也。合上文为四邑也。正义复,扶富反。〔二一〕集解徐广曰:「无,一作『西』。」〔二二〕正义言今越北欲斗晋楚,南复雠敌楚之四邑,庞、长沙、竟陵泽也。庞、长沙出粟之地,竟陵泽出材木之地,此邑近长沙潭、衡之境,越若窥兵西通无假之关,则四邑不得北上贡于楚之郢都矣。战国时永、郴、衡、潭、岳、鄂、江、洪、饶并是东南境,属楚也。袁、吉、虔、抚、歙、宣并越西境,属越也。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强,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于徐州。〔一〕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二〕服朝于楚。〔一〕集解徐广曰:「周显王之四十六年。」索隐按:纪年粤子无颛薨后十年,楚伐徐州,无楚败越杀无强之语,是无强为无颛之后,纪年不得录也。〔二〕正义今台州临海县是也。
译可是他们不这样做,反而在黄河、山地之间停兵交战,成为齐、秦利用的工具;所等待的东西竟然这样错误,怎么能凭此称王呢!”齐国使者说:“越国没有灭亡,已经是幸运了!我不赞赏它运用智谋像眼睛一样,只看见毫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如今大王知道晋国的错误,却不知道越国自己的过错,这是只凭眼睛议论事情。〔一四〕大王所等待的晋国,并不是要等它发挥马匹流汗般的兵力,也不是要等它同越国合军结盟,而是要等它分散楚军。如今楚军已经分散了,还等待晋国做什么?”越王说:“那该怎么办?”使者说:“楚国三位大夫分布九支军队,向北包围曲沃、于中,〔一五〕一直到无假之关,〔一六〕绵延三千七百里,〔一七〕难道还有比这更能分散楚军的办法吗?〔一八〕况且大王所求的是让晋、楚交战;晋、楚不交战,越军就不出动,这就像只知道二加五,却不知道十。现在不攻打楚国,我因此知道越国大国不能称王,小国不能称霸。复雠、庞、长沙,是楚国的粮仓;竟陵泽,是楚国出产木材的地方。越国只要窥伺军队、打通无假之关,〔二一〕这四个地方就不能向楚都郢城进贡了。〔二二〕我听说,谋求称王却不能称王,失败的后果还可以称霸;但连霸业也不能成就,就是王道失误了。因此希望大王改变方向,转而攻打楚国。” 〔一〕正义:“叶”读作式涉反,即今许州叶县。阳翟,即今河南阳翟县。这两个地方当时属于韩国,同楚国犬牙交错、彼此接壤;韩国如果攻楚,恐怕这两地会被楚国危害。〔二〕正义:陈,即今陈州;上蔡,即今豫州上蔡县。这两个地方当时属于魏国,同楚国犬牙交错、彼此接壤;魏国如果攻楚,恐怕这两个地方会被楚国危害。〔三〕正义:意思是韩、魏同楚国相邻,如今要让越国联合韩、魏两国攻打楚国。〔四〕集解徐广说:“‘效’就是显现、发挥的意思。” 〔五〕正义:从“不至”以下,是齐国使者进一步向越王提出诘难。〔六〕正义:“顿刃”,是修筑营垒;“接兵”,是交战。越王说,韩、魏两国事奉越国,尚且不必停兵筑垒、交战,何况还要攻城围邑之后,韩、魏才会服从吗?意思是韩、魏畏惧秦、齐,所以才事奉越国。〔七〕索隐:这里的南阳在齐国南部边界、莒地以西。〔八〕索隐:常,是邑名,大概是田文受封的地方。郯,是原来的郯国。这两个地方都是齐国南部的土地。〔九〕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所谓“外”,指许州、豫州等地。意思是魏军驻扎在大梁城下,楚国驻守方城的军队就不能向南攻打越国。〔一〇〕索隐:这四个地方都属南阳,在楚国西南。正义:“郦”读作“掷”。《括地志》说:“商洛县就是古代商国的城。荆州图副说:‘邓州内乡县东七里的于村,就是于中之地。’”《括地志》又说:“邓州内乡县是楚国的属邑。旧郦县在邓州新城县西北三十里。”考察可知,商、于、析、郦都在商州、邓州交界,是县邑。〔一一〕集解徐广说:“胡国,就是今天的汝阴。”索隐:宗胡是邑名,因胡姓的宗族居住在那里,所以用来命名。杜预说“汝阴县北有旧胡城”,就是这个意思。〔一二〕集解徐广说:“大概指江夏的‘夏’。”索隐:徐氏认为是江夏,不对。刘氏说:“楚国通往诸夏的道路从方城经过,人向北行进时,以西方为左方,所以说‘夏路以左’。”他的意思是对的。正义:《括地志》说:“旧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向南进入穰县,向北连接翼望山,没有土的地方就堆积石块作为防御。楚襄王控制南方土地,同中原争强,在北方修筑了许多连贯的城池,以通往华夏,号称方城。”考察此说,刘氏的解释是对的:这些城邑的民众太少,不足以防备秦国峣关、武关的道路。〔一三〕正义:江南指洪州、饶州等地,春秋时是楚国东部边境;泗水一带指徐州,春秋时是楚国北部边境。这两处都同越国相邻,意思是楚国没有足够力量抵挡越国进攻。〔一四〕索隐:意思是越王看得见晋国的错误,却没有意识到越国自己的过错,就像人的眼睛能看见毫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所以称为“目论”。〔一五〕集解:徐广说:“另一种版本作‘北面曲沃’。”正义:《括地志》说:“ 曲沃旧城在陕县西三十二里。于中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当时曲沃属于魏国,于中属于秦国,两地相近,所以楚国包围了它们。〔一六〕集解徐广说:“‘无’,一作‘西’。” 〔一七〕正义:考察起来,无假之关应当在江南长沙以西北。意思是从曲沃、于中向西到汉中、巴、巫、黔中一千多里,都在防备秦、晋。〔一八〕正义:鲁,是兖州;齐,是密州莒县一带,南面到达泗水;南阳,是邓州,当时属韩国。意思是楚国还要防备这三个国家,难道还有比这更能分散楚军的办法吗?〔一九〕集解徐广说:“一作‘宠’。” 〔二〇〕索隐:刘氏说“‘复’是发语声”,不对。说它是发语声,是因为文章语势如此;那就是脱漏了“况”字。“雠”应作“犨”,犨是邑名,只是字形讹误。因此,犨、庞、长沙是三个邑。下文的“竟泽陵”应作“竟陵泽”。意思是竟陵的山泽出产木材,所以楚国有七个泽,大概这里是其中之一。合上文来看,共是四个邑。正义:“复”读作扶富反。〔二一〕集解徐广说:“‘无’,一作‘西’。” 〔二二〕正义:意思是如今越国向北想让晋、楚交战,向南又攻打楚国的四个地方,即犨、庞、长沙、竟陵泽。庞、长沙是出产粮食的地方,竟陵泽是出产木材的地方;这些地方靠近长沙、潭州、衡州一带。越国如果窥伺军队,向西打通无假之关,那么这四个地方就不能向北进贡给楚国的郢都。战国时,永、郴、衡、潭、岳、鄂、江、洪、饶都是楚国东南边境;袁、吉、虔、抚、歙、宣都是越国西部边境。于是越国便放弃攻齐,转而攻楚。楚威王发兵攻打越国,大败越军,杀死越王无强,把原来吴国的土地一直夺取到浙江,又在徐州以北击败齐国。〔一〕越国因此解体,各族的子弟争相立为君主,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分布在长江以南、海滨一带,〔二〕向楚国称臣朝贡。〔一〕集解徐广说:“这是周显王四十六年。”索隐:考察《纪年》,无颛去世后十年,楚国攻打徐州,并没有楚国击败越国、杀死无强的记载;因此无强应当是无颛的后代,《纪年》没有记载他。〔二〕正义:就是今天台州临海县一带。
后七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范蠡〔一〕事越王句践,既苦身戮力,与句践深谋二十余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句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句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于是句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二〕。〔一〕集解太史公素王妙论曰:「蠡本南阳人。」列仙传云:「蠡,徐人。」正义吴越春秋云:「蠡字少伯,乃楚宛三户人也。」越绝云:「在越为范蠡,在齐为鸱夷子皮,在陶为朱公。」又云:「居楚曰范伯。谓大夫种曰:『三王则三皇之苗裔也,五伯乃五帝之末世也。天运历纪,千岁一至,黄帝之元,执辰破巳,霸王之气,见于地户。伍子胥以是挟弓矢干吴王。』于是要大夫种入吴。此时冯同相与共戒之:『伍子胥在,自余不能关其词。』蠡曰:『吴越之邦同风共俗,地户之位非吴则越。彼为彼,我为我。』乃入越,越王常与言,尽日方去。」〔二〕索隐国语云「乃环会稽三百里以为范蠡之地」。奉音扶用反。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一〕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闲行以去,止于陶,〔二〕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三〕天下称陶朱公。〔一〕索隐范蠡自谓也。盖以吴王杀子胥而盛以鸱夷,今蠡自以有罪,故为号也。韦昭曰「鸱夷,革囊也」。或曰生牛皮也。〔二〕集解徐广曰:「今之济阴定陶。」正义括地志云:「陶山在济州平阴县东三十五里。」止此山之阳也,今山南五里犹有朱公冢。〔三〕集解徐广曰:「万万也。」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遗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柰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一〕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一〕索隐据其时代,非庄周也。然验其行事,非子休而谁能信任于楚王乎?正义年表云周元王四年越灭吴范蠡遂去齐,归定陶,后遗庄生金。庄周与魏惠王、(周元王)〔齐宣王〕同时,从周元王四年至齐宣王元年一百三十年,此庄生非庄子。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庄生闲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柰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一〕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二〕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一〕集解国语曰:「周景王时将铸大钱。」贾逵说云:「虞、夏、商、周金币三等,或赤,或白,或黄。黄为上币,铜铁为下币。」韦昭曰:「钱者,金币之名,所以贸买物,通财用也。」单穆公云:「古者有母权子,子权母而行,然则三品之来,古而然矣。」骃谓楚之三钱,贾韦之说近之。
译又过了七代,传到闽君摇,他辅佐诸侯平定秦国。汉高帝又封摇为越王,使他奉守越国的后代。东越、闽君,都是他的后代。范蠡〔一〕侍奉越王句践。他既劳苦自身、竭尽力量,又同句践深谋二十多年,最终灭掉吴国,报了会稽的耻辱;后来向北渡兵到淮水,进逼齐、晋,向中原发布号令,以尊奉周王室。句践因此成就霸业,范蠡被称为上将军。回到越国后,范蠡认为身处显赫名位之下,很难长久安居;而且句践这个人可以同他共患难,却难以同他共处安乐,于是写信辞别句践说:“我听说,君主忧虑,臣下就劳苦;君主受辱,臣下就应死。过去君王在会稽受辱,我之所以没有死,是为了完成这件事。如今既然已经洗雪耻辱,请允许我接受会稽时所说的诛罚。”句践说:“我将同你分割国家,共同拥有它;否则,我就要加罪于你。”范蠡说:“君王可以推行政令,臣下只需实现自己的志愿。”于是他装载轻便的宝珠玉石,带着自己的私人徒属乘船漂浮出海离去,最终没有回来。于是句践把会稽山封赐给范蠡,作为他的奉邑。〔二〕 〔一〕集解:《太史公素王妙论》说:“范蠡本是南阳人。”《列仙传》说:“范蠡是徐国人。”正义:《吴越春秋》说:“范蠡字少伯,是楚国宛地三户人。”《越绝书》说:“在越国时叫范蠡,在齐国时叫鸱夷子皮,在陶地时叫朱公。”又说:“居住在楚国时称范伯。他对大夫文种说:‘三王是三皇的后裔,五霸是五帝末世的后代。天运循环,千年一遇;黄帝之初,天干地支运行到辰、巳,成就霸王的气象出现在地户。伍子胥因此带着弓箭去求见吴王。’于是他邀约大夫文种进入吴国。当时冯同一起劝阻他们说:‘伍子胥在这里,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阻止你们进言。’范蠡说:‘吴、越两国风俗相同,地户所在的位置不在吴国就在越国。他是他,我是我。’于是进入越国,越王经常同他交谈,直到一天将尽才离去。” 〔二〕索隐:《国语》说:“于是把会稽山周围三百里环绕的地方作为范蠡的封地。”‘奉’读作扶用反。范蠡漂海来到齐国,改名换姓,自称鸱夷子皮。〔一〕他在海边耕种,劳苦自身、竭尽力量,同儿子一起经营产业。住了没有多久,便积累了数十万的财产。齐国人听说他贤能,任用他为相国。范蠡长叹说:“居家经营就能积累千金,做官就能位至卿相,这已经是平民所能达到的最高地位了。长久享受尊贵的名声,不是吉祥之事。”于是归还相印,把财产全部分散,分给知交、亲友和乡党;自己带着贵重宝物,悄悄离开,停留在陶地。〔二〕他认为这里处在天下中央,是物资交易、互通有无的道路,谋生可以致富。于是自称陶朱公。又同父子约定,一起耕田、畜牧,经营囤积和抛售,等待时机转运货物,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住了不久,就积累了数以万计的资产。〔三〕天下人都称他为陶朱公。〔一〕索隐:这是范蠡自称的名号。大概是因为吴王杀死伍子胥后,把他的尸体装入鸱夷袋中;如今范蠡自认为有罪,所以用这个作为称号。韦昭说:“鸱夷,是皮革制成的袋子。”有人说是生牛皮制成的袋子。〔二〕集解徐广说:“就是今天济阴的定陶。”正义:《括地志》说:“陶山在济州平阴县东三十五里。”范蠡住在这座山的南面,如今山南五里处还有朱公墓。〔三〕集解徐广说:“万万,就是亿。” 朱公住在陶地时,生了一个小儿子。小儿子长大后,朱公的次子杀了人,被囚禁在楚国。朱公说:“杀人偿命,是本来应当如此的事。但我听说,家有千金的子弟不应死在市集上。”于是告诉小儿子前去探视次子。他准备了黄金千溢,放在粗布器物中,用一辆牛车装载。正要派小儿子出发时,朱公的长子坚决请求前往,朱公不答应。长子说:“家中有长子,称为家督;如今弟弟获罪,父亲不派我去,反而派小弟去,这是认为我没有才德。”他想要自杀。他的母亲替他说:“现在派小儿子去,未必能使次子活着出来;反而先白白失去长子,怎么办?”朱公不得已,只好派长子去,并写了一封信送给过去交好的庄生。〔一〕信中说:“到了那里,就把千金送到庄生住处,听凭他安排,千万不要同他争办此事。”长子出发后,又私自带了几百金。〔一〕索隐:按照时代来看,这个人不是庄周。然而考察他的所作所为,除了庄子,又有谁能得到楚王的信任呢?正义:《年表》说,周元王四年越国灭吴,范蠡于是离去,归到定陶,后来送金给庄生。庄周同魏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从周元王四年到齐宣王元年相隔一百三十年,所以这里的庄生不是庄子。长子到了楚国,庄生的家宅靠近城郭,庄生穿着破旧衣服、披着藜藿,走到门口,家境十分贫困。然而长子打开书信,按照父亲的话送上千金。庄生说:“你可以赶快离开,千万不要停留!等弟弟出来后,不要问其中的缘故。”长子离开庄生家,却没有走远,私下留下来,并把自己所带的几百金送给楚国掌权的贵人。庄生虽然住在贫穷的街巷里,却因廉洁正直闻名全国,从楚王以下的人都把他当作老师、尊敬他。等朱公送来金钱时,庄生本来并不是有意接受,只是想先把事情办成,之后再把金钱还回去,以此作为信物。因此金钱送到后,他对妻子说:“这是朱公送来的钱。假如事情没有按照事先的告诫办成,日后还要退还,你不要动它。”朱公的长子却不知道他的意思,以为这件事没有什么得失。庄生闲暇时入宫拜见楚王,说:“某颗星宿出现了某种现象,这会给楚国带来祸害。”楚王一向信任庄生,问道:“现在该怎么办?”庄生说:“只有施行德政才可以消除灾祸。”楚王说:“先生请回去吧,寡人将照办。”楚王于是派使者封闭存放三种钱币的府库。〔一〕楚国的贵人惊喜地告诉朱公的长子:“大王将要下令赦免了。”长子问:“为什么?”贵人说:“每当大王将要实行赦免时,常常会封闭三钱府。昨天晚上大王已经派使者封闭它了。”朱公长子以为既然要赦免,弟弟当然应当获释,自己送给庄生的千金就白白浪费、毫无作用,于是又去见庄生。庄生惊讶地说:“你还没有离开吗?”长子说:“本来还没有。起初是为了弟弟的事来求您,如今听说弟弟将要获赦,所以来辞别先生。”庄生知道他是想要回自己的钱,便说:“你自己进屋去取吧。”长子立即进屋取出金钱带走,独自欢喜庆幸。〔一〕集解:《国语》说:“周景王时将要铸造大钱。”贾逵解释说:“虞、夏、商、周的钱币有三等,有赤色、白色、黄色;黄色是上等货币,铜铁制的是下等货币。”韦昭说:“钱,是金属货币的名称,用来买卖物品、流通财用。”单穆公说:“古代有母币支配子币、子币支配母币而流通的制度。既然如此,三种钱币的来历,自古就是这样。”司马贞说,楚国的三钱,贾逵、韦昭的说法比较接近实际。
〔二〕集解或曰:「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者,钱币至重,虑人或逆知有赦,盗窃之,所以封钱府,备盗窃也。汉灵帝时,河内张成能候风角,知将有赦,教子杀人,捕得七日赦出,此其类也。庄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一〕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一〕集解徐广曰:「狡,一作『郊』。」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一〕〔一〕集解张华曰:「陶朱公冢在南郡华容县西,树碑云是越之范蠡也。」正义盛弘之荆州记云:「荆州华容县西有陶朱公冢,树碑云是越范蠡。范蠡本宛三户人,与文种俱入越,吴亡后,自适齐而终。陶朱公登仙,未闻葬此所由。」括地志云陶朱公冢也。又云:「济州平阴县东三十里陶山南五里有陶公冢。并止于陶山之阳。」按:葬处有二,未详其处。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一〕定九州岛,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句践,苦身焦思,终灭强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二〕句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一〕集解徐广曰:「渐者亦引进通导之意也,字或宜然。」〔二〕集解徐广曰:「一作『主』。」【索隐述赞】越祖少康,至于允常。其子始霸,与吴争强。檇李之役,阖闾见伤。会稽之耻,句践欲当。种诱以利,蠡悉其良。折节下士,致胆思尝。卒复雠寇,遂殄大邦。后不量力,灭于无强。史记卷四十二
译〔二〕集解:有人说:“‘大王将要赦免,常常封闭三钱府’的意思是,钱币十分贵重,担心有人预先得知赦免消息而盗窃,所以封闭钱库,以防备盗窃。汉灵帝时,河内人张成能够推候风角,知道将要大赦,便教唆儿子杀人;被捕后第七天遇到赦令而获释,就是这类事情。” 庄生以被小儿辈出卖为耻,于是入宫见楚王说:“我先前说某星宿的事,大王说要通过修德来应对。如今我出门在路上,人人都说陶地的富人朱公之子杀人,被囚在楚国;朱公家拿着很多金钱贿赂大王身边的人,所以大王不是因为怜悯楚国而赦免罪犯,而是因为朱公之子的缘故。”楚王大怒说:“寡人即使没有德行,难道还会因为朱公的儿子而施恩吗!”于是下令判处朱公之子死刑,第二天便颁布了赦令。朱公的长子最终只好带着弟弟的丧柩回去。他回来后,他的母亲和乡里人都为此悲哀,唯独朱公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他的弟弟一定会被杀!他不是不爱弟弟,只是有些事情无法忍受。这个小儿子从小同我在一起,亲眼见过艰苦,知道谋生艰难,所以能重视舍弃钱财。至于小儿子,他一出生就看见我富有,驾着坚固的车、驱赶优良的马去追逐狡兔,〔一〕哪里知道财富是怎样得来的,所以轻易舍弃钱财,并不是因为吝惜钱财。前些日子我想派小儿子去,本来就是因为他能够舍弃钱财;长子做不到,所以最终害死了弟弟,这是事理必然,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我日夜本来就在等着他的丧柩回来。” 〔一〕集解徐广说:“‘狡’,一作‘郊’。” 因此范蠡三次迁徙,都在天下成就了名声;他并不是随便离开而已,每到一个地方都必定成就名声。最终他在陶地老死,所以世人传称他为陶朱公。〔一〕 〔一〕集解张华说:“陶朱公的墓在南郡华容县西面,墓碑上写着这是越国范蠡。”正义:盛弘之《荆州记》说:“荆州华容县西面有陶朱公墓,墓碑上写着这是越国范蠡。范蠡本是宛地三户人,和文种一起进入越国;吴国灭亡后,自己前往齐国,最后死在那里。传说陶朱公已经登仙,却没有听说他为什么葬在这里。”《括地志》记载说是陶朱公墓,又说:“济州平阴县东三十里的陶山南面五里有陶公墓,都在陶山的南面。”考察起来,安葬地点有两个,究竟哪一个是真的,还不清楚。太史公说:大禹的功劳太大了,他疏导九条河川,〔一〕划定九州,直到今天,中原诸夏仍然安宁。到了他的后裔句践,劳苦自身、苦心焦虑,最终灭掉强大的吴国;又向北向中原展示武力,以尊奉周王室,号称霸王。〔二〕句践难道不能称为贤明吗!大概他继承了大禹遗留下来的功业。范蠡三次迁徙,都获得了荣耀的名声,名声流传后世。君主和臣下如果都像这样,想不显赫,可能吗!〔一〕集解徐广说:“‘渐’也有引导、疏通的意思,这个字有时这样写也许是合适的。” 〔二〕集解徐广说:“一作‘主’。” 【索隐述赞】越国的祖先是少康,传到允常。他的儿子开始称霸,同吴国争夺强盛。檇李之战,阖闾受伤。会稽的耻辱,句践想要报偿。文种用利益诱导吴国,范蠡施展全部良策。句践降低身分礼贤下士,卧薪尝胆、思虑报仇。最终报了仇敌之恨,灭掉了大国吴。后来越国不自量力,被无强时的楚国灭亡。《史记》第四十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