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九◎策问二十三首
问:古者师出受成于学,兵固学者之所宜知也。今关中之事,又诸君之所亲履而目见者。昔者六国之世,秦尽有今关中之地,地不加广也,而东备齐,南备楚,近则备韩、魏,远则备燕、赵,有敌国之忧,而无中原之助。然而当是时也,攘却西戎,至千余里。今也天下为一,独以关中之地西备羌戎,三方无敌国之忧,而又内引百郡以为助,惴惴焉自固之不暇。以百倍之势,而无昔人分毫之功,此不可不论也。古之为兵者,戍其地则用其地之民,战其野则食其野之粟,守其国则乘其国之马,以是外被兵而内不知,此所以百战而不殆也。今则不然,戍边用东北之人,籴粮用内郡之钱,骑战用西羌之马,是以一郡用兵而百郡骚然,此又不可不论也。昔者卫为狄所灭,齐桓公以车三十乘封文公于楚丘,及其末年,至三百乘。故其诗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来牝三千。”以为资之四夷,则卫之所近者莫若狄。当是时也,狄与卫为仇雠,其势必不以马与卫,然则卫独以何术而能致马如此之多耶?今欲使被边之郡自用其民、自食其粟、自乘其马,而不得其术,故愿闻其详。
问:三代之祭礼,其存者几希矣,其全固不可以一日而复。然今天下郡县通祀社稷、孔子、风伯、雨师与凡山川古圣贤之庙,此其礼尤急而不可阙者也。武王伐商,师渡盟津,有宗庙,有将舟。将舟,社主在焉。则是社稷有主也。古者师行载迁庙之主,无迁庙则以币玉,为庙不可一日虚主也。一日虚主犹不可,若无主而为庙,可乎?是凡庙皆当有主也。今郡县所祭,未尝有主,而皆有土木之像,夫像安出哉。古者祭莫不有尸,《诗》有灵星之尸,则祭无所不用尸也。祭而不用尸者,是始死之奠也。不然,则是祭殇也。今也举不用尸,则如勾祭而已矣。儒者治礼,至其变,尤谨严而详。今之变主为像与祭而无尸者,果谁始也?古者坐于席,故笾豆之长短,▯簋之高下,适与人均。今土木之像,既已巍然于上,而列器皿于地,使鬼神不享,则不可知。若其享之,则是俯伏匍匐而就也。鬼神不能谆谆与人接也,故使尸嘏主人。今也无尸,而受胙于于虚位,不亦鄙野可笑矣!夫今欲使庙皆有主,祭皆有尸,不知何道而可?愿从诸君讲求其遗制,合于古而便于今者。
问:《易》之为书,要以不可为必然可指之论也。其始有画而无文,后世圣人始为之辞,盖亦微见其端,而其或为仁,或为义,或小或大,则付之后世学者之分。然世益久远,则学者或入于邪说,故凡孔子之所为赞《易》者,特以防闲其邪说,使之从横旁午要不失正,而非以为必然可指之论也。是故其用意广而其辞约。窃尝深观之,孔子盖有因爻辞而申言之,若无所损益于其辞之义者甚众。《比》之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孕盈缶,终来,有它吉。”《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小畜》之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损》之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大有》之上九:“自天▯之,吉,无不利。”《象》曰:“上有大吉,自天▯也。”夫既已言之矣,而孔子又申言之,使无所损益于其辞之义,则孔子固多言也。乃孔子则有不胜言者。故愿与诸君论之。
问:古之为爵赏,所以待有功也。以为有功而后爵,天下必有遗善,是故有无功而爵者,六德六行以兴贤能,是也。古之为刑罚,所以待有罪也。以为有罪而后罚,则天下必有遗恶,是故有无罪而罚者,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是也。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惟幸其有功,故有以为赏之之名。惟因其有罪,故有以为罚之之状。而天下不争。今使无功之人,名之以某德而爵之;无罪之人,状之以某恶而诛之。则天下不知其所从,而上亦将▯毛乱而丧其所守。然则古之人将何以处此欤?方今法令明具,政若画一,然犹有冒昧以侥幸,巧诋以出入者,又况无功而赏、无罪而罚欤?古之人将必有以处此也。
问:圣人之言,各有方也。苟为不达,执其一方,而辄以为常,则天下之惑者,不可以胜原矣。昔者孔子以为丧欲速贫,死欲速朽,而有子以为非君子之言,乃孔子则有所由发也。善乎,有子之知孔子也。《语》曰:“▯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易》曰:“观,盥而不荐。”《语》曰:“吾岂匏瓜也哉!安能系而不食?”《易》曰:“以杞匏瓜,有陨自天。”是二者其言则同,而其所以言者,可得为同欤?王弼之于《易》,可以为深矣,然因其言之适同,遂以为训,使学者不得不惑。亦不可不辨。
译问:古代军队出征,要到学校接受成法;兵事本来就是求学者应当知道的。如今关中的情形,又是各位亲自经历、亲眼见到的。从前六国时期,秦国完全占有如今关中的土地,土地并没有更加扩大,却要向东防备齐国,向南防备楚国,近处防备韩、魏,远处防备燕、赵;有敌国的忧虑,却没有中原的援助。然而在那时,秦国驱逐排斥西戎,疆域扩展到千余里。如今天下统一,只有凭关中的土地向西防备羌戎,其他三面没有敌国的忧虑,又从国内调集百郡作为援助,却还惴惴不安,连自我固守都来不及。以强大百倍的形势,却没有取得古人分毫的功业,这不能不加以讨论。古代用兵,驻守哪个地方就使用哪个地方的百姓,在那里作战就吃那里出产的粮食,守卫哪个国家就乘用哪个国家的马,因此外部遭受战事而内部百姓并不知晓,这就是能够百战不败的原因。如今却不是这样:戍守边境使用东北地区的人,购买粮食使用内地郡县的钱,骑兵作战使用西羌的马,所以一个郡用兵而百郡骚动,这也不能不讨论。从前卫国被狄人灭亡,齐桓公用三十辆兵车把文公封在楚丘;到了齐桓公晚年,卫国发展到拥有三百辆兵车。因此《诗经》说:“不只是人口众多,心志深厚坚定;騋牝三千。” 如果说要依靠四方夷狄,那么卫国附近没有比狄更近的了。当时狄与卫是仇敌,按形势必定不会把马给卫国;那么卫国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得到这样多的马呢?如今想使边境郡县自行使用本地百姓、自行食用本地粮食、自行乘用本地马匹,却没有找到办法,所以希望听到其中的详细做法。问:古代三代的祭祀礼仪,保存下来的已经很少了;要全部恢复,当然不可能一日完成。然而如今天下郡县共同祭祀社稷、孔子、风伯、雨师以及各地山川和古代圣贤的庙宇,这些礼仪尤其急切而不可缺少。武王讨伐商朝,军队渡过盟津时,有宗庙,有将舟。将舟中供奉着社主。由此可见,社稷是有神主的。古代军队出行,要带上迁庙之主;没有迁庙之主,就用币帛玉器代替,因为庙宇不可以一天没有神主。一天没有神主尚且不可,若没有神主却建造庙宇,可以吗?因此凡是庙宇都应当有神主。如今郡县所祭祀的,从来没有神主,却都有土木塑像;那么塑像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古代祭祀没有不用尸的,《诗经》中有灵星之尸,所以祭祀没有不用尸的。祭祀而不用尸,只是刚死之人的奠祭;否则就是祭祀夭折者。如今一概不用尸,就像勾祭罢了。儒者治理礼制,到了礼制变通之处,尤其谨慎严密而详细。如今把神主变成塑像、祭祀又不用尸,究竟是谁开始的呢?古代人坐在席上,所以笾豆的长短、簠簋的高低,正好与人的身高相称。如今土木塑像已经高高在上,却把器皿排列在地上,这样鬼神是否享用了祭品,就无法知道了。如果鬼神享用了祭品,那就是俯伏匍匐着前来取食。鬼神不能细细地同人交接,所以要让尸代替鬼神向主人赐福。如今没有尸,却在空位前接受祭肉,不是既鄙陋又可笑吗?如今想使每座庙都有神主、每次祭祀都有尸,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希望同各位讲求古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寻求既合乎古制又适合当今的方法。问:《易经》这部书,关键在于不能把它当作必然、明确而固定的论断。它开始时只有卦画而没有文字,后世圣人才开始为它作卦辞爻辞,大概也只是隐约显示其中的端绪;至于有时说仁,有时说义,有时说小,有时说大,则留给后世学者去分别。然而时代越久远,学者有时越会陷入邪说,所以孔子为《易经》作《彖传》《象传》等赞辞,特意用来防止和限制邪说,使各种说法纵横交错、旁出纷陈而终究不失正道,并不是把它说成必然明确的固定论断。因此它的用意广大,而言辞简约。我曾经深入观察,孔子因爻辞而加以申说,其中有很多只是重复说明,并没有损益爻辞的意义。《比》卦初六说:“有诚信而亲比,没有咎害。有孕如器中盈满,最终会到来,另有吉祥。”《象传》说:“《比》卦初六,是另有吉祥。《小畜》卦初九说:“从正道返回,有什么咎害?吉祥。”《象传》说:“从正道返回,其意义是吉祥。《损》卦六四说:“减损他的疾病,使他迅速得到喜庆。”《象传》说:“减损他的疾病,也可以称为可喜。《大有》卦上九说:“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上九有大吉祥,是上天保佑。” 既然已经说过了,孔子又加以申说,却没有损益那些卦辞的意义,那么孔子本来就是多言的。可是孔子还有许多不能不说的话,所以希望同各位讨论这些问题。问:古代设置爵位、颁发赏赐,是用来对待有功之人的。如果认为有功之后才授爵,天下必然会有被遗漏的善人,因此也有对没有功劳的人授爵的情况;以六德、六行来兴举贤能,就是这种做法。古代设置刑罚,是用来对待有罪之人的。如果认为有罪之后才施罚,天下必然会有被遗漏的恶人,因此也有对没有罪的人施罚的情况;行为虚伪而固执,言语虚伪而善辩,学说错误却广博,顺从错误却文饰,以此惑乱众人,就应当杀掉。人的内心难以了解,连尧、舜都为此忧虑。只是因为某人有功,才有理由给他一个受赏的名目;只是因为某人有罪,才有理由给他一个受罚的罪状,于是天下人不会争辩。如今如果把某种德行的名目加在没有功劳的人身上而授予爵位,把某种恶行的罪状加在没有罪的人身上而诛杀他,那么天下人就不知道该遵循什么,上位者也将心智昏乱而丧失自己的操守。这样说来,古人将怎样处理这种情况呢?如今法令明白完备,政事似乎整齐划一,尚且有人冒险侥幸,巧言诋毁以求出入法网,更何况无功而赏、无罪而罚呢?古人一定有处理这种情况的办法。问:圣人的言论各有具体的用意。如果不能通达其意,只执着于其中一个方面,便把它当作通常不变的道理,那么天下陷于迷惑的人就数不清了。从前孔子认为丧事办得太快会使人很快贫困,尸体埋葬得太快会使人很快腐朽;有子认为这不是君子的话,但孔子这样说是有原因的。有子了解孔子,实在高明。《论语》说:“禘祭从第一次灌酒以后,我就不想再看了。”《易经》说:“观卦,像洗手而不进献祭品。”《论语》说:“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悬挂着而不食用呢?”《易经》说:“用杞树做匏瓜形的器物,或许有东西从天上坠落。”这两处话说的字面相同,但它们说话的原因,可以相同吗?王弼研究《易经》,可以说很深了;然而因为两处言语恰好相同,便把它们当作同一训释,使求学者不能不感到迷惑。这一点也不能不辨明。
问:古之作者,苟非圣人,皆有所偏。徇其偏则已流,废其长则已苛。二者皆非所谓善学也。君子以其身之正,知人之不正,以人之不正,知其身之有所未正也。既以正人,又反以正己。此所以寡过而成名也。昔者韩子论荀、扬之疵,而韩子之疵,有甚于荀、扬。荀卿讥六子之蔽,而荀卿之蔽不下于六子。班固之论子长也,以为是非谬于圣人,而范晔之论班固也,以为目见毫毛而不见睫。自今而观之,不知范氏之书,其果逃于目睫之论也欤?其未也?而莫或正之。故愿闻数子之得失。非务以相高而求胜,盖亦乐夫儒者之以道相正也。
【永兴军秋试举人策问】
问:昔汉受天下于秦,因秦之制,而不害为汉。唐受天下于隋,因隋之制,而不害为唐。汉之与秦,唐之与隋,其治乱安危至相远也,然而卒无所改易,又况于积安久治,其道固不事变也。世之君子,以为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病其说之不效,急于有功,而归咎于法制。是以频年遣使冠盖相望于道,以求民之所患苦。罢去茶禁,归之于民,不以刑狱委任武吏;至于考功取士,皆有所损益。行之数年,卒未有其成,而纷纭之议,争以为不便。嗟乎,此特其小者耳。事之可变,将复有大于此者。今欲尽易天下之骄卒,以为府兵,尽驱天下之异教,以为齐民,尽核天下之惰吏,以为考课,尽率天下之游手,以为农桑,其为拂世厉俗,非特如今之所行也。行其小者,且不能办,则其大者又安敢议。然则是终不可变欤?抑将变之不得其术欤?将已得其术,而纷纭之议不足恤欤?无乃其道可变而不在其迹欤?所谓胜残去杀者,其卒无效欤?愿条其说。
【国学秋试策问二首】
问:所贵乎学士大夫者,以其通古今而考成败也。昔之人尝有以是成者,我必袭之;尝有以是败者,我必反之。如是其可乎?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勤。然而或勤以治,亦或以乱。文王之日昃,汉宣之厉精,始皇之程书,隋文之传餐,其为勤一也。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断。然而或断以兴,亦或以衰。晋武之平吴,宪宗之征蔡,苻坚之南伐,宋文之北侵,其为断一也。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信其臣。然而或信以安,亦或以危。秦穆之于孟明,汉昭之于霍光,燕哙之于子之,德宗之于卢杞,其为信一也。此三者,皆人君之所难,有志之士所常咨嗟慕望旷世而不获者也。然考此数君者,治乱、兴衰、安危之效,相反如此,岂可不求其故欤?夫贪慕其成功而为之,与惩其败而不为,此二者皆过也。学者将何取焉!按其已然之迹,而诋之也易;推其未然之理,而辨之也难。是以未及见其成功,则文王之勤,无以异于始皇。而方其未败也,苻坚之断,与晋武何以辨?请举此数君者得失之源所以相反之故,将详观焉。
问:古者以民之多寡,为国之贫富。故管仲以阴谋倾鲁梁之民,而商鞅亦招三晋之人以并诸侯。当周之盛时,其民物之数登于王府者,盖拜而受之。自汉以来,丁口之蕃息,与仓廪府库之盛,莫如隋。其贡赋输籍之法,必有可观者。然学者以其得天下不以道,又不过再世而亡,是以鄙之而无传焉。孔子曰:“不以人废言。”而况可以废一代之良法乎?文帝之初,有户三百六十馀万,平陈所得又五十万,至大业之始,不及二十年,而增至八百九十馀万者,何也?方是时,布帛之积,至于无所容,资储之在天下者,至不可胜数。及其败亡涂地,而洛口诸仓,犹足以致百万之众。其法岂可少哉!国家承平百年,户口之众,有过于隋。然以今法观之,特便于徭役而已,国之贫富何与焉!非徒无益于富,又且以多为患。生之者寡,食之者众,是以公私枵然,而百弊并生。夫立法创制,将以远迹三代,而曾隋氏之不及,此岂不可论其故哉?
【试馆职策问三首】
问:《传》曰:“秦失之强,周失之弱。”昔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至其后世,有浸微之忧。太公治齐,举贤而上功,而其末流,亦有争夺之祸。夫亲亲而尊尊,举贤而上功,三代之所共也。而齐鲁行之,皆不免于衰乱,其故何哉?国家承平百年,六圣相授,为治不同,同归于仁。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偷。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职其意,流入于刻。夫使忠厚而不偷,励精而不刻,亦必有道矣。昔汉文宽仁长者,至于朝廷之间,耻言人过,而不闻其有怠废不举之病。宣帝综核名实,至于文学理法之士,咸精其能,而不闻其有督责过甚之失。何修何营可以及此?愿深明所以然之故,而条具所当行之事,悉著于篇,以备采择。
译问:古代的著作者如果不是圣人,都各有偏向。只顺从他的偏向,便会流于偏颇;抛弃他的长处,便会流于苛刻。这两种做法都不是所谓善于学习。君子凭自身的端正,知道别人有不端正之处;又凭别人的不端正,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端正的地方。已经用正道匡正别人,又反过来用正道匡正自己。这就是过错少而成就声名的原因。从前韩愈评论荀子、扬雄的缺点,而韩愈自己的缺点比荀子、扬雄还严重。荀卿讥刺六位学者的蔽塞,而荀卿自己的蔽塞并不比六位学者少。班固评论司马迁,认为他的是非判断同圣人相违;范晔评论班固,认为他能看见眼睫毛以外的毫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眼睫。从今天看来,不知道范晔的书是否果真逃脱了“只见别人眼睫、不见自己眼睫”的批评呢?还是没有逃脱?却没有人来纠正他。因此希望听听这几个人的得失。这并不是专门想互相较量高下、争胜负,大概也是乐于看到儒者用道义彼此匡正。永兴军秋试举人策问 问:从前汉朝从秦朝接受天下,沿用秦朝的制度,却不妨碍成为汉朝;唐朝从隋朝接受天下,沿用隋朝的制度,也不妨碍成为唐朝。汉与秦、唐与隋,它们的治乱安危相差极远,然而最终没有什么改易,何况长期安定、长久治理,其根本道理本来就不在于变革。世上的君子认为,善人为政一百年,就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后来嫌这种说法没有奏效,急于求成,便把过错归咎于法制。因此连年派遣使者,车盖在道路上相望,以访求百姓的疾苦;废除茶禁,把茶叶经营归还百姓;不把刑狱委托给武官;至于考核功绩、选取士人,也都有所损益。实行了几年,最终仍没有成效,纷纷的议论争相认为这些措施不便利。唉,这还只是小的方面罢了。可以变更的事情,将来还会有比这些大得多的。如今想把天下骄横的士卒全部改为府兵,把天下各种异教全部驱除,使他们成为齐民,把天下懒惰的官吏全部考核,把天下游手好闲的人全部引导去从事农桑;这种违背世俗、激励风俗的做法,不只是像如今施行的这些小变革。小的事情尚且不能办成,大的事情又怎敢议论呢?那么,难道终究不能变革吗?还是变革时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呢?或者已经找到了方法,而纷纭的议论不足以忧虑呢?莫非其中的根本道理可以改变,而不在于表面的事迹呢?所谓战胜残暴、废除杀戮,最终难道没有成效吗?希望分条说明这些道理。国学秋试策问二首 问:学士大夫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能够通晓古今、考察成败。从前有人曾凭某种做法取得成功,我就一定照着做;曾凭某种做法失败,我就一定反过来做。这样可以吗?从前做君主的,忧虑自己不能勤勉;然而有的人因勤勉而治理成功,也有的人因勤勉而导致混乱。周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不暇吃饭,汉宣帝振作精神,秦始皇按日程处理文书,隋文帝传递餐食;他们勤勉是一样的。从前做君主的,忧虑自己不能果断;然而有的人因果断而兴盛,也有的人因果断而衰败。晋武帝平定吴国,唐宪宗征讨蔡州,苻坚南伐,宋文帝北侵;他们果断是一样的。从前做君主的,忧虑自己不能信任臣下;然而有的人因信任臣下而安定,也有的人因信任臣下而危险。秦穆公对孟明,汉昭帝对霍光,燕王哙对子之,唐德宗对卢杞;他们信任臣下是一样的。这三件事,都是君主难以做到的,也是有志之士常常叹息、仰慕而历世难遇的。然而考察这些君主,治乱、兴衰、安危的结果竟如此相反,难道可以不探求其中的原因吗?贪羡他们的成功便照样去做,因戒惧他们的失败便不去做,这两种做法都错了。求学的人将取法什么呢?按照已经发生的事迹去诋毁它很容易;推究尚未发生的道理并加以辨析却很难。因此在还没有看到成功之前,周文王的勤勉与秦始皇没有什么不同;在苻坚尚未失败之时,他的果断又凭什么同晋武帝区别开来?请列举这几位君主得失的根源,以及结果所以相反的原因,我将详细考察。问:古代把百姓的多少看作国家贫富的标准。所以管仲用阴谋使鲁、梁两国的百姓倾向齐国,商鞅也招徕三晋之人,以此兼并诸侯。周朝强盛时,人口和物产的数目登记在王府中,大概都由官员拜受记录。自汉代以来,人口繁衍、仓廪府库充实,没有比隋朝更盛的。它登记户籍、征收贡赋的办法,一定有值得观赏之处。然而学者因为隋朝取得天下不合道义,又不过两代便灭亡,所以鄙弃它而不加传述。孔子说:“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问题而废弃他说的话。”何况怎么可以因为一个朝代的灭亡而废弃一个时代的良法呢?隋文帝初年,有三百六十多万户;平定陈朝后又得到五十万户;到大业初年,还不到二十年,户数便增加到八百九十多万,这是为什么呢?当时积存的布帛多到无处容纳,天下储存的物资多得数不清。等到隋朝败亡、国土陷入混乱时,洛口等仓库仍然足以供养百万军队。它的制度难道可以轻视吗?国家太平一百多年,户口的数量超过了隋朝。然而按今天的制度来看,这些人口只不过便于征发徭役罢了,同国家的贫富有什么关系呢?不但无益于富国,反而因为人口多而成为祸患。生产的人少,消费的人多,所以公私都空虚,各种弊病一起产生。建立法令、创立制度,本来是要远远追赶三代,却竟然还比不上隋朝,这难道不可以讨论其中的原因吗?试馆职策问三首 问:《左传》说:“秦朝失于强,周朝失于弱。”从前周公治理鲁国,亲近亲族而尊重尊贵者;到了后世,便逐渐衰微。太公治理齐国,举用贤者而崇尚功劳;到了末流,也发生了争夺的祸患。亲近亲族、尊重尊贵者,举用贤者、崇尚功劳,是三代共同的原则。齐、鲁实行这些原则,却都不能免于衰败混乱,原因是什么?国家太平一百多年,六位圣主相继传承,治国方式各不相同,却都归于仁。如今朝廷想效法仁祖的忠厚,又担心百官有司不能履行职务,甚至流于偷惰;想效法神宗励精图治,又担心监司、守令不能贯彻他的本意,流于苛刻。使忠厚而不偷惰,励精而不苛刻,也一定有办法。汉文帝宽厚仁慈、为人长者,甚至在朝廷上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可耻,却没有听说他有怠惰废弛、不举职事的弊病。汉宣帝综合考核名实,甚至文学、治法之士都能精通自己的才能,却没有听说他有督责过严的过失。应当怎样修治、经营,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希望深入说明其中的原因,并分条列出应当施行的事情,全部写在篇中,以备采择。
问:古之君子,见礼而知俗,闻乐而知政。於以论兴亡之先后。考古以证今,盖学士大夫之职,而人主与群臣之所欲闻也。请借汉而论之。西汉十二世,而有道之君六,虽成、哀失德,祸不及民,宜其立国之势,强固不拔,而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谈笑而取之。东汉自安、顺以降,日趋于哀乱,而桓灵之虐,甚于三季,其势宜易动,而董、吕、二袁,皆以绝人之姿,欲取而不敢。曹操功盖天下,其才百倍王莽,尽其智力,终身莫能得。夫治乱相绝,而安危之效,相反如此。愿考其政,察其俗,悉陈其所以然者。
问:国家及闲暇无事时,辟三馆以储士,既命丞弼之臣各举其所知,又诏有司发策而访焉,非独以观子大夫之能,抑亦欲闻天下之要务,决当今之滞论也。官冗之弊久矣,而近岁尤甚。文武之吏,待次于都下者,几数千人。坐视而不救欤?则下有食贫失职之叹。裁损入流,减削任子以救之欤?则上有伤恩失士之忧。河朔之民,不安其居久矣,一遇水旱,则扶老携幼,转徙而南。下令而禁之欤?则民违死而趋生,令必不行。听其南而不禁欤?则河朔渐空。而流民聚于南方,有足忧者。河自近岁屡次而西,听其西而不塞欤?则泛滥千里,农民失业。塞而归之故道欤?则水未必听,或至于啮坏都邑。此三者,皆安危之所系,利害相持而未决者也。子大夫讲之熟矣。愿闻其说。
【省试策问三首】
问:《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君子之至于斯也,亦可谓用力省而成功博矣。陛下嗣位于今四年,未言而民信之,无为而天助之,虽群臣有司,不足以识知盛德之所在。然窃意其万一,殆专以仁孝礼义好生纳谏治天下也。子大夫生于此时,而又以德行道艺宾兴于廷,将必有意于《孟子》之言正君而国定,愿闻所谓一言而兴邦、修身而天下服者。夫尧舜尚矣,学者无所复议。自汉以来,道德纯备,未有如文帝者也。今考其行事,而可疑者三。上林令,吏之不才,而虎圈啬夫,才之过人者也,才者见而不录,不才者置而不问。则事之不废坏者有几?然则兵偃刑措,何从而致之?南越不臣,宠以使者,吴王不朝,赐以几杖,此与唐之陵夷,藩镇自立以邀旄钺者何异,不几于姑息苟简之政欤?《传》曰:三王臣主俱贤。五霸不及其臣。文帝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既见,不如也。文帝岂霸者欤?帝自以为不如,而魏文帝乃以为过之,此又何也?抑过之为贤欤?将自谓不如为贤欤?汉文之所以为文,殆以是三者,而可疑如此。故愿与子大夫论之,以待上问而发焉。
问:《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诗》曰:“无竞惟人,四方其训之。”文武之功,未有不以得人而成者也。仲尼,旅人也,而门人可使南面。重耳,亡公子也,而从者足以相国。汉之得人,盛于武、宣,皆拔之刍牧之中,而表之公卿之上。世主不以为疑,士大夫不以为嫌者,风俗厚而论议正也。宋蔡廓为吏部尚书,黄散以下,皆得自用,而廓以为薄己。今自宰相不得专选举,一命以上,皆付之定法,此何道也?昔常衮当国,虽尽公守法,而贤愚同滞,天下讥之。及崔贻孙相,不及一年,除吏八百,多其亲旧,号称得人。故建中之政,几同贞观。夫使宰相守法如常衮,则不免于贤愚同滞之讥,用人如贻孙,则必有威福下移之谤。欲望得人于微陋之中,而成功于绳墨之外,岂不难哉!子大夫学优而求用者也,当何施于今,而免于斯二者?愿极言之。
问:历观前世,天下初定,民始休息,下既厌乱而思静,上亦虚心而无作,是以公私富溢,刑罚清省。及其久安无变,则夸者喜名,智者贪功,生事以为乐,无病而自灸,则天下骚然,财屈力殚,而民始病矣。自汉以来,鲜不由此。汉初,置郡不过六十,而文、景之化,几致刑措。及唐中叶,列三百州,为千四百县,而政益荒。是时宿兵八十馀万,民去为商贾,度为佛老,杂入科,率常十五。天下常以劳苦之人三,奉坐待衣食之人七。流弊之极。至元和中,乃命段平仲、韦贯之、许孟容、李绛一切蠲减,凡省冗官八百员,吏千四百员。民以少纾,而上下相安,无刻核之怨。今朝廷无事,百有馀年,虽六圣相授,求治如不及,而吏隋民劳,盖不胜弊。今者骄兵冗官之费,宗室贵戚之奉,边鄙将吏之给,盖十倍于往日矣。安视而恤欤?则有民穷无告之忧。以义而裁之欤?则有拂逆人情之患。夫元和之世,彼四子者,何独能之。子大夫虽未仕,其详有所不知,而救此之道,当讲其要,愿悉著于篇。
【省试宗室策问】
译问:古代君子看见礼制便知道风俗,听到音乐便知道政事,由此可以讨论兴亡的先后。考察古代来验证今天,大概是学士大夫的职责,也是君主和群臣想要听到的。请借汉代来论说。西汉传了十二代,有道的君主有六位;即使汉成帝、汉哀帝失德,祸患也没有波及百姓,本来应当国势强固、不可动摇,王莽却凭着斗筲般狭小的才智和穿窬小偷般的才能,谈笑之间便夺取了天下。东汉自汉安帝、汉顺帝以后,一天天走向哀乱;汉桓帝、汉灵帝的暴虐,比东汉末三位君主还严重,按形势本应容易动摇,董卓、吕布、袁绍、袁术却都凭着超越常人的资质,想夺取天下而不敢行动。曹操的功业盖过天下,才能超过王莽百倍,竭尽智力,终身也没能真正取代汉朝。治乱相差如此悬殊,而安危的结果却如此相反。希望考察他们的政事,观察他们的风俗,详尽陈述其中的原因。问:国家在政事空闲、没有事情的时候,开设三馆来储养士人;既命令宰相辅弼之臣各自举荐所了解的人,又诏令有关部门提出策问来访求人才,这不只是为了观察诸位士大夫的才能,也是想听取天下的重要事务,解决当今停滞不前的议论。官员冗滥的弊病由来已久,近年尤其严重。文武官吏等待任次、滞留都城的,几乎有数千人。难道坐视不救吗?那就会有下层官员贫困、失职的哀叹;裁减入仕名额、减少恩荫子弟来补救吗?那就会有上层伤害恩泽、失去人才的忧虑。河朔百姓不能安居已经很久了,一遇水旱灾害,就扶老携幼,辗转迁徙到南方。下令禁止吗?那么百姓会违背死亡而趋向生存,命令一定无法实行;听任他们南迁而不禁止吗?那么河朔会逐渐空虚,流民聚集在南方,也有足以忧虑的地方。黄河近年多次向西改道,听任它向西而不堵塞吗?那么会泛滥千里,农民失去职业;堵塞河道使它回到原来的道路吗?那么水流未必听从,甚至可能冲毁城邑。这三件事都关系到安危,利害相持而没有决定。诸位士大夫对此已经熟悉了,希望听听你们的意见。省试策问三首 问:《孟子》说:“君主仁爱,没有谁不仁爱;君主正义,没有谁不正义;君主端正,没有谁不端正;一旦使君主端正,国家就安定。”君子达到这种境界,也可以说用力少而功效广了。陛下继承帝位到现在已经四年,不用言语百姓就信服他,不施作为上天就帮助他,即使群臣和有司,也不足以认识、知晓盛德所在。我私下揣想其中万分之一,大概全在于陛下用仁、孝、礼、义和爱惜生命、接纳谏言来治理天下。诸位士大夫生在这样的时代,又因德行、道艺而被宾兴到朝廷,一定会对《孟子》所说的端正君主、安定国家有所思考,希望听听所谓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修养自身可以使天下归服的道理。尧、舜已经是最高境界,求学者没有什么可以再议论的。自汉代以来,道德纯备,没有像汉文帝这样的。如今考察他的行事,却有三点令人疑惑。上林苑令是没有才能的官吏,而虎圈啬夫却是才干超过常人的人;有才的人被看见却不录用,无才的人被安置在那里却不追究。那么政事不败坏的能有多少呢?既然如此,军队停止、刑罚废置的局面又是从哪里达到的呢?南越不臣服,便用使者宠待它;吴王不来朝见,便赐给他几杖。这同唐朝衰落时藩镇自行立国、以此求取旌节有什么不同,难道不近于姑息苟且的政策吗?《左传》说:三王的臣子和君主都贤明,五霸则不如他们的臣子。汉文帝没有召见贾谊,便自以为胜过他;见到贾谊以后,又认为自己不如他。汉文帝难道是五霸那样的人吗?汉文帝自己认为不如贾谊,而魏文帝却认为他胜过贾谊,这又是为什么呢?还是说胜过贾谊才算贤明,或者自称不如贾谊才算贤明?汉文帝之所以成为汉文帝,大概就在这三点上,可是这些地方又如此令人疑惑。因此希望同诸位士大夫讨论这些问题,以便等待皇上询问时加以说明。问:《易经》说:“用神妙的道理使它明白,关键在于人。”《诗经》说:“没有谁比贤人更强,四方都会以他为训。”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没有不是因为得到人才才成就的。孔子只是一个周游失意的人,但他的弟子却可以使他们面南而王。重耳只是一个逃亡的公子,但他的随从足以辅佐治理国家。汉朝得到人才,在汉武帝、汉宣帝时期最盛,都是从牧童、牧夫中选拔出来,擢升到公卿之上。当时君主不认为可疑,士大夫也不认为有妨碍,是因为风俗淳厚、议论端正。宋朝蔡廓任吏部尚书时,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以下的官员,都可以自行选用属官,蔡廓却认为这薄待了自己。如今即使宰相也不能专门主持选举,一命以上的官员都交给固定法令,这是什么道理呢?从前常衮执掌国政,即使完全公正、谨守法令,却使贤愚一同滞留,天下人讥笑他。等到崔贻孙任宰相,不到一年便任用了八百名官员,其中有许多是他的亲旧,却号称得到了人才。因此建中年间的政绩,几乎同贞观时期相同。假如让宰相像常衮那样守法,就免不了贤愚一同滞留的讥讽;像崔贻孙那样用人,又必然有威权和恩宠下移的诽谤。希望从微贱鄙陋之中得到人才,又要在规矩法度之外取得成功,难道不难吗?诸位士大夫是学问优长而求得任用的人,如今应当怎样施行,才能避免这两种弊病?希望把这些问题充分说明。问:历观前代,天下刚刚平定,百姓开始休养生息;下层已经厌恶混乱而思求安静,上层也虚心自守而不妄作,因此公家和私人都财物充足,刑罚清简。等到长久安定而没有变故,夸饰的人喜好名声,聪明的人贪图功业,制造事端以此为乐,就像没有病却自行灸治,于是天下骚动,财力枯竭,百姓开始困苦。自汉代以来,很少有不经过这一过程的。汉初设置的郡不过六十个,到了文帝、景帝的教化,几乎达到刑罚废置的境界。到了唐朝中期,设置三百州、下辖一千四百县,而政事更加荒废。当时长期驻军八十多万,百姓离开本业去做商人、出家为佛道之徒,或混入各种科名,通常占总人数的十五分之一。天下常常是三个劳苦谋生的人,供养七个坐等衣食的人。这种弊病发展到了极点。到元和年间,才命令段平仲、韦贯之、许孟容、李绛一律减免裁省,共省去冗官八百人、吏员一千四百人。百姓稍稍得到宽舒,上下相安,没有苛刻核查所造成的怨恨。如今朝廷无事已经一百多年,虽然六位圣主相继传承,求治如同怕来不及,但官吏疲惫、百姓劳苦,弊病实在多得无法承受。如今骄兵、冗官的费用,宗室贵戚的供养,边境将吏的俸给,大概是从前的十倍。难道可以安坐旁观而怜悯他们吗?那就会有百姓穷困而无处申诉的忧虑;按照义理裁减它们吗?那就会有违逆人情的忧患。元和时期,那四位大臣为什么唯独能够做到这一点?诸位士大夫虽还没有做官,详细情形或许有所不知道,但拯救这种局面的办法,应当讲求其中的要领,希望全部写在篇中。省试宗室策问
问:昔周之盛时,其卿士皆周、召、毛、原,非王之伯叔父,则其子弟也。至两汉间、平、歆、向,世不乏人。而唐之宗室最近而易考,武略如道宗、孝恭,文章如白与贺者,不可以一二数。而以宰相进者,有九人焉。呜呼!何其盛也。建隆以来,不以吏事责宗子,虽有文武异才,终身不试。先帝独见远览,恩义并用,增修教养之法,肇开选举之路,盖十有馀年矣。罢朝请而走郡县,释膏梁而治簿书者,固不为少。然名字暴著,可以追配古人者,盖未之见焉。意者谦畏慎默,而不自献欤?将教养选举之法,有所缺而未明欤?其悉著于篇,以俟采择。
【策问三首】
昔人有言,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辨智,韩魏时有奇节。自汉以来,豪杰之士,多出山东山西。国家承平百年,文武并用,所以辅成人才者,可谓至矣。而五路学者,尚未逮古。岂山川气俗有今昔之殊?将教养课试之法未得其要?各以所习之经,闻于师者著于篇。
古者有劝农之官,力田之科,与孝弟同。而自汉以来,率用户口登耗,黜陟守宰。今民去南亩而游市井者,官不禁,载耒耜而适四方者,关不讥也。户口盈缩无复赏罚,此岂治世所当然耶?今欲依古义为农桑之政,计户口而为考课之法,而议者或以为无益有扰,有司惑焉,当何施而可?
古者礼刑相为表里,礼之所去,刑之所取。《诗》曰:“淑问如皋陶,在泮献囚。”而汉之盛时,儒者皆以《春秋》断狱。今世因人以立事,因事以立法,事无穷而法日新,则唐之律令,有失于本矣。而况《礼》与《春秋》儒者之论乎?夫欲追世俗而忘返,则教化日微;泥经术而为断,则人情不安。愿闻所以折衷于斯二者。
【私试策问】
问:任人而不任法,则法简而人重。任法而不任人,则法繁而人轻。法简而人重,其弊也,请谒公行而威势下移。法繁而人轻,其弊也,人得苟免,而贤不肖均。此古今之通患也。夫欲人法并用,轻重相持,当安所折衷?使近古而宜今,有益而无损乎?今举于礼部者,皆用糊名易书之法,选于吏部者,皆用长守不易之格。六卿之长,不得一用其意,而胥吏奸人,皆出没其间。此岂治世之法哉。如使有司皆若唐以前,得自以其意进退天下士大夫,官吏恣擅,流言纷纭之害,将何以止之?夫古之人,何修而免于此?夫岂无术?不讲故也。愿闻其详。
【拟殿试策问】
皇帝若曰:呜呼!维天佑民,实相乃后,锡以多士,咸造在廷,顾朕不德,何以致此?永惟子大夫释畎亩之安、轻千里之远而从朕游者,夫岂为利禄哉!闻之于师,而欲献之于君;修之于家,而欲刑之于国者,子大夫之本意也。朕愿闻之。朕即位改元,于今三年,纵未及孔子之有成,犹当庶几于子路之言有勇且知方者,而风俗未厚,刑政未清,阴阳未和,厥咎安在?朕虚心忘已以来众言,而朝廷阙失之政,斯民利害之实,有所未闻;含垢藏疾以待四夷,而羌戎未叙,兵不得解;施舍已责,捐利与民,而农民未安,商旅不行。此三者,朕之所疑,日夜以思而未获者也。其悉言之,无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卷五十
◎南省说书十道
【左传三道·问供养三德为善】
对:《易》者,圣人所以尽人情之变,而非所以求神于卜筮也。自孔子没,学者惑乎异端之说,而左丘明之论尤为可怪,使夫伏羲、文王、孔子之所尽心焉者,流而入于卜筮之事,甚可悯也。若夫季友、竖牛之事,若亲见而指言之,固君子之所不取矣。虽然,南蒯之说,颇为近正。其卦遇《坤》之《比》,而其繇曰“黄裳元吉”。“黄者,中之色也;裳者,下之饰也;元者,善之长也”。夫以中庸之道,守之以谦抑之心,而行之以体仁之德,以为文王之兆,无以过此矣。虽然,君子视其人,观其德,而吉凶生焉。故南蒯之筮也,遇《坤》之《比》,而不祥莫大焉。且夫负贩之夫,朝而作,暮而息,其望不过一金之储。使之无故而得千金,则狂惑而丧志。夫以南蒯而得文王之兆,安得不狂惑而丧志哉。故曰:“供养三德为善。”又曰:“参成可筮。”而南蒯无以当之,所以使后世知夫卜筮之不可恃也。穆姜筮于东宫,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其繇曰“元亨利贞”。而穆姜亦知其无以当之。故左氏之论《易》,唯南蒯、穆姜之事为近正。而其馀者,君子之所不取也。杜预之论得之矣,以为《洪范》稽疑之说,通龟筮以同卿士之数。学者观夫左氏之书,而正之以杜氏之说,庶乎其可也。谨对。
【左传三道·问小雅周之衰】
译问:从前周朝强盛时,它的卿士都是周公、召公、毛公、原公,不是王室的伯叔父,就是王室的子弟。到了两汉之间,萧何、陈平、张良、桑弘羊、刘向等人才代不乏人。唐朝宗室的事迹最近,容易考察;武略方面有李道宗、李孝恭,文章方面有李白、李贺,这些人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其中做到宰相的有九人。唉,这是多么盛大啊!建隆以来,不以政务要求宗室子弟,即使有文武方面的特殊才能,也终身不予试用。先帝独具远见,恩义并用,增加修订教育培养的制度,开始开辟选举的道路,大概已经十多年了。停止朝请而奔走郡县,放弃膏粱生活而治理簿书的人,当然并不少。然而姓名声望显著、可以追比古人的,大概还没有见到。莫非他们谦逊畏惧、谨慎沉默,不肯自我推荐?还是教育培养和选举的制度有所缺失而没有明定?请把这些都写在篇中,以等待采择。策问三首 古人有话说,邹、鲁之地谨守经学,齐、楚之地多有辩才和智谋,韩、魏之地时常出现奇特的节操。自汉代以来,豪杰之士大多出自山东、山西。国家太平一百多年,文武并用,用来辅助成就人才的条件,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然而五路的学者,仍然赶不上古人。难道是山川气象、风俗习惯有古今不同吗?还是教育培养、考核试验的办法没有掌握要领?请各自把所学习的经书以及从老师那里听到的内容写在篇中。古代设有劝农之官,设置以努力耕田为标准的科目,与孝悌并列。自汉代以来,通常根据户口的增减来考核、升降郡守县令。如今百姓离开田地而游荡于市井,官府不禁止;带着农具前往四方,关卡也不加盘问。户口的增减不再影响赏罚,这难道是太平之世应有的情形吗?如今想依照古代的义理推行农桑政令,根据户口来制定考核办法,而议论者有的认为这样无益反而扰民,有司因此迷惑。应当怎样施行才合适?古代礼制和刑法互为表里,礼所不能制止的,刑法便加以取缔。《诗经》说:“有像皋陶那样善于审理的人,在泮宫献上囚犯。”汉朝强盛时,儒者都依据《春秋》来断决狱案。如今根据人来建立事,根据事情来制定法令;事情没有穷尽,法令也一天天更新,那么唐朝的律令便在根本上有所失误了。更何况《礼》和《春秋》所体现的儒者议论呢?如果一味追随世俗而不知返回,教化就会日渐衰微;拘泥经术来断案,人情又会不得安宁。希望听听怎样在这两者之间取得适当的折中。私试策问 问:任用人而不依靠法,则法令简略而人的权力过重;依靠法而不任用人,则法令繁密而人的权力过轻。法令简略而人权过重,其弊病是请托公然流行,威势下移;法令繁密而人权过轻,其弊病是人们得以苟且逃避责任,而贤能与不肖一概相同。这是古今共同的弊病。若要人和法并用,使轻重相互制约,应当怎样折中?假使取法近古而适合当今,能够有益而无害吗?如今礼部举士都采用糊名、誊录的办法,吏部选官都采用长期任职、不可变更的格式。六卿长官一点也不能按自己的意思任用人才,而胥吏和奸人都在其中活动。这难道是治理天下的办法吗?假如主管官员都像唐以前那样,可以各按自己的意旨进退天下士大夫,那么官吏专擅、流言纷纷的祸害,又用什么来制止呢?古人究竟采取了什么办法,才能免除这些弊病?难道他们没有办法吗?只是因为没有讲明罢了。希望听听其中的详细情况。【拟殿试策问】皇帝这样说:唉!上天保佑百姓,实在是在辅助你们的君主,又赐给我许多士人,使他们都来到朝廷。只是我德行不足,凭什么能得到这些人呢?我长久地想着,你们这些士大夫放弃田野的安逸,轻视千里路途的遥远而来跟随我,难道是为了利禄吗?从老师那里听闻道理,想把它献给君主;在家修养德行,想把它施行于国家,这才是你们的本意。我希望听到这些道理。我即位改元至今已经三年了,纵然还没有达到孔子所说的有成就的境界,也应当差不多具备子路所说的既勇敢又知道方向的品德;可是风俗还不淳厚,刑罚政令还不清明,阴阳还不调和,这些过错究竟在哪里?我虚心忘我地征集众人的意见,可是朝廷政治上的缺失、百姓实际的利害,还有一些没有听到;我忍辱包容、蓄养力量以等待四方来归,而羌戎还没有安定,战争不能停止;我已经施行宽免、减免债责,舍弃利益让给百姓,可农民还没有安定,商旅仍不能通行。这三件事,是我疑惑、日夜思考而没有得到答案的。你们要把它们全部说出来,不要有所隐瞒,我将亲自阅览。●卷五十 ◎南省说书十道 【左传三道·问供养三德为善】回答:《易》是圣人用来穷尽人情变化的书,并不是用来从卜筮中求取神秘征验的书。自从孔子去世,学者被异端邪说迷惑,而左丘明的论述尤其奇怪,竟使伏羲、文王、孔子所竭尽心力探究的道理,流入卜筮之事,实在可悲。至于季友、竖牛的事情,说得好像亲眼看见、指着说明一样,本来就是君子所不取的。虽然如此,南蒯的说法颇为接近正理。他占得《坤》变《比》,卦辞说“黄裳元吉”。“黄”是居中的颜色;“裳”是下身的服饰;“元”是善的首要。以中庸之道自守,以谦逊抑制之心持守它,又以体察仁德来实行它,用来作为文王的征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不过,君子还要看占卜者本人,观察他的德行,吉凶正由此产生。所以南蒯占筮时,虽然遇到《坤》变《比》,但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譬如负贩之人,早晨劳作,晚上休息,他所希望的不过是积存一金。假如无缘无故得到千金,就会狂乱迷惑而丧失志向。南蒯这样的旧臣若得到文王那样的吉兆,怎么能不狂乱迷惑而丧失志向呢?所以说:“供养三种德行,才是善。” 又说:“三种条件都具备,才可以占筮。”南蒯没有办法符合这些条件,这正是要使后世知道卜筮不可依赖。穆姜在东宫占筮,遇到《艮》变《八》。史官说:“这是《艮》变《随》。”卦辞说“元亨利贞”,穆姜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符合这些德行。所以左氏论说《易》,只有南蒯、穆姜的事较为接近正理,其余都是君子所不取的。杜预的论说得到了要领,认为《洪范》“稽疑”的说法,是把龟卜和筮占合起来,作为与卿士共同决疑的数术。学者考察左氏的著作,再用杜氏的说法加以匡正,大概就可以了。谨此回答。【左传三道·问小雅周之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