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诗四十七首

译远方的百姓遭受水旱灾害，君王下令释放俘虏和囚犯。分赴各县传达明确的诏令，沿山而行也得以游览胜景。刚出城时景物萧条，开阔的天地确实消除了忧愁。傍晚来到孤零零的镇子，登高远望，想起武侯。高峻的山崖依傍着绝壁，苍茫的景色俯视着奔流。半夜忽然听见人声急促，横贯天空的火光和热气浮动。天那么远，实在辨认不清；风势又急，火已经难以收拾。天亮进入陈仓县，仍然看见卖酒的楼阁。烟火烧过的残迹已经狼藉不堪，官吏士卒还在大声呼喊。（十三日住在武城镇，就是俗称的石鼻寨，据说是孔明修筑的。当夜二更，宝鸡发生火灾，相距三十里，在武城镇也能看见。）鸡岭上的云霞古老，龙宫寺的殿宇幽深。（县中有鸡爪峰、龙宫寺。）南山连接着大散关，归途通向我的州府。想去那里又怎能实现？将要回来，便稍作停留。转向西边的虢县道路，又渡过小河洲。听说▯溪的石头还在渭水边。苍崖上虽然留有遗迹，可姜太公当年垂钓，本来就没有钓钩。（十四日从宝鸡走到虢县。听说太公▯溪石在县东南十八里，至今还留有投竿、跪着放饵时双膝留下的痕迹。）向东经过▯坞，孤城形状像汉代的长安。谁说董公强健，最终却又使伍孚的仇恨得以报偿。转眼间刀刃已经刺入肘边，堆积如山的黄金也徒然无用。（十五日到▯县，县中有董卓城，形状像长安，俗称“小长安”。） 平生早就听说太白山，今日一见便让车马停留。谁能在山下试击鼓角？果然会招来风雷吗？岩崖已经奇险绝伦，冰雪更像雕刻一样精美。春天干旱，正忧虑没有麦子；山神却似乎喜欢水潭。蛟龙懒洋洋地正在沉睡，只能用瓶罐偷偷取一点水。（这天晚上从▯县出发，到清秋镇住宿。路过太白山，相传军队鸣鼓吹角经过山下，便会招来雷雨。山上有一口很灵验的水潭，今年干旱，正商议取水。）二曲的林泉胜过别处，三川的气象也与之相当。靠近山地的麦子成熟得早，临水的竹林修长茂密。（十六日到▯▯县，因为靠山，土地肥美，气候特别早。县中有官府竹园，绵延十多里不断。）先帝承受符命，行宫中绘有戴冕旒的圣容。侍臣头戴武弁，女乐手抱箜篌。秘殿打开金锁，神人驾驭玉龙。黑衣神将横持巨剑，披散头发，双目凛然。（十七日是寒食节。从▯▯县向东南走二十多里，入朝拜谒太平宫中的二圣御容。这座宫在太宗皇帝时，有神降临道士张守真，告诉他受命的符兆，因而修建。神被封为翊圣将军，宫中有他的殿。）偶然遇到贤士，便相伴泛彩舟。放下篙子拨开绿荇，洗脚时搅乱清澈的水沟。傍晚住在南溪边，森然如同秋日的水乡。湖边环绕栽着浓密的翠竹，整夜听见飕飕的风声。（这天和监宫张杲之泛舟南溪，于是留宿在溪堂。）冒着清晨的雾气探寻幽深之处，手持武器，担心山中有猛虎。（十八日沿终南山向西，县尉带着甲士为我送行。有人说靠近官竹园的地方常有老虎。）尹生还留有旧宅，老子的车驾曾在这里停留。询问道家遗迹是否还在，成仙的往事已经悠远。驾着风回归无边之境，阅尽人世仿佛蜉蝣一生。仙客懂得人的心意，把瑶琴系在马鞍旁。不嫌山寺遥远，前来作《鹿鸣》之歌。传闻帝子的姓名是李氏，山岩堂宇仿佛缑山仙迹。轻风卷起帷幔，落日下女子的发髻和眉目也仿佛含愁。进入山谷（“入”读作“浴”），惊动了蒙密的草木；登上山坡，费力牵拉登攀。乱峰高耸，好像长矛；一条溪水清淡如油。中使是哪一年到来的？金龙从古以来就被投入水中。层层翠石横陈，百丈高处可以看见游人。最喜爱泉水在洞中鸣响，初次尝到雪水进入喉中。满瓶泉水虽然可以带走，却叹息再也没有机会洗耳。（这天游览崇圣观，俗称楼观，就是尹喜的旧宅，山脚下授经台仍在。于是和张杲之一同到大秦寺吃早饭后分别。有太平宫道士赵宗有抱琴送到寺中，作《鹿鸣》之引后离去。又向西到延生观，观后登上小山，有唐代玉真公主修道的遗迹。） 下山向西走十多里，向南进入黑水谷。谷中有一潭，名叫仙游潭。潭上有三座寺院，倚着险峻的山峰，面对清澈的溪流；树林深沉苍翠，奇形怪石多得数不清。潭水用绳子系着石头向下放数百尺，也探不到底；把瓦砾投入水中，它们轻轻旋转着缓缓下沉，过了一顿饭工夫才看不见，水竟清澈到这种程度。于是住在中兴寺。寺中有玉女洞，洞里有飞泉，水味很甜。第二天用两个瓶子装泉水带回▯县，第三天才到府中。忽然想起从前寻访蟆培，那时正值冬天，却脱下了鹿皮裘。这里的山川确实很相像，水石也足以相互媲美。只是泉水旁边可以一起饮用，却没有人亲自来斟酌酬答。（从前和子由游览虾蟆培时正值冬天，洞里温暖，像二三月一样。） 【太白山下清早赶路到横渠镇，题写在崇寿院墙壁上】在马上续接昨夜未完的梦，不知不觉间朝阳已经升起。群山横列，像翠色的屏障；落月暗淡，映着孤灯。奔波劳碌，烦扰了驿站官吏；享受安闲，又让我惭愧于老僧。若再来游览，应该会依依不舍；姑且也记下我曾经来过。【留题延生观后山上的小堂】溪水山色越看越好，兴致没有满足；登上了第几座尖峰。深谷中的野禽羽毛奇异，上方仙子的鬓发眉毛纤细。弄玉骑着丹凤，我也不以为惭愧；应当追随嫦娥驾着老蟾。山涧的草、岩石的花本来无主，傍晚蝴蝶飞入稀疏的帘子。【留题仙游潭中兴寺。寺东有玉女洞，洞南有马融读书的石室；经过仙游潭向南，山石更加奇异。潭上有桥，因害怕险峻，不敢渡过去】百尺深的清潭明亮洁白，没有一点泥沙；山林幽暗，谷中鸟儿啼鸣。蜀地游客曾游明月峡，秦地之人如今身在武陵溪。独自攀到书室，窥视岩洞；又去访寻仙女，叩问石室。爱山的心意还没有得到满足，因此不肯让双脚踏上那座飞梯。【石鼻城】平日所说的战国旧事，如今已经无处存在；田间道路上的行军人马却从未清闲。北方来的客人初次来此，试探新的险路；蜀地人从这里送走残山。独自穿行在朦胧的暗月之中，忧愁地渡过苍茫奔流的河水。渐渐进入西南，风景已经改变；道路旁修长的竹子和潺潺的流水相伴。【▯溪石】我忙于奔走，连灶突都来不及烧黑；孔子的坐席也从未坐暖。哪里知道渭水边的老翁，竟跪在石上留下双膝的痕迹？一旦遭逢世间变故，便辛苦地平定许多灾难。我也想找个地方安然睡去，却被旅舍中的人讥笑为懒惰的客人。【▯坞】衣服里面穿着厚重的铠甲，行路还有什么可怕？坞中黄金很多，退守也足以凭借。归根到底，天下英雄谁能比得上他？肚脐上的脂油自己就能照明，根本不需要灯。【楼观（秦始皇在楼观南面为老子建立庙宇，晋惠帝时期才开始修建此观。）】门前古老的石碑斜卧在夕阳中，阅尽世事如流水，令人感伤。长期游览幽境的人都会为晋惠帝悲叹，他勉强修复遗留的庙宇，仿效秦始皇。丹砂长期埋在窖中，使井水变红；是谁烧炼白石，使厨房炉灶飘出香气？听说神仙也曾来往这里，只是怀疑田父就是庚桑楚。【九月二十日微雪，怀念子由弟弟二首】岐阳九月已经飘起小雪，心中早已生出萧条的岁暮之感。白昼短暂，寒意催促着砧杵声；清冷的官舍无事可做，深藏在屋宇之中。离别以后愁肠能靠酒消解吗？秋天一到，白发已经爬上了簪子。最近买了貂皮裘，足以出塞；忽然又想乘驿车去询问西域的珍宝。

译在江上同船时，诗篇装满了书箧；在郑州西门分马时，眼泪流到胸前。未能报国，惭愧自己只知读书佩剑；难道不想归去，只是害怕朋友讥议吗？在官舍中度过秋天，惊觉一年将晚；登寺楼看雪，又能和谁一起登临？遥想你正在东窗下读《易》，车马来敲门，你一定不会答应。【病中听说子由获准休假、不赴商州，作三首】病中听说你免于前往商州，像旅雁一样，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启程？远行分别，不知道官爵有什么值得羡慕；想要归去，只苦于觉得岁月太长。能够有许多空闲著书，实在是好办法；做官没有功绩，白白离开故乡。只有王城最适合隐居，那里人多如海，反而能藏住一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最近从章子那里听到他说起你，反复说商州人盼望你前去。说客若有灵，也会因坚持直道而惭愧；逋翁已经埋没很久，也厌恶世间平庸之才。夷人的语言只能勉强通晓姓名，脖颈上生瘿的风俗，却无法分辨他们的颈项和面颊。这样的答策实在不值得，怎么偏偏落到这里？上书请求免职，又有什么意义呢？（章子，就是▯。） 辞去官职而不出仕，这份心意谁能知晓？怎敢在清明时代怨恨自己的官位卑微。万般事情悠然交付给杯中酒，流逝的年华缓缓染白了鬓发。过去的策论曾触犯世俗，使人嫌恶你；《易经》足以忘忧，家中又有老师。除此之外，还有谁是知心之人？梦魂苦苦寻觅彼此，却总是错落难逢。【病中大雪数日未曾起身，虢县令赵荐作诗相邀，戏用他的韵作答】我卧病斋阁已经十多天，整日亲自服用调和的药剂。不知道雪已经下得很深，只觉得寒冷实在难以忍受。雪花飘落，窗纸瑟瑟作响；积雪压塌了檐板。（关中都把板称为檐。）狂风助长凝结的严寒，帷幔被吹得在轩窗间颠簸。只想着靠近醇酒，却不敢去看那璨▯差。什么时候才能返回炎热之地？到那时我还想亲自推磨。谁说坐着没有毛毡？还有皮裘可以充作货物。西邻传来歌吹声，促膝而坐，寒威也被削弱。人们踏雪奔走，踩出道路；雪花缭绕，飞入座中。人们欢喜，瓦上的雪先融化；饮酒兴浓，酒瓶一次次倒下。可叹只有我独自愁苦寂寞，空屋中自己困顿坎坷。想留到日后观赏，又怕被游尘污染。寒夜报知天气初晴，明月皎洁，只露出半轮。有客人独自苦苦吟诗，在清夜中默默自我督课。诗人一向命运困厄，美丽的诗句往往出自寒冷饥饿。什么时候才能让暴雪霜冻过去，或许可以踏上郊外去庆贺。【岁末彼此馈赠问候，称馈赠酒食为“馈岁”，相互邀请欢聚为“别岁”，直到除夕通宵不眠为“守岁”，这是蜀地的风俗。我在岐下做官，年终想归去却不能，于是作这三首诗寄给子由。馈岁】农事各自都已经收获，年终的事情也得到彼此帮助。想要欢聚，又怕没有酒食器具，暂且借用现成的东西，不计较货物贵贱。山川各有出产，贫富便按大小不同相互馈赠。盘中放着横陈的大鲤鱼，笼里卧着一双兔子。富人讲究华美奢侈，彩绣的光彩照亮座席。贫穷的人惭愧无力置办，只拿出少量舂米磨粮所得的礼物。官舍中旧友很少，里巷里的佳节已经过去。我也想兴起全乡的风俗，却只有自己倡导，没有人应和。【别岁】老朋友将要远行千里，临别时还迟迟不忍离去。人走了还可能回来，岁月过去了哪里还能追回？问岁月要到哪里去，它远在天涯尽头。它已经随着东流的水奔向大海，再也没有归来的时候。东邻的酒刚刚酿熟，西舍的猪也已经肥壮。姑且欢度这一天，安慰一年来的悲苦。不要叹息旧年离去，因为还要向新年告别。去吧去吧，不要回头顾盼，把衰老交还给你自己。【守岁】想知道将要结束的一年是什么样子，就像赶赴深谷的长蛇。修长的鳞身已经有一半没入谷中，离去的意志谁能阻挡？何况还想拴住它的尾巴，即使再勤奋，又能有什么办法？孩子们勉强不睡觉，相互守着，整夜欢闹。清晨的鸡暂且不要啼叫，更鼓声也怕增加敲击。坐久了灯灰落下，起身观看，北斗已经倾斜。明年难道不会还有明年？只是担心心中的事情又被耽误。努力尽情度过今夜，年轻时还值得自我夸耀。【和子由《踏青》】春风吹过田间道路，微尘惊起；游人刚开始为新春年华而欢快。人们闲暇时正好在路旁饮酒，麦苗还短，不怕游车车轮碾过。城中的居民厌倦了城郭，天刚亮便喧闹着出城，使四邻都空了。歌声鼓声惊动山林，草木也随之摇动；箪食瓢饮散布野外，乌鸦和鸢鸟都被驯服。什么人聚集众人，自称道人，挡在路上卖符，神色怒气冲冲。说是有利于养蚕，就让你的蚕茧大如瓮；有利于畜牧，就让你的羊大如麇。路人未必相信这些话，却勉强花钱买符服用，祈求新春吉祥。道人得到钱，径自买酒；醉倒后还自称自己的符咒神验。【和子由《蚕市》】蜀地人常常为衣食艰难而苦恼，蜀地人游乐起来却不知道回去。千人耕种，万人才能得到食物；一年辛苦劳作，只有一个春日可以闲暇。闲暇时还以养蚕为市，暂时共同忘却辛苦，追逐欢乐。去年霜降时砍取秋荻，今年积存的蚕箔多得像连绵的山。破瓢可以做车轮，泥土可以做锅，争相购买，价值不亚于黄金和丝绸。回想过去我和你都还是孩子，年年丢下书本跑去观看集市。市上的人争着夸耀巧妙和机智，乡野人沉默无言，遭受欺骗和戏弄。你的诗使我感慨旧事，不是悲伤离开故国，而是悲叹年华流逝。【和子由《苦寒见寄》】人生不到百年，一次分别就耗去三年。三年的人生还能有几个？抛掷过去，按理说再也回不来了。我常常害怕在离别之中，容颜和鬓发都被摧残。想起过去喜欢著书，分别以来却写不成篇。仔细想平日的快乐，才知道那正是忧愁的根源。我交往天下士人，没有谁比得上和你相处欢乐。羡慕你长久不出门，读书读到毡席上都生了虱子。大丈夫看重出仕或退隐，不能退缩，应该挺身面对。西羌已经解除了仇隙，勇猛的战士却忧虑边塞。朝廷的谋划虽然没有用兵，敌人的意图却长久地欺凌上天。山西的良家子弟，穿着锦边貂裘，鲜明华美。花千金买战马，用百宝装饰刀环。什么时候能追随你而去，和敌人试一试周旋？【和子由《论书》】我虽然不擅长书法，但懂得书法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只要能够通晓其中的意趣，我常说即使不学习也可以。容貌美丽的人也会有皱眉之时，美玉稍微椭圆又有什么妨碍？端庄中夹杂着流丽，刚健之中含有婀娜。喜爱书法却常常自我讥笑，没想到你也颇为赞许。写成字便随手丢弃，却荒谬地被旁人拿去包裹东西。字体本来宽博简略，收束处却进入细小精微。你的诗也推许我，话说得太重，我不敢承受。近来又学习射箭，力气微薄，担心达不到官府箭数。（官府规定箭十二把，我只能射中十一把。）爱好太多最终一事无成，不精通又何必贪多？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爱好全都抛开，把万事交给懒惰。我听说古代书法的法则，守住骏马不如守住跛马。世俗的笔法苦于骄矜，众人之中勉强显得高大奇伟。钟繇、张芝已经相距遥远，这句话和当时的风气相左。【记述所见开元寺吴道子所画《佛灭度图》，以答子由】西方的真人究竟有谁见过？他身披七宝衣，从双狻猊之间出现。当年修道颇为辛苦，柏树长到两肘粗，乌鸦在肩上筑巢。起初像朦胧山中的美玉，后来渐渐如洗净后出水的莲花。道成之后忽然归于空寂，四海之人聚集悲悼，人和天神都为之悲伤。飞鸟发出哀鸣，震动树林山谷；野兽鬼神徘徊不去，泪水奔涌如泉。那个眉毛庞厚、眼睛深陷的人是谁？他绕着床弹指，性情自然圆融。身影隐没，如寒月坠入清朗白昼，只留下孤独的光芒停在原来的轨道。春日游览古寺，拂去墙壁上的尘埃，这幅遗像长久被香烟尘霾覆盖。画师已经不再写下姓名，都说是吴道子亲口传授。纵横气势本来已经胜过孙尚、邓艾，仿佛巨鳄吞食小鱼。子由来诗所夸赞的，哪能和这幅画相比？什么时候能把它带来挂在旁边让我观看？【和子由《寒食》】今年寒食在二月末，树林深处翠色浓郁，已经如烟一般。谁能借给我骏马绕城游赏？到处的名园都可以任意游览。只管挂着酒壶，哪里还计较杯数？偶然题写几句诗，也不必编次成篇。忽然听见啼贝▯，惊动了羁旅中的我；江上又是谁正在耕治荒废的田地？【和刘长安《题薛周逸老亭》。薛周最擅长饮酒，不到七十岁便辞官】

译最近听说薛公子，早早退隐，令平常之人惊讶。他买园林招来野鹤，凿井惊动潜伏的蛟龙。自己说饮酒的乐趣，一斗酒胜过凉州。忽然拂袖离去，亲近爱他的人挽留也不肯停步。隐居有什么快乐？平日的志向或许可以实现。失去的东西实在不多，得到的却不止这些可以补偿。青春年华为你而美好，白昼时光为你而悠长。山鸟演奏着琴瑟，野花展示着闲适幽静。虽然辞去了功名，快乐实际上胜过素侯。直到今天清夜梦中，还会惊醒，仿佛头上压着官帽。谁能带着美酒，前去举起大白杯劝饮？这个人虽然我不认识，因薛公之故，也可以和他同游。【《中隐堂诗》（并叙）】岐山县令王绅，他的祖先原本是蜀人，因躲避战乱来到长安，后来便在这里安家。他住宅中的园林在长安城中很有名，称为“中隐堂”的就是它。我到长安时，王君写信告诫他的子弟邀请我游览，并且十分恳切地请求我作诗，于是作了这五篇。当初离开蜀地是为了逃难，游历秦地后竟然没有回来。园林荒芜，乔木衰老；厅堂还在，往日的人却已不在。凿石引出清泉激荡，打开门便有野鹤飞来。退居的念头我已经想了很久，只是常常害怕违背了这份心愿。小路曲折，像修长的蟒蛇；山坡下垂，像伏卧的鳌。树木从哪个朝代就已经存在？人与这座厅堂一样高。感叹喜好古物却出生得太晚，厌倦长久劳作后偷得片刻闲暇。王孙还是早早归隐吧，尘土会玷污你的衣袍。二月里梅花惊人地开得晚，幽幽香气在这里却没有。它依依不舍，安慰远来的客人；洁白明亮，仿佛吴地美女。不恨故园被阻隔，只空自叹息美好的年华流逝。春意深了，桃花杏花纷乱盛开，反而笑你更加羁旅孤单。翠色的石头像鹦鹉，不知哪一年离开海边。它随着南方使者远道进贡，装载它的渭水船因此偏斜。已经陪伴高大的松树一起衰老，哪里知道故国已经变迁？铜人尚且能辞别汉朝，你独自一块石头难道不流泪吗？都城已经更换了多少姓氏，到处都还有残破的石碑。古老的隧道埋着蝌蚪形文字，崩塌的山崖露出伏龟形石。费尽钱财安排壮丽的亭台楼阁，收拾修整这些遗迹。岣嵝山何必亲自到达？韩公只是徒然悲叹。【《凤翔八观》（并叙）】《凤翔八观》这组诗，记述值得观览的八处景物。从前司马子长登会稽山，探访禹穴，不惜远行千里；李太白也因为想观览七泽而到了荆州。二人大概是悲叹世道、哀悼风俗，自伤不能见到古人，所以想亲自观看古人的遗迹，才这样勤劳奔波。凤翔处在秦、蜀交界，士大夫早晚往来所游览的这八处景观，又都近在跬步之内，可是喜欢游览的人仍有人不能全部看遍，因此作诗告诉那些想看却不知道的人。【石鼓】辛丑年十二月，我初次从政，见到了鲁国的老人孔子。早就听说石鼓，今天终于见到它；上面的文字曲折有力，像蛟龙蛇虫游走。仔细观看，起初还想用手指着字腹描画；想要诵读，却叹息仿佛嘴被钳子夹住。韩公喜爱古物，可惜出生得已经晚了；何况我又在他百年之后。勉强寻找偏旁，推求点画，时而得到一两句，八九句仍然遗失。我的车已经坚固，我的马也已经整齐；其中的鱼是什么？是鲂鱼和鲤鱼，把它们串起来的是杨树和柳树。（石鼓文中说：“我的车已经坚固，我的马已经整齐。”又说：“那鱼是什么？是鲂鱼，是鲤鱼。用什么来贯穿它们？是杨树枝和柳树枝。”只有这六句可以读懂，其余大多无法通晓。）古器纵横摆放，尚且还能认出鼎；众星错落分布，仅仅能叫作北斗。字迹模糊，一半已经像伤疤和老茧；笔画曲折，还能辨认出脚跟和手肘。弯弯的残月隐藏在云雾中，茂盛的嘉禾从稂莠之间秀出。历经百战漂流，偶然保存至今；独自存在千年，又有谁能与它相伴？向上追随轩辕、仓颉，和他们相互应答；向下向李斯、程邈作揖，同他们相近。（字词乱码处无法确定。）想起从前周宣王歌咏《鸿雁》，那时籀书的史官把文字改变成蝌蚪形。人们厌恶乱世，正思念圣贤；上天为了中兴，生出年高德劭的人。向东征伐徐国的猛虎，向北使犬戎臣服，随意指挥便能使其听从。翻译官纷纷而来，进贡狼和鹿；方叔、召虎接连出征，周王赐给他们圭和卣。于是由鼓鼙声想到将帅，哪里只是为了考击石鼓而烦劳蒙着眼睛的乐师？谁能作一篇颂辞与《嵩高》相比？万古流传的文章，也和岣嵝山的石刻一样。功勋极大却不夸耀，文治武功离现在并不遥远，仍然忠厚。想寻找年代，却没有甲乙干支可考；哪里有姓名可以记载究竟是谁？自从周朝衰微、天下分为七国，最终竟使秦人拥有天下。秦人扫除诗书，诵读法律；抛弃祭祀礼器，陈列鞭子和刑具。当年是谁辅佐祖龙？就是上蔡的李斯，牵着黄狗外出打猎。登山刻石歌颂功业，后来没有继承者，前人也没有同类。都说皇帝巡行四方，诛灭强暴，拯救百姓。六经既然已经被投入灰烬，这面石鼓也应该遭到击碎剖毁。听说九鼎沉没在泗水之上，秦人想让万夫下水打捞。暴君放纵欲望，耗尽百姓力量；神圣之物有义气，不肯被秦人的污秽玷辱。当时石鼓躲到哪里去了？莫不是上天命令鬼神守护它。兴亡反复变化无数，万物自身却安然自在；富贵一朝消失，名声却可以万古不朽。仔细思考万物的道理，只能坐着叹息：人生怎么能像你这样长寿？【诅楚文】这块碑是在开元寺地下挖到的，如今放在太守便厅。秦穆公葬在雍地橐泉祈年观下面，如今坟墓在开元寺东南几十步处，那么这座寺院难道就是祈年观的旧址吗？淮南王刘安迁往蜀地，走到雍地时，因道路疾病而死，那么雍地就不是长安，这里才是古代的雍地。开元寺高峻雄伟，仿佛就是祈年观。旧日建筑已经被扫荡成空，古碑埋在地下却没有腐烂。诅楚文虽然还可以读懂，只可惜书体经过长久岁月已经改变。文辞说：秦国嗣王，竟敢让祝官用瓒来诅咒。先君穆公在世时，曾同楚国约定相互抵御。又在巫咸面前立誓，万代都期望不背叛。如今他的后代嗣王，竟敢制造许多祸难。剖腹取胎，杀害无罪之人，亲族还遭到拘禁束缚。按它所控诉的罪行计算，哪里只是桀、纣那样的暴乱？我听说古代秦人的风俗，当面欺诈，背后也毫无羞耻。岂止公子邛受到欺骗，连社神和鬼神也遭到欺瞒。相隔千年以后，这件事反倒使我发出灿然一笑。【王维、吴道子的画】到哪里去寻访吴道子的画？在普门寺和开元寺。开元寺有东塔，王摩诘曾在这里留下手迹。我看历代画品，没有谁比这两人更受尊崇。吴道子确实雄奇奔放，浩荡得像海浪翻腾。他落笔时风雨迅疾，笔锋还没有到，气势已经吞没一切。两株高耸的树在林间，彩色的光晕托着初升的扶桑。中间有得道之人谈论寂灭，觉悟的人悲泣流泪，迷惑的人用手抚摸自己。蛮王鬼伯成千上万，互相挤着争先进入，头颅像鼋。王摩诘本来就是诗中老手，佩戴香草，披着芳香的荪草。如今观看这幅壁画，也像他的诗一样清丽而厚重。祇园弟子个个瘦得如鹤，心如死灰，再也没有温度。门前有两丛竹子，覆雪的竹节贯连着经霜的根。交错的枝干和纷乱的叶子无数，但每一片都能寻到它的根源。吴道子的画虽然精妙绝伦，仍然只能以画工来评论。王维却能从形象之外获得神韵，仿佛仙鸟挣脱笼子的束缚。我看这两人都神采俊逸，但对于王维，我更应当整肃衣襟，毫无异议地敬服。【维摩像，唐代杨惠之塑造，位于天柱寺】从前子舆病重将死，他的朋友子祀前去问候。子舆的身体羸弱、面色鲜明，面对井水感叹说：造物主将把我造作成什么样子呢？如今观看古代塑造的维摩像，他病瘦的骨骼高高突起，像枯龟一样。由此才知道至人把生死置之度外，身体的变化如浮云随风。世人难道不高大美好？只是身体还没有生病，内心已经疲惫。这个老人精神完足，内心有所凭恃，谈笑之间足以击退千头熊罴。他在世时有人向他问法，他低头不说话，心中自然明白。直到今天遗像仍然兀然不语，和他未死之时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田间老人和乡村妇女哪里肯回头看？偶尔还有野鼠叼走他的胡须。每次看见它都使人失意，谁能和它结为无言的老师？【东湖】

译我家在蜀地江边，江水绿得像蓝草。近来奔走尘世，心情实在很难受。何况正在岐山脚下，风物尤其令人惭愧：有的山秃得像赭土，有的水浑得像泔水。没想到郡城东边，走几步就能看见湖潭。一进门便觉得清幽深邃，恍惚如同梦回西南。泉源从高处流来，顺着水势浩浩荡荡。向东流去碰到重重山丘，全都被湖水吞纳。只见苍色石头上的螭龙张口吐出清甜的泉水。借着你的腹中流过，为什么还要睁大眼睛注视？新荷在晚凉中摇曳，轻舟尽情深入幽静之处。船身飘摇，忘记远近；停舟休息，也忘了身上佩戴的玉佩。深水有龟和鱼，浅水有螺和蚶。晴天出来晒太阳，下雨时又嬉戏，密密麻麻比蚕还多。它们浮沉不停地争食，转眼间就装满了一篮。丝线虽能勉强捕取，这些细小东西哪里值得费力应付？听说从前周道兴盛时，翠凤栖息在孤山。它飞鸣着饮用这里的水，照着影子梳理长羽。（这就是古代的饮凤池。）直到今天梧桐树仍然很多，粗大得几人合抱，像彭祖、老聃一样长寿。彩色羽毛再也看不见了，树上只有▯搏[A16E]。（字形有误，义不可确考。）可叹我出生虽晚，考察古迹的心意却有所寄托。图书已经漫漶不清，我仍然要访求侨、郯的遗迹。《卷阿》之诗可以继续写下去，这份心意已经蕴藏很久。扶风是古代三辅之一，政事哪里是你所能懂得的？姑且在湖上饮酒，一醉之后尽情谈论。门前远行的客人匆匆赶路，马匹不停留。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回头，难道不是赶着去参加朝参吗？我如今正疏懒，幸亏官长能够包容。每天来游览两次也不推辞，只怕一年又要住满三年。傍晚回来时醉倒在车上，钟鼓已经暗暗响起。（“▯々”读作“谙”。） 【真兴寺阁】山川和城郭，朦胧间仿佛融成同一种形状；集市上的人和乌鸦喜鹊，浩荡的声音也仿佛相同。这座楼阁究竟有多高？是谁建造了它？侧身送走落日，伸手仿佛可以攀住飞星。当年王中令砍伐南山的木材。画师为他画像留在阁下，他铁面般的脸上，眼睛有棱有角。身高八九尺，和楼阁一样高峻雄伟。古人虽然暴躁放纵，做事却令后世惊叹。登楼的人尚且气喘吁吁，建造它的人凭什么承受这样的劳苦？为什么不看看这座楼阁，它的建造者勇敢而英杰。【李氏园（这是李茂贞的园林，如今归王氏所有。）】早晨游览北城东面，回头看见修长的竹子。竹子下面有朱门人家，破墙围着古老的屋舍。举鞭敲门，幽深的回声回应空旷的山谷。进门后所见景物很多，走十步有九步要转头观看。奇异的花卉兼有四方品种，野鸟成百上千地喧鸣。园西引来溪水，活泼流动，转过墙角；向东流入深林，树林深处映着绿色窗户。水光和竹色都清净明亮，不时有一只白鹤独自站立。林中有百尺高的松树，年代久远，苍老的树皮皱缩。难道只有这里少见？我担心关中也只有这里独有。小桥通往南浦，夹道多是高大的树木。隐约像有百雉高的城墙，又挺立得像载千斛的大船。树荫深浓，日光暗淡；秋气沉沉，仿佛蓄积其中。园东尽头是方池，野雁和家鸭混杂。红梨树粗大到几人合抱，倒映着小岛，孤云也显得芬芳。春光下水波荡漾，雪花般的花瓣被风吹得翻飞。园北临着长溪，水声卷过平坦的原野。北山横卧在眼前，苍翠之间夹杂着贫瘠裸露的地方。我时常来这里周游观览，问这园林是谁修筑的。有人说从前是李将军，他凭借险要地势，乘着衰乱的时局行事。他抽取钱财，按户计征，只是还没有专卖羹粥。当时夺取百姓的田地，百姓失去生计，哪里敢哭诉？哪一家美好的园圃不是被登记没收，连赎回也不允许？这座亭子毁坏了千家，阴森森地坐落在城脚下。李将军究竟做了什么？竟使刀剑上滋生虮虱。何曾带着美酒来这里停留车马？只是空使后世的人听到他的名字，脖子还会发紧。（民间仍然称它为皇后园，大概是因为茂贞把他的妻子称作皇后。）我如今做官正清闲，休假时屡次来到这里。人生营造住宅，最终究竟是为谁选择的呢？什么时候才能凭一己之力，永远追随这清幽的景色？【秦穆公墓】橐泉在城东，坟墓在城中，距离不到一百步。由此可知过去还没有这座城，秦人以泉水来辨认秦穆公的坟墓。从前秦穆公活着时没有诛杀孟明视，难道到了死时反而忍心杀害他的良将吗？由此可知三位臣子为秦穆公殉死，也像齐国的两位义士跟随田横一样。古人感念一顿饭的恩德，尚且能够舍生相报；如今人们再也看不见这样的人，反而用自己所见不到的事情来怀疑古人。古人已经无法企及，今人更令人悲伤。【和子由《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以服役之名说来已经够辛劳了，以徇身奉公来说也已经够辛苦了。我实在又愚笨又拙劣，身与名两方面都没有谋划。开始时学习书判，近来又知道审问囚犯。只知道眼下应当做什么，哪里敢追问从前事情的由来？士人处在尚未得到职位的时候，只为得不到而忧愁；得到以后又担心得不到保全，这颗心思浩荡难以收束。譬如疲倦的行客，半路遇到清澈的流水。尘埃虽然还没有洗尽，暂且休息也能饮水漱口。我想奔向南涧，春鸟刚刚开始嘤鸣。事务缠身，久久不能决定，转眼已经到了秋天。桥山的岁月紧迫，府县频繁地征发差役。君王的事情谁敢推辞？百姓劳苦，官吏应当惭愧。其间又遭遇旱灾，想学呼唤雨水的鸠鸟。上千人合力拉一根木头，走十步有八九步要停歇。渭水干涸得没有泥，水坝只好随时插木修补。面对这些连饭都吃不饱，其余事情哪里还顾得上？近来秋雨充足，公务之余试着做新的事情。劳苦幸好已经过去，衰朽迟钝，不能再经受雕琢。秋风催着吹落帽子，西山可以尽情游览。姑且享受一天的快乐，安慰这百日的忧愁。【将要前往终南山，和子由见寄诗】人生百年寄托在鬓发胡须之间，富贵又哪里只是芦苇膜中的小小花粉？不如用笔墨留下滋润的痕迹，远胜于醉倒后要靠蛾眉美女搀扶。我如今荒废学业，就像寒天的笙簧，长久不吹，已经涩滞得几乎不能发声。年末已经到了，可叹还能剩下多少时日？想去南溪，与禽鸟游鱼为伴。秋风吹雨，凉意生在肌肤；夜晚漫长，心中清醒不寐，更添漏壶声。终年挥笔，衣袖都被墨染黑；古人有这种生活，我愿意像他们一样。整日端坐，学僧人盘足；闭门不出，闲得像水鸟。低头看官爵如同泥淤，叹息自己为什么长久犹豫徘徊。岁月哪里肯为你停留？仆夫，起来给我的马喂食备料。【七月二十四日因为久不下雨，出行到▯溪祈祷；当天住在虢县。二十五日傍晚从虢县渡过渭水，住在僧舍曾阁。此阁是曾氏所建。夜深不眠，看见墙上有前任县令赵荐留下的姓名，因而怀念此人】龛中的灯明灭不定，快到三更；斜倚枕头，无人相伴，梦中也被自己惊醒。深谷中的风整夜回响，群山衔着半轮月光，照亮半张床。故人渐渐远去，没有消息；古寺空自前来，却留下了姓名。想要到▯溪去询问姜太公的遗迹，仆夫却几次报告北斗星已经西斜。【二十六日五更起身，走到▯溪时天还没有亮】夜里进入▯溪，仿佛进入峡谷；照山的火把使受惊的猿猴纷纷坠落。山头的孤月仍然明亮，石上的寒水在清晨更加喧响。至人从前隐居的地方已被白云遮合，神物已经化去，只留下蜿蜒的遗迹。怎样才能让梦魂驾着霹雳车，跟随马匹倾倒天上的水瓢，让大雨翻涌而下？【这天从▯溪将前往阳平，休息在麻田青峰寺的下院翠麓亭】没有到峰前的寺院，白白来到渭水上的村庄。这里的亭子姑且还值得欣喜，沿着修长的小路攀登，哪里会推辞？山谷倒映在朱栏之间，秀美异常；山中含藏着古老高大的树木。道路尽头忽然惊见巨石断绝，林木缺口处看见河水奔流。马疲倦了，在青草间嘶鸣；僧人挽留，献上晚餐。我在秋日正午到来，长久干旱使石床温暖。怎样才能有云像车盖一样，令大雨倾盆而下？共同观看山下稻田，凉风中叶片在傍晚翻动。【二十七日从阳平到斜谷，住在南山中的蟠龙寺】

译傍晚横渡碧涧口，骑马夜里进入南山谷。（“谷”读作“浴”。）谷中暗流发出隆隆声，山岭上稀疏的星星明亮闪烁。寺院藏在万仞岩壁的底部，道路沿山腰曲折三百道。风吹起，饥饿的老虎在空林中长啸；月色昏暗，野兽窜入修长的竹林。进门忽然看见高大的深殿，青荧的残烛照着佛像。惭愧没有酒食招待游人，便立即砍杉松烧煮溪中蔬菜。独自在板阁上睡觉，旅枕惊醒；清晨木鱼响起，随着僧人吃粥。起身观看，万片瓦顶高低错落；眼前群山纷乱，千岩间散布着红绿。门前商人背负花椒，山后相距咫尺便连接巴蜀。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江边田地耕作？一夜之间，心已经追随着南飞的鸿鹄。【这天到下马碛，休息在北山僧舍。僧舍有阁名怀贤，南面正对斜谷，西面临近五丈原；诸葛孔明就是从那里出兵的】向南望斜谷口，三座山像犬牙一样交错；向西看五丈原，山势曲折如长蛇。怀念诸葛公，他率领万骑从汉中、巴蜀出兵。官吏士卒寂静如水，只听见马匹萧萧。诸葛公的才能比曹丕，哪里只是高出十倍？回望三辅之间，形势仿佛风卷黄沙。一旦长星坠落，竟使蜀地妇女也悲泣。山僧哪里知道这些？只在一室之中伴着烟霞衰老。往事随着云烟散去，故山仍然斜倚着渭水。客人来到这里徒然凭吊古迹，清泪随着悲笳声落下。●卷二 ◎诗八十三首 【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辉煌的帝王都城，天下才俊纷纷奔走。可叹你独自究竟在做什么？闭门观看万物变化。微小的草木哪里值得观看？唯独你看它们却不知疲倦。牵牛花、葵花和蓼草，都采摘下来收入诗卷。我听说东山的谢安，置办酒席，携带燕婉的美女。富贵尚且不能忘记，便借声色暂且自我排遣。你如今却不是这样，只在时节变化中观看瓜蔓。怀有宝物，自然足以珍惜；种植兰花，哪里计较多少畹？我回来后要到你那里去，你千万不要叹息年岁已晚。荒园有无数亩，草木一长动辄成林。春日阳光一照，花木各自夸耀妍丽或丑陋。葡萄虽然爬满架子，却困顿倒伏，不能承受。可怜的病石榴，花朵像破裂的红衣襟。葵花虽然灿烂，花梗浅短，承受不起簪插。丛生的蓼草到了晚秋很可爱，浅红色随着秋意加深。万物生长都受到时节感动，这个道理和兴亡一样。飘零并不由自己，繁盛也不是你能够决定的。江湖远处无法到达，移植它们实在辛苦。怎样才能有两只野鸭飞来，构成一幅画图？种柏树要等它长成，柏树长大时人也老了。不如种一丛▯，春天种下，秋天就可以倒下。（植物名有缺字。）阴阳并不挑选万物，美丑都随意造化。柏树生长为什么这样艰难？似乎也耗费了上天的巧思。天工的巧思又有多少，难道肯全都为你耗尽？你看藜和豆叶，生命力总是草草而生。萱草虽然花朵微小，孤独地开放却足以挺拔出众。它亭亭立在纷乱的叶子中，一朵朵插着芬芳的心意。牵牛花独自有什么畏惧？曲折地生长，自行抽芽。它攀援着去寻找荆棘和榛树，仿佛早有旧日约定。南斋是我读书的地方，清晨满眼杂乱的翠色，像泼洒开来。它尤其善于储存秋雨，年年把篱笆压坏。芦笋起初像竹子，稍稍长大后叶子像蒲草。春天正当嫩芽抱甲，渐渐衰老后根部生出须。并不喜爱它盛夏的绿色，却喜爱它直到秋天枯萎。黄叶在风雨中倒伏，白花摇曳。（末句疑有缺字。） 游乐应当珍惜芳香的清晨，只是秋风常常来得太早。谁知道我思念离别，却喜欢看见秋瓜成熟。秋瓜感受霜露，茎叶已经飒飒枯槁。做官远游，不知何时归来，身体像拴住的马一样不得自由。悲鸣着思念千里之外的人，心中忧思，志愿徒然怀抱。忧虑这么多究竟有什么用？竟使你的黑发变成白发。官舍中有一丛竹子，根扎在囚厅旁。下面被人踩成道路，上面茂密得连钉子也插不进去。我殷勤告诫吏卒，在庭院中央插上荆棘保护它。远处台阶忽然坟起裂开，赶着马鞭驱马经过瘦弱的▯立令▯立屏。（字形疑误。）我常常带着枕头和竹席，来到这里享受清凉的竹荫。日暮还不肯离去，躺着听窗外清冷的风声。芎▯生长在蜀地道路，白芷来自江南。漂流到关辅地区，仍然没有失去芳香和甘美。洗得鲜亮的翠色布满小路，▯▯清露滋润其间。趁它还没有开花结实，可以用来装满篮筐。秋天忽然已经深了，严寒不是它所能承受的。挖取▯根来取它的果实，面对这种微小的草木，反而让我惭愧。自从我来到关辅，已经第二次游览南山。山中究竟有什么？不过是草木在深幽处显出妩媚。菖蒲不被人认识，却生长在这里的乱石沟中。山高霜雪苦寒，幼苗和叶子不能抽长。地下有千年的根，收缩得像盘曲的蛟龙。它长久被鬼神守护，我德行浅薄，哪里敢偷取？我从南山回来，山色的翠绿还在眼前。心随着白云飘去，梦绕着南山的山麓。你从什么地方来？笑时牙齿洁白如玉。你从怀中取出新诗，秀美的语言压倒了山色的青翠。醒来后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你说秋菊。仿佛有个采樵人，进入山洞听琴筑之声；回来写下遗留下的乐声，还胜过人间的曲子。（八月十一日夜里住宿府学，正要和作此诗时，梦见和弟弟游南山，写出几十篇诗，梦中非常喜爱。醒来后只记得一句，说是“蟋蟀悲秋菊”。） 野菊生长在秋日的山涧中，芬芳的心意只是自己知道。没有人惊扰它迟暮的岁月，只有暗处的蟋蟀为秋天悲鸣。花开在涧水之上，花落在涧水边。菊花衰败，蟋蟀也蛰伏起来，和你相约共同度过这一年。楚地的游子正多感伤，在秋风中吟咏江边的篱菊。落花还不满一捧，拿什么来慰藉早晨的饥饿？周公庙：庙在岐山西北八九里。庙后约一百步有泉水，依山涌出，清冽异常。国史所说的“润德泉”，据说世道乱时就会干涸。我如今哪里还能再梦见周公？尚且欣喜秋天到来时经过他的故宫。翠凤旧日依傍着山边的高石，清泉长久以来随着世道的穷通而变化。直到今天，游人仍因《黍离》而悲伤，故国的诸生吟咏着《雨无正》。祭祀用的牛和酒没有送来，乌鸟也散去了；无数白杨在暮色中迎风哀号。南溪以南的竹林中新建了一座茅堂，我认为它所处的地方最为幽深，所以命名为“避世堂”。还遗憾溪边的厅堂太浅，又穿过修长的竹林深处。高人不怕老虎，避世已经不是为了有意求隐。倚着几案，身体颓然如病；忘却言语，呆坐着像哑了一样。茅屋追随上古的风尚，官帽车盖则辞谢当今的世俗。清晨从猿猴的叫声中醒来，秋日的情怀伴着鸟声吟咏。暂时来到这里姑且解下衣带，几次离去又想带着被褥回来。湖上行人断绝，台阶前暮雪深厚。应该会遇到绿毛老人，夜里敲门，拔簪相访。从清平镇游览楼观、五郡、大秦、延生、仙游等处，往返四天，得到十一首诗，寄给弟弟子由，同作于楼观。白天鸟叫猿啼，寺观却关闭着门；寂寥之中谁还认识古代皇帝的尊严？青牛早已辞别车辕和缰轭，白鹤有时来访它的子孙。山近，朔风吹动积雪；天气寒冷，落日使孤村显得黯淡。道人应当责怪游人太多，把台阶前的井水汲取殆尽，弄得浑浊不清。五郡。古老的道观正依傍着林边山麓的断崖，居民都来说这里的泉水甘甜。纷乱的溪流奔向渭水，争相向北流去；飞鸟迎着山势，也不再向南飞。羽客穿戴衣冠，朝拜上天的神象；乡野百姓焚香，祈祝春蚕丰收。你的老师哪里懂得谈论符命？山鬼又哪里知道借老聃之名来托言？（道观中有唐明皇碑，碑上说唐明皇梦见老子，老子告诉他可以使国祚长久。） 授经台（只是南山的一座山峰罢了，并不是还留有建筑的地方）。剑舞之中有神采，能够通于草书圣手；海山平静无事，便化作弹琴的能工。站在这座台上俯览，秦川显得很小；不用等到传授经书，传经的意义已经空了。大秦寺。平坦的原野浩荡无尽，起伏的青翠山麓横亘其间。忽然遇见一座孤塔，高高耸立；它独自朝着群山，在乱山中显得明亮。任意迈步幽深探寻，走远之后临风回身站立，不禁惊叹。原野和田地广大如海，滚滚地全都向东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