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一◎祭文四十一首
天生元圣,必作之配。有神司之,不约而会。既生尧舜,禹稷自至。仁宗龙飞,公举进士。妙龄秀发,秉笔入侍。公于是时,仲舒、贾谊。方将登庸,盗起西夏。四方骚然,帝用不赦。授公▯钺,往督西旅。公于是时,方叔、召虎。入赞兵政,出殿大邦。恩威并行,春雨秋霜。兵练民安,四夷屈降。公于是时,临淮、汾阳。帝在明堂,欲行王政。群后奏功,罔底于成。召自北方,付之枢衡。公于是时,萧、曹、魏、邴。二帝山陵,天下悸恼。呼吸之间,有雷有风。有存有亡,有兵有戎。公于是时,伊尹、周公。功成而退,三镇偃息。天下嗷然,曷日而复。毕公在外,心在王室。房公且死,征辽是恤。呜呼哀哉!六月甲寅。人之无禄,丧我宗臣。我有黎民,谁与教之?我有子孙,谁与保之?巍巍堂堂,宁复有之!公之云亡,我无日矣。恸哭涕流,何嗟及矣。昔我先子,没于东京。公为二诗,以祖其行。文追典诰,论极皇王。公言一出,孰敢改评。施及不肖,待以国士。非我自知,公实见谓。父子昆弟,并出公门。公不责报,我岂怀恩。惟此涕泣,实哀斯人。有肉在俎,有酒在樽。公归在天,宁闻我言。呜呼哀哉!
【祭柳子玉文】
猗欤子玉,南国之秀。甚敏而文,声发自幼。从横武库,炳蔚文囿。独以诗鸣,天锡雄▯朱。元轻白俗,郊寒岛瘦。嘹然一吟,众作卑陋。凡今卿相,伊昔朋旧°平视青云,可到宁骤。孰云坎轲,白发垂ㄕ。才高绝俗,性疏来诟。谪居穷山,遂侣猩▯。夜衾不絮,朝甑绝馏。慨然怀归,投弃缨绶。潜山之麓,往事神后。道味自饴,世芬莫嗅。凡世所欲,有避无就。谓当乘除,并畀之寿。云何不淑,命也谁咎。顷在钱塘,惠然我觏。相从半岁,日饮醇酎。朝游南屏,莫宿灵鹫。雪窗饥坐,清阕间奏。沙河夜归,霜月如昼。纶巾鹤氅,惊笑吴妇。会合之难,如次组绣。翻然失去,覆水何救。维子耆老,名德俱茂。嗟我后来,匪友惟媾。子有令子,将大子后。颀然二孙,则谓我舅。念子永归,涕如悬溜。歌此奠诗,一樽往侑。
【祭单君贶文】
呜呼维君!笃孝自天。展如闵子,人莫间言。内齐于家,外敏于官。民谓父兄,吏莫容奸。信于朋友,人得其欢。博学工诗,数术精研。人涉其一,君有其全。寿考富贵,人谁不然。君独何辜,所向奇偏。志不一遂,怅莫归怨。念我孤甥,生逢百艰。既嫔于君,谓永百年。云何不吊,衔痛重泉。何以慰君,千里一樽。人生如梦,何促何延。厄穷何陋,宦达何妍。命也奈何,追配牛颜。呜呼哀哉!
【祭胡执中郎中文】
胡君执中之灵。君少在蜀,从先府君。凡蜀之士,事贤友仁。我之知君,固不待见。从事于岐,始识君面。相从之欢,倾盖百年。见其孺子,驹骏雏▯。非罪失官,君则先去。我徂华州,见君逆旅。淫雨弥旬,道淖没车。他人为泣,君乐有馀。其后七年,君掾计省。虽获一笑,欢不逾顷。又复七年,我守北徐。君从其子,徐狱是书。雏▯而翔,驹亦千里。惟我与君,宛其老矣。老人无徒,相见益亲。凡昔在岐,今存几人。谓君仁人,虽疾当寿。云何而然,命也难究。呜呼执中,人谁不死。如君之贤,不云止此。百炼之刚,日脍千牛。匣而不用,非我之羞。孺子肖君,世有令问。送君一觞,永归无恨。
【祭任钤辖文】
嗟君结发,从事于兵。四十馀年,公侯干城。更尝世故,练达物情。佐我治军,既严且平。吏士肃然,时靡有争。汴泗横流,郛堞圮倾。风埃雾露,奔走经营。舆疾而归,犹莫敢宁。奄忽不救,闻者叹惊。子孙如林,布褐藜羹。生知其勤,死知其清。酹觞告诀,与涕俱零。
【祭欧阳仲纯父文】
仲纯父之灵曰。呜呼哀哉!文忠公之盛德,子孙千亿,与宋无极,人惟曰不足。仲纯父之贤,寿考百年,一岁九迁,人惟曰当然。奈何官止于一命,寿不登四十。谁其尸之,百不偿一。呜呼哀哉,此不足云也。仲纯父之生也,不以进退得丧有望于人,岂其死也,乃以死生寿夭有责于神。人徒知其文章之世其家,操行之称其门。而不知其志气之豪健,议论之刚果,使之临大事,立大节,不难于杀身以成仁。则夫造物者之挟其死生之权也,岂能病君也哉!虽然,往者见君于颍水之上。去岁君来见我于国门之东。携被夜语,达旦不穷。凡所以谋道忧世而教我以保身远祸者,凛乎其有似于文忠。今也奄兮忽焉而不复见也,能不长号而屡恸乎?道之难行,盖难其人。岂无其人,利害易之。如仲纯父不畏不慕,独立不惧,则死及之。呜呼哀哉!
【祭王君锡丈人文】
译上天生下伟大的圣人,一定会为他造就相配的辅佐者。有神明掌管此事,他们无需约定便会相逢。既然生有尧、舜,禹、稷自然会来到。仁宗即位,您考中进士。年轻时才华秀美,执笔入宫侍从。那时的您,如同董仲舒、贾谊。正将要得到重用,西夏盗贼兴起。四方骚动不安,皇帝不能宽赦。授予您斧钺,让您前往统督西部军队。那时的您,如同方叔、召虎。入朝辅佐军政,出外镇守大邦。恩威并用,像春雨和秋霜。军队训练有素,百姓安定,四方夷狄屈服投降。那时的您,如同临淮王李光弼、汾阳王郭子仪。皇帝在明堂,想要推行王道政治。群臣上奏功绩,却没有达到成功。于是从北方召您回来,把枢密重任交给您。那时的您,如同萧何、曹参、魏相、邴吉。两位皇帝的山陵完工,天下惊惧忧恼。顷刻之间,既有雷霆也有风雨;既关系存亡,也关系战争。那时的您,如同伊尹、周公。功成身退,三镇安定。天下人嗷嗷待哺,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您虽然身在外地,心却在王室。房玄龄将死时,还以征讨辽东为忧。悲痛啊!六月甲寅日,百姓命运不幸,失去了我们的宗臣。我们有百姓,谁来教导他们?我们有子孙,谁来保护他们?巍巍堂堂的人,难道还会再有吗!您这样去世,我的前途也就没有光明了。我悲痛哭泣,眼泪不断流下,如今再叹息又有什么用呢?从前我的父亲在东京去世,您写了两首诗,为他的行程送行。文章追比典诰,议论直达古代帝王。您的话一说出口,谁敢更改评论。您的恩泽施及我这个不肖之人,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并不是我自认为了解自己,而是您确实这样看待我。我们父子兄弟,都出自您的门下。您从不要求回报,我哪里敢怀抱恩德自居?只有这些眼泪,确实是为哀悼您这个人。俎上有肉,樽中有酒。您归于天上,难道还能听到我的话吗?悲痛啊!《祭柳子玉文》啊,子玉,您是南国的英秀。才思极敏而且富有文采,声名从幼年便传开。您如同武库中的兵器纵横陈列,又如文苑中的光彩灿烂。唯独凭诗歌著名,上天赐给您雄健的文气。元稹轻浮,白居易浅俗,孟郊寒苦,贾岛瘦硬;您一声嘹亮的吟咏,便使众人的作品都显得卑陋。如今的卿相,过去都是您的朋友旧交;平视青云之士,难道能够很快达到吗?谁说您命运坎坷,直到白发垂落?才华高绝世俗,性情疏放,反而招来非议。谪居穷山,于是只好同猩猩、猴类为伴。夜晚的被子没有絮,早晨的饭锅断绝了蒸煮。您慨然思归,抛弃官帽官服。住在潜山山麓,把往事交给神明。以道义的滋味自得,世间的污浊气息不愿闻到。凡是世俗所欲求的东西,您有意躲避而没有一样去追逐。原以为祸福消长之后,都会补偿给您,使您长寿。为什么竟然没有善终?这是命运,又能责怪谁呢?不久前在钱塘,您欣然来与我相见。我们相处了半年,每天饮用醇酒。早晨游览南屏,晚上住宿灵鹫。雪天隔窗饥坐,清越的乐声偶尔奏起。夜晚从沙河归来,霜月明亮如同白昼。您戴着纶巾,披着鹤氅,使吴地妇女惊讶发笑。这样的会合难得,如同织成的锦绣。没想到转眼间您离去,覆水又怎么能收回?您年高德茂,名声和品德都盛美。可怜我这个后来者,不是朋友,只能算姻亲。您有贤良的儿子,将要使您的后代显达;高大的两个孙子,还称我为舅舅。想到您永远离去,眼泪如悬垂的水流。我作这首祭诗,以一樽酒前往助祭。《祭单君贶文》悲哉,单君!您笃厚的孝心出于天性,正如闵子骞一样,别人无法说出您的过错。在家整治家政,对外做官敏练。百姓把您看作父兄,属吏不敢容纳奸邪。您在朋友中诚信,使人都得到欢悦。您博学而善作诗,精通数术。别人只涉猎其中一门,您却样样精通。长寿、富贵,谁不希望如此?唯独您有什么罪过,所遭遇的事情总是特别偏颇。志向始终没有实现,失意之中也无法归罪于谁。想到我孤苦的外甥,生来遭逢百般艰难。既然嫁给了您,本以为可以共同度过百年。为什么竟然没有得到善终,带着痛苦埋入黄泉?用什么安慰您?只有从千里之外送来一樽酒。人生如梦,哪里有什么短促或长久?困厄贫穷有什么可羞,仕途显达又有什么可羡?这是命运,又能怎么办,只能追随牛、颜而去。悲痛啊!《祭胡执中郎中文》胡君执中的英灵:您年轻时在蜀地,跟随我的先父。蜀地士人无不侍奉贤者、亲近仁人。我了解您,本来不必等到亲眼见面。到岐州任职时,才开始认识您的面容。我们相处的欢乐,仿佛一见如故百年交情。看到您的孩子,像小马驹和幼鹰一样俊秀。您不是因为罪过而失去官职,您却先行离去。我到华州时,在旅店见到您。连绵淫雨下了十多天,道路泥泞,车辆都陷没其中。别人为此哭泣,您却仍然很快乐。此后七年,您任计省属官。虽然能够相视一笑,欢乐却没有超过片刻。又过了七年,我镇守北徐,您跟随您的儿子,为徐州狱讼撰写文书。幼鹰已经展翅,马驹也能日行千里。只有我和您,已经慢慢老了。老人没有同伴,相见便更加亲密。从前在岐州的人,如今还剩几人?我认为您是仁人,即使有疾病也应当长寿。为什么竟会这样?命运实在难以推究。悲哉执中,人谁能够不死?像您这样的贤者,难道生命就止于此吗?百炼而成的刚铁,每天宰割千头牛;如今却装在匣中不用,这并不是我的羞耻。您的孩子像您一样贤良,世上会有美好的声誉。送您一杯酒,愿您永归而无所遗憾。《祭任钤辖文》可叹您从年轻时起就从军,四十多年间,成为公侯的屏障。经历世事,通晓人情。您辅佐我治理军队,既严明又公平。官吏和士卒肃然服从,常常没有争端。汴水、泗水横流,城墙和城堞崩塌。您不顾风尘、雾露,奔走经营。即使乘车带病归来,也不敢安宁。忽然病重而无法救治,听到的人都惊叹悲惋。您的子孙多如树林,却穿布衣、吃粗食。您活着时人们知道您的勤劳,死后人们知道您的清廉。斟酒洒地告别,眼泪也一同零落。《祭欧阳仲纯父文》致祭欧阳仲纯父的英灵:悲痛啊!文忠公的盛大德行,使子孙千亿,与宋朝一同无穷无尽,人们还只嫌不足。仲纯父您的贤德,足以享寿百年,一年九次升迁,人们也只认为理所当然。为什么您的官职只止于一命,寿命却不到四十岁?这是谁造成的?百次补偿也抵不上一次损失。悲痛啊,这些还不足以尽述。仲纯父活着时,并不因为进退得失而向别人有所期待;难道死后反而要因为死生寿夭去责问神明吗?世人只知道您的文章使家族世代显荣,操行使家门受到称誉,却不知道您志气豪迈强健,议论刚毅果断;假使让您面对大事、树立大节,您不会把杀身成仁看作困难。这样看来,造物主把握生死的权力,哪里能够真正伤害您呢!虽然如此,过去我曾在颍水之上见到您;去年您到国都东门来见我。我们带着被褥彻夜交谈,直到天亮还没有说完。凡是谋求道义、忧虑世事以及教导我保全自身、远离祸患的话,都凛然有似于文忠公。如今您忽然离去,再也不能相见,怎么能不长声号哭、屡次悲恸呢?正道难以推行,大概是难得合适的人。难道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利害关系使人改变。如果像仲纯父这样不畏惧、不羡慕,独立不惧,那么死亡也会降临到他身上。悲痛啊!《祭王君锡丈人文》
公之皇祖,孝著闾里。迨兹百年,世济其美。少相弟长,老相慈诲。肃雍无间,施及娣姒。颀然四人,厥德罔二。轼始婚媾,公之犹子。允有令德,夭阏莫遂。惟公幼女,嗣执▯篚。恩厚义重,报宜有以。云何不淑,契阔生死。敛不拊棺,葬不亲衤遂。岂不怀归,眷此微仕。缄词望哭,以致奠馈。惟此哀诚,一念千里。
【祭文与可文】
维元丰二年,岁次己末,□□□□朔,五日甲辰,从表弟朝奉郎、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骑都尉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湖州文府君与可之灵曰:
呜呼哀哉!与可能复饮此酒也夫?能复赋诗以自乐,鼓琴以自侑也夫?呜呼哀哉!余尚忍言之。气噎悒而填胸,泪疾下而淋衣。忽收泪以自问,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乎!道之不行,哀我无徒。岂无友朋,逝莫告余。惟余与可,匪亟匪徐,招之不来,麾之不去,不可得而亲,其可得而疏之耶?呜呼哀哉!孰能▯德秉义如与可之和而正乎?孰能养民厚俗如与可之宽而明乎?孰能为诗与楚词如与可之婉而清乎?孰能齐宠辱、忘得丧如与可之安而轻乎?呜呼哀哉!余闻赴之三日,夜不眠而坐喟。梦相从而惊觉,满茵席之濡泪。念有生之归尽,虽百年其必至。惟有文为不朽,与有子为不死。虽富贵寿考之人,未必皆有此二者也。然余尝闻与可之言,是身如浮云,无去无来,无亡无存。则夫所谓不朽与不死者,亦何足云乎?呜呼哀哉!
【祭刁景纯墓文】
嗟我少君,四十二岁。君不我少,谓我昆弟。今我已老,鬓须苍然。君之永归,不为无年。我独何憾,过期而哭。人之云亡,哀此风俗。涉江而东,宛其山川。顾瞻万松,蔚乎苍芊。尚想松下,幅巾杖屦。迎我于门,抵掌笑语。岂其忽焉,敛兹一坟。俯仰空山,草木再春。平生故人,几半天下。纷然日中,掉臂莫夜。我非至人,心有往来。斗酒只鸡,聊写我哀。
【祭张子野文】
子野郎中张丈之灵。曰:仕而忘归,人所共蔽。有志不果,日月其逝。惟余子野,归及强锐。优游故乡,若复一世。遇人坦率,真古恺悌。庞然老成,又敏且艺。清诗绝俗,甚典而丽。搜研物情,刮发幽翳。微词宛转,盖诗之裔。坐此而穷,盐米不继。啸歌自得,有酒辄诣。我官于杭,始获拥彗。欢欣忘年,脱略苛细。送我北归,屈指默计。死生一诀,流涕挽袂。我来故国,实五周岁。不我少须,一病遽蜕。堂有遗像,室无留嬖。人亡琴废,帐空鹤唳。酹觞再拜,泪溢两眦。
【祭陈令举文】
呜呼哀哉!天之生令举,初若有意厚其学术,而多其才能,盖已兼百人之器。既发之以科举,又辅之以令名,使取重于天下者,若将畀之以位。而令举亦能因天之所予而日新之,慨然将以身任天下之事。夫岂独其自任,将世之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望其如是。是何一奋而不顾,以至于斥,一斥而不复,以至于死。呜呼哀哉!天之所付,为偶然而无意耶?将亦有意,而人之所以周旋委曲辅成其天者不至耶?将天既生之以畀斯人,而人不用,故天复夺之而自使耶?不然,令举之贤,何为而不立,何立而不遂!使少见其毫末,而出其馀弃,必有惊世而绝类者矣。予与令举别二年而令举没,既没三年,而予乃始一哭其殡而吊其子也。呜呼哀哉!
【祭任师中文】
年月日,眉阳陈忄造、苏轼,犍为王齐愈、弟齐万,黄州进士潘丙、古耕道致祭于故泸州太守任大夫师中之灵曰:允义大夫,维蜀之珍。《诗》之老成,《易》之丈人。去我十年,其德日新。庶一见之,遽没元身。惟忄造与轼,匪友则亲。自丙以降,昔惟州民。旅哭于庭,恻焉酸辛。祸福之来,孰知其因。自寿自夭,自屈自信。天莫为之,矧凡鬼神。生荣死哀,自昔所难。持此令名,归于九原。
【祭堂兄子正文】
弟轼谨以家馔昭告于故子正中舍大兄之灵。昔我先伯父,内行饬修,闾里之师。不刚不柔,允武且文,喜愠莫窥。历官十一,民到于今,涕泣怀思。遇其所立,仁仁者之勇,雷霆不移。笃生我兄,和优而毅,甚似不衰。与人之周,肃雍谨▯,喜见于眉。人各有心,酸咸异嗜,丹素相訾。穆穆我兄,尊贤容众,无适不宜。天若不僭,宝贵寿考,舍兄畀谁。云何不淑,而止于是,命也可疑。我迁于南,老与病会,归耕无期。敛不抚棺,葬不执绋,永恨何追。寤寐东山,两茔相望,拱木参差。诸父父子,平生之好,相从岁时。兄死而同,我生而异,斯言孔悲千里一樽,兄实临我,尚▯勿辞。呜呼哀哉。尚飨。
【黄州再祭文与可文】
译您的祖父,孝行在乡里著称。到如今已经百年,世代都继承并发扬这种美德。年少的尊敬年长的,年长的慈爱教诲年少的;庄重和谐,没有间隔,并且恩惠施及妯娌。高大俊秀的四个人,他们的德行没有不同。苏轼刚结婚时,娶的是您的侄女;她确实有美好的德行,却早夭而未能实现。只有您的小女儿,继承了她执掌祭祀器物的职责。恩情深厚,道义重大,本应有所报答。为什么竟然没有善终,使我们生死离隔?入殓时我不能抚摸棺木,安葬时也不能亲自送葬。难道我不想归去吗?只是眷恋这微薄的官职。封好祭文,遥望着哭泣,以此献上祭品。这份悲哀和诚意,虽相隔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相通。《祭文与可文》元丰二年,岁次己末,□□□□朔,五日甲辰,表弟朝奉郎、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骑都尉苏轼,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致祭于已故湖州文府君与可的英灵说:呜呼,悲痛啊!我还能再和与可一起饮这酒吗?还能再作诗自娱、弹琴相伴吗?呜呼,悲痛啊!我还忍心说这些吗?气息哽塞,忧闷充满胸中;眼泪急流而下,沾湿了衣裳。我忽然收住眼泪问自己:如果不是为这个人悲痛,又是为谁悲痛呢?大道不能实行,是我悲哀自己没有同道之人。难道没有朋友吗?只是他们逝去时没有告诉我。只有我和与可,不急不缓;召唤他不来,挥手让他走也不去。即使不能亲近,难道就可以疏远他吗?呜呼,悲痛啊!谁能像与可那样,和顺而正直地崇尚道德、秉持义理呢?谁能像与可那样,宽厚而明达地养育百姓、敦厚风俗呢?谁能像与可那样,婉转清丽地写诗和楚辞呢?谁能像与可那样,齐同宠辱、忘却得失,安然自若而轻视外物呢?呜呼,悲痛啊!我听说他去世后三天,夜里不能入睡,只能坐着叹息。梦中和他相从,惊醒后,席褥上满是泪水。我想到人生终究会走向尽头,即使活到百年,也一定会到来。只有文章可以不朽,有儿子便可使生命延续。即使富贵长寿的人,也未必都有这两样东西。然而我曾听与可说:人的身体如同浮云,无所谓来去,也无所谓生死存亡。那么所谓不朽和不死,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呜呼,悲痛啊!《祭刁景纯墓文》唉,我年少的朋友,您四十二岁。您不把我当作年少之人,而把我看作兄弟。如今我已经老了,鬓发胡须都苍白了。您长久归去,也不能说寿命短。我独自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过了期限才来哭祭。人已经去世了,令人悲哀的是这种风俗。渡过长江向东去,山川依然宛然。回望那万株松树,茂盛而苍翠。还想象您在松树下,头戴幅巾,拄杖穿鞋,在门口迎接我,击掌谈笑。怎么忽然之间,竟收敛在这一座坟中?俯仰之间,空山上草木已经又经历了一次春天。平生的老朋友,差不多遍布天下;他们纷纷像正午的行人,挥臂而去直到夜晚。我不是超凡之人,心中仍有来往牵挂。就用一斗酒、一只鸡,姑且抒写我的悲哀。《祭张子野文》子野郎中张先生之灵。说:做官而忘记归来,是人们共同的弊病;有志向却不能实现,日月就这样流逝。只有您子野,归来时还正值壮盛之年。优游于故乡,仿佛还能再活一世。待人坦率真诚,真有古人那种和乐仁厚的品德。身材高大而老成,又敏捷而多才。清新的诗作超凡脱俗,十分典雅而华美。探究万物的情状,揭示幽隐的事理。用词微妙婉转,大概是《诗经》的后裔。因为坐拥这些才能而困穷,连盐和米也接济不上。却能长啸高歌,自得其乐;有酒便一定来找我。我在杭州做官,才有机会拿着扫帚迎接您。我们欢欣相交,不计年岁,也不拘泥于琐细礼节。送我北归时,您屈指默默计算相见的日子。此后生死一别,您流着泪拉住我的衣袖。我回到故乡,实际已经五年了。没想到您不肯稍等片刻,竟因一场疾病突然离世。堂上还有遗像,房中却没有留下宠妾。人亡了,琴也废弃;帷帐空空,只听见鹤的哀鸣。我斟酒再拜祭奠,眼泪溢出双眼。《祭陈令举文》呜呼,悲痛啊!上天生下令举,起初仿佛有意使他的学术深厚、才能众多,简直兼有百人的才器。既让他通过科举出仕,又辅助他获得美好的声名,使他受到天下人的敬重,像是将要把官位交给他。令举也能够顺应上天所给予的一切,每天使自己更新,慨然准备以自身承担天下的事情。这难道只是他个人的自我担当吗?天下的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没有谁不希望他这样。为什么他一奋发便不顾一切,以至于被斥退;一旦被斥退便不能复出,以至于死亡?呜呼,悲痛啊!上天所赋予他的才能,难道是偶然的、无意的事情吗?还是也有意图,只是人们本应周旋委曲、辅助成就上天的安排,却没有做到?还是上天既然生下他要把他交给世人,而世人不用他,所以天又把他夺去,让他为自己所用呢?不然,以令举的贤能,为什么不能建立功业,为什么建立了又不能完成?假使能稍稍显露他的才能,让他施展出剩余的一点本领,也必定会有惊动世人、超绝同类的成就。我和令举分别两年后他去世,去世三年后,我才开始到他的灵柩前哭祭并吊慰他的儿子。呜呼,悲痛啊!《祭任师中文》某年某月某日,眉阳陈忄造、苏轼,犍为王齐愈、王齐万兄弟,黄州进士潘丙、古耕道,祭奠已故泸州太守任大夫师中的灵位,说:信义笃厚的大夫,是蜀地的珍宝;如《诗经》所说的老成之士,如《易经》所说的丈人。您离开我们十年,德行却日益焕新。希望能再见您一面,您却突然失去了生命。只有忄造和我苏轼,不是朋友便如亲人;从潘丙以下,过去都只是您的州民。如今在旅途中来到庭院哭祭,心中悲恻酸楚。祸福到来,谁知道其中原因?是长寿还是早夭,是屈抑还是伸展,都各有命。上天尚且不能替人决定,何况普通鬼神呢?活着荣耀、死后令人悲哀,自古以来就是难事。愿您带着这样的美名,归于九泉。《祭堂兄子正文》弟弟苏轼谨用家中饭食,恭敬地向已故子正中舍大兄的灵位祭告。过去我们的先伯父,内在品行整饬修洁,是乡里的表率;不刚硬也不柔弱,确实文武兼备,喜怒都难以窥测。他历任十一种官职,百姓直到今天还流泪思念他。遇到他所建立的功业,仁厚之人的勇气,雷霆也不能动摇。他确实生下了我兄长,和顺宽厚而又坚毅,非常像先伯父而不衰减。对待别人周到,庄重和乐而谨慎洁净;喜悦常常显现在眉间。人的内心各不相同,酸甜咸淡的嗜好各异,红白之事也互相非议。肃穆温和的兄长,尊重贤者,容纳众人,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合宜。上天若不违背常理,要赐给富贵长寿,除了兄长还能给谁?为什么竟然不能善终,只到这里便停止?命运实在令人疑惑。我迁居南方,年老与疾病相逢,归来耕田遥遥无期。入殓时不能抚摸棺木,安葬时不能牵挽灵车,长久的遗憾又如何追补?睡梦中都望着东山,两座坟茔遥遥相对,墓旁的树木高低参差。诸位叔父及其子女,平生交情深厚,按时节相互往来。兄长死去而我们同归地下,我活着却与您相隔,这话实在使人悲痛。千里之外共饮一杯酒,兄长想必亲临我旁,请不要推辞。呜呼,悲痛啊!请享用祭品。《黄州再祭文与可文》
从表弟苏轼,昭告于亡友湖州府君与可学士文兄之灵。呜呼哀哉!我官于岐,实始识君。甚口秀眉,忠信而文。志气方刚,谈词如云。一别五年,君誉日闻。道德为膏,以自濯薰。艺学之多,蔚如秋ナ。脱口成章,粲莫可耘。驰骋百家,错落纷纭。使我羞叹,笔砚为焚。再见京师,默无所云。杳兮清深,落其华芬。昔艺我黍,今熟其饣贲。啜漓歌呼,得淳而醺。天力自然,不施胶筋。坐了万事,气回三军。笑我皇皇,独违垢纷。俯仰三州,眷恋桑▯。仁施草木,信及▯麇。昂然来归,独立无群。俯焉复去,初无戚欣。大哉死生,凄怆蒿▯。君没谈笑,大钧徒勤。丧之西归,我窜江▯。何以荐君,采江之芹。相彼日月,有朝必曛。我在茫茫,凡几合分。尽此一觞,归安于坟。呜呼哀哉!
【祭徐君猷文】
故黄州太守朝请徐公君猷之灵。惟公蚤厌绮纨,富以三冬之学;晚分符竹,蔼然两郡之声。家世名臣,始终循吏。追继襄阳之耆旧,绰有建安之风流。无鬼高谈,常倾满坐。有功阴德,何止一人。轼顷以蠢愚,自贻放逐。妻孥之所窃笑,亲友几于绝交。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馈;中流获济,实赖一壶之千金。曾报德之未皇,已兴哀于永诀。平生仿佛,尚陈中圣之觞;厚夜渺茫,徒挂初心之剑。拊棺一恸,呜呼哀哉!
【祭陈君式文】
故致政大夫君式之灵。猗欤大夫,匪直也人。矫然不随,以屈莫信。大夫安之,有命在天。十年躬耕,以娱其亲。亲亡泣血,几以丧明。免丧复仕,哀哉为贫。从政于黄,急吏缓民。食黄之薇,饮其水泉。我以重罪,窜于江滨。亲旧摈疏,我亦自憎。君独愿交,日造我门。我不自爱,恐子垢纷。君笑绝缨,陋哉斯言。忧患之至,期与子均。示我数诗,萧然绝尘。去黄而归,即安丘圆。澹然无求,抱洁没身。猗欤大夫,有死有生。如影之随,如环之循。富贵贫贱,忽如浮云。孰皆有子,如二子贤。千里一觞,侑以斯文。
【祭蔡景繁文】
呜呼哀哉!子之为人,清厉孤峻。经以仁义,纬以忠信。才兼百夫,敛以静顺。子之事君,悃款倾尽。挺然不倚,视退如进。持其本心,不负尧舜。子之从政,果艺清慎。缓民急吏,不肃而震。纷纭满前,理解迎刃。子之为文,秀整明润。工于造语,耻就馀▯。诗尤所长,锵然玉振。寿以配德,天亦何吝。有如子贤,五十而陨。我迁于黄,众所远摈。惟子之故,不我籍辚。孰云此来,乃拊其榇。万生扰扰,寄此一瞬。富贵无能,俯仰埃烬。子有贤子,汗血之骏。幼亦颀然,颖发龆龀。天哀子穷,以是馈赆。我困于旅,愧莫子赈。歌此奠诗,以和虞殡。呜呼哀哉!
【祭欧阳伯和父文】
呜呼哀哉!文忠之子,譬之孔门,则其高弟。其材不同,而皆有得,公之一体。惟伯和父,得公之学,甚敏且艺。罔罗幽荒,掎摭遗逸,驰骋百世。有求则应,取之左右,不择钜细。如汉伯喈,如晋茂先,馀子莫继。公薨一纪,门人凋丧,我老又废。退而讲论,放失旧闻,日月其逝。欲操简牍,从伯和父,解发疑蔽。今其亡矣,谁助我者,投笔掩袂。斯文日化,蹑风系景,安所止戾。子独确然,求之度数,继以凡例。抱其孤学,将以安适,凿不谋枘。归从文忠,与仲纯父,孰曰非计。而我何为,寓词千里,继以泣涕。呜呼哀哉!
【祭石幼安文】
嗟我去蜀,十有八年。梦还故乡,亲爱满前。觉而无有,泪下迸泉。窜流江湖,只影自怜。闻人蜀音,回首粲然。矧如夫子,又戚且贤。忧乐同之,义不我捐。我行过宿,子病已缠。顾我而笑,自云少痊。念子仁人,寿骨隐颧。携手同归,相视华颠。孰云此来,拊膺号天。同驱并驰,俯仰而迁。行即此路,皇分后先。哀哉若人,令德世传。才子文孙,森然比肩。天不吾欺,后将蝉联。永归无憾,举我一笾。呜呼哀哉!
【祭司马君实文】
左仆射赠太师温公之灵。呜呼!百世一人,千载一时。惟时与人,鲜偶常奇。公事仁宗,百未一施。独发大议,惟天我知。厚陵之初,先事而规。帝欲得民,一尊无私。母子之间,莫如孝慈。人所难言,我则易之。神宗知公,敬如蓍龟。专谈仁义,辅以书诗。枉尺直寻,愿公少卑。公曰天子,舜禹之资。我若言利,非天谁欺。退居于洛,四海是仪。化及豚鱼,名闻乳儿。二圣见公,曰予得师。付以衡石,惟公所为。公亦何为,视民所宜。有莠则锄,有疾则医。问疾所生,师老民疲。和戎上策,决用无疑。此计一定,太平可基。譬如农夫,既辟既▯。投种未粒,矧获而炊。宾客满门,公以疾辞。不见十日,入哭其帷。天为雨泣,路人垂Д。画像于家,饮食必祠。矧我众僚,左右畴咨。共载一舟,丧其楫维。终天之诀,宁复来思。歌此奠章,以侑一卮。呜呼哀哉!
【祭王宜甫文】
译表弟苏轼恭敬地祭告已故湖州府君与可学士文兄的灵位。呜呼,悲痛啊!我在岐州做官时,才开始认识您。您容貌清秀,忠诚守信而有文才;志气正盛,谈吐如云涌泉出。一别五年,您的声誉日益传扬。您把道德当作膏油,用来洗濯熏染自己;才艺学问广博,茂盛如秋天的禾稼。文章脱口而成,灿烂得无法耘除;驰骋于百家之学,错杂而纷繁。使我惭愧惊叹,几乎要焚毁笔砚。再次在京师见到您,却默然无话可说。您的境界幽远清深,外在华饰都凋落了。过去您教我种黍,如今黍已经成熟为饭。我们饮酒歌唱,得到淳厚的醉意。天赋的力量自然流行,不必施加胶和筋。您坐着便能了结万事,气势足以回转三军。您笑我惶惶不安,独自避开尘世纷扰。俯仰之间治理三州,眷恋故乡桑梓;仁德施及草木,诚信甚至达到麋鹿。您昂然归来,独立而无同伴;低头又离去,起初没有悲戚和欣喜。生死变化实在广大,令人面对荒草坟墓而凄怆。您在谈笑之间离世,天地造化徒然劳作。您的丧事向西归去,而我逃窜在江南。拿什么来祭荐您呢?采摘江边的芹菜吧。看那日月运行,早晨终究必然到黄昏。我置身于茫茫天地间,不知还要经历多少聚合离分。饮尽这一杯酒,让您的魂魄安息在坟墓中。呜呼,悲痛啊!《祭徐君猷文》已故黄州太守、朝请徐公君猷的灵位。您早年便厌弃绮罗纨绔,却凭借三冬之学而富有学识;晚年分掌符节,声誉蔼然传遍两郡。家世皆为名臣,始终都是奉行仁政的官吏。您追继襄阳耆旧的遗风,充分具有建安时代的风流。您没有鬼神般的高谈,却常使满座宾客倾倒。您所建立的功业和暗中施行的德惠,哪里只帮助过一个人?我近来因为愚蠢,自取流放;成为妻子儿女暗中嘲笑的人,亲友也几乎同我绝交。宾客争相来访的情形已不再有,连十浆五馈那样的礼遇也没有;我在河流中途得到救济,实在仰赖您一壶酒般的千金之助。还未来得及报答您的恩德,已经兴起永别的悲哀。平生的音容仿佛还在,姑且陈列中圣之酒;漫漫长夜之中,徒然悬挂着当初许下的宝剑。抚棺痛哭一场,呜呼,悲痛啊!《祭陈君式文》已故致政大夫君式的灵位。伟大啊,大夫,您不只是普通人。卓然不随流俗,即使屈身处世也不改变信念。大夫安然处之,因为知道一切都有天命。亲自耕作十年,用来使父母欢娱。父母去世后悲痛得哭出血泪,几乎因此失明。服丧期满后又出仕,实在是因为贫困。您在黄州任职时,对官吏急切要求,对百姓宽缓;吃黄州的薇菜,饮当地的泉水。我因重罪逃窜到江边,亲友都疏远排斥我,我自己也厌恶自己。只有您愿意同我交往,每天到我的门前。我不爱惜自己,担心连累您。您却笑着说,即使失去帽缨也无妨;我说的那些话,实在浅陋啊!忧患来临时,您愿意和我共同承担。您给我看几首诗,清寂而超脱尘俗。离开黄州回乡后,您就在安丘圆满安居。淡泊无所求,怀抱清白终其一生。伟大啊,大夫,生死都有定数;如影随形,如环循环。富贵贫贱,忽然都如浮云。谁能像您一样有两个贤子?千里之外以一杯酒祭您,再用这篇文章为酒助兴。《祭蔡景繁文》呜呼,悲痛啊!您的为人清正严厉、孤高峻拔;以仁义为经,以忠信为纬。才能兼及百人,却收敛于安静柔顺。您侍奉君主,诚恳尽心;挺立而不倚附,把退处看得如同进取。守持本心,不辜负尧舜。您从政时果断有才而清廉谨慎;宽缓百姓而急于官吏,不必严厉便能使人震服。纷繁事务充满眼前,分析处理如刀割竹,迎刃而解。您的文章秀美整饬、明白润泽;擅长造作语句,以写出多余浮艳之辞为耻。尤其长于诗,铿锵如玉振。您的寿命本应与德行相配,上天又何必吝惜?像您这样贤能的人,竟在五十岁时陨落。我迁居黄州,众人都远远排斥我;只是因为您,他们才不把我当作车轮下的尘土。谁能想到来这里,竟是抚摸您的灵柩?万物纷纷扰扰,寄托在这一瞬间。富贵毫无作用,俯仰之间都化为尘土灰烬。您有贤能的儿子,像汗血宝马;年幼时也身材修长,刚换牙便显露聪颖。上天怜悯您的穷困,因而把他作为馈赠。我要困顿于旅途,惭愧不能救济您。唱这篇祭奠诗,来应和送葬的哀歌。呜呼,悲痛啊!《祭欧阳伯和父文》呜呼,悲痛啊!文忠公的儿子,若拿孔门来比,您就是其中的高足弟子。您的才具各不相同,却都各有所得,体现了文忠公的一方面。只有伯和父您,得到文忠公的学问,而且十分敏捷多才。搜罗幽僻荒远之事,拾取散佚遗文,驰骋于百代之间。有所求便能应答,取自左右近旁,不论大小。像汉代的伯喈、晋代的茂先,其他人没有能够继承。文忠公去世十二年,门人逐渐凋零,我也老了并且废弃了学业。退居之后想讲论旧学,却让散失的旧闻一天天流逝。本想拿起简牍,跟随伯和父您,解开疑惑、拨开蒙蔽。如今您也去世了,谁来帮助我呢?我投笔掩袖而泣。斯文日益变化,追随风势、系缚光影,究竟将止于何处?只有您坚定不移,按法度考求,又以凡例继承。抱守您独自拥有的学问,将要使它有所安顿,却像凿孔不按榫头谋合。回去追随文忠公和仲纯父,难道不是一个好的安排吗?而我为什么还要在千里之外寄托言辞,继之以眼泪呢?呜呼,悲痛啊!《祭石幼安文》唉,我离开蜀地,已经十八年了。梦中回到故乡,亲人好友都在眼前;醒来却一无所有,眼泪像泉水般迸流。我逃窜漂泊于江湖,只有孤影自怜。听到蜀地口音,回头便灿然一笑。何况是您这样的人,既与我有亲戚关系又贤能。忧乐都与我共同承担,道义上从不弃我不顾。我经过此地住了一夜,您已经被疾病缠身。您看着我微笑,说自己稍稍痊愈。想到您是仁厚之人,长寿的骨相已经隐现于颧骨。我们曾携手同归,相互看着斑白的头发。谁想到这次来,却拍胸呼天。同驾并行,俯仰之间人生已经迁变。行走仍是这条路,只是上天硬要分出先后。这样的人实在可悲,但美德将流传后世。才子文孙,森然并立。上天没有欺骗我们,后代将会接连兴盛。您长久归去也没有遗憾,我举起一笾祭品献给您。呜呼,悲痛啊!《祭司马君实文》左仆射、赠太师温公的灵位。呜呼!百世难得一人,千年难逢一时。时代和人物,少有相当之处,往往奇异难遇。您侍奉仁宗,百件事情还没有施行一件;只有您提出重大议论,只有上天知道。厚陵刚开始修建时,您预先谋划在先。皇帝想要得到民心,一尊之中没有私心。母子之间,没有什么比孝慈更重要。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我却能直言。神宗了解您,敬重您如同蓍草和龟甲。专门谈论仁义,用《书》《诗》来辅助。宁可委屈一尺,也要伸展八尺,希望您稍稍降低身段。您说:天子具有舜、禹般的资质;如果我向他谈利,除了欺骗上天还会是什么?您退居洛阳,成为四海的榜样。教化甚至施及豚鱼,名声连小孩子都听闻。二位圣主见到您,说:我得到老师了。把权衡天下的重任交给您,任您施展。您又做了什么呢?只是看百姓需要什么。有禾苗中的杂草就锄除,有疾病就医治。询问疾病产生的原因,发现是将帅衰老、百姓疲惫。和戎是上策,于是果断采用而毫不怀疑。这个计策一经确定,太平就有了根基。譬如农夫,已经开垦并整治土地;种子还没有下地,何况已经收获并煮食呢?宾客满门时,您以疾病推辞。十天没有见到您,进入帷帐哭祭。上天也为您落泪,路人垂泪。家中绘有您的画像,饮食时必定祭祀。何况我们众多僚属,平日都在您身边接受咨询。我们共同乘坐一条船,却失去了掌舵的桨。终身诀别,再也不能回来追念您了。唱这篇祭奠文章,为您助饮一杯酒。呜呼,悲痛啊!《祭王宜甫文》
故比部郎中赠光禄大夫王公宜甫亲家翁之灵。
呜呼宜父,笃厚宽中。德世其家,而位莫充。非不能充,知有天命。直己而行,不充何病。三公之子,所乏非财。风雨散之,如振浮埃。百年梦幻,其究何获。不与皆亡,令名令德。公虽耆旧,我尚同时。不识其人,想见其姿。婚姻之好,义贯黄壤。有愧古人,不祖其往。往谓赵人,子孙其昌。莳其墓▯贾,我言不忘。呜呼哀哉!
【祭范蜀公文】
呜呼!仁宗在位,四十二年。畦而种之,有得皆贤。既历三世,悉为名臣。今如晨星,存者几人。孰如我公,硕大光明。导日而升,灿焉长庚。死生契阔,公独寿考。天实耆之,以殿诸老。二圣嗣位,仁义是施。公昔所言,略行无遗。维乐未和,公寝不宁。乐成而薨,公往则瞑。凡百君子,愿公无极。胡不万年,以重王国。责难之忠,爱莫助之。嗟我后来,谁复似之。吾先君子,秉德不耀。与公弟兄,一日之少。穷达不齐,欢则无间。岂以闾里,忠义则然。先君之终,公时在陈。宵梦告行,晨起赴闻。先友尽矣,我亦白发。闻公之丧,方食哽噎。堂堂我公,岂其云亡。望公凛然,犹举我觞。
【祭黄几道文】
几道大夫年兄之灵。呜呼几道,孝友▯▯。人无间言,如闵与曾。天若成之,付以百能。超然骥德,风骛云腾。入为御史,以直自绳。身为玉雪,不污青蝇。出按百城,不缓不ㄌ。奸民惰吏,实畏靡憎。帝亦知之,因事屡称。谋之左右,有问莫应。君闻不悛,与道降升。吾岂羽毛,为人所鹰。抱默以老,终然不矜。环堵萧然,大布疏缯。妻子脱粟,玉食友朋。我迁淮南,秋谷五登。坐阅百吏,锥刀相仍。有斐君子,传车是乘。穆如春风,解此阴凌。尚有典刑,紫髯垂膺。鲁无君子,斯人安承。纳币请昏,义均股肱。别我而东,衣袂仅胜。一卧永已,吾将安凭。寿夭在天,虽圣莫增。君赵魏老,老于薛滕。天亦愧之,其世必兴。举我一觞,归安丘陵。
【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
呜呼,文忠之薨,十有八年。士无所归,而自贤。我是用惧,日登师门。既友诸子,入拜夫人。望之愀然,有穆其言。简肃之肃,文忠之文。虽无老成,典刑则存。何以嗣之,使世不忘。诸子惟迨,好学而刚。夫人实使,兄弟吾孙。徼福文忠,及我先君。出守东南,往违其颜。病不能见,卒以讣闻。自敛及葬,馈奠莫亲。匪愧于今,有▯昔人。寓词千里,侑此一樽。尚飨。
【祭大觉禅文】
维年月日,具位苏轼,谨以香茶蔬果,致奠故大觉禅师器之之灵。於我省仁祖,威神在天。山陵之成,二十九年。当时遗老,存者几人。矧如禅师,方外之臣。颂诗往来,月璧星珠。昭回之光,下烛海隅。昔本无生,今亦无灭。人怀照陵,涕泗哽噎。我在壮岁,屡亲法筵。饣鬼奠示别,岂免凄然。尚飨。
【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颍州)】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九月丙戌朔,从表侄具位苏轼,谨以清酌肴果之奠,昭告于故太师兖国文忠公安康郡夫人之灵。呜呼,轼自龆龀,以学为嬉。童子何知,谓公我师。昼诵其文,夜梦见之。十有五年,乃克见公。公为拊掌,欢笑改容。此我辈人,余子莫群。我老将休,付子斯文。再拜稽首,过矣公言。虽知其过,不敢不勉。契阔艰难,见公汝阴。多士方哗,而我独南。公曰子来,实获我心。我所谓文,必与道俱。早而迁,则非我徒。又拜稽首,有死无易。公虽云亡,言如皎日。元▯之初,起自南迁。叔季在朝,如见公颜。入拜夫人,罗列诸孙。敢以中子,请婚叔氏。夫人曰然,师友之义。凡二十年,再升公堂。深衣庙门,垂涕失声。白发苍颜,复见颍人。颍人思公,曰此门生。虽无以报,不辱其门。清颍洋洋,东注于淮。我怀先生,岂有涯哉。尚飨。
【祭张文定公文三首】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十二月乙卯朔,八日壬戌,门生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故太子太保乐全先生张公之灵。
译已故比部郎中王公宜甫、赠光禄大夫亲家翁的灵位。呜呼,宜甫啊,您忠厚宽和。德行世代传承于家族,官位却没有充分相称。不是不能相称,而是知道一切都有天命。端正自身而行事,官位不高又有什么忧患?您是三公的儿子,所缺少的并不是财物。风雨把一切吹散,如同振落浮尘。百年人生如梦如幻,最终又能得到什么?不与万物一起灭亡的,只有美好的名声和德行。您虽是耆旧,而我还与您同时存在。虽未亲眼认识您,却想见您的仪态。婚姻亲家的情谊,贯通到黄泉之下。我有愧于古人,未能继承他们的旧道。过去曾说赵地之人,子孙将会昌盛;我为您的墓培土,这句话我不会忘记。呜呼,悲痛啊!《祭范蜀公文》呜呼!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像整理田畦播种一样培养人才,所得到的无不贤能。经历三代以后,他们全都成为名臣。如今像晨星一样稀少,幸存的还有几人?谁能像我公这样硕大光明?像引导太阳升起一样,灿烂如长庚星。经历生死聚散,唯独您长寿,上天实在珍爱您,让您来压住众位老臣。二位圣主继承帝位,施行仁义;您过去所说的,几乎都没有遗漏地实行了。只是音乐尚未和谐,您便卧病不安;音乐完成后去世,您离开时才闭上眼睛。所有君子都希望您长存不朽,为什么不能活到万年,以使王国更加稳固?以责难为忠诚,爱护您却无法帮助您。唉,我们这些后辈,谁还能像您这样?我的先父秉持德行而不炫耀,与您像兄弟一样,只是比您年少一天。虽然穷困显达不同,欢乐时却没有隔阂,难道只是因为乡里关系吗?实在是忠义相同。先父去世时,您当时在陈州;夜间梦见他来告别,早晨起来便赶去听闻消息。先友都已经逝去了,我也满头白发。听说您的丧事时,正在吃饭,悲痛得哽咽。堂堂的我公,怎么会这样去世?我望着您凛然的身影,仿佛您仍然举杯让我祭奠。《祭黄几道文》几道大夫、年兄的灵位。呜呼,几道啊,您孝顺友爱,品德光明;没有人有非议,正如闵子骞、曾参。上天若成就您,就会把百般才能交给您。您的品德超然如骏马,风驰云涌。入朝任御史,以正直约束自己;自身洁白如玉雪,不受苍蝇污染。出任按察使巡行百城,不宽缓,也不懈怠。奸民和懒吏实在畏惧您,并非憎恨您。皇帝也了解您,因事多次称许。朝廷在左右近臣中谋议,有所询问却无人能够应答。您听到了却不悔改,始终随道义升降。我难道是羽毛,任人当作鹰来捕捉吗?于是默默终老,始终不自我夸耀。环堵之室空寂萧然,穿粗布衣服;妻子儿女吃粗米,却把精美食物留给朋友。我迁居淮南时,秋天谷物五次丰收;坐看许多官吏,却仍旧互相争夺锥刀般的小利。有斐然君子,乘坐驿传车来到这里;仪态温和如春风,解除这里的阴冷压抑。尚且保有典范,紫色胡须垂到胸前。鲁国没有君子,这样的人又怎能承当?我们以财礼订婚,情义如同四肢与心腹。您与我分别向东而去,衣袖仅仅能够胜过风寒。您一病不起,永远离去,我将依靠谁?寿命长短在天,即使圣人也不能增加。您是赵、魏之地的长者,老于薛、滕一带。上天也为您惭愧,您的后代必将兴盛。举起我的一杯酒,让您归安于丘陵。《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呜呼,文忠公去世已经十八年了。士人没有归依之处,却自以为贤能;因此我感到恐惧,天天登门向您请教。既同几位公子交友,又入内拜见夫人。远远望见您神色忧戚,言语庄重。您有简洁肃穆的庄重,文忠公有文章的文采。虽然没有老成的长者,典范却仍然存在。怎样才能继承它,使世人不忘?诸位公子中只有迨,爱好学习而且刚强;夫人实在教养了他们,也把他们当作兄弟和我的孙辈。愿借文忠公的福泽,也及于我的先君。我出守东南,前去任职时违背了您的容颜;后来因病不能相见,最终只从讣告中得知您的消息。从入殓到安葬,馈赠祭奠没有比我更亲近的。并不是惭愧于今人,而是有愧于古人。把言辞寄托在千里之外,借这一杯酒为您助祭。请享用祭品。《祭大觉禅文》某年某月某日,具位苏轼谨用香、茶、蔬菜和果品,祭奠已故大觉禅师器之的灵位。对于我所省念的仁祖,威严神灵仍在天上。山陵建成,已经二十九年了。当时的遗老,活着的还有几人?何况像禅师这样的方外之臣。您往来吟诵诗偈,犹如月中美玉、星辰明珠;光辉昭然回旋,向下照耀海边。过去本来没有出生,如今也没有灭亡。人们怀念照陵,哭泣得哽咽流泪。我在壮年时,曾多次亲近您的法筵。如今以祭品相送告别,难道能免于凄然悲伤?请享用祭品。《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颍州)》元祐六年,岁次辛未,九月丙戌朔,从表侄、具位苏轼谨用清酒、菜肴果品作祭品,恭敬地祭告已故太师、兖国文忠公安康郡夫人的灵位。呜呼,我从幼年起,就把学习当作游戏。小孩子哪里懂事,却把文忠公当作我的老师。白天诵读他的文章,夜里梦见他。过了十五年,才得以见到文忠公。文忠公拍掌大笑,面容也因欢喜而改变,说:这是我们这一辈的人,其他人没有谁能比得上。我老了将要休息,把这篇文章交给你。我再拜叩首,说:您的话说过头了。虽然知道自己不足,却不敢不努力。经历艰难离乱,在汝阴见到文忠公。众多士人正在喧哗,只有我独自向南。文忠公说:你来了,实在合我的心意。我所说的文章,必定要和道一起存在。年纪轻早早升迁,就不是我的门徒。我又拜谢叩首,发誓即使死也不改变。文忠公虽然已经去世,他的话仍像明亮的太阳。元祐初年,我从南方贬所被起用。叔季正在朝中,仿佛又见到文忠公的面容。我入内拜见夫人,见诸位孙辈排列堂下。冒昧地替次子请求与叔氏结婚。夫人答应了,说这是师友之间的情义。前后整整二十年,我再次登上文忠公的堂室。穿着深衣来到庙门,流泪失声。白发苍颜,又见到了颍州人。颍州人思念文忠公,说我是他的门生。即使不能报答他的恩德,也不能辱没他的门庭。清澈的颍水洋洋流淌,向东注入淮河。我怀念先生,哪里有尽头呢?请享用祭品。《祭张文定公文三首》元祐六年,岁次辛未,十二月乙卯朔,初八日壬戌,门生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用清酒和各色祭品,恭敬地祭告已故太子太保乐全先生张公的灵位。
呜呼!道大如天,见存乎人。小智自私,莫识其真。公生而悟,得其全淳。久乃妙物,凛然疑神。初如龙凤,不可扰驯。游于帝郊,尚以其仁。可望可见,而不可亲。师心而行,自屈自信。八十五年,以没元身。我先大夫,古之天民。被褐怀宝,陆沈峨岷。公曰惜哉,王国之珍。此太史公,笔回千钧。独置一榻,不延馀宾。时我兄弟,尚未冠绅。得交于公,先子是因。我晚闻道,困于垢尘。每从公谈,弃故服新。顷独怪公,倒廪倾▯。尽发其秘,有怀毕陈。曰再见子,恐无复辰。出户迟迟,默焉衔辛。穆穆昭陵,二三元臣。惟公终始,高节迈伦。一恸永已,山摧川堙。公视富贵,如贱与贫。公视生死,如夕与晨。老不惰偷,疾不▯呻。有化非亡,有隐非沦。我独何为,涕流于巾。
【又】
轼于天下,未尝志墓。独铭五人,皆盛德故。伟欤我公,实浮于声。知公者天,宁俟此铭。今公永归,我留淮海。寓辞千里,濡袂有ㄘ。
【又】
我游门下,三十八年,如俯仰中。十五年间,六过南都,而五见公。升堂入室,问道学礼,靡求不供。有契于心,如水倾海,如橐鼓风。风水之合,岂特无异,将初无同。孰云此来,恸哭不闻,高堂莫空。敛不拊棺,葬不执绋,我愧于胸。公知我深,我岂不知,公之所从。生不求人,没不求天,自与天通。天不吾欺,寿考之馀,报施亦丰。一子四孙,鸾鹄在庭,以华其终。自我先子,逮今三世,为好无穷。以我此心,与此一觞,达于幽宫。
【祭龙井辩才文】
呜呼!孔老异门,儒释分宫。又于其间,禅律相攻。我见大海,有北南东。江河虽殊,其至则同。虽大法师,自戒定通。律无持破,垢净皆空。讲无辩讷,事理皆融。如不动山,如常撞钟。如一月水,如万窍风。八十一年,生虽有终。遇物而应,施则无穷。我初适吴,尚见五公。讲有辩、臻,禅有琏、嵩。后二十年,独馀此翁。今又往矣,后生谁宗。道俗欷▯,山泽改容。谁持一杯,往吊井龙。我去杭时,白叟黄童。要我复来,已许于中。山无此老,去将安从。噫参寥子,往奠必躬。岂无他人,莫写我胸。
【祭亡妻同安郡君文】
维元▯八年,岁次癸酉,八月丙午朔,初二日丁未,具位苏轼,谨以家馔酒果,致奠于亡妻同安郡君王氏二十七娘之灵。呜呼!昔通义君,没不待年。嗣为兄弟,莫如君贤。妇职既修,母仪甚敦。三子如一,爱出于天。从我南行,菽水欣然。汤沐两郡,喜不见颜。我曰归哉,行返丘园。曾不少须,弃我而先。孰迎我门,孰馈我田。已矣奈何,泪尽目干。旅殡国门,我实少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呜呼哀哉!
【祭韩忠献公文】
维元▯八年,岁次癸酉,十一月初一日乙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定州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知定州军州事、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魏国忠献公之灵。呜呼!我生虽晚,尚及昔人。堂堂魏公,河岳之神。四十馀年,其德日新。钟鼎有尽,竹帛莫陈。惟其大节,蔽以一言。忠以事君,允也上臣。我与弟辙,来自峨岷。公网罗之,若获凤麟。契阔艰难,手书见存。勿以大匠,笑彼汗颜。援手拯溺,期我于仁。岂知无用,既老益顽。意广才疏,将归丘园。上未忍弃,畀之中山。公治此邦,没食其民。我独何幸,敬践后尘。公惟人杰,而不自贤。堂名阅古,以古律身。况我小生,罕见寡闻。敢不师公,治民与军。虽无以报,不辱其门。
【大行太皇太后灵驾发引文(定州)】
因山告成,同轨毕至。玉衣永▯,风驭莫追。万国山河,尚凭于坤载;四方老稚,遽失于母慈。欲强名言,难形德化。积此九年之泽,辅成百世之安。乃眷中山,控临朔野。华戎异服,涕慕同声。目断东朝,永绝帘帷之望;神驰西洛,想闻笳鼓之音。臣等各守边垂,莫亲馈奠。徒因僚吏,以致攀号。
【祭滕大夫母杨夫人文】
维元▯九年,岁次甲戌,三月壬申朔,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军州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近故长安县太君杨氏之灵。呜呼!士盛庆历,如汉武、宣。用兵西方,故西多贤。惟时滕公,实显于西。文武殿邦,尹、范是齐。功名不终,有命有义。我时童子,知为公喟。四十馀年,墓木十围。乃识其子,倾盖不疑。忠厚且文,前人是似。秉心平反,慈训则尔。仰止德人,如冈如陵。升堂而拜,我愧未能。岂其微疾,一恸永已。胡不百年,以慰其子。寿禄在天,考终非亡。鹊巢之应,子孙其昌。
【惠州祭枯骨文】
译呜呼!大道广大如天,显现在人的身上。小聪明自私自利,没有人能认识它的真实。您生来便能觉悟,获得了大道完整而淳厚的本体。久而久之便能妙用万物,凛然仿佛神明。起初如龙凤一般,不可扰乱驯服;遨游于帝王的郊野,尚且凭借仁德。可以仰望、可以看见,却不可亲近。以自己的心为准则行事,自能屈伸取信。享年八十五岁,最终完整地离开人世。我的先父,是古代那种顺应天道的人民;身穿粗布而怀抱珍宝,隐居沉沦于峨眉岷山之间。您说:可惜啊,这是王国的珍宝。您这位太史公,笔力能使千钧回转;独自设置一张坐榻,不再延请其他宾客。当时我和兄长还没有成年,因此得以结交于您,实在是由于先父的缘故。我晚年才听闻大道,却困于尘垢之中。每次跟随您谈论,都能舍弃旧见而接受新知。近来我独自惊异于您倾尽仓廪、倒出心中珍藏,把所有秘密都发掘出来,有所怀抱全都陈说。您说:再次见到你,恐怕没有日子了。出门时步履迟迟,默默含着辛酸。昭陵庄穆,二三位元老大臣中,只有您始终如一,崇高节操超越常人。一场痛哭便永远诀别,仿佛山崩川塞。您把富贵看作卑贱,把贫困看作平常;把生死看作如同早晚。年老却不懒惰偷安,患病也不呻吟。有变化却不是死亡,有隐退却不是沉沦。我独自为何如此,眼泪流湿了手巾。《又》我一生以来,从未为天下人的墓志作过铭文;只有五人例外,都是因为他们德行盛大。伟大啊,我公,实际超过了声名。了解您的是上天,哪里还等待这篇铭文呢?如今您长久归去,我留在淮海之间。把言辞寄托在千里之外,衣袖已被泪水沾湿。《又》我游学于您门下三十八年,仿佛只在俯仰之间。十五年中六次经过南都,五次见到您。登堂入室,向您询问道理、学习礼仪,没有什么求问而不得到答复。心意相契,如同水倾入海,如同橐囊鼓风。风与水的契合,难道只是没有差异,简直起初就没有分别。谁想到这次来,却听不到您在高堂上的恸哭声已响起,不能让高堂空着。入殓时不能抚棺,安葬时不能执绋,我心中实在惭愧。您深深了解我,我难道不了解您归向何处吗?活着不求人,死后也不求天,自己便与天相通。上天没有欺骗我,长寿之外,报答施与也很丰厚:一子四孙,像鸾凤和鸿鹄一样立在庭中,使您的晚年更加荣耀。从我的先父直到今天,已经三代,交好没有穷尽。把我的这片心意和这一杯酒,送达幽冥宫室。《祭龙井辩才文》呜呼!孔、老出于不同门派,儒、释分处不同宫室;在它们之间,又有禅宗和律宗彼此攻讦。我所见的大海,有北、南、东之分;江河虽然不同,但最终都流向大海。即使是大法师,也都是从戒、定、慧中通达。戒律没有所谓持守或破坏,污垢和清净都归于空;讲说没有辩才和讷拙,事与理都能融会。像不动的山,像恒常撞响的钟;像水中的一轮月,像从万窍吹出的风。八十一年,生命虽然有终点,遇到万物便有所应对,施舍教化却没有穷尽。我初到吴地时,还见过五位高僧:讲经有辩、臻,禅师有琏、嵩。二十年以后,只剩下这位老翁。如今他又去了,后来的生人尊奉谁呢?僧俗都抽泣悲叹,山川草木也为之变色。谁拿一杯酒,前往龙井吊祭?我离开杭州时,白发老人和黄口小儿都要我再来,我也已经在心中答应。山中没有了这位老人,我离去后将归依何处?唉,参寥子一定亲自前往祭奠。难道没有别人吗?只是没有人能写出我的胸中之情。《祭亡妻同安郡君文》元祐八年,岁次癸酉,八月丙午朔,初二日丁未,具位苏轼谨用家中饭食、酒和果品,祭奠亡妻同安郡君王氏二十七娘的灵位。呜呼!过去通义君去世时还没有等到寿终。后来作为兄弟姊妹,谁也比不上您贤能。妇女的职责既已修明,母亲的仪范又十分敦厚。三个孩子如同一个,爱护他们完全出于天性。跟随我南行,以粗茶淡饭为乐;在两郡经历汤沐之奉,却因喜悦而看不见您的容颜。我说:回去吧,马上返回故园。没想到您一刻也没有稍等,竟先离开了我。谁来迎接我进门?谁来给我的田地送粮?一切都结束了,又能怎么办?眼泪流尽,眼睛也干了。您的灵柩暂厝在国都门外,是我实在对您恩情太少。只有同穴而葬,还可以履行我们曾说过的话。呜呼,悲痛啊!《祭韩忠献公文》元祐八年,岁次癸酉,十一月初一日乙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定州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知定州军州事、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用清酒和各色祭品,恭敬地祭告魏国忠献公的灵位。呜呼!我出生虽晚,还来得及见到前辈。堂堂魏公,是河岳的精灵。四十多年过去,您的德行日益更新。钟鼎上的铭文终究有限,竹帛也无法完全陈述;只有您的大节,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以忠诚侍奉君主,确实是最高的臣子。我和弟弟苏辙来自峨眉、岷山,您把我们网罗过来,如同捕获凤凰麒麟。经历艰难离乱,您亲笔写给我们的信还保存着。请不要因为我们是粗拙的工匠,就嘲笑我们的惭愧。您伸手拯救溺水者,希望我们达到仁德。哪里知道我们没有用处,年老之后反而更加顽固。志向广大而才能疏浅,本想归隐田园;皇上不忍舍弃我,便把我交给中山。您治理过这个州,百姓至今还在享受您的恩德。我何其幸运,恭敬地沿着您的足迹前行。您是人中豪杰,却不自以为贤;堂名叫“阅古”,以古人约束自身。何况我是见闻浅陋的后生,怎敢不以您为老师,治理百姓和军队?即使没有办法报答您,也不能辱没您的门庭。《大行太皇太后灵驾发引文(定州)》依山修陵告成后,各地车驾全都到来。玉衣永远安葬,乘风而行的神驾再也追随不到。天下的山河,还要依靠大地承载;四方的老人和孩子,却突然失去了母亲般的慈爱。想勉强用言语来称述,实在难以描绘您的德化。积累九年的恩泽,辅助成就百世的安宁。于是顾念中山,它控制并面对北方荒野。华夏与各族虽然服饰不同,哭泣爱慕之声却相同。眼望东朝,永远断绝了再见帘帷的希望;神思飞驰西洛,仿佛还能听到笳鼓的声音。臣等各自守卫边疆,不能亲自前往馈奠;只是借助僚属,表达攀援号哭之情。《祭滕大夫母杨夫人文》元祐九年,岁次甲戌,三月壬申朔,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军州事苏轼,谨用清酒和各色祭品,恭敬地祭告近来去世的长安县太君杨氏灵位。呜呼!庆历时期士人兴盛,如同汉代武帝、宣帝时期。因为对西方用兵,所以西部多有贤才。当时滕公确实在西部显达,文武兼备、安定国家,与尹洙、范仲淹相齐。功名未能终成,是命运也是道义。我当时还是孩子,也知道为您叹息。四十多年过去,墓上的树已经粗到十围。如今才认识您的儿子,一见如故而毫不疑惧;他忠厚而有文才,像先人一样;秉持平反冤狱的心志,正是承受了您的慈训。仰望这样的有德之人,如同仰望山冈丘陵。登堂拜见您,我却惭愧未能做到。怎么会只是小病,竟然一恸便永远离去?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以安慰您的儿子?寿命福禄在天,善终并不等于灭亡。鹊巢之诗所预示的福应,子孙必将昌盛。《惠州祭枯骨文》
尔等暴骨于野,莫知何年。非兵则民,皆吾赤子。恭惟朝廷法令,有掩骼之文;监司举行,无吝财之意。是用一新此宅,永安厥居。所恨犬豕伤残,蝼蚁穿穴。但为▯冢,罕致全躯。幸杂居而靡争,义同兄弟;或解脱而无恋,超生人天。
【祭亡妹德化县君文】
呜呼!宫傅之孙,十有六人。契阔死生,四人仅存。维我令妹,慈孝温文。事姑如母,敬夫如宾。玉立二甥,实华我门。一秀不实,何辜于神。谓当百年,观此腾振。云何俯仰,一▯再呻。救药靡及,奄为空云。万里海涯,百日赴闻。拊棺何在,梦泪濡茵。长号北风,寓此一樽。
【祭柳仲远文二首】
呜呼哀哉。我生多故,愈老愈艰。亲朋几人,日化日迁。逝者如风,讣来逾年。一恸海徼,摧胸破肝。痛我令妹,天独与贤。德如召南,寿甫见孙。矧我仲远,孝友恭温。天若成之,从政有闻。富以学术,又昌以言。久而不试,理岂其然。崎岖有求,凡以为亲。虽不负米,实劳且勤。知止于此,不如归闲。哀我孤甥,孝如闵、颜。衔痛远诉,谁抚谁存。逝者已矣,存者何冤。慎勿致毁,以全汝门。以慰我仲远永归之魂。呜呼哀哉!
【(又)】
我厄于南,天降罪疾。方之古人,百死有溢。天不我亡,亡其朋戚。如柳氏妹,夫妇连壁。云何两逝,不▯遗一。我归自南,宿草再易。哭堕其目,泉壤咫尺。闳也有立,气贯金石。我穷且老,似舅何益。易其墓侧,可置万室。天定胜人,此语其必。
【祭吴子野文】
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告于故吴子野远游先生之灵。呜呼子野,道与世违。寂默自求,阖门垂帏。兀尔坐忘,有似子微。或似壶子,杜气发机。遍交公卿,靡所求希。急人缓己,忘其渴饥。道路为家,惟义是归。卒老于行,终不自非。送我北还,中道弊衣。有疾不药,但却甘肥。问以后事,一笑而麾。飘然脱去,云散露▯。我独何为,感叹▯欷。一酹告诀,逝舟东飞。
【徐州祭枯骨文】
嗟尔亡者,昔惟何人。兵耶、氓耶?谁其子孙。虽不可知,孰非吾民。暴骨累累,见之酸辛。为卜广宅,陶穴宽温。相从归安,各反其真。
◎哀词六首
【李仲蒙哀词】
河南李君仲蒙,以司封郎直史馆为记室岐王府,熙宁二年七月丙戌,终于京师。家贫,丧不时举。其僚相与赙之,既敛而归。十月丙申,葬于缑氏柏▯丕山西。其孤吁使来告轼。曰:呜呼!吾先君友人也。哭之其可无词!昔吾先君始仕于太常,君以博士朝夕往来相好。先君于人少所与,独称君为长者。君为人敦朴恺悌,学博而通,长于毛氏《诗》、司马氏《史》。善与人交,虽见犯不报。尝有与君为姻者,无故决去,闻者为之不平,君恬不以为意。先君以是称其难。始举进士甲科,为亳、润、▯三郡职官,后为应天府录曹。勤力趋事,长吏有不喜者,欲以事困之而不能。既为博士,议礼,据正不屈。晚入岐府,以经术辅导,笃实不阿,其言多验于后。君讳育,其先河内人。自高祖徙于缑氏。没时年五十。
辞曰:中心乐易,气淑均兮。内外纯一,言可信兮。无怨无恶,善友人兮。学诗达礼,敏而文兮。翱翔王藩,仕弗振兮。宜寿黄▯,陨中身兮。两不一获,归怨神兮。我怀先君,涕酸辛兮。顾嗟众人,诞失真兮。矫矫荦荦,自贵珍兮。欺世幻俗,内弗安兮。久而不堪,厌则遁兮。惑者不解,明者哂兮。嗟卒不悟,惟彼贤兮。浑朴简易,弃弗申兮。往者不还,我思君兮。
【钱君倚哀词】
大江之南兮,震泽之北。吾行四方而无归兮,逝将此焉止息。岂其土之不足食兮,将其人之难偶。非有食无人之为病兮,吾何适而不可。独裴回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有美一人兮,了然而清,颀然而瘦。亮直多闻兮,古之益友。带规矩而蹈绳墨兮,佩芝兰而服明月。载而之世之人兮,世捍坚而不答。虽不答其何丧兮,超彷徉而自得。吾将观子之进退以自卜兮,相行止以效清浊。子奄忽而不返兮,世混混吾焉则?升空堂而挹遗像兮,吊凝尘于几席。苟律我者之信亡兮,吾居此其何益。行▯徨而无徒兮,悼舍此而奚向?岂存者之举无其人兮,辽辽如晨星之相望。吾比年而三哭兮,堂堂皆国之英。苟处世之恃友兮,几如是而吾不亡。临大江而长叹兮,吾不济其有命。
【伤春词(并引)】
去岁十二月,虞部郎吕君文甫丧其妻安氏,二月以书遗余曰:“安氏甚美,而有贤行。念之不忘,思有以为不朽之托者,愿求一言以吊之。”余悲其意,乃为作伤春词云。
译你们的尸骨暴露在野外,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不是死于战争,就是普通百姓;全都是我们的子民。恭敬地想到朝廷法令中有掩埋尸骨的条文,监司也奉行此令,不吝惜钱财。因此重新修整这座墓穴,使你们永远安居其中。只是遗憾尸骨曾被犬猪残害,蚂蚁又在其中穿穴;有的只能合葬于大坟,很少能保全身体。幸而杂居在一起而不争斗,情义如同兄弟;或者已经解脱而无所留恋,便可超生于人间或天上。《祭亡妹德化县君文》呜呼!宫傅的孙辈共有十六人,经历生死离散,如今只剩四人。我的妹妹,慈爱孝顺而温柔文雅;侍奉婆母如同侍奉母亲,敬爱丈夫如同对待宾客。两个孩子玉树临风,实在为我家增光。唯一的秀才还未成才,为什么神明竟要这样惩罚?本以为应当活到百年,看着他们腾达振兴;为什么转瞬之间,竟一病再病,呻吟不止?医治也来不及,突然化作空中的云。相隔万里海涯,过了一百天才听到讣闻。想抚摸棺木却在哪里呢?梦中的眼泪沾湿了席褥。向着北风长声号哭,把这一杯酒寄托给您。《祭柳仲远文二首》呜呼,悲痛啊!我的一生多有变故,年纪越老越艰难。亲朋还有几人?一天一天地变化、离散。逝者如风,讣告却过了一年才传来。我在海边痛哭一场,胸口崩裂,肝肠寸断。可怜我的妹妹,只有上天偏偏给她贤德。品德如召南之人,寿命才刚刚看到孙子。何况我的仲远,孝顺友爱、恭敬温和。上天如果成全他,从政必有声誉;学问富足,文章也昌盛。长久不能得到任用,道理难道会是这样吗?艰难曲折地谋求出路,都是为了侍奉亲人。虽然没有背米供养父母的名声,实际上已经辛劳勤苦。知道只能到此为止,不如归来闲居。可怜我孤苦的外甥,孝行如闵子骞、颜回。含着悲痛从远方诉说,谁来抚养他,谁来保存他的生命?逝者已经去了,活着的人又有什么罪过?千万不要悲伤损毁身体,以保全你的家门,用来安慰我仲远长归的魂魄。呜呼,悲痛啊!《又》我困厄于南方,是上天降下罪罚和疾病。与古人相比,我即使死上一百次也还不够。上天没有让我灭亡,却让我的亲朋一个个灭亡。像柳氏妹妹这样,夫妇二人连璧般相配;为什么两人都离世,却不肯留下一个人?我从南方归来,坟上的宿草已经换了两次。哭得眼睛垂落,黄泉与此处相距不过咫尺。闳也能够立身,我虽穷困衰老,像舅舅又有什么益处?在他们墓旁改建墓地,足以安置许多房屋般的后代。上天决定的事情终究胜过人的力量,这句话一定不会错。《祭吴子野文》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苏轼谨用清酒和各色祭品,祭告已故吴子野远游先生的灵位。呜呼,子野啊,您的道义与世俗相违。您寂静默然地独自求道,关闭门户、垂下帷帐;独自端坐而忘却外物,有些像子微;又有些像壶子,闭塞气息而发动机微。您遍交公卿,却没有什么所求;急人之急而缓己之急,忘记自己的饥渴。以道路为家,只归向义理。最终老死在旅途,始终不认为自己做错。您送我北归时,走到半路衣服已经破旧。有病也不服药,只是拒绝肥甘食物。我问您身后之事,您一笑挥手使我不要再问。您飘然离去,如云散露消。我独自为何如此,感叹抽泣。一杯酒洒下以告别,您的船向东飞驰而去。《徐州祭枯骨文》唉,你们这些亡者,从前究竟是什么人?是士兵吗,是百姓吗?谁是你们的子孙?虽然无法知道,但谁不是我们的百姓?尸骨成堆暴露在外,见到它们令人酸楚。为你们选择宽广的墓地,挖掘宽敞温暖的墓穴;彼此相随归于安宁,各自返回本真的归宿。《哀词六首》《李仲蒙哀词》河南李君仲蒙,以司封郎直史馆的身份任岐王府记室,熙宁二年七月丙戌,在京师去世。他家贫困,丧事不能及时办理。同僚们共同资助丧葬费用,入殓后送回家中。十月丙申,葬在缑氏柏丕山西面。他的孤儿派人来告诉我苏轼,说:唉,他是我先父的朋友,哭祭他怎能没有一篇文章呢?过去我先父开始在太常任职时,您以博士的身份早晚往来,两人相互友好。我先父很少同人交往,唯独称您为长者。您为人敦厚朴实、和乐平易,学问博大通达,长于毛氏《诗》和司马氏《史》。您善于与人交往,即使受到侵犯也不报复。曾经有人与您结为姻亲,却无故决绝离去,听到的人都替您不平,您却安然不放在心上。我先父因此称赞您的难得。您起初考中进士甲科,担任亳、润、邠三郡职官,后来任应天府录曹。勤勉办事,长官中有不喜欢您的,想用事情困住您却做不到。担任博士后,参与礼制讨论,坚持正确意见而不屈服。晚年进入岐王府,以经术辅导王府,笃实而不阿附,所说的话后来多得到验证。您名育,祖先原是河内人,自高祖起迁到缑氏。去世时五十岁。悼辞说:内心快乐平易,气质和善中正。内外纯一,言语值得信任。没有怨恨,没有恶意,是善待朋友的人。学习《诗经》而通达礼义,聪敏而有文采。翱翔于王府之中,做官却没有振作起来。应当长寿而享有高位,却中年陨落。两者都没有得到,只能归罪于神明。我怀念先君,眼泪酸楚辛辛。回头叹息众人,放纵地丧失了真性。一个个矫饰突出,自以为珍贵;欺骗世人、迷惑风俗,内心却并不安宁。时间久了不能忍受,厌倦之后便逃避。迷惑的人不能理解,明白的人只是嘲笑。可叹最终也没有醒悟,只有您才是贤者。浑厚质朴而简易,却被弃置而不能施展。逝去的人不会回来,我思念您啊。《钱君倚哀词》大江之南,震泽之北。我奔走四方却无处归宿,最终将要在这里停留休息。难道是这里的土地不够养活人吗?还是这里的人难以相处?并不是有食物却没有人的问题;既然如此,我到哪里去又不可以呢?只是独自徘徊而不肯离开,因为眷恋这个地方有许多君子。有一位美好的人,明朗清正,身材高而消瘦;正直博闻,是古代那样的益友。身上带着规矩,脚踏绳墨;佩着芝兰,服用明月般的光明。把自己载入世间,世道却坚硬顽固而不回应。即使不回应,又有什么损失?仍然超然徘徊,自得其乐。我将观察您的进退来为自己占卜,比较我们的行止,以验证清浊。您突然离去而不再回来,世道混混沌沌,我将归向哪里?登上空荡的厅堂,捧视您的遗像;面对几席上的凝尘,吊唁您的遗容。如果约束我的人确实已经亡故,我居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益处?行走徘徊而没有同伴,悲悼离开这里之后还能走向哪里?难道活着的人中再也没有那样的人了吗?相隔辽远,仿佛只能像晨星一样相望。我近几年已经三次哭祭了,堂堂都是国家的英才。假如处世所依靠的是朋友,我几乎也会像他们一样不能长存。面对大江长叹,我不能渡过它,也只能听凭命运。《伤春词(并引)》去年十二月,虞部郎吕君文甫的妻子安氏去世;二月,他写信给我说:“安氏十分美丽,又有贤德。思念她不能忘怀,想找一种方式使她永垂不朽,希望求您写几句话来凭吊她。”我悲悯他的心意,于是写下《伤春词》:
佳人与岁皆逝兮,岁既复而不返。付新春于居者兮,独安适而愈远。书昏昏其如醉兮,夜耿耿而不眠。居兀兀不自觉兮,纷过前之物变。雪霜尽而鸟鸣兮,陂塘泫其流暖。步荒园而访遗迹兮,蓊百草之生满。风泛泛而微度兮,日迟迟而愈妍。眇飞絮之无穷兮,烂夭桃之欲然。燕哓哓而稚娇兮,鸠谷谷其老怨。蝶群飞而相值兮,峰抱蕊而更欢。善万物之得时兮,痛伊人之罹此冤。众族出而侣游兮,独向壁而永叹。泪荧荧而栖睫兮,花摇目而增眩。昼出门而不敢归兮,畏空室之漫漫。忽入门而欲语兮,嗟犹意其今存。役魂魄于宵梦兮,追仿佛而无缘。访临邛之道士兮,从稠桑之老人。纵可得而复见兮,恐荒忽而非真。求余文以写哀兮,余亦怆恨而不能言。夫既其身之不顾兮,尚安用于斯文。
【苏世美哀词】
有美一人,长而髯兮。▯欹历落,进趋檐兮。达于从政,敏而廉兮。如求与由,艺果兼兮。魁然丈夫,色悍严兮。奋须抵几,走群纤兮。闻名见像,已疠┲兮。敬事友生,小心谦兮。诲养贫弱,语和甜兮。刚柔适中,畏爱佥兮。孤直无依,众枉嫌兮。何辜于神,寿复歼兮。死无儋石,突不黔兮。孰为故人,孰视恬兮。我窜于黄,岁将淹兮。于后八年,梦复觇兮。曰吾子钧,甘齑盐兮。冬月负薪,衣不缣兮。觉而长吁,涕流沾兮。永言告钧,守穷潜兮。苦心危肠,自磨▯兼兮。天不吾欺,有速淹兮。岂若人子,老闾阎兮。生欢死忘,我言砭兮。
【王大年哀词】
嘉▯末,予从事岐下。而太原王君讳彭,字大年,监府诸军。居相邻,日相从也。时太守陈公弼驭下严甚,威震旁郡,僚吏不敢仰视。君独亻品々自若,未尝降色词,公弼亦敬焉。予始异之。问于知君者。皆曰:“此故武宁军节度使讳全斌之曾孙,而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讳凯之子也。少时从父讨贼甘陵,搏战城下,所部斩七十余级,手射杀二人,而奏功不赏。或劝君自言,君笑曰:‘吾为君父战,岂为赏哉?’”予闻而贤之,始与论交。君博学精练,书无所不通。尤喜予文,每为出一篇,辄拊掌欢然终日。予始未知佛法,君为言大略,皆推见至隐以自证耳,使人不疑。予之喜佛书,盖自君发之。其后君为将,日有闻,乞自试于边,而韩魏公、文潞公皆以为可用。先帝方欲尽其才,而君以病卒。其子谠,以文学议论有闻于世,亦从予游。予既悲君之不遇,而喜其有子。于其葬也,作相挽之诗以饯之。其词曰:
君之为将,允武且仁。甚似其父,而辅以文。君之为士,涵咏书诗。议论慨然,其子似之。奔走四方,豪杰是友。没而无闻,朋友之咎。骥堕地走,虎生而斑。视其父子,以考我言。
【钟子翼哀词(并引)】
轼年始十二,先君宫师归自江南,曰:“吾南游至虔,有隐君子钟君,与其弟概从吾游,同登马祖岩,入天竺寺,观乐天墨迹。吾不饮酒,君尝置醴焉。”方是时,先君未为时所知,旅游万里,舍者常争席,而君独知敬异之。其后五十有五年,轼自海南还,过赣上,访先君遗迹,而故老皆无在者,君之没盖三十有一年矣。见其子志仁、志行、志远,相持而泣,念无以致其哀者,乃追作此词。君讳▯,字子翼,博学笃行,为江南之秀。欧阳永叔、尹师鲁、余安道、曾子固皆知之,然卒不遇以没。侬智高叛岭南,声摇江西。虔守曹观,欲籍民财为战守备,谋之于君。君曰:“智高必不能过岭。无事而籍民,民惧且走。”观曰:“如缓急何?”君曰:“同舟遇风,胡越可使为左右手,况吾民乎?不幸而至于急,则官与民为一家,夫孰非吾财者,何以籍为?”观悟而止,虔人以安。其词曰:
崆峒摩天,章贡激石致两确。高深相临,悍坚相排汹岳岳。是故其民,勇而尚气巧砻斫。而其君子,抗志砺节敏于学。矫矫钟君,泳于德渊自澡濯。贫不怨天,困不求人老愈悫。嘉言一发,排难解纷已残剥。吾先君子,南游万里道阻邈。如金未熔,木未绳墨玉未琢。君于众中,一见定交陈礼乐。曰子不饮,我醪甚甘酾此浊。览观江山,扣历泉石步荦确。先君北归,君老于虔望南朔。我来易世,池台既平墓木幄。三子有立,移书问道过我数。我亦白首,感伤薰心陨涕渥。是身虚空,俯仰变灭过电雹。何以寓哀,追颂德人诏后觉。
●卷九十二
◎解一首
【易解(十八变而成)】
译美人和岁月一同逝去,岁月既然重来却不会返回。把新春交给居留的人吧,她独自安适,却离我越来越远。黄昏昏沉沉如同醉酒,夜里清醒明亮而不能入睡。独坐昏然,自己也没有察觉,纷纷变化的事物从眼前经过。雪霜消尽,鸟儿鸣叫;池塘水流潺潺,已经带着暖意。漫步荒园寻找遗迹,茂密的百草已经长满。风轻轻吹过,阳光迟迟而来,景色更加明丽。细小的飞絮无穷无尽,灿烂的桃花像要燃烧。燕子啁啾,幼鸟娇嫩;斑鸠咕咕,带着老年的哀怨。群蝶飞舞而相遇,蜜蜂抱着花蕊更加欢乐。赞叹万物都得到时令,悲痛的却是这个人遭受了这样的冤屈。众多鸟兽都出来结伴游玩,唯独我面对墙壁长久叹息。泪光闪闪停在睫毛上,花影摇动,眼睛更加眩晕。白天走出门却不敢回去,害怕空荡的房屋漫漫无尽。忽然进门想要说话,唉,心里还以为她如今仍在。让魂魄在夜间梦中劳碌,追寻她的仿佛身影,却终究没有缘分。想访求临邛的道士,又想跟随稠桑的老人;即使能够再次见面,恐怕也恍惚不清而不是真实。她求我写文章来抒发悲哀,我也悲怆怨恨而不能说出话来。既然她本人已经不在意这些,文章又还能有什么用呢?《苏世美哀词》有一位美好的人,身材高大而多须;举止卓异疏落,进退都合乎礼度。通晓从政之道,敏捷而清廉;如同求、由,才艺果然兼备。身材魁梧,是堂堂丈夫,脸色刚毅严肃。奋起胡须拍击几案,驱走群小。听到他的名声、看到他的画像,已经令人心惊。恭敬侍奉朋友,小心而谦逊;教诲养护贫弱之人,言语和蔼甘甜。刚柔适中,使人既敬畏又爱戴。孤高正直而无所依凭,众多枉曲之人都嫌恶他。对神明有什么罪过,寿命竟又被夺去?死时没有多少财物,家中烟囱也没有熏黑。谁是他的故交,谁又能安然看待这一切?我逃窜到黄州,岁月将要淹没八年。此后又过了八年,梦中再次看见他。他说:我的孩子均,甘愿吃粗劣的菜和盐;冬天背柴,衣服连细绢也没有。醒来后我长声叹息,眼泪流淌沾湿衣襟。长久地把这些话告诉均儿,守住贫困而隐居吧;苦心危肠,自己磨砺自己。上天不会欺骗我,只是会让这件事迅速淹没。哪里像那样的人,老死在乡里呢?活着欢乐,死后便被遗忘,我这篇话就是针砭。《王大年哀词》嘉祐末年,我在岐下任职。太原人王彭,字大年,任监府诸军。我们住处相邻,天天来往。当时太守陈公弼治下极严,威震邻郡,属吏都不敢抬头看他。唯独王君神色自若,从不向他低声下气,陈公弼也敬重他。我起初对此感到惊异,便向了解王君的人询问。大家都说:“他是故武宁军节度使王全斌的曾孙、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王凯的儿子。年轻时跟随父亲在甘陵讨贼,在城下交战,所部斩敌七十余级,亲手射杀二人,却没有因报功而受赏。有人劝他自己说明此事,他笑着说:‘我替君主和父亲作战,难道是为了赏赐吗?’”我听后认为他很贤德,这才开始同他交往。王君博学而精通,书籍没有他不通晓的。他尤其喜欢我的文章,每当我拿出一篇,他总是拍掌欢喜,整天如此。我起初不了解佛法,王君为我讲述大意,总能推究显现之理直到幽隐之处,以自身体验加以证明,使人不得不信。我喜欢佛书,大概就是从王君开始的。后来王君做了将领,日渐有声望,请求到边地亲自试用才干,韩魏公、文潞公都认为他可以任用。先帝正想充分发挥他的才干,他却因病去世了。他的儿子王谠,以文学和议论闻名于世,也曾跟随我交游。我既为王君怀才不遇而悲伤,又为他有这样的儿子而欣喜。在他下葬时,我作了一首挽诗送别他。诗句是:您做将领,确实勇武而且仁厚。很像您的父亲,又以文才辅佐。您做士人,沉浸吟咏经书诗篇。议论慷慨激昂,您的儿子也像您。奔走四方,以豪杰为友。死后却默默无闻,这是朋友的过错。骏马一落地就能奔跑,老虎一出生就有斑纹。看看这对父子,可以验证我的话。《钟子翼哀词(并引)》我十二岁时,先父宫师从江南归来,说:“我南游到虔州,有位隐居的君子钟君,他的弟弟钟概也跟随我游览,一同登上马祖岩,进入天竺寺,观赏白乐天的墨迹。我不饮酒,钟君曾经置办甜酒款待我。”当时先父还不为世人所知,行游万里,寄宿之处常有人与他争席,只有钟君懂得尊敬并看重他。此后五十五年,我从海南回来,经过赣上,寻访先父的遗迹,可是当地的老人都已经不在了;钟君去世,大概也已有三十一年。我见到他的儿子志仁、志行、志远,三人相扶而哭,想到没有什么可以表达他们的哀情,于是追作这篇哀词。钟君名讳为▯,字子翼,博学而笃行,是江南的俊秀人物。欧阳永叔、尹师鲁、余安道、曾子固都了解他,可是他最终没有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而去世了。侬智高在岭南叛乱,声势震动江西。虔州太守曹观想登记百姓的财产,用来准备战守,便向钟君谋划此事。钟君说:“侬智高一定不能越过山岭。没有事情却登记百姓的财产,百姓会害怕而逃走。”曹观说:“如果有缓急情况,又怎么办?”钟君说:“同船遇到风浪时,即使胡人和越人也能让他们互相成为左右手,何况我们的百姓呢?万一到了危急关头,官府和百姓便是一家,哪一样不是我们的财物,何必登记呢?” 曹观醒悟过来,于是停止了这件事,虔州百姓因此安定下来。词曰:崆峒山摩天而立,章江、贡江冲击山石,形成两座险峻的山峰。高山深谷相对,刚猛坚硬之势互相排挤,山岳高大险峻。因此这里的百姓勇敢而崇尚意气,善于雕琢砍削。这里的君子则志向高亢、节操磨砺,勤敏于学习。英姿勃勃的钟君,在德行的深渊中游泳,自我洗濯。贫穷不怨天,困顿不求人,年老后更加诚笃。高明的话一说出口,便排除困难、解开纷争,使残破之事得到剥除。我的先父啊,南游万里,道路阻隔而遥远。就像金子尚未熔铸,木材尚未用绳墨校正,美玉尚未雕琢。钟君在众人之中,一见先父便确定交好,还陈说礼乐之道。说:“您不饮酒,我酿的酒很甘美,就请喝下这浑酒吧。”于是观览江山,敲击泉石,步行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先父北归后,钟君老死虔州,遥望北方。时代更替,我来到这里,池台已经夷平,坟上的树木也已高大成荫。您的三个儿子都有所成就,多次写信向我问道并来访。我也已白发满头,感伤之情熏灼心胸,眼泪不断流下。这一身本是虚空,俯仰之间便如雷电冰雹般迅速消灭。用什么寄托哀情呢?只有追述歌颂有德之人,昭示后来的觉悟者。●卷九十二 ◎《解》一首 【《易解》(十八变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