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四十七

卷四十六◎策略五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25–228 段

盖古之为国者,不患有所费,而患费之无名。不患费之无名,而患事之不立。今一岁而费千万,是千万而已。事之不立,四海且不可保,而奚千万之足云哉!今者二虏不折一矢,不遗一镞,走一介之使,驰数乘之传,所过骚然,居人为之不宁。大抵皆有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以观吾之所答。于是朝廷汹然,大臣会议,既而去未数月,边遽且复告至矣。由此观之,二虏之使未绝,则中国未知息肩之所,而况能有所立哉!臣故曰:“二虏之大忧未去,则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

中书者,王政之所由出,天子之所与宰相论道经邦而不知其他者也。非至逸无以待天下之劳,非至静无以制天下之动。是故古之圣人,虽有大兵役、大兴作,百官奔走,各执其职,而中书之务,不至于纷纭。今者曾不得岁月之暇,则夫礼乐刑政教化之源,所以使天下回心而向道者,何时而议也?

千金之家,久而不治,使贩夫竖子,皆得执券以诛其所负,苟一朝发愤,倾▯倒廪以偿之,然后更为之计,则一簪之资,亦足以富,何遽至于皇皇哉!臣尝读《吴越世家》,观勾践困于会稽之上,而行成于吴,凡金玉女子所以为赂者,不可胜计。既反国,而吴之百役无不从者,使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春秋贡献,不绝于吴府。尝窃怪其以蛮夷之国,承败亡之后,救死扶伤之馀,而赂遗费耗又不可胜计如此,然卒以灭吴,则为国之患,果不在费也。彼其内外不相忧,是以能有所立。使范蠡、大夫种二人分国而制之。范蠡曰:“四封之外,种不如蠡,使蠡主之。凡四封之外所以待吴者,种不知也。四封之内,蠡不如种,使种主之。凡四封之内所以强国富民者,蠡不知也。”二人者,各专其能,各致其力,是以不劳而灭吴。其所以赂遗于吴者,甚厚而有节也,是以财不匮。其所以听役于吴者,甚劳而有时也,是以本不摇。然后勾践得以安意肆志焉,而吴国固在其指掌中矣。

今以天下之大,而中书常有蛮夷之忧,宜其内治有不办者,故臣以为治天下不若清中书之务。中书之务清,则天下之事不足办也。今夫天下之财,举归之司农,天下之狱,举归之廷尉,天下之兵,举归之枢密,而宰相特持其大纲,听其治要而责成焉耳。夫此三者,岂少于蛮夷哉?诚以为不足以累中书也。

今之所以待二虏者,失在于过重。古者有行人之官,掌四方宾客之政。当周之盛时,诸侯四朝,蛮夷戎狄莫不来享,故行人之官,治其登降揖让之节,牲刍委积之数而已。至于周衰,诸侯争强,而行人之职为难且重。春秋时,秦聘于晋,叔向命召行人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秦、晋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其后楚伍员奔吴,为吴行人以谋楚,而卒以入郢。西刘之兴,有典属国。故贾谊曰:“陛下试以臣为属国,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惟上所令。”今若依仿行人、属国特建一官,重任而厚责之,使宰相于两制之中,举其可用者,而勿夺其权;使大司农以每岁所以馈于二虏者,限其常数,而豫为之备;其馀者,朝廷不与知也。凡吾所以遣使于虏,与吾所以馆其使者,皆得以自择。而其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亦得以自答。使其议不及于朝廷,而其闲暇,则收罗天下之俊才,治其战攻守御之策,兼听博采,以周知敌国之虚实,凡事之关于境外者,皆以付之。如此,则天子与宰相特因其能否,而定其黜陟,其实不亦甚简欤!今自宰相以下,百官泛泛焉莫任其职,今举一人而授之,使日夜思所以待二虏,宜无不济者。然后得以安居静虑,求天下之大计,唯所欲为,将无不可者。

【策略三】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使天下之事,各当其处而不相乱,天下之人,各安其分而不相躐,然后天子得优游无为而制其上。今也不然。夷狄抗衡,本非中国之大患,而每以累朝廷,是以徘徊扰攘,卒不能有所立。今委任而责成,使西北不过为未诛之寇,则中国固吾之中国,而安有不可为哉。于此之时,臣知天下之不足治也。

请言当今之势。夫天下有二患,有立法之弊,有任人之失。二者疑似而难明,此天下之所以乱也。当立法之弊也,其君必曰:“吾用某也而天下不治,是某不可用也。”又从而易之。不知法之弊,而移咎于其人。及其用人之失也,又从而尤其法。法之变未有已也,如此,则虽至于覆败、死亡相继而不悟,岂足怪哉。

昔者汉兴,因秦以为治,刑法峻急,礼义消亡,天下荡然,恐后世无所执守,故贾谊、董仲舒咨嗟叹息,以立法更制为事。后世见二子之论,以为圣人治天下,凡皆如此,是以腐儒小生,皆欲妄有所变改,以惑乱世主。

译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不担心有所耗费,只担心耗费没有正当名义;不担心耗费没有正当名义,只担心事情不能建立。如今一年耗费千万,也不过是千万罢了;如果事业不能建立,四海将无法保全,那么区区千万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今两个敌国不用折损一支箭、不遗失一枚箭头,只派一个使者,驱驰几辆驿车,所经过的地方就骚动不安,居民也因此不得安宁。他们大多提出非常的言辞、无厌的要求和难以满足的请求,用来试探我们怎样回答。于是朝廷震动,大臣们聚集商议;事情过后还不到几个月,边疆的紧急文书又接连送来了。由此看来,两个敌国的使者没有断绝往来,中原就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歇息肩膀,何况还能有所建树吗?所以臣说:‘两个敌国的重大忧患没有消除,天下的治理终究无法进行。’ 中书省,是王政由此发出的地方,是天子与宰相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而不处理其他琐事的地方。没有极度安闲,就无法应对天下的劳苦;没有极度清静,就无法控制天下的动荡。所以古代圣人即使遇到大规模兵役、大兴土木,百官奔走,各自履行职务,中书省的事务也不会纷乱。如今竟然连一年的空闲都没有,那么礼乐、刑政、教化的根源,也就是使天下回心转意、归向正道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议论呢?有千金家产的人,长期不加治理,以致贩夫小民都能拿着债券来追讨欠债;如果有朝一日发愤振作,倾尽财物、倒空粮仓来偿还,然后重新谋划,那么即使只有一支簪子的资产,也足以重新致富,何至于惶惶不安呢!臣曾读《吴越世家》,看到勾践困在会稽山上,向吴国求和,所有用来行贿的金玉和女子,多得数不清。回到本国后,吴国所要求的各种劳役无不服从,甚至让大夫的女儿嫁给吴国大夫,让士人的女儿嫁给吴国士人,春秋两季的贡物不断送到吴国府库。臣曾私下奇怪:越国作为蛮夷之国,又经历战败灭亡,正在救死扶伤之余,行贿馈赠的耗费又如此多得无法计算,然而最终却灭亡了吴国;可见治理国家的忧患,果然不在于耗费。越国内外互不相忧,所以能够有所建树。于是让范蠡、大夫种二人分掌国家政务。范蠡说:‘四境以外的事务,种不如我,请让我负责;凡是四境以外用来对付吴国的事情,种不了解。四境以内的事务,我不如种,请让种负责;凡是四境以内用来强国富民的事情,我不了解。’两个人各自专长于自己的才能,各自贡献力量,所以不费太大力气就灭亡了吴国。他们向吴国馈赠的财物非常丰厚而且有节制,所以财物没有耗尽;他们为吴国服役非常劳苦但有时限,所以国家的根本没有动摇。这样之后,勾践才能安心放手地施展志向,而吴国已经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如今以天下这样广大,中书省却常常有蛮夷方面的忧患,内部治理当然会有顾不过来的地方,所以臣认为治理天下不如先清理中书省的事务。中书省的事务清楚简明,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办理的。如今天下的财赋,全归司农掌管;天下的刑狱,全归廷尉掌管;天下的军队,全归枢密院掌管;宰相只需掌握大纲,听取治理的要领并责成他们完成罢了。这三方面的事务,难道比蛮夷事务少吗?实在可以认为它们不足以劳累中书省。如今对待两个敌国的问题,过错在于所给予的权力和责任过重。古代有行人官,掌管四方宾客的政务。周朝盛世时,诸侯四时朝见,蛮夷戎狄没有不来进贡的,所以行人官只需办理宾客登堂、下堂、作揖、谦让的礼节,以及牲畜、刍草、储积物资的数目罢了。到了周朝衰落时,诸侯争强,行人官的职务才变得艰难而重大。春秋时,秦国聘问晋国,叔向命人召来行人子员。子朱说:‘我应当负责接待。’叔向说:‘秦、晋不和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幸而成功,秦、晋两国都要依赖它;如果不成功,三军将暴尸荒野。’后来楚国的伍员逃奔吴国,担任吴国的行人,谋划攻打楚国,最终攻入郢都。西汉兴起时,设置典属国一职。所以贾谊说:‘陛下如果试用我担任典属国,我一定能把单于的脖子系住,控制他的命令,压伏中行说并鞭打他的后背,调动匈奴全部军队,任凭陛下发号施令。’如今如果仿照行人、典属国的制度,专门设置一名官员,给他重大责任并严格要求他,让宰相从两制官员中选出可以任用的人,不要剥夺他的权力;让大司农把每年馈赠两个敌国的数额限定在固定范围内,并预先准备好;其余事务,朝廷就不要过问了。凡是我们派使者到敌国,以及我们接待敌国使者的事情,都让这个官员自行选择办理;敌国提出的非常言辞、无厌要求和难以满足的请求,也让他自行答复。使这些议论不必上达朝廷;在闲暇时,他便搜罗天下俊才,研究进攻、战斗、防守、抵御的策略,广泛听取、博采众议,以全面了解敌国的虚实,凡是涉及境外的事情,都交给他办理。这样,天子与宰相只需根据他的才能和成败决定升降,实际事务不就十分简省了吗?如今从宰相以下,百官都泛泛地不能胜任本职;现在选出一个人授予他专职,让他日夜思考如何应对两个敌国,应该没有办不成的事。这样之后,天子和宰相就能安居静思,谋求天下的大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将没有不可实现的事情。【策略三】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使天下的事务各得其所而不相互扰乱,使天下的人各安其分而不相互逾越,然后天子才能从容无为地统御天下。如今却不是这样。夷狄与中原抗衡,本来不是中国最大的祸患,却常常因此劳累朝廷,所以徘徊扰攘,最终不能有所建树。如今如果委任官员并责成他们取得成效,使西北只不过是尚未诛灭的盗寇,那么中原本来就是我们的中原,哪里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到了这种时候,臣知道天下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的了。请允许臣谈谈当今的形势。天下有两种祸患:一种是立法的弊病,一种是任人的过失。这两者相似而难以分辨,是天下混乱的原因。处在立法弊病时,君主一定说:‘我任用了某人,天下却没有治理好,这是某人不能任用。’于是又更换他。他不知道是法令有弊病,却把过错转移给那个人。到了任人失误时,又转而责怪法令。法令这样反复改变,永远没有停止;这样下去,即使到了覆败、灭亡接连发生还不能醒悟,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从前汉朝兴起,沿袭秦朝的制度来治理国家,刑法严酷急切,礼义消亡,天下荡然无存。担心后世没有可以遵守的准则,所以贾谊、董仲舒感叹忧思,把建立法令、改革制度作为自己的任务。后世看见这两人的议论,便认为圣人治理天下,都是如此,于是腐儒和浅陋的读书人都想妄自改变制度,以迷惑扰乱当世君主。

臣窃以为当今之患,虽法令有所未安,而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者,失在于任人,而非法制之罪也。国家法令凡几变矣,天下之不大治,其咎果安在哉?曩者大臣之议,患天下之士,其进不以道,而取之不精也,故为之法,曰中年而举,取旧数之半,而复明经之科。患天下之吏无功而迁,取高位而不让也,故为之法,曰当迁者有司以闻,而自陈者为有罪。此二者,其名甚美,而其实非大有益也。而议者欲以此等致天下之大治,臣窃以为过矣。

夫法之于人,犹五声六律之于乐也。法之不能无奸,犹五声六律之不能无淫乐也。先王知其然,故存其大略,而付之于人,苟不至于害人,而不可强去者,皆不变也。故曰:失在任人而已。

夫有人而不用,与用而不行其言,行其言而不尽其心,其失一也。古之兴王,二人而已。汤以伊尹,武王以太公,皆捐天下以与之,而后伊、吕得捐其一身以经营天下。君不疑其臣,功成而无后患,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行。其所欲用,虽其亲爱可也;其所欲诛,虽其仇隙可也。使其心无所顾忌,故能尽其才而责其成功。及至后世之君,始用区区之小数以绳天下之豪俊,故虽有国士,而莫为之用。

夫贤人君子之欲有所树立,以昭著不朽于后世者,甚于人君,顾恐功未及成而有所夺,只以速天下之乱耳。晁错之事,断可见矣。夫奋不顾一时之祸,决然徒欲以身试人主之威者,亦以其所挟者不甚大也,斯固未足与有为。而沉毅果敢之士,又必有待而后发,苟人主不先自去其不可测,而示其可信,则彼孰从而发哉!庆历中,天子急于求治,擢用元老,天下日夜望其成功。方其深思远虑而未有所发也,虽天子亦迟之。至其一旦发愤,条天下之利害,百未及一二,而举朝喧哗,以至于逐去,曾不旋踵。此天下之士,所以相戒而不敢深言也。

居今之势,而欲纳天下于至治,非大有所矫拂于世俗,不可以有成也。何者?天下独患柔弱而不振,怠惰而不肃,苟且偷安而不知长久之计。臣以为宜如诸葛亮之治蜀,王猛之治秦,使天下悚然,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心。凡此者,皆庸人之所大恶,而谗人之所由兴也。是故先主拒关、张之间,而后孔明得以尽其才;苻坚斩樊世,逐仇腾,黜席宝,而后王猛得以毕其功。夫天下未尝无二子之才也,而人主思治又如此勤,相须甚急,而相合甚难者,独患君不信其臣,而臣不测其君而已矣。惟天子一日铿然明告执政之臣所以欲为者,使知人主之深知之也而内为之信,然后敢有所发于外而不顾。不然,虽得贤人千万,一日百变法,天下益不可治。岁复一岁,而终无以大慰天下之望,岂不亦甚可惜哉!

【策略四】

天子与执政之大臣,既已相得而无疑,可以尽其所怀,直己而行道,则夫当今之所宜先者,莫如破庸人之论,以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夫治天下譬如治水。方其奔冲溃决,腾涌漂荡而不可禁止也,虽欲尽人力之所至,以求杀其尺寸之势而不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乎若不足以终日。故夫善治水者,不惟有难杀之忧,而又有易衰之患。导之有方,决之有渐,疏其故而纳其新,使不至于壅阏腐败而无用。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为沼▯之可以无忧,是乌知舟楫灌溉之利哉?

夫天下之未平,英雄豪杰之士,务以其所长,角奔而争利,惟恐天下一日无事也,是以人人各尽其材。虽不肖者,亦自淬励而不至于怠废。故其勇者相吞,智者相贼,使天下不安其生。为天下者,知夫大乱之本,起于智勇之士争利而无厌,是故天下既平,则削去其具,抑远天下刚健好名之士,而奖用柔懦谨畏之人,不过数十年,天下靡然无复往时之喜事也,于是能者不自愤发,而无以见其能,不能者益以弛废而无用。当是之时,人君欲有所为,而左右前后皆无足使者,是以纲纪日坏而不自知,此其为患,岂特英雄豪杰之士趑趄而已哉。

圣人则不然。当其久安于逸乐也,则以术起之,使天下之心翘翘然常喜于为善,是故能安而不衰。且夫人君之所恃以为天下者,天下皆为,而己不为。夫使天下皆为而己不为者,开其利害之端,而辨其荣辱之等,使之踊跃奔走,比为我役而不辞,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如使天下皆欲不为而得,则天子谁与共天下哉?今者治平之日久矣,天下之患,正在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

今夫庸人之论有二,其上之人务为宽深不测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此二者,皆庸人相与议论,举先贤之言,而猎取其近似者,以自解说其无能而已矣。

译臣私下认为,当今的祸患,虽然法令有些地方还不完善,但天下之所以不能大治,过错在于任用人才,而不在于法制本身。国家的法令已经改了多少次了,天下仍然不能大治,过错究竟在哪里呢?从前大臣议论说,担心天下士人的仕进不是凭正道,选取人才又不精,所以制定法令说,到了中年才举荐,并把原有名额减去一半,又恢复明经科。又担心天下的官吏没有功劳却升迁,取得高位而不肯谦让,所以制定法令说,应当升迁的人由有关部门上报,自己陈述请求升迁的人则定为有罪。这两项法令,名义上十分美好,但实际并没有很大益处。可是议论者想凭这些措施达到天下大治,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法令对于人,就像五声、六律对于音乐一样。法令不可能没有奸弊,就像五声、六律不可能完全没有淫靡的音乐一样。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保留法令的大体,把具体实行交给人;只要没有达到危害人的程度,并且不能强行废除的,就都不改变。因此说,过失只在于任用什么人罢了。有贤人却不任用他,任用了他却不实行他的主张,实行他的主张却不能尽用他的心力,这几种过失本质相同。古代兴起的君王,只有两位做到这一点:商汤任用伊尹,周武王任用太公,他们都把天下交给二人,之后伊尹、吕尚才能献出自身的全部力量来经营天下。君主不怀疑臣下,功业完成后也没有后患,所以臣下没有什么不敢说,所说的没有什么不被实行。君主想任用的人,即使是亲近宠爱的人也可以;君主想诛杀的人,即使是有仇怨的人也可以。使臣下心中没有顾忌,所以能够竭尽才智并负责取得成功。到了后世的君主,开始用琐碎的小计谋来约束天下的豪杰俊士,所以即使有国士,也没有人能任用他们。贤人君子想有所建树,使功名显著而流传不朽于后世,他们的愿望比君主还强烈,只是担心功业尚未完成就被夺去,只会加速天下的混乱。晁错的事情,明明可以看出来。那些奋不顾一时祸患、断然只想以自身来试探君主威势的人,也是因为他们所凭借的力量不够大,这本来就不足以共同有所作为。至于沉着坚毅、果断勇敢的人,又必定要有所等待然后才会行动;假如君主不先消除自己令人无法测知的一面,显示出值得信任,他们又跟随谁来行动呢?庆历年间,天子急于求得治理,提拔任用元老,天下人日夜盼望他们成功。当他们正在深思远虑、尚未提出措施时,即使天子也嫌他们迟缓;到有一天他们奋发提出,陈述天下利害,百件中还没有说到一两件,整个朝廷便喧哗起来,甚至把他们驱逐,不旋踵间就失败了。这就是天下士人彼此告诫、不敢深入直言的原因。处在今天这样的形势下,却想使天下达到最完善的治理,如果不对世俗习惯大加矫正、抵制,就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天下唯一的忧患,就是柔弱而不能振作,懒惰而不能整肃,苟且偷安而不知道长远的谋划。臣认为应当像诸葛亮治理蜀国、王猛治理秦国那样,使天下人悚然警醒,人人不敢掩饰错误,努力竭尽心力。这些做法,都是庸人最厌恶的,也是谗佞之人由此兴起的原因。因此刘备拒绝关羽、张飞的意见,之后诸葛亮才能充分发挥才能;苻坚杀樊世、驱逐仇腾、贬黜席宝,之后王猛才能完成他的功业。天下并不是从来没有诸葛亮、王猛这样的才干之人,君主想求得治理也不是不勤勉;彼此需要十分迫切,却很难相互契合,唯一的忧患只是君主不信任臣下,臣下无法测知君主是否可信罢了。只有天子有一天明确有力地告诉执政大臣自己想做什么,使他们知道君主已经深刻了解此事,内心因此产生信任,然后才敢在外面有所作为而不顾虑。否则,即使得到千万个贤人,一天改一百次法令,天下反而更加无法治理。一年又一年过去,始终不能大大满足天下人的希望,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策略四】天子与执政大臣既然已经彼此契合、没有疑虑,可以尽情表达心中所想,端正自身而实行正道,那么当今最应该优先做的事,没有比破除庸人的议论、打开建立功名的道路更重要的了;这样之后天下才可以治理。治理天下就像治理水患。水势奔腾冲撞、决口溃堤、翻涌漂荡而不可禁止时,即使想用尽人力,减弱它哪怕一尺一寸的势头,也做不到;等到水势已经衰退退去,就涓涓细流,仿佛不足以维持一天。因此善于治水的人,不但有水势难以削弱的忧虑,也有水势容易衰弱的忧虑。他要用恰当的方法疏导,逐步决开水道,疏通旧有的阻塞而引入新的水流,使水不至于壅塞腐败而失去作用。唉!人们知道江河会造成水患,却以为池沼可以没有忧患,哪里知道水还具有行舟和灌溉的好处呢?天下没有平定时,英雄豪杰都竭尽自己的长处,争先恐后地争夺利益,只怕天下一天没有事情发生,因此人人都能尽展才干。即使是不肖之人,也会自我磨炼,不至于懒惰废弛。所以勇敢的人相互吞并,聪明的人相互伤害,使天下人不得安生。治理天下的人知道,大乱的根源在于智勇之士争夺利益而不知满足,因此天下已经平定后,便削除造成这种局面的工具,压抑疏远天下刚强健勇、喜好名声的人,而奖赏任用柔弱怯懦、谨慎畏缩的人。不到几十年,天下便全然没有过去那种喜欢办事的风气了。于是有能力的人不再自我奋发,也没有机会显露才能;没有能力的人更加懒散废弛,变得毫无用处。到了这个时候,君主想有所作为,而身边前后左右都没有值得任用的人,于是纲纪一天天败坏,自己却不知道。这种祸患,难道只是英雄豪杰之士迟疑不前而已吗?圣人却不是这样。当天下长久安处于逸乐时,他就用办法振作人心,使天下人的内心常常兴奋振作,乐于行善,因此天下能够安定而不衰败。况且君主凭借来治理天下的事情,是让天下人去做,而自己不亲自去做。要使天下人都去做而君主自己不做,就要揭示利害的端绪,分别荣誉和耻辱的等级,使人们踊跃奔走,把为我效力当作自己的职责而不推辞;这样君主坐着就可以收取成功。假如天下人都想不做事却得到成果,那么天子还能同谁共同治理天下呢?如今太平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天下的祸患正是出在这里。所以臣说:破除庸人的议论,打开建立功名的道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如今庸人的议论有两种:上面的人致力于表现出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下面的士人喜欢谈论中庸之道。这两种人都是庸人相互议论,摘取先贤言论中与自己相近的部分,用来替自己的无能辩解罢了。

夫宽深不测之量,古人所以临大事而不乱,有以镇世俗之躁,盖非以隔绝上下之情,养尊而自安也。誉之则劝,非之则沮,闻善则喜,见恶则怒,此三代圣人之所共也。而后之君子,必曰誉之不劝,非之不沮,闻善不喜,见恶不怒,斯以为不测之量,不已过乎!夫有劝有沮,有喜有怒,然后有间而可入;有间而可入,然后智者得为之谋,才者得为之用。后之君子,务为无间,夫天下谁能入之?

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故亦曰皇极。夫极,尽也。后之所谓中庸者,循循焉为众人之所能为,斯以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所谓乡原也。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曰:古之人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谓其近于中庸而非,故曰“德之贼也。”孔子、孟子恶乡原之贼夫德也,欲得狂者而见之。狂者又不可得见,欲得狷者而见之,曰:“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今日之患,惟不取于狂者、狷者,皆取于乡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孔子,子思之所从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之所授以中庸者也。然皆欲得狂者、狷者而与之,然则淬励天下而作其怠惰,莫如狂者、狷者之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

【策略五】

其次莫若深结天下之心。

臣闻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运之乎茫茫之中,安而为太山,危而为累卵,其间不容毫厘。是故古之圣人,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不恃其有不可拔之势,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则?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转相属也,以有其富贵。苟不得其心,而欲羁之以区区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势者,其平居无事,犹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

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欢,去已久矣,适会其变,是以一散而不可复收。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贱,奔走万里,无敢后先,俨然南面以临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敛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群臣相率为苟安之计,贤者既无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举天下之事,听其自为而已。及乎事出于非常,变起于不测,视天下莫与同其患,虽欲分国以与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德宗,盖用此术以至于颠沛而不悟,岂不悲哉!

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久不用,而置诸箧笥,则器与人不相习,是以▯格而难操。良工者,使手习知其器,而器亦习知其手,手与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经营祸乱之足忧,而养安无事之可畏。何者?惧其一旦至于▯格而难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励其百官,抚摩其人民,为之朝聘会同燕享,以交诸侯之欢。岁时月朔,致民读法,饮酒蜡腊,以遂万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尽其词。犹以为未也,而五载一巡守,朝诸侯于方岳之下,亲见其耆老贤士大夫,以周知天下之风俗。凡此者,非以为苟劳而已,将以驯致服习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格而难操也。

及至后世,坏先王之法,安于逸乐,而恶闻其过。是以养尊而自高,务为深严,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腐儒老生,又出而为之说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史且书之,后世且以为讥。使其君臣相视而不相知,如此,则偶人而已矣。天下之心既已去,而伥伥焉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杰已议其后。

臣尝观西汉之初,高祖创业之际,事变之兴,亦已繁矣,而高祖以项氏创残之馀,与信、布之徒争驰于中原。此六七公者,皆以绝人之姿,据有土地甲兵之众,其势足以为乱,然天下终以不摇,卒定于汉。传十数世矣,而至于元、成、哀、平,四夷向风,兵革不试,而王莽一竖子乃举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铁,而天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创业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有握手之欢。凡在朝廷者,皆尝试挤掇,以知其才之短长,彼其视天下如一身,苟有疾痛,其手足不期而自救。当此之时,虽有近忧,而无远患。及其子孙,生于深宫之中,而狃于富贵之势,尊卑阔绝,而上下之情疏;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是故不为近忧,而常为远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

圣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礼而务至诚,黜虚名而求实效,不爱高位重禄以致山林之士,而欲闻切直不隐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简约,不为崖岸。当时大臣将相,皆得从容终日,欢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效。故天下称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缘饰,而开心见诚,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奇术,御天下之大权也。

译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是古人面对大事而不慌乱、用来镇定世俗躁动的修养,并不是用来隔绝上下之间的情感、抬高身份而自我安逸的。受到称誉就受到鼓励,受到非议就感到沮丧,听到善行就高兴,见到恶行就愤怒,这是夏、商、周三代圣人共同具有的情感。可是后世的君子一定说:受到称誉却不受鼓励,受到非议却不沮丧,听到善行不高兴,见到恶行不愤怒,这才叫不可测度的气量;这不是太过分了吗?有鼓励、有沮丧,有高兴、有愤怒,然后才会有可以进入的缝隙;有可以进入的缝隙,智慧的人才能替他谋划,有才能的人才能被他任用。后世的君子务求使自己没有缝隙,那么天下还有谁能进入他的内心呢?古代所谓中庸,是穷尽万物的道理而不过分,所以也叫作皇极。‘极’,就是穷尽的意思。后世所谓中庸,却只是循规蹈矩地做众人都能做的事,便把这称为中庸;这就是孔子、孟子所说的乡原。一乡人都称他为忠厚老实的人,无论到哪里都表现成忠厚老实的人。他同流合污,迎合污浊的世道,说:‘古人为什么要孤独清冷地生活?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就应当为这个时代做事,行善做到这样就够了。’这种人看似接近中庸,实际上并不是,所以说‘他是败坏道德的人’。孔子、孟子厌恶乡原败坏道德,想找到狂者来交往。狂者又无法得到,于是想找到狷者来交往,说:‘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做。’今天的祸患,是不取用狂者、狷者,而一概取用乡原,所以才这样委靡不振、不能立足。孔子是从子思那里接受中庸之道的;孟子是子思传授中庸之道的对象。然而他们都想找到狂者、狷者同他们共事。既然如此,那么要磨炼天下、振作天下人的懒惰,没有比狂者、狷者更贤能的了。所以臣说:破除庸人的议论,打开建立功名的道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策略五】其次没有什么比深深结纳天下人的人心更重要。臣听说,天子把自己的身躯寄托在巍巍高位之上,把自己的心神运用于茫茫天下之中;安定时像泰山一样稳固,危险时像累卵一样脆弱,其中的差距不容有丝毫之差。因此古代圣人不依仗自己拥有令人畏惧的资本,而依仗自己拥有值得爱戴的实际;不依仗不可撼动的权势,而依仗人们不忍心背叛他的心意。为什么呢?因为天子所处的位置,是天下最危险的位置。天子依靠公卿来拥有天下;公卿、大夫、士直到百姓,又层层相互依附,才拥有自己的富贵。假如不能取得他们的心,却想用琐碎的名分束缚他们,用不值得依仗的权势控制他们,那么平日无事时还可以勉强相互制约;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他们都只是路上的行人,甩开手臂就离开了,到那时还怎么能够任用他们呢?古代失去天下的君主,都不是因为一朝一夕的缘故;他们君臣之间的融洽,已经离散很久了,只是恰好遇上变故,所以一败散便再也无法收拾。事情尚未发生时,天子极其尊贵,大夫、士人十分卑贱,奔走万里,没有人敢有先后,天子庄严地面向南坐着统御臣下,说:“上天有什么可说的呢!”百官低头就位,收敛脚步退下,战战兢兢,只怕获罪;群臣相继盘算苟且求安的办法。贤能的人既无法施展才干,愚昧的人也能容身于自己的不肖;天下所有事情,只听任它自行发展罢了。等到事情出乎寻常、变故起于意料之外时,眼看天下没有人能和自己共同承担祸患,即使想分割国土来交给别人,也已经来不及了。秦二世、唐德宗,大概都是采用这种办法,以至于颠沛失据还没有醒悟,难道不可悲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天下,是一件器物;天子,是拥有这件器物的人。器物长久不用,放在箱笼里,器物和人就彼此不熟悉,因此会[字样不清]而难以操持。优秀的工匠,使自己的手熟悉器物,器物也仿佛熟悉他的手;手和器物彼此信任而不相疑,所以做事便能成功。天下的祸患,不是经营应对祸乱最值得忧虑,而是养成安逸无事的习惯最可怕。为什么呢?怕的是一旦到了[字样不清]而难以操持的地步。过去拥有天下的人,日夜磨炼百官,抚慰百姓,为此举行朝聘、会同、宴享,以沟通诸侯之间的感情。每年、每季、每月初一,让百姓学习法令;举行饮酒、蜡祭、腊祭,以满足万民的情感。有大事时,从庶人以上,都可以到外朝尽情陈述自己的意见。还认为这样不够,于是每五年巡行一次,到四方名山下召见诸侯,亲自会见当地的老人、贤人和士大夫,以全面了解天下的风俗。凡此种种,并不是为了徒然使人劳苦,而是要逐步使天下人的心归服并习惯于此,使他们不至于[字样不清]而难以操持。到了后世,破坏先王的法度,安于逸乐,又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因此养成尊贵自大的姿态,专门制造深严的气势,使天下人拱手只在表面上顺从,而内心并不服从。那些迂腐的儒生和老学究又出来替他们解释说:“天子不可以随便发言,史官会把它记下来,后世还会拿来讥讽。”于是君臣彼此相看,却互不知心,这样就只不过是木偶罢了。天下人的心既然已经离去,君主还茫然抱着那件空器物,不知道英雄豪杰已经在谋划他的后事了。我曾考察西汉初年高祖创业时的情形,发生的事变已经很多了,而高祖凭借项氏破坏残余的力量,与韩信、英布一类人在中原争相驰骋。这六七个人,都有超出常人的资质,占有土地和众多的军队,势力足以作乱;然而天下最终没有动摇,终于安定在汉朝。传了十几代,到元帝、成帝、哀帝、平帝时,四方夷族都向往归附,兵革没有动用,王莽一个小人却举手之间夺取了天下;不用一寸兵、一尺铁,天下便屏息不敢有人抗争。这是什么缘故呢?创业的君主出身平民,他的大臣将相,都曾有过握手相交的欢情。凡在朝廷任职的人,都曾经接受考察试用,以了解他们才能的长短。他们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身体,身体只要有一点疼痛,手脚便不约而同地自行救助。这个时候,虽有眼前的忧患,却没有长远的祸患。到了他们的子孙,出生在深宫之中,又习惯于富贵的势力,尊卑之间隔阂深远,上下的情感疏离;礼节繁多,君臣之间的义理淡薄。因此,他们不担忧眼前的小患,却常常造成长远的大患。等到祸患一旦发生,本来就已经无法挽救了。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去掉苛细的礼节而致力于至诚,贬抑虚浮的名声而追求实际功效;不吝惜高位厚禄来招致山林中的士人,并且希望听到尖锐直率、毫不隐瞒的话,凡此都是为了沟通上下之间的情感。过去我朝太祖、太宗已经拥有天下时,法令简约,不故意摆出高峻的架子。当时的大臣将相,都能从容地整日相处,欢乐得像平日的朋友;下至士人和平民,也都能自行效力。因此天下人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们的话,并不是因为有文采和修饰,而是因为敞开心胸、显露真诚,有能够深入人心的力量。这是英明君主的奇特办法,也是驾驭天下的大权。

方今治平之日久矣,臣愚以为宜日新盛德,以鼓动天下久安怠惰之气,故陈其五事以备采择。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为治者,宜日夜召论天下之大计,且以熟观其为人。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远方之民者,其罢归,皆当问其所以为政,民情风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从侍读侍讲之人,本以论说古今兴衰之大要,非以应故事备数而已。经籍之外,苟有以访之,无伤也。其四曰:吏民上书,苟小有可观者,宜皆召问优慰,以养其敢言之气。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虽其至贱,无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之为,岂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见之,使不知其所从来。如此,则远方之贱吏,亦务自激发为善,不以位卑禄薄无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饰。使天下习知天子乐善亲贤恤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发,知爱于君而不可与为不善。亦将贤人众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

●卷四十七

◎策别十七首

  【策别一】

臣闻为治有先后,有本末,向之所论者,当今之所宜先,而为治之大凡也。若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臣请得列而言之。盖其总四,其别十七。一曰课百官,二曰安万民,三曰厚货财,四曰训兵旅。课百官者,其别有六。一曰厉法禁。

昔者圣人制为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下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发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上之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之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之所借以徇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措而不用。

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其所以为得者,用法始于贵戚大臣,而后及于疏贱,故能以其国霸。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法,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术,与商鞅、韩非同类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

今州县之吏,受赇而鬻狱,其罪至于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赎,则至于婴木索,受笞▯,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冒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大吏之为不善,非特簿书米盐出入之间也,其位愈尊,则其所害愈大;其权愈重,则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强御之士,出力而排之,又幸而不为上下之所抑,以遂成其罪,则其官之所减者,至于罚金,盖无几矣。夫过恶暴著于天下,而罚不伤其毫毛;卤莽于公卿之间,而纤悉于州县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心服也。用法而不服其心,虽刀锯斧铖,犹将有所不避,而况于木索、笞▯哉!

方今法令至繁,观其所以堤防之具,一举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于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议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岂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欤?古之人君,责其公卿大臣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轻也。责之至重,故其所以约束之者愈宽;待之至轻,故其所堤防之者甚密。夫所贵乎大臣者,惟不待约束,而后免于罪戾也。是故约束愈宽,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苟幸其不疑而轻犯法,则固已不容于诛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从于讯鞫论报,如士庶人之法。斯以为“刑不上大夫”而已矣。

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莅官临民苟有罪,皆书于其所谓历者,而至于馆阁之臣出为郡县者,则遂罢去。此真圣人之意,欲有以重责之也。奈何其与士庶人较罪之轻重,而又以其爵减耶?夫律,有罪而得以首免者,所以开盗贼小人自新之途。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盗贼小人待之欤?天下惟其无罪也,是以罚不可得而加。如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罚,则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或者既已举之,而诏曰勿推,此何为者也?圣人为天下,岂容有此暧昧而不决?故曰:厉法禁自大臣始,则小臣不犯矣。

【策别二】

其二曰抑侥幸。夫所贵乎人君者,予夺自我,而不牵于众人之论也。天下之学者莫不欲仕,仕者莫不欲贵。如从其欲,则举天下皆贵而后可。惟其不可从也,是故仕不可以轻得,而贵不可以易致。此非有所吝也。爵禄,出乎我者也,我以为可予而予之,我以为可夺而夺之,彼虽有言者,不足畏也。天下有可畏者,赋敛不可以不均,刑罚不可以不平,守令不可以不择,此诚足以致天下之安危而可畏者也。我欲慎爵赏,爱名器,而嚣嚣者以为不可,是乌足恤哉?

译如今太平安定的日子已经很久了,我愚昧地认为,应当每天更新盛大的德行,以振作天下长久安逸而懈怠的风气,所以陈述五件事,供采纳选择。第一,将相之臣,是天子所依靠来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日夜召来讨论天下的大计,同时借此熟悉地观察他们的为人。第二,太守、刺史,是天子托付来治理远方百姓的人;他们任期结束返回时,都应当询问他们怎样施政、民情风俗安定于什么,也借此揣度他们的才能能够胜任什么。第三,身边的侍从、扈从、侍读、侍讲,本来就是用来讨论古今兴衰的大要的,并不只是为了应付旧例、充数而已。经籍以外,如果有事情可以向他们询问,也没有妨碍。第四,官吏百姓上书,只要稍有可取之处,就应当全部召来询问,优厚安慰,以培养他们敢于进言的气概。第五,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之官以上,即使地位极其卑微,没有办法自行通达朝廷,然而君主的作为,难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吗?考察其中善良的人,突然召见他,使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途径被召来的。这样,远方卑微的官吏也会努力自我激励、行善,不会因为职位低、俸禄薄、没有途径向上通达,就不修养品行。使天下人都逐渐知道天子如此孜孜不倦地喜爱善人、亲近贤者、怜恤百姓的心意,大家都会受到感发,知道感念君主,便不能同他一起做坏事。这样也将使贤人增多、奸吏减少;在刑法之外,还能大大安慰天下人的心。●卷四十七 ◎策别十七首 【策别一】我听说治理国家有先后,有本末;前面所论述的,是当今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也是治理国家的大致原则。至于具体事情的利弊、谋划的得失,请允许我分别列举说明。总的有四项,分开说有十七项:一是考核百官,二是安定万民,三是充实财货,四是训练军队。考核百官,分为六项:第一是严明法禁。古代圣人制定刑罚和赏赐,知道天下人都喜欢赏赐而畏惧刑罚,所以施行人们所喜欢的赏赐时,由下而上。百姓有一点善行,不到一天赏赐就随之而来,因此下面行善的人足以知道没有不受赏的。施行人们所畏惧的刑罚时,由上而下。公卿大臣有一丝一毫的罪过,不到一天惩罚就随之而来,因此上面作恶的人也足以知道没有不受罚的。《诗经》说:“刚强的人我也不吐弃,柔弱的人我也不吞食。”天下所谓权势豪强、尊贵显赫而难以命令的人,正是圣人借以向天下表明法度的对象。舜诛杀四凶而天下人服从,为什么呢?因为这四族是天下的大族。只有圣人才能打击天下的大族,以使小民的心服从,所以刑罚最终达到可以放置不用的地步。周朝衰微时,商鞅、韩非使用严峻的刑罚和残酷的法令来督责天下。然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取得成效,是因为用法先从贵戚大臣开始,然后才涉及疏远卑贱的人,所以能够使本国称霸。由此看来,商鞅、韩非的刑法不是舜所使用的刑法,但他们施用刑罚的办法,却是舜的策略。后世庸碌的人,不深入追究其中的本末,竟把舜施刑的策略与商鞅、韩非归为一类而抛弃。法禁不能实行,奸邪不能止息,原因就在这里。如今州县官吏接受贿赂、出卖案件,罪过重到被除名;而如果罢官还不足以赎罪,就会被套上木枷绳索,受到笞打,这也是天下最耻辱的事了。然而士大夫中有人竟冒险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里有所不服。如今大官做坏事,并不只是簿书、粮食、盐以及收支出入之类的小事;他的地位越尊贵,所造成的危害越大;他的权力越重,下面的人就越不敢说话。幸而有不畏惧强暴权势的士人出力排斥他,又幸而没有受到上下的压制,使他的罪行终于成立,那么对他的官职所作的减损,也不过是罚金而已,大概没有多少。过错罪恶暴露于天下,惩罚却伤不到他一根毫毛;对公卿大臣处理得粗疏,对州县小吏却细密到纤毫。用法如此,天下人理应不心服。用法却不能使人心服,即使刀锯斧钺,人们尚且会有所不避,更何况木枷绳索和笞打呢!如今法令极其繁多,看它用来防范的条文,刚迈一步就可能触犯,而大官犯了法却不至于令人畏惧,原因是什么呢?天下议论的人说:古代的制度是“刑罚不施加给大夫”,大臣不能用法律加以惩处。唉!所谓“刑罚不施加给大夫”,难道是说大夫以上的人有罪却不受刑吗?古代君主,对公卿大臣要求极重,对士人百姓却对待得极轻。要求得极重,所以约束他们的条文反而宽;对待得极轻,所以防范他们的条文十分严密。大臣之所以可贵,正在于不必依靠约束,便能免于罪过。因此约束越宽,大臣反而越畏惧法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里认为君主不怀疑自己,自己便不忍心欺骗君主。如果侥幸认为君主不怀疑自己而轻易犯法,那本来就已经不容于诛杀了。所以大夫以上的人有罪,不按照士人百姓的法律接受审讯、定罪、判决和复核;这才是所谓“刑罚不施加给大夫”。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之官以上,凡是任官治民有罪,都记载在所谓的履历中;至于馆阁之臣出任郡县官的,便直接罢免。这才真正符合圣人的意思,是想用较重的责任来要求他们。为什么却要同士人百姓比较罪过轻重,又因为爵位而减轻处罚呢?法律规定,有罪的人可以自首而免罪,是为了给盗贼小人开一条自新之路。如今卿大夫有罪也可以自首免罚,难道是把他们当作盗贼小人对待吗?天下人只是因为没有罪,所以处罚不能施加。如果明知有罪却特意免除他的惩罚,又凭什么号令天下呢?如今大臣有违法行为,有人已经揭发了他,诏令却说不要追究,这是什么意思?圣人治理天下,难道容许这样含糊而不决断吗?所以说,严明法禁从大臣开始,小臣就不敢犯法了。【策别二】第二是抑制侥幸。君主之所以可贵,在于授予和剥夺都由自己决定,而不受众人议论牵制。天下读书人没有不想做官的,做官的人没有不想显贵的。如果顺从他们的欲望,就必须让天下人都显贵之后才行。正因为不能顺从,所以官职不可以轻易得到,显贵也不可以轻易达到。这并不是有所吝惜。爵位俸禄是从我这里发出的,我认为可以授予便授予,我认为可以剥夺便剥夺;即使有人议论,也不值得畏惧。天下真正可怕的事情,是赋税征收不能不均平,刑罚不能不公平,守令不能不慎重选择;这些才真正足以导致天下安危,值得畏惧。我想慎重对待爵位赏赐,爱惜名位器用,喧嚣叫嚷的人却认为不可以,这哪里值得忧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