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索隐按:滑,乱也;稽,同也。言辨捷之人言非若是,说是若非,言能乱异同也。孔子曰:「六蓺于治一也。〔一〕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一〕正义言六蓺之文虽异,礼节乐和,导民立政,天下平定,其归一揆。至于谈言微中,亦以解其纷乱,故治一也。淳于髡〔一〕者,齐之赘婿〔二〕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三〕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不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一〕索隐苦魂反。〔二〕索隐女之夫也,比于子,如人疣赘,是余剩之物也。〔三〕索隐上许既反。喜,好也。喜隐谓好隐语。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一〕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二〕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三〕污邪满车,〔四〕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一〕索隐案:索训尽,言冠缨尽绝也。孔衍春秋后语亦作「冠缨尽绝」也。〔二〕索隐案:谓为田求福禳。〔三〕集解徐广曰:「篝,笼也。」索隐案:瓯窭犹杯楼也。窭音如娄,古字少耳。言丰年收掇易,可满篝笼耳。正义窭音楼。篝音沟,笼也。瓯楼谓高地狭小之区,得满篝笼也。〔四〕集解司马彪曰:「污邪,下地田也。」索隐按:司马彪云「污邪,下地田」。即下田之中有薪,可满车。正义污音乌。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鞴鞠▯,〔一〕待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二〕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三〕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四〕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五〕宗室置酒,髡尝在侧。〔一〕集解徐广曰:「帣,收衣▯也。▯,袂也。鞴,臂捍也,音沟。鞠,曲也。▯音其纪反,又与『跽』同,谓小诡也。」索隐帣音卷,纪免反,谓收袖也。鞴音沟,臂扞也。鞠,曲躬也。▯音其纪反,与「跽」同音,谓小跪。〔二〕集解徐广曰:「眙,吐甑反,直视貌。」索隐眙音与「瞪」同,谓直视也,丑甑反,又音丑二反。〔三〕索隐案:上云「五六斗径醉矣」,则此为乐亦甚,饮可八斗而未径醉,故云「窃乐」。二参,言十有二参醉也。〔四〕集解徐广曰:「一本云『留髡坐,起送客』。」〔五〕正义今鸿胪卿也。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
译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索隐按:“滑”是扰乱,“稽”是相同。指善于辩说、反应敏捷的人,把不是的说成是,把是的说成不是,能够混淆不同与相同。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天下,归根到底是一致的。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神妙地化育万物,春秋用来申明义理。”太史公说:天道广大无边,难道不是很伟大吗!言辞虽然含蓄,却能切中要害,也可以用来排解纷争。〔一〕正义:六艺的文字虽然不同,但礼能节制、乐能调和,教导百姓、建立政事,使天下安定,归根结底是一回事。至于含蓄而切中要害的谈说,也能排解纷乱,所以说治理的目的相同。淳于髡是齐国的赘婿。他身高不到七尺,滑稽善辩,多次出使诸侯,从未受到屈辱。齐威王时,喜欢说隐语,爱好过度享乐,整夜饮酒,沉溺其中而不理政事,把政权交给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一起侵犯,国家早晚将要灭亡,身边的人都不敢进谏。淳于髡用隐语劝说他:“国内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院里,三年不飞也不鸣,不知道这是什么鸟?”齐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就直冲云天;不鸣则已,一鸣就使人震惊。”于是齐威王召集七十二名各县令长,奖赏一人,诛杀一人,整顿军队出征。诸侯震惊,都归还了侵占齐国的土地。齐威王的威势持续了三十六年。这件事记载在《田完世家》中。〔一〕索隐:“髡”反切为“苦魂”。〔二〕索隐:指女儿的丈夫,相对于儿子来说,就像人的疣赘,是多余之物。〔三〕索隐:“喜”反切为“上许既”,喜好。所谓喜欢隐语,就是喜欢说隐语。齐威王八年,楚国大举出兵进攻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救兵,带黄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连帽带都笑断了。齐王说:“先生是嫌少吗?”淳于髡说:“哪里敢呢!”齐王说:“大笑难道有什么原因吗?”淳于髡说:“刚才我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个为田地祈福的人,拿着一只猪蹄、一盂酒,祷告说:‘小小的高地能装满竹笼,低洼的田地能装满车辆,五谷繁茂成熟,丰收的粮食装满全家。’我看他拿的东西很少,想要的却很多,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增加赠送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淳于髡辞别出发,到达赵国。赵王给他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国听说后,连夜带兵撤退。〔一〕索隐按:“索”解释为尽,意思是帽带完全断了。《孔衍春秋后语》也作“冠缨尽绝”。〔二〕索隐按:指为田地祈求福佑。〔三〕集解:徐广说:“篝是笼子。”索隐按:“瓯窭”犹如杯楼。窭音近“娄”,这是古字少见的写法。意思是丰年收获容易,足以装满篝笼。正义:“窭”音“楼”,“篝”音“沟”,是笼子;瓯楼指高处狭小的地块,也能收获装满篝笼。〔四〕集解:司马彪说:“污邪是低洼的田地。”索隐按:司马彪说“污邪是低洼的田地”,也就是下等田地中有柴薪,足以装满车辆。正义:“污”音“乌”。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摆酒,召淳于髡来赐酒。问道:“先生喝多少会醉?”淳于髡回答:“我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齐威王说:“先生喝一斗就醉,怎么能喝一石呢?其中的道理能告诉我吗?”淳于髡说:“在大王面前赐酒,执法官在旁边,御史在后面,我恐惧地俯身饮酒,不超过一斗就立刻醉了。若是父亲有严肃的宾客,我收起衣袖,屈身跪拜,在面前等候酒食,偶尔得到一点余酒,举杯祝寿,频频起身,不超过二斗就立刻醉了。若是朋友交游,久不相见,突然相逢,欢快地叙说旧事,私下谈心,可以喝五六斗才立刻醉。若是乡里聚会,男女混杂而坐,传酒停留,玩六博、投壶,互相招呼结伴,握手而不受罚,直视对方也没人禁止;前面有人掉落耳坠,后面有人遗失发簪,我暗自以此为乐,可以喝八斗,醉意达到三分之二。到了日暮酒将尽时,合并酒樽促使人们靠近而坐,男女同席,鞋子交错,杯盘散乱,堂上的蜡烛熄灭,主人挽留我而送走其他宾客,女子罗衣的衣襟解开,隐约闻到香气;在这种时候,我心中最为欢快,能喝一石。” 所以说,酒喝到极限就会混乱,欢乐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悲哀;万事都是这样,言语不可达到极端,到了极端就会衰败。”淳于髡借此讽谏齐王。齐王说:“好。”于是停止通宵饮酒,任命淳于髡为诸侯主客。宗室设宴时,淳于髡常常在旁边。〔一〕集解:徐广说:“帣是收起衣袖;袂是衣袖;鞴是护臂,音‘沟’;鞠是弯曲;‘▯’音反切为‘其纪’,又与‘跽’相同,指小跪。”索隐:“帣”音“卷”,反切为“纪免”,指收起衣袖;“鞴”音“沟”,是护臂;鞠是弯腰;“▯”音反切为“其纪”,与“跽”同音,指稍稍屈膝。〔二〕集解:徐广说:“眙反切为‘吐甑’,是直视的样子。”索隐:“眙”音同“瞪”,指直视,反切为“丑甑”,又音“丑二”。〔三〕索隐按:上文说喝五六斗就立刻醉,这里因为欢乐更盛,喝到八斗还没有马上醉,所以说“暗自以此为乐”。“二参”是说醉意达到十二分中的十份。〔四〕集解:徐广说:“一本作‘留下淳于髡坐着,起身送客’。” 〔五〕正义:就是今天的鸿胪卿。这以后过了一百多年,楚国有个优孟。
优孟,〔一〕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二〕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三〕,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柰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垄灶为椁,〔四〕铜历为棺,〔五〕赍以姜枣,〔六〕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七〕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一〕索隐案:优者,倡优也。孟,字也。其优旃亦同,旃其字耳。优孟在楚,旃在秦者也。〔二〕集解苏林曰:「以木累棺外,木头皆内向,故曰题凑。」正义楩,频绵反。〔三〕集解楚庄王时,未有赵、韩、魏三国。索隐案:此辨说者之词,后人所增饰之矣。〔四〕索隐按:皇览亦说此事,以「垄灶」为「砻突」也。〔五〕索隐按:历即釜鬲也。〔六〕索隐按:古者食肉用姜枣,礼内则云「实枣于其腹中,屑桂与姜,以洒诸其上而食之」是也。〔七〕索隐皇览云:「火送之箸端,葬之肠中。」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一〕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二〕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三〕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一〕索隐案:谓优孟语孙叔敖之子曰「汝无远有所之,适他境,恐王后求汝不得」者也。〔二〕集解战国策曰:「苏秦说赵王华屋之下,抵掌而言。」张载曰:「谈说之容则也。」〔三〕集解徐广曰:「在固始。」正义今光州固始县,本寝丘邑也。吕氏春秋云:「楚孙叔敖有功于国,疾将死,戒其子曰:『王数欲封我,我辞不受。我死,必封汝。汝无受利地,荆楚闲有寝丘者,其为地不利,而前有妒谷,后有戾丘,其名恶,可长有也。』其子从之。楚功臣封二世而收,唯寝丘不夺也。」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临槛〔一〕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一〕正义御览反。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一〕优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一〕正义今岐州雍县及陈仓县也。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一〕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二〕之语六章,编之于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一〕索隐按:东方朔亦多博观外家之语,则外家非正经,即史传杂说之书也。
译优孟原是楚国的乐人。他身高八尺,善于辩说,常常用谈笑来讽谏。楚庄王时,有一匹受宠爱的马,给它穿上锦绣衣服,安置在华美的房屋下,用华美的席子铺在露天床上,让它吃枣脯。马得病肥胖而死,庄王命群臣为它服丧,想用大夫的棺椁和礼仪安葬它。左右大臣纷纷劝阻,认为不可。庄王下令说:“有谁敢拿这匹马来进谏,罪至死。”优孟听说后,进入殿门,仰天大哭。庄王惊讶,问他哭的原因。优孟说:“马是大王所喜爱的。凭楚国这样强大的国家,有什么得不到,却只用大夫的礼仪安葬它,太薄待了;请用人君的礼仪安葬它。”庄王问:“应该怎样?”优孟回答:“请用雕刻的玉石做棺,用有纹理的梓木做椁,用楩木、枫木、豫章木做题凑,调发甲士挖墓穴,让老弱背土;让齐、赵在前面陪位,让韩、魏在后面像鸟张翼一样护卫;在宗庙用太牢祭祀,奉给它万户封邑。诸侯听说后,都会知道大王轻视人而看重马。”庄王说:“我的过错竟达到这种地步吗!这该怎么办?”优孟说:“请让大王按六畜的礼仪安葬它:用垄灶作椁,用铜锅作棺,里面放姜和枣,用木兰垫着,用粮食稻米祭祀,用火光作为衣服,把它葬在人的肠胃之中。” 〔七〕于是庄王便让太官收取这匹马,不再让天下人长久听闻这件事。〔一〕索隐按:优是倡优,孟是字。他的优旃也是如此,旃是他的字。优孟在楚国,优旃在秦国。〔二〕集解:苏林说:“在棺外层层堆放木材,木头的一端都朝向里面,所以叫题凑。”正义:“楩”反切为“频绵”。〔三〕集解:楚庄王时还没有赵、韩、魏三国。索隐按:这是辩说者的言辞,是后人增饰进去的。〔四〕索隐按:《皇览》也记载这件事,把“垄灶”作“砻突”。〔五〕索隐按:“历”就是釜、鬲一类的炊具。〔六〕索隐按:古人吃肉时使用姜和枣,《礼记·内则》说“把枣放入肉的腹中,把桂和姜切碎,洒在肉上再吃”,就是这个意思。〔七〕索隐:《皇览》说:“把火放在筷子的一端送入,葬在肠中。” 楚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贤人,善待他。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嘱咐儿子说:“我死后,你一定会贫困。如果贫困了,就去见优孟,告诉他你是孙叔敖的儿子。”几年后,他的儿子穷困潦倒,靠背柴为生,遇到优孟,便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临死时嘱咐我,如果贫困,就来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到远方去。”随即穿戴上孙叔敖的衣冠,拍着手掌谈笑说话。一年多后,他模仿孙叔敖的形貌,楚王和左右近臣都不能辨别。庄王设宴,优孟上前祝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允许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三天后再来任相。”庄王答应了。三天后,优孟又来。庄王问:“你妻子说了什么?”优孟说:“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相,楚相不值得做。像孙叔敖那样做楚相,尽忠清廉地治理楚国,使楚王能够称霸;如今死了,他的儿子却连立锥之地也没有,贫困到背柴维持饮食。如果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还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中耕田很苦,难以得到食物。起来做官,若自身贪婪卑鄙,就能留下财产,不顾羞耻。” “自身死了,家室却富有;又怕收受贿赂、枉法行事,作奸犯科而触犯大罪,最后自身死去,家族也被灭亡。贪官怎么可以做呢!想到做清廉的官吏,奉行法令、守住职分,直到死也不敢做坏事。清官又怎么可以做呢!楚相孙叔敖一生保持廉洁,到如今妻子儿女却穷困到靠背柴为生,实在不值得做官!”于是庄王向优孟道歉,召来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丘四百户,用来供奉孙叔敖的祭祀。后代十世都没有断绝。这说明优孟懂得根据时势说话。〔一〕索隐按:这是说优孟对孙叔敖的儿子说:“你不要到远方去、到别的地方,恐怕大王后来寻找你时找不到。” 〔二〕集解:《战国策》说:“苏秦在赵王华美的屋舍下游说赵王,拍着手掌谈论。”张载说:“这是谈说时的姿态。” 〔三〕集解:徐广说:“寝丘在固始。”正义:今光州固始县,本是寝丘邑。《吕氏春秋》说:“楚国的孙叔敖对国家有功,病重将死,告诫儿子说:‘大王多次想封给我土地,我都推辞不受。我死后,一定会封给你。你不要接受有利的土地,荆楚之间有寝丘这个地方,土地贫瘠,前面有妒谷,后面有戾丘,名称也不好听,可以长久保有。’他的儿子听从了他。楚国功臣的封地传到第二代就会被收回,只有寝丘没有被夺走。” 又过了二百多年,秦国有个优旃。优旃是秦国的侏儒艺人。他善于说笑,但言语合乎大道。秦始皇时,宫中设宴,天下着雨,站在台阶旁执盾守卫的人都被雨淋湿,感到寒冷。优旃看见后很同情他们,对他们说:“你们想休息吗?”守卫们都说:“那太好了。”优旃说:“我一叫你们,你们就赶快答应说‘诺’。”过了一会儿,殿上祝酒,高呼万岁。优旃来到栏杆前大声喊:“陛楯郎!” 守卫说:“诺。”优旃说:“你们虽然身材高大,又有什么用?幸好还可以站在雨中。我虽然身材矮小,却幸好可以休息坐着。”于是秦始皇让守卫们分成两班轮流替换。〔一〕正义:“槛”反切为“御览”。秦始皇曾商议要大规模扩建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优旃说:“好啊!多在里面放养禽兽。敌人从东方来时,只要让麋鹿去抵挡他们就够了。”秦始皇因此停止了这件事。〔一〕正义:就是今天岐州的雍县和陈仓县。秦二世即位后,又想把城墙全部涂漆。优旃说:“好啊!即使主上不说,我本来就要请求这件事。给城墙涂漆,虽然会使百姓忧愁费力,但确实美好!漆过的城墙宽广平滑,敌人来了也爬不上去。既然要完成它,涂漆倒容易,只是建造遮蔽油漆的房屋很困难。”于是二世笑了,也因此停止了这件事。过了不久,二世被杀,优旃归附汉朝,几年后去世。太史公说: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于是纵横天下;优孟摇头歌唱,背柴人的儿子因此得到封赏;优旃来到栏杆前大声呼喊,守卫因此能够两班轮换。难道不也是很伟大吗!褚先生说:我有幸凭借经学成为郎官,却喜欢阅读经书以外的传记和言论。我私下不自量力,又编写了六章滑稽故事和言语,附录在这里。可以供人观看、发扬其中的意旨,也可以让后世喜欢读奇闻的人阅读,使他们心情游乐、听闻惊异,并接续增补在太史公原有的三章之后。〔一〕索隐按:东方朔也广泛阅读经书以外的言论,因此“外家”不是正经,而是史传和杂说一类的书。
〔二〕索隐楚词云:「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崔浩云:「滑音骨。滑稽,流酒器也。转注吐酒,终日不已。言出口成章,词不穷竭,若滑稽之吐酒。故杨雄酒赋云『鸱夷滑稽,腹大如壶,尽日盛酒,人复藉沽』是也。」又姚察云:「滑稽犹俳谐也。滑读如字,稽音计也。言谐语滑利,其知计疾出,故云滑稽。」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一〕常养帝,〔二〕帝壮时,号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飧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于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三〕〔一〕索隐案:东武,县名;侯,乳母姓。〔二〕正义高祖功臣表云东武侯郭家,高祖六年封。子他,孝景六年弃市,国除。盖他母常养武帝。〔三〕索隐罚适谮之者。谓武帝罚谪谮乳母之人也。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一〕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交车上书,〔二〕凡用三千奏牍。公交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污。数赐缣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闲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于俗,〔三〕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一〕索隐案:仲长统云迁为滑稽传,序优旃事,不称东方朔,非也。朔之行事,岂直旃、孟之比哉。而桓谭亦以迁为是,又非也。正义汉书云:「平原厌次人也。」舆地志云:「厌次,宜是富平县之乡聚名也。」括地〔志〕云:「富平故城在仓州阳信县东南四十里,汉县也。」〔二〕正义百官表云卫尉属官有公交车司马。汉仪注云:「公交车司马掌殿司马门,夜徼宫,天下上事及阙下,凡所征召皆总领之。秩六百石。」〔三〕索隐司马彪云:「谓无水而沈也。」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一〕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着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锺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译〔二〕索隐:《楚辞》说:“将要圆滑机变,滑稽善辩,如脂如韦。”崔浩说:“‘滑’音‘骨’。滑稽是流酒器,转动着倾吐酒液,整天不停。意思是出口成章,言辞无穷尽,就像滑稽器不断吐酒。所以扬雄《酒赋》说‘鸱夷滑稽,肚子大如壶,整天盛酒,人们又凭它取酒’。”姚察又说:“滑稽就是诙谐。‘滑’按本字读,‘稽’音‘计’。意思是诙谐的言语流利,智慧和计谋迅速涌出,所以叫滑稽。” 武帝时,有一个受宠的艺人叫郭舍人。他说话陈辞虽然不合大道,却能使皇上和悦欢喜。武帝年少时,东武侯的母亲常常抚养他;武帝长大后,称她为“乳母”。通常每月朝见皇上两次。她入朝奏事后,皇帝下诏让宠臣马游卿拿五十匹帛赏赐乳母,又供给饮酒、干粮和饭食来奉养乳母。乳母上书说:“某处有公田,希望能借来耕种。”皇帝说:“乳母想要它吗?”便把公田赐给乳母。乳母所说的事情,皇帝没有不听从的。又下诏允许乳母乘车在驰道中奔驰。当时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家的子孙和奴仆在长安城中横行暴虐,拦路拉停别人的车马,抢夺别人的衣服。事情传入宫中,皇帝不忍依法惩治他们。有司请求把乳母的家室迁徙到边地,奏上后得到批准。乳母将要入宫到皇帝面前告别,先去见郭舍人,为此哭泣。郭舍人说:“你立即进去辞别离开,快步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看。”乳母按他说的做,辞别后快步离开,走几步便回头看。郭舍人故意厉声骂她:“呸!老女人!为什么不快走!陛下已经长大了,难道还需要吃奶才能活吗?还回头看什么!”于是皇帝怜悯悲伤,便下诏不迁徙乳母,并处罚贬谪那些进谗诬告乳母的人。大乳母。”她每一月朝见两次。乳母入朝奏事后,皇帝下诏,让宠臣马游卿把帛五十匹赐给乳母,又供给饮酒、糒饭和飧食来奉养乳母。乳母上书说:“某处有公田,希望能够借来耕种。”皇帝说:“乳母想得到它吗?”于是便把公田赐给了乳母。乳母所说的话,皇帝没有不听从的。皇帝又下诏,允许乳母乘车在驰道中奔驰。当时,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家的子孙和奴仆、随从在长安城中横行暴虐,拦在道路上拉扯、冲撞他人的车马,抢夺他人的衣服。事情传到宫中,皇帝不忍心依法治罪。有关官员请求把乳母全家迁徙,安置到边地,皇帝下令批准。乳母将要入宫到皇帝面前,当面拜见告辞。乳母先去见郭舍人,向他哭诉。郭舍人说:“你一进去拜见告辞就离开,要快步走,并且多次回头顾看。”乳母按照他说的去做,拜谢后离去,快步行走并多次回头顾看。郭舍人故意用严厉的语气骂她说:“呸!老妇人!为什么不快走!陛下已经壮年了,难道还需要靠你的乳汁才能活着吗?还回头看什么!”于是皇帝怜悯乳母,为她悲伤,便下诏停止迁徙乳母,并处罚、贬谪进谗诬陷乳母的人。〔三〕 〔一〕索隐按:东武是县名;侯是乳母的姓。〔二〕正义:《高祖功臣表》说,东武侯郭家在高祖六年受封;其子郭他在孝景帝六年被弃市,封国被废除。大概郭他的母亲曾经抚养过武帝。〔三〕索隐:处罚、贬谪进谗诬告乳母的人。意思是武帝处罚并贬谪诬告乳母的人。汉武帝时,齐地有个名叫东方朔的人,因为喜好古书的传授,爱好经术,广泛阅读了诸子百家的言论。东方朔初到长安,到了公交车司马署便上书,共用了三千片奏牍。公交车令派两个人一起抬他的奏书,才勉强抬得动。汉武帝从上方读奏书,读到一处便停下来用“乙”字作记号,读了两个月才读完。皇帝下诏任命他为郎官,常在身边担任侍中。皇帝多次召他到面前谈话,每次都很高兴。当时皇帝曾下诏赐他在面前用膳。他吃完饭,把剩下的肉全塞在怀里带走,衣服也弄得满是油污。皇帝多次赏赐他缣帛,他就挑着或扛着离去。他只把所赐的钱帛拿去,在长安城中娶年轻漂亮的女子,通常娶了一年左右就抛弃,再另娶妻子;所赐的钱财全都从女子那里索取回来。皇帝身边的郎官有一半称他为“狂人”。皇帝听说后说:“假使东方朔在任职办事时也没有这种行为,你们这些人哪里能赶得上他呢!”东方朔任用自己的儿子为郎官,又任为侍谒者,常常持节出使。东方朔在宫殿中行走时,郎官对他说:“人们都认为先生是狂人。”东方朔说:“像我这样的人,正是所谓在朝廷中闲居以避世的人。古代的人,却是到深山中去避世。”当时他坐在席间,酒喝得兴浓,便靠地唱道:“沉没在世俗之中,在金马门避世。” “在宫殿中也可以避开世事、保全自身,何必一定要在深山里的蒿草茅屋之下呢?”金马门,是宦官官署的门;门旁有铜马,所以称为“金马门”。金马门。” 〔一〕索隐说:仲长统认为司马迁编写《滑稽列传》,叙述优旃的事,却没有称述东方朔,这是不对的。东方朔的事迹,难道只是优旃、淳于髡一类人所能比的吗?桓谭也认为司马迁这样做是对的,同样不对。正义引《汉书》说:“东方朔是平原郡厌次县人。”《舆地志》说:“厌次,大概是富平县所属乡聚的名称。”《括地志》说:“富平故城在仓州阳信县东南四十里,是汉代的县。” 〔二〕正义说:《百官表》记载,卫尉所属官员中有公交车司马。《汉仪注》说:“公交车司马掌管宫殿司马门,夜间巡察宫禁;天下上书之事以及宫阙之下的一切事务,凡是征召之事都由他总领。秩禄为六百石。” 〔三〕索隐引司马彪说:“这是说没有水却沉下去了。” 当时正逢博士和各位先生聚集在宫门下,与东方朔辩论,一同诘难他说:“苏秦、张仪一旦面对万乘之主,便能登上卿相的职位,恩泽延及后世。如今您研习先王之术,仰慕圣人之义,诵读《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数不清;著述写在竹帛上,自以为天下无双,可以说是博闻强记、能言善辩而且有智慧了。然而您竭尽全力、竭诚尽忠地侍奉圣明的皇帝,长年累月,几十年过去了,官职不过是侍郎,地位不过是执戟郎,难道是还有什么品行上的缺失吗?原因究竟是什么呢?”东方朔说:“这本来就不是你们所能完全理解的。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张仪、苏秦所处的时代,周王室大为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各国凭武力争夺权势,互相用战争吞并,合并成十二个国家,胜负尚未分明;得到人才的国家就强盛,失去人才的国家就灭亡。因此游说的话有人听,谋略能够实行,本人可以处在尊贵职位上,恩泽延及后世,子孙长久荣耀。如今却不是这样。圣明的皇帝在上,恩德流布天下,诸侯宾服,威势震动四方,连四海之外都联结起来作为席面,天下安稳得像倒扣的盂,四海之内平等安定,合成一家;有所行动,犹如在手掌中转动东西一样容易。贤能和不肖,还有什么不同呢?如今凭天下这样广大、士民这样众多,竭尽精力来游说、争相进献计策,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而来的人,多得不可胜数。他们都竭尽全力仰慕仁义,却困苦于衣食,有的甚至失去谋生的门路。假如让张仪、苏秦和我一同生在当今时代,他们连掌故这样的官职都未必能够得到,哪里敢奢望常侍、侍郎呢!《传》说:‘天下没有祸害,即使有圣人,也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上下和睦同心,即使有贤者,也没有建立功业的机会。’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就不同。即使如此,怎么可以不努力修养自身呢?《诗经》说:‘宫中钟鼓声声,声音传到宫外;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只要能够修养自身,又何必忧虑不能获得荣耀呢!太公亲身实行仁义七十二年,遇到周文王,得以施行自己的主张,被封在齐地,传了七百年而没有断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奋修学、实行大道而不敢停下来的原因。如今的处士,即使时代不任用他们,也能卓然独立,孤独地自处;向上观察许由,向下考察接舆,谋略同于范蠡,忠诚合于伍子胥。天下太平时,他们与仁义相互扶持,朋友少、门徒少,本来就是常态。您为什么要怀疑我呢!”于是各位先生默默无言,没有办法回答。
〔一〕索隐与议论,共难之。案:方朔设词对之,即下文是答对之难也。建章宫〔一〕后合重栎〔二〕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三〕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一〕正义在长安县西北二十里故城中。〔二〕索隐上逐龙反,下音历。重栎,栏楯之下有重栏处也。〔三〕索隐驺音邹。按:方朔以意自立名而偶中也。以有九牙齐等,故谓之驺牙,犹驺骑然也。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武帝时,大将军卫青者,卫后兄也,〔一〕封为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交车,当道遮卫将军车,拜谒曰:「愿白事。」〔二〕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曰:「王夫人新得幸于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奇策便计也。」卫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于是卫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寿。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交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三〕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于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四〕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五〕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一〕集解徐广曰:「卫青传曰子夫之弟也。」〔二〕集解徐广曰:「卫青传云宁乘说青而拜为东海都尉。」〔三〕集解徐广曰:「音瓜,一音螺,青绶。」〔四〕集解徐广曰:「东郭先生也。」〔五〕索隐此指东郭先生也,言其身衣褐而怀宝玉。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人主曰:「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关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关东国莫大于齐,可以为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曰「齐王太后薨」。昔者,齐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一〕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于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一〕索隐案:韩诗外传齐使人献鹄于楚,不言髡。又说苑云魏文侯使舍人无择献鸿于齐,皆略同而事异,殆相涉乱也。武帝时,征北海太守〔一〕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于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与卫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户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二〕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曰:「
译〔一〕索隐说:这里的“与议论,共难之”,是说东方朔设词回答他们;下文就是他回答这些诘难的话。建章宫后面的重栎栏中有东西出现,形状像麋鹿。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汉武帝亲自前往察看。他询问身边群臣中熟悉事务、通晓经术的人,没有人能够知道。皇帝下诏让东方朔察看。东方朔说:“臣知道它是什么,希望陛下赐臣美酒、粱米饭,让臣痛快吃一顿,臣才说。”皇帝下诏说:“可以。”东方朔又说:“某处有公田和鱼池、蒲苇田数顷,陛下把它赐给臣,臣东方朔才说。”皇帝下诏说:“可以。”于是东方朔才肯说:“这就是所谓的驺牙。远方之人将要来归顺仁义,驺牙便先出现。它的牙齿前后一样整齐,没有突出的牙齿,所以叫作驺牙。”过了一年左右,匈奴混邪王果然率领十万人来归降汉朝。皇帝于是又赏赐东方生很多钱财。〔一〕正义说:建章宫在长安县西北二十里的故城中。〔二〕索隐说:上字读作“逐龙反”,下字音“历”。重栎,是栏杆和栏楯下面有两重栏杆的地方。〔三〕索隐说:驺音同“邹”。按:东方朔是根据自己的意思创造这个名称,恰好应验了。因为它有九颗牙齿,排列整齐,所以叫驺牙,犹如驺骑之名一样。东方朔年老将死时,进谏说:“《诗经》说:‘嗡嗡飞的苍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互相扰乱四方国家。’希望陛下远离巧言谄媚的人,斥退进谗言的人。”皇帝说:“如今回头看,东方朔怎么有这么多善言呢?”对此感到奇怪。过了没多久,东方朔果然病死了。《传》说:“鸟将要死时,叫声悲哀;人将要死时,说话善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汉武帝时,大将军卫青是卫皇后的哥哥,封为长平侯。他随军攻打匈奴,到余吾水边后返回,斩杀敌人、俘获俘虏,有功归来,皇帝下诏赏赐黄金千斤。将军走出宫门时,齐地人东郭先生以方士身份在公交车署等待诏命,他拦在道路中挡住卫将军的车,拜见说:“希望向您禀告一件事。”将军在车前停下,东郭先生在车旁说:“王夫人最近受到皇帝宠幸,但她家贫穷。如今将军得到黄金千斤,如果确实拿出一半送给王夫人的亲属,皇帝听说后一定高兴。这就是所谓奇妙的策略、便利的计策。”卫将军向他道谢说:“先生幸亏把这个好计策告诉我,请允许我接受您的教诲。”于是卫将军拿出五百金给王夫人的亲属祝寿。王夫人把这件事报告给汉武帝。皇帝说:“大将军不会自己想到这样做。”问他在哪里得到这个计策,卫青回答说:“是向等待诏命的东郭先生请教的。”皇帝下诏召见东郭先生,任命他为郡都尉。东郭先生在公交车署长期等待诏命,贫困饥寒,衣服破旧,鞋也破得不能穿。他在雪中行走,鞋只有鞋面没有鞋底,双脚完全踩在地上。路人都笑他,东郭先生回答说:“谁能穿着这样的鞋在雪中行走,让人看见鞋面像鞋,鞋底却像人的脚呢?” 等到他被任命为二千石官员,佩带青色緺绶走出宫门,便去拜谢卫将军。过去和他一同在官署等待诏命的人,按等级在都门外为他举行祖道饯行礼。他一路荣耀,名声震动当世。这就是所谓身穿粗布衣而怀藏宝玉的人。东郭先生贫困时,没有人过问;等到他显贵了,人们便争相依附他。谚语说:“看相马因它瘦弱而错过良马,看相士因他贫穷而错过贤士。”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一〕集解徐广说:“《卫青传》说,他是卫子夫的弟弟。” 〔二〕集解徐广说:“《卫青传》说,宁乘向卫青进说,卫青因此被任命为东海都尉。” 〔三〕集解徐广说:“音读为‘瓜’,另一种读音为‘螺’,是青色的绶带。” 〔四〕集解徐广说:“指东郭先生。” 〔五〕索隐说:这里指东郭先生,是说他身穿粗布衣服,怀中藏着宝玉。王夫人的病很重,皇帝亲自前往探问她,说:“你的儿子将来应当封王,你想把他安置在哪里?”王夫人回答:“希望居住在洛阳。”皇帝说:“不行。洛阳有武库和敖仓,又处在关口,是天下的咽喉。从先帝以来,历来没有在那里设置王国。不过关东诸国中没有比齐国大的,可以让他做齐王。”王夫人用手捶头,大声呼喊“太幸运了”。王夫人死后,谥号称作“齐王太后薨”。从前,齐王派淳于髡向楚国献天鹅。刚出城门,天鹅在路上飞走了,他只提着空笼子,编造了一套假话,去见楚王说:“齐王派臣来献天鹅,经过水边时,臣不忍心看天鹅口渴,便把它放出来饮水,谁知它飞走了。臣想剖腹、绞颈而死,又怕别人议论我们大王因为一只鸟兽就让士人自伤自杀。天鹅是有羽毛的鸟,外形相近的很多,臣想买一只来替代它,那是不守信用、欺骗我们大王;想逃到别的国家,又痛心两位君主的使者关系因此不能相通。所以臣前来认罪,叩头接受大王的处罚。”楚王说:“好啊,齐王竟有这样守信的臣子!”便厚厚赏赐他,财物多到天鹅本身价值的两倍。〔一〕索隐说:按《韩诗外传》,只是说齐国派人向楚国献天鹅,没有说是淳于髡。又《说苑》说魏文侯派舍人无择向齐国献鸿雁,事情大体相同而具体不同,大概是彼此牵涉混淆了。汉武帝时,征召北海太守到皇帝的行在。府中有位文学卒史王先生,主动请求和太守一同去,说:“我对您有帮助。”太守答应了他。府中的掾史、功曹等人禀告说:“王先生嗜酒,多说空话而少有实效,恐怕不宜让他同行。”太守说:“先生想去,不可以违背他的意愿。”于是便和他一同出发。走到宫门下,王先生在宫府门外等待诏命,只是怀揣钱财买酒,和守卫、仆射一起喝酒,天天醉倒,根本不理会太守。太守入宫跪拜。王先生对户郎说:“请替我把我的君长叫到门内,我想隔着远处和他说几句话。”户郎便把太守叫来。太守过来,看见王先生。王先生说:“天子如果问您用什么办法治理北海,使那里没有盗贼,您准备怎么回答?”太守说:“选拔贤能的人才,按照各自的能力任用;对特别有功的人给予优厚赏赐,对不贤者施以惩罚。”王先生说:“
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于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于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一〕索隐汉书宣帝征渤海太守龚遂,非武帝时,此褚先生记谬耳。〔二〕正义今青州。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一〕豹往到邺,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二〕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闲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三〕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行)十余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四〕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一〕正义今相州县也。〔二〕正义河伯,华阴潼乡人,姓冯氏,名夷。浴于河中而溺死,遂为河伯也。〔三〕正义缇,他礼反。顾野王云:「黄赤色也。又音啼,厚缯也。」〔四〕正义亭三老。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一〕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柰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一〕正义簪笔,谓以毛装簪头,长五寸,插在冠前,谓之为笔,言插笔备礼也。磬折,谓曲体揖之,若石磬之形曲折也。磬,一片黑石;凡十二片,树在虡上击之。其形皆中曲垂两头,言人腰侧似也。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一〕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一〕正义括地志云:「按:横渠首接漳水,盖西门豹、史起所凿之渠也。沟洫志云『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有令名。至文侯曾孙襄王,与群臣饮,祝曰:「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史起进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邺独二百亩,是田恶也。漳水在其傍,西门不知用,是不智;知而不兴,是不仁。仁智豹未之尽,何足法也!」于是史起为邺令,遂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左思魏都赋云『西门溉其前,史起濯其后』也。」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一〕。
译如果这样回答,就是自己夸耀、自己表功,不可以。希望您回答说:这不是臣下的力量,全是陛下神圣威灵和武功教化的结果。”太守说:“好。”皇帝召见太守,到了殿下,皇帝下诏问:“你用什么办法治理北海,使盗贼不再兴起?”太守叩头回答:“这不是臣下的力量,全是陛下神圣威灵和武功教化的结果。”汉武帝大笑说:“啊呀!哪里得到这样的长者之言,竟把它说出来了!你从哪里听来的?”太守回答:“是从文学卒史王先生那里听来的。”皇帝说:“他现在在哪里?”太守回答:“在宫府门外。”皇帝下诏召见,任命王先生为水衡丞,任命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说:“美好的言辞可以用来买取人情,高尚的行为可以使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君子用言辞相互赠送,小人用财物相互馈赠。” 〔一〕索隐说:《汉书》记载,汉宣帝征召渤海太守龚遂,并非汉武帝时的事,这是褚先生记错了。〔二〕正义说:就是今天的青州。魏文侯时,西门豹任邺令。他到邺地后,召集当地长老,询问百姓的疾苦。长老说:“苦于替河伯娶妇,因此贫穷。”西门豹问其中缘故,长老回答:“邺地的三老、廷掾每年向百姓征收赋税,收得数百万钱,拿出其中二三十万钱为河伯娶妇,其余的钱就和祝巫共同分掉,带回家去。到这时,巫婆四处查看,看到小户人家中有漂亮的女子,便说她应当做河伯的妻子,于是下聘迎娶。给她洗澡沐浴,制作新的缯帛、绮、縠衣服;让她闲居斋戒;又在河边修建斋宫,张挂赤黄色和深红色的帷帐,让女子住在里面;准备牛、酒和饭食,持续十多天。把女子共同打扮得像出嫁的女儿一样,设置嫁女的床席,让她坐在上面,漂到河中。刚开始漂流时,走过几十里便沉没了。家中有漂亮女儿的人家,害怕大巫祝替河伯把她们选走,因此大多带着女儿逃到远方。所以城中越来越空,几乎没有人了;百姓也越来越困苦贫穷,这种情况由来已久。百姓俗话说:‘如果不替河伯娶妇,洪水来了就会把百姓漂走淹死。’”西门豹说:“到替河伯娶妇的时候,希望三老、巫祝和父老们送女子到河边,请务必来告诉我,我也要去送女子。”大家都说:“好。” 〔一〕正义说:邺是今天相州所属的县。〔二〕正义说:河伯是华阴潼乡人,姓冯,名夷,在河中洗澡时溺死,于是成为河伯。〔三〕正义说:缇,音读为“他礼反”。顾野王说:“是黄中带红的颜色;又有一种读音,指厚的缯帛。” 〔四〕正义说:是亭中的三老。到了那一天,西门豹前往河边与他们会合。三老、官属、豪强首领、乡里的父老都来了,带着前来观看的百姓,共有两三千人。巫婆是个老妇人,已经七十岁了。她的弟子有十来个女子,都穿着缯帛单衣,站在大巫婆身后。西门豹说:“把河伯的妻子叫来,让我看看她长得好不好。”于是人们把女子从帷帐中带出来,走到西门豹面前。西门豹看了看她,回头对三老、巫祝和父老说:“这个女子长得不好,麻烦大巫婆替我进去禀告河伯,请他再寻找一个漂亮女子,过几天把她送去。”随即命令官吏士卒一起把大巫婆抱起来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巫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弟子,快去催促她!”又把一个弟子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弟子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再派一个人去催促她!”又把一个弟子投入河中。这样共投入了三个弟子。西门豹说:“巫婆和弟子都是女子,不能把事情禀报清楚,麻烦三老替我进去禀告。”又把三老投入河中。西门豹头插笔,身体弯曲作揖,面向河水站着等了很久。长老和在旁观看的官吏百姓都惊恐万分。西门豹回头说:“巫婆、三老还不回来,怎么办呢?”他准备再派廷掾和一个豪强长者下河去催促他们。到了约定的日子,西门豹前往河边与他们会面。三老、属官、豪绅首领、乡里的父老都来了,带着百姓前来观看的有三二千人。巫婆是个年老的女子,已经七十岁了。她带着十名左右的女弟子,都是穿着有花纹丝织品制成的单衣,站在大巫婆身后。西门豹说:“把河伯的妻子叫来,让我看看她长得好不好。”随即把女子从帷帐中领出来,来到西门豹面前。西门豹看了看她,回头对三老、巫祝和父老们说:“这个女子长得不好,烦请大巫婆进去禀报河伯,再另找一个漂亮女子,过几天送来。”于是命令吏卒一起把大巫婆抱起来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巫婆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弟子,快去催促她!”又把一名弟子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弟子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再派一人去催促她!”又把一名弟子投入河中。一共投入了三名弟子。西门豹说:“巫婆和弟子都是女子,不能把事情说清楚,烦请三老进去替我禀报。”于是又把三老投入河中。西门豹头插簪笔,弯身作磬折之礼,面向河水站着等了很久。年长者和在旁观看的官吏都惊恐万分。西门豹回头说:“巫婆、三老还不回来,怎么办呢?”他想再派廷掾和一名豪绅首领进去催促他们。〔一〕正义说:簪笔,是说用毛装饰簪头,长五寸,插在帽子前面,称作笔,表示插笔以完备礼仪。磬折,是说弯曲身体行礼,如同石磬弯曲的形状。磬是一片黑色石头,共十二片,竖立在架子上敲击。它们的形状中部弯曲、两端下垂,所以说人的腰身侧曲像它。正义说:簪笔,是指用毛装饰簪子的顶端,长五寸,插在帽子前面,称作笔,意思是插笔以备礼仪。磬折,是指弯曲身体作揖,像石磬的形状那样弯曲。磬是一片黑色的石头;总共有十二片,竖立在架子上敲击。它们的形状都是中间弯曲、两端下垂,说的是人的腰部两侧像这个样子。西门豹立即发动百姓开凿十二条渠道,引漳河水灌溉百姓的田地,田地全都得到灌溉。当时,百姓治理渠道觉得很少烦劳困苦,不愿意这样做。西门豹说:“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不能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如今父老和子弟虽然因我的做法而感到忧患困苦,但愿百岁以后,能让父老的子孙想起我的话。”直到今天,百姓都得到水利的好处,人民因此衣食充足而富裕。十二条渠道横穿驰道。到了汉朝建立时,长官认为十二条渠道桥都横断驰道,彼此相距很近,不可这样设置。想要合并渠道的水流,到了驰道处把三条渠道合并为一座桥。邺地的父老百姓不肯听从长官,认为这是西门君所创立的,贤君的法式不可更改。长官最终听从了他们,保留原状。因此,西门豹担任邺令时,声名传遍天下,恩泽流传后世,没有断绝的时候,几乎可以说他不是贤能的大夫吗!正义所引《括地志》说:“考察:横渠的渠首连接漳水,大概就是西门豹、史起所开凿的渠道。《沟洫志》说:‘魏文侯时,西门豹担任邺令,有美好的声名。到了文侯的曾孙襄王时,襄王与群臣饮酒,祝愿说:“让我的臣子都像西门豹那样做人臣。”史起进言说:“魏氏实行田制,每户以百亩为田,唯独邺地是二百亩,这是因为田地贫瘠。漳水就在邺地旁边,西门豹不知道利用它,这是不聪明;知道却不兴修水利,这是不仁爱。西门豹的仁和智还没有完全具备,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于是史起担任邺令,终于引漳水灌溉邺地,使魏国的河内地区富裕起来。’左思《魏都赋》说:‘西门豹灌溉它的前面,史起疏浚它的后面。’” 《传》说:“子产治理郑国,百姓不能欺骗他;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忍心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地,百姓不敢欺骗他。”这三人的才能,谁最贤能呢?善于辨别治理成效的人,应当能够分辨出来。
〔一〕集解魏文帝问群臣:「三不欺,于君德孰优?」太尉锺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对曰:「臣以为君任德,则臣感义而不忍欺;君任察,则臣畏觉而不能欺;君任刑,则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义,与夫导德齐礼有耻且格等趋者也。任察畏罪,与夫导政齐刑免而无耻同归者也。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考以斯言,论以斯义,臣等以为不忍欺不能欺,优劣之县在于权衡,非徒低卬之差,乃钧铢之觉也。且前志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校其仁者,功则无以殊;核其为仁者,则不得不异。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强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则安仁优矣。易称『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若君化使民然也。然则安仁之化与夫强仁之化,优劣亦不得不相县绝也。然则三臣之不欺虽同,所以不欺异矣。则纯以恩义崇不欺,与以威察成不欺,既不可同概而比量,又不得错综而易处。」索隐案:此三不欺自古传记先达共所称述,今褚先生因记西门豹而称之以成说也。循吏传记子产相郑,仁而且明,故人不能欺之也。子贱为政清净,唯弹琴,三年不下堂而化,是人见思,故不忍欺之。豹以威化御俗,故人不敢欺。其德优劣,锺、华之评寔为允当也。【索隐述赞】滑稽鸱夷,如脂如韦。敏捷之变,学不失词。淳于索绝,赵国兴师。楚优拒相,寝丘获祠。伟哉方朔,三章纪之。史记卷一百二十七
译〔一〕集解引魏文帝问群臣:“三种‘不欺’,对于君主的德行来说哪一种更优?”太尉锺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回答说:“臣等认为,君主任用德行,臣下感念仁义,因而不忍心欺骗;君主任用明察,臣下害怕被察觉,因而不能欺骗;君主任用刑罚,臣下害怕获罪,因而不敢欺骗。任用德行而使人感念仁义,与以德教导百姓、以礼整齐他们,使其知耻而归服,属于同一趋向;任用明察而使人畏惧罪责,与以政令教导、以刑罚整治,只求免罪而不知羞耻,属于同一结果。孔子说:‘用德行治理国家,就像北极星,安居其位而众星环绕。’依据这句话、按照这个道理来评论,臣等认为,不忍欺骗和不能欺骗之间的优劣,差别在于权衡,不只是高低稍有不同,而是有极细微的差别。况且前代记载说:‘仁者安于仁,智者以仁为利,畏罪的人勉强行仁。’考察他们所表现的仁,功效似乎没有不同;核查他们实行仁的动机,却不能不有所区别。安于仁的人,是本性善良的人;以仁为利的人,是努力实行仁的人;勉强行仁的人,是出于不得已的人。三种仁相比,安于仁的人最为优越。《易》说:‘神妙地教化,使百姓各得其宜。’这就像君主的教化使百姓如此。那么,安于仁的教化与勉强行仁的教化,优劣也不能不相差悬殊。” 既然这样,三位臣下都没有欺骗百姓,但不欺骗的原因却不同。纯粹凭恩德仁义使人不欺骗,和凭威势明察使人不欺骗,既不能用同一标准来概括比较,也不能混杂起来颠倒次序。索隐说:这三种“不欺”自古以来就是传记和前辈共同称述的,今天褚先生因为记载西门豹的事而引用它来形成这一说法。《循吏传》记载,子产辅佐治理郑国,既仁慈又明察,所以百姓不能欺骗他。子贱治理政事清静无为,只是弹琴,三年不下堂而使百姓受到教化;人们见到他便思念他,所以不忍心欺骗他。西门豹用威势教化、驾驭世俗,所以百姓不敢欺骗他。三人的德行优劣,锺繇、华歆的评论确实很恰当。〔索隐述赞〕滑稽之士如鸱夷,柔韧得像油脂和熟皮。应变敏捷,学习广博而不失辞令。淳于髡一人索求,赵国便兴师出兵;楚国的优伶拒绝为相,寝丘因而得到祭祀。伟大的东方朔啊,《史记》用三章记载了他。《史记》卷一百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