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诗六十四首

译嘉祐年间，我和子由一同参加制策考试，住在怀远驿，当时我二十六岁，子由才二十三岁。一天，秋风刮起，下起雨来，半夜里风雨猛烈，我开始产生对离合聚散的感慨。从此在各地做官，十次中有七八次不能相见。每年夏秋交替、风雨来临、草木凋零时，总会凄然产生这种感慨，算来已经三十年了。元丰年间，我被贬居黄冈，子由也被贬到筠州，曾作诗记下这件事。元祐六年，我从杭州奉召回朝，住在子由的东府，几个月后又出任汝阴长官，那时我已经五十六岁，于是作诗留别子由而离去。床头靠着通向京城的道路，两座宫阙在夜里还没有到尽头。车轮声响在枕边回荡，客居的梦怎么能够长久？初秋进入梧桐叶间，风雨惊动了内室。独自行走，惭愧只有月影相伴；惆怅地感受到最初的秋凉。初次出仕时还记得怀远驿，贬居时又想起黄冈。一转眼已经三十年，这份情怀从来没有忘记。敲门呼唤阿同，（子由，字同叔。）他已经安然熟睡。青山映着白发，归乡的计划只剩三个月的粮食。我想从汝阴出发，直接登上潼江，上表章请求归去。想来冰【缺字】之中，还有石蜜和柿霜。（我想请求任职东川而归，这两样东西都是东川所产。）怜惜你遇到明主，忧患已经经历了两次。报效国家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我的心早已安定下来。【西湖秋季干涸，东池的鱼非常困窘，正好有客人来，便叫网师把鱼迁到西池，作为一笑之乐；夜归时喝醉了不能入睡，戏作《放鱼》一首】东池的浮萍一半已经黏成块，碧绿的水面裂开，鱼儿从中跃出，露出青色的脊背。西池的秋水还映涵着天空，鱼儿在宽阔而深的水中游动，吹动荇菜的长带。我的同僚有意为鱼迁居，老守我纵然嘴馋，哪里忍心把它们切成鱼脍。鱼儿纵横争相跃出，银刀般的鱼身闪现，初入水时惊起，像玉花碎裂。但只怕多次张网会损伤鱼鳞鱼鬣，未必相信长堤能够隔断急流。鱼儿纷纷游动，转眼之间，已经在丈余之外自在遨游。谁知道其中没有蛟龙的种类，仍恐怕它们将来会遇到风云际会。明年春水涨满西湖，你们好好去吧，不久便会忘却这里，游向渺远的淮海。【再次依照《放鱼》的前韵作诗，答赵承议、陈教授】纷纷扰扰的万物都同处于天地之间，鱼儿在枪榆之下，也不羡慕乘风飞上培风之背。青丘已经吞下云梦那样的大泽，黄河又环绕着天门山，如同衣带。常笑韩愈见识狭隘而浅陋，鲸鱼即使饱餐一顿又哪里值得制成鱼脍。东坡我也是个可怜人，在泥沙中翻找，收拾些细碎之物。将要归去修整八节滩，又想去七里濑垂钓。正像这条鱼逃出了渔网，还没有同造物主一起遨游于数的范围之外。暂且用新诗来调侃二位，希望在湖上秋高风清之时相会。再替你们叫来木肠儿，敲着船的两舷唱一曲《小海》。【九月十五日西湖观月听琴一首，示同席宾客】白露降临在群草上，碧蓝的天空卷起细微的云。孤独的月光是为谁而来，仿佛是为我和你而来。水天相接，浮现在四座宾客之间；银河仿佛落入酒杯。我使自己的心肠如冰雪一般，不受酒曲的熏醉。还遗憾琴上有弦，琴声传出，鱼儿扰乱了湖面的波纹。悲哀地弹奏本来就是旧曲，奇妙的听觉却已不是从前所闻。这样美好的时光一旦错过，俯仰之间便难再逢；这番景象难道还能从早到晚长存吗。可以预知，一生之中，清明的道心没有机会混浊。【再次依照前韵作诗，感谢赵景贶、陈履常相和，并寄给欧阳叔弼兄弟】能作诗的有李长吉，通晓文字的有扬子云。若真能居住在这个府中，坐着长啸便能得到你们二位相伴。将要归隐江湖，把我漂浮在五石的大酒樽中。因为眷恋这里，又暂且多留些时候，仍然受到世俗的熏染。有人劝我不要作诗，说年轻人善于织出华丽的文采。即使以朱弦寄托三叹，也不妨让世俗之耳听见。共同去寻找欧阳兄弟二人，砍柴来照亮黄昏。你们家有甘甜的井，汲取再多，水终究也不会浑浊。【送欧阳主簿赴韦城任职四首】你像凤凰的雏鸟、千里马的幼驹，声望一天天高起来；我们这些白发苍颜的老辈，反倒被你们笑话。读遍了三万卷牙签所标的书，却来到小县城施展你的才干。这些年来出处进退总令人遗憾，临水举杯，记下这次分别。江湖近在咫尺，我将老去；你却沿着汝水、颍水向东流，而你又将向西行。白马津头春水上涨，白鱼还高兴这里仿佛江淮。使君已经重新备好冰堂酒，再劝你重到画舫斋中饮酒。路旁的白发老人一定会沾湿手巾，正像当年黑发初生时那样。故国依旧有高大的树木，古代的典范又见到了老成之人。【泛舟颍水】我的性情喜欢亲近水，来到颍水，心里觉得格外奇妙。到任十天以来，有九天在河边。官吏百姓笑着互相说：使君老了却很痴。使君其实并不痴，只是流水有美好的姿态。它绕郡十多里，既不快也不慢。上游笔直而清澈，下游曲折而起着涟漪。画船俯临明镜般的水面，我笑着问：你是谁。忽然水面生出鳞甲，扰乱了我的胡须和眉毛。水影散开，仿佛有一百个东坡，片刻间又都聚集在这里。这哪里是水轻薄无礼，分明是同我相互嬉戏。声色和气味，颠倒得使小孩子眼花缭乱。这些不过都是儿戏般的东西，水中很少有磷和黑垢。赵、陈、两位欧阳，共同参拜天人之师。各自观察玄妙而有所心得，一同作了《泛颍》诗。【六观堂老人草书诗】万物生成都有形象，有形象便不断滋长；梦幻没有根基，却顷刻之间形成。正当人在梦中时，梦境并非全然虚无；泡沫幻影一旦消失，俯仰之间便完全不同。清露尚未干，闪电已经逝去；这种一切灭尽的状态，才是真正的我。云虽像死灰，实际并未枯灭；随缘应景作戏，种种妙理都在其中。化身为医生而忘掉自己的身躯，草书并非专门学习，只是姑且自娱。落笔已经叫周越的书法奴仆也来观看，苍鼠奋起胡须，饮食松脂。剡藤制成的玉版纸展开如白雪般的肌肤，游龙在天空飞舞，万人齐声称好；不要写得羞涩拘谨，像羊氏那样的美女。【次韵刘景文寄来的诗】淮水上游送来了两条鲤鱼，巧妙地把书信渡过江湖。仔细看落笔的字迹，都像松树一样瘦劲；想来可以看见你捋着胡须，正如孤鹤一般。烈士的家风哪里用得着这些，书生的习气却还不能完全没有。不要因为老骥还想着奔驰千里，醉后悲歌，竟把唾壶都击缺了。【次韵赵景贶督促两位欧阳作诗，打破陈酒戒】子夏的哀痛还未消散，岁月忽然已经到了秋天。祥琴虽然还没有调好，余下的悲伤也不敢长留。何况这只是押韵的诗，还没有流传到金石之中。王羲之生有五个儿子，年少时便都写出银钩般的好字。我家有两个许氏子弟，下笔作诗都不停。你说自己不会作诗，这话别人会相信吗。千钟美酒足以成为尧，百斛美酒足以成为孔丘。陶士衡那样的见识真浅陋，应当用大酒杯来罚饮。酒中哪里会有过失，醉了便不会惊扰水鸥。明天一定要罚两位欧阳，酒杯已经洗好了两只玉舟。【叔弼说履常不饮酒，所以不作诗，劝履常饮酒】我本来是怕酒的人，面对酒杯却从未诉苦。平生只是因为作诗而困顿，得到了诗句，怎忍心不吐露出来。吐出酒而咀嚼好诗，肝胃中便生出污秽。用这来比较得失，老天难道还不值得托付吗。我们这些人并非酒和诗两种东西，岁月又同谁一起度过。悄然生出长久的忧愁，想办法排遣反而是大错。两位欧阳并非没有诗，只可惜你不饮酒。勉强为你斟饮一杯，难道不是用来制造愁苦的器具吗。话既然说定，如同明亮的太阳，你应当提笔自己作诗。将来作《五君咏》时，山涛、王戎等人也会同时列入其数。【手臂疼痛告假，作三首绝句给四位君子看】退公之后清闲得像已经退休，饮酒后欢适得像回到了故乡。不妨再有一种安心的病，躺着看帘上缭绕的一炷香。

译心里还有什么要求，只求排遣疾病而获得安宁；这些年来心如古井，不再生起波澜。只担心顽皮孩子拿瓦片嬉戏，却把水弄得泠泠作响，仿佛清泉。我躺在低窗小阁中，安静温暖，明白既不是沉默，也不是言说。维摩诘示现疾病，我却是真的有病；谁能认识东坡的不二法门。【到颍州不久，官府钱库已经用尽，斋厨空空，戏作几句】我从前在东武时，官吏正谨慎执行新法。斋堂空空，不知春天已经来到；客人到来，先使我发愁。采些枸杞姑且自我欺骗，吃菊花也不敢剩下。岁月如今过去了多少，牙齿和头发一天天稀疏。幸好在这一郡做老者，仍然像十年前刚来时一样。梦中饮酒本来就是空，真正吃饱了竟也像虚幻。还剩一个赤脚婢女，能够烹煮鳖尾鱼。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梦，千万不要唱归去来辞。【景贶、履常多次作诗督促叔弼、季默唱和，已经答应了，又用这首诗来挑逗他们】你家的文章法度冠绝西京，很快便筑起诗坛，调动酒中兵马。袖手旁观时不要轻视真正的将门后代，挑战敌阵必须靠老门生。明天郑伯投降，谁来接受；昨夜条侯的营垒已经受到惊动。从此醉翁享尽天下乐事，还应当一举倾尽百杯酒。（文忠公赠苏、梅诗说：我也愿意助威，拿着鼓旗在旁边呐喊。天下的快乐真畅快，一次痛饮应当抵得上百杯。） 【赠月长老】天空的形体倚靠着一顶斗笠，大地和水转动着两只车轮。五霸所运转的天下，也不过寄托在笔端的一粒尘土上。功名只是半幅纸，儿女却徒然受尽辛苦。你有一口折了脚的锅，里面只能容纳五合食物。十年来你住在这里，却正是英俊奇特的人。请我坐到地炉旁，说话温和，心意十分真诚。白灰像堆积的白雪，其中有红色的麒麟。不要碰那红麒麟，否则会把灰弄得到处都是。拱手默默坐着，墙壁也仿佛在谆谆教诲。今夜遗憾客人太多，弄脏了你的白毡巾。以后夜里我应当独自来，不必分主人和宾客。坐在蒲团上，睡在纸帐中，自然要观察自己的本性。【次韵答钱穆父，因苏轼任汝阴而用杭州、越州唱和的韵作诗寄来】大耿已经因劳累离开群体，小冯凭着慈爱姑且守在门前。（我本来因为舍弟亲近而请求到一郡任职。）玉堂里不适合扶犁耕田的人，霜白的鬓发偏偏适合画鹿的隐逸生活。豪杰虽没有两位王氏后继，（子直、深父。）风流人物还保存着两位欧阳。（叔弼、季默。）清丽的诗已经写入新歌新舞，一定要让本地百姓懂得高雅的言语。【韩退之《孟郊墓铭》说“以昌其诗”，举此问王定国：是使他的自身显达，还是使他的诗显达？来诗中的措辞没有切合此意，作此诗回答】使自身显达，如同吃饱肚子，饱了之后还会再次饥饿。使诗显达，如同给脸涂脂粉，只是替别人装饰容貌。不如使自己的气节显达，郁郁然直到老也不衰败。即使说老而不衰，天地毁坏之后又归向哪里。不如使自己的志向显达，志向坚定，正气自然随之而行。涵养正气使它充塞天地，孟轲的话没有欺骗我。人们说魏勃勇敢，他面对小孩子却双腿发抖。哪里比得上鲁仲连，谈笑之间便击退秦军。千万不要怨恨诽谤和谗言，它们正是我获得道的资粮。淤泥中生出莲花，粪土里长出灵芝。幸亏有这些善知识，使我枯槁的生命重新发芽。我的话哪里需要很多，冷暖你自己知道。【送欧阳推官赴华州监酒】我看文忠公的四个儿子都非同寻常。仲子像一颗直径一寸的珍珠，照亮黑夜如同明月；好诗真像脱兔般迅疾，下笔先如鹘鸟落下。知音如周瑜，议论也英俊奔放。文章只是余事，求学问道才是探寻玄妙深处。他死后将做长白山之主，名字写在天帝的红色宫阙上。（熙宁末年，仲纯父在京城东面见我，说：“我梦见道士拿着告身授予我，说上帝命令你做长白山主，这是怎样的祥瑞？”第二年，仲纯父去世。）令人伤心的是清颍水边，他已经伴着白鸥沉没。高兴看见三个少年，都有千里马的骨相。行走千里并不困难，不要让自己在小土块上跌倒。临分别说些苦口的话，希望你把它们写在笏板上。【十月十四日因病告假，独自饮酒】翠柏不知道秋天到来，空庭中也没有落叶飘零。幽居之人得到美好的树荫，坐在露水中独自饮酒。月色渐渐澄澈安静，雾气尤其清薄。小孩子又懂得什么，只是互相说：老翁正快乐。铜炉中烧着柏子，石鼎里煮着山药。一杯酒赏着月色和露水，万物景象纷纷呈现。这一生独自有何等幸运，像风缆初泊一般欣喜。赶快逃离颜回、盗跖那样的尘世罗网，去赴松乔二仙的约会。不要嫌风还在等待，徒然想在空旷天地间嬉戏。心境泠然空明，仿佛有笙声和仙鹤降临。【独饮试用药玉酒杯，怀念诸位君子；明日是望日，庭院月景不可错过，作诗邀请他们】把铅煮炼成白石，说它是真玉，实在是自我欺骗。雕琢成酒杯，仿照定州瓷器。杯子像荷心一样浅而狭，镜面般的杯口却很宽广。拿它祝佳客长寿，到了手里便不容推辞。曹侯天下太平，定国哪里比得上他的老师。一饮便至数石，温和自持的风度颇像他。风流的越王孙，常常在诗酒中创造奇异之作。高兴我有这样的宾客，玉杯才没有白白使用。请你们责问欧阳、陈履常，问他们为什么迟迟不来探病。叫孩子扫净月榭，扶着病体赶上这美好时光。【欧阳季默用油烟墨两丸相赠，每丸长约一寸，戏作小诗】从书窗拾取轻煤，从佛帐上扫下残留的香气。辛苦熬过一千个夜晚，收集成这一寸美玉。痴人害怕衰老死亡，腐朽后同草木一样。想把东山的松树，用尽来染黑南山的竹子。墨很坚硬，人却容易衰老，不必因为墨不够用而叹息。姑且拿它来注释虫鱼之书，不要起草三千卷文牍。【第二天又用大鱼作馈赠，重二十斤，并要求作诗，所以再次戏弄他】汉代朝廷中身长九尺的人，谁能比得上老方朔。哪里用得着一寸黄金，便能满足三冬读书的需要。送来的鱼想亲自洗涤，鳞尾光彩卓异。我是骑鲸的仙人，姑且可以充当鹿角之类的药材。【和赵景贶栽种桧树】汝阴有许多古老的桧树，到处聚集着苍翠的云气。土地连接丹砂井，草木仿佛化成青牛君。有时会长出再生的枝条，（颍州的灵坛观也有再生的桧树。）还会形成向左旋绕的纹理。王孙有古雅的情趣，把清芬引入书房。应当怜惜这四棵小树，不让它们坠入凡木的群类。形体具备松柏的姿态，气息含有灵芝的芳香。刚开始支撑出鹤立般的骨架，还没有长出龙盘般的筋脉。根部白蚁纷乱，叶上秋虫结网纷纷，这才知道树木初生时尤其需要勤加封土培植。等到将来树皮有三寸厚，狐狸老鼠也再听不见踪迹。【叶待制请求题写先人坟墓的永慕亭诗】神灵之地有奇异的出产，太平之国没有隐藏的珍宝。承平百年之间，戴冠束带的士人有一半成为普通百姓。建溪盛产奇伟人物，叶氏最初隐居沉潜。茂密高大的树木森然可见，树下住着有德之人。多么美好而郁郁葱葱，气象如凤凰和麒麟。儒将接连出现，哪里只是十辆朱轮车的显贵。新松没有被鹿触碰，老柏有乌鸦驯伏。等到您归来上坟，落泪的树叶才肯在春天萌发。【和赵、陈同去拜访欧阳叔弼新建的小斋，戏作】

译江湖遥远，故国渺茫；风雨之中，旧屋倾倒。向东来到这里三十年，面对这一束书感到惭愧。仅有一尺高的屋檐又能有什么，而我却常常寄居为客。羡慕你开设这间屋子，容纳膝盖也确实有余。拍着床榻，琴随之震动；挥笔作字，窗户明亮空阔。后半夜龙神化作雨水，天亮时大雪填满沟渠。（当时正在龙祠祈雨，写这句时星斗灿烂，四更时风雨大作，第二天竟然下雪。）梦醒时听见敲门声，谁在呼唤赵、陈和我。添丁跑去买酒，通德起来牵引蔬菜。主人孟氏应当拿食物款待我，正是玉鳞金尾的鱼。痛饮一醉忘掉自己的家，这身体自然也就忘形了。【聚星堂雪（并叙）】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向张龙公祈雨，得到了一场小雪，便与客人在聚星堂会饮。忽然想起欧阳文忠任太守时，曾在雪中约客赋诗，并规定禁用直接描写雪的物象之语，却能在艰难中写出奇特华丽的诗篇。此后四十多年没有人继承。如今我这个老门生接任先生之后，虽然不足以追上先生，但宾客的才美大概不比当时少，而先生的两个儿子又恰好在郡中，所以便举用前人的规约，各作一篇，作为汝南的故事。窗前暗暗响起，枯叶发出声响；龙公试着施法，开始降下小雪。雪花映着天空先聚集起来，仿佛有又仿佛没有；姿态斜斜飞舞，正令人忧愁。众宾客起舞，风吹竹林纷乱；老太守先醉了，像霜中的松树折断。遗憾没有翠袖美人来点染横斜的雪景，只有微弱的灯光照着时明时暗。归来后还庆幸更鼓声长久，早晨起来不必等待铃索拉响。不嫌长夜把衣服冻出棱角，却害怕初升的太阳使眼睛看见彩色斑纹。想斟满大杯酒追赏余兴，幸亏回旋的风惊起飘落的雪屑。桧树顶上模糊的积雪独自停留了很久，瓦沟中纷乱的雪只短暂看见一眼。汝南先贤有这样的故事，醉翁的诗话由谁继续讲说。请听取当时的号令：不用寸铁，徒手作诗决胜。【欧阳叔弼来访，诵说陶渊明的事，感叹他见识绝伦；叔弼离去后感慨不已，作此诗】陶渊明求任县令，本来是因为粮食不足。束带去见督邮，稍微委屈自己并不算羞辱。可是他很快作《归去来辞》回去，难道不顾念贫穷孤独吗。只为五斗米，便弯腰屈身来谋求口腹。为什么元载这样的宰相，拥有万钟俸禄还不能满足欲望。胡椒按铢计量也积存很多，哪里用得着八百斛。因为这些东西丧失性命，岂止是用玉去抵换燕雀。过去的事不可后悔，我还是应当反过来照察自己。【高兴刘景文到来】天亮时小孩子再次传呼，说胡须浓密的刘景文已经到了城南。尺幅书信真是他的亲笔，我起身坐下，揉眼看它是真是假。今人不做古人所做的事，而今世竟有这样的古丈夫。我听说他来，高兴得几乎要起舞；病体自然能够起身，不用人搀扶。江淮久旱，尘土污浊；早晨清雨洗涤了他的鬓须。彼此相见握手，什么事也没有，只为千里相逢一笑，难道不是迂阔吗。平生所喜欢的是吴会之地，死后还想葬在杭州和苏州。过了江西以来二百天，山水冷落，使吴地女子也为之忧愁。新堤旧井各自安然无恙，参寥、六一难道会挂念我吗。分别以后，你的新诗善于摹写景物，我知道袖中藏有钱塘湖的诗篇。【祈雨龙公已经应验，刘景文作诗，依韵相和】张公晚年成为龙，还是本来就来自龙族。往昔风云相会，顷刻之间潭洞便打开。只要精诚能够贯通天地，宾主便真的可以相互陪伴。洞箫振响，羽衣起舞；白酒漂浮在云纹酒器中。说是要跟随关洲妃子，远远离开焦氏台。把瓶中的雨水倾倒下来，一举洗去麦苗上的尘埃。解除旱灾不谈功劳，乘着云又空手返回。唉，龙和我们这些人，用心难道相距很远吗。使君如今像子义一样，英名风采冠绝东莱。笑着说龙是朋友，幽明两界不要相互猜疑。【刘景文家藏白乐天《身心问答》三首，在其后戏题一绝】陶渊明认为形体和精神都由自我主宰，白乐天则认为身与心都随外物而变。如今月下有我们三个人，将来应当会成为几个佛。【西湖戏作】一个士人的价值，即使千金也难以偿付；我跟随陈、赵和两位欧阳。举鞭拍手，笑说山简也不过如此，只有并州儿郎葛强可以相比。【送欧阳季默赴朝廷】先生哪里只是一个王羲之的族兄怀祖，郎君也不比王献之王文度逊色。膝上的孩子才相伴几天，如今已经白了胡须，使我眼中看见了这对父子。在汝南相伴了三个月，你离开得太早，而我来得太晚。霜风凄紧，正吹落树叶；颍水清浅，白鹭可以站立。不要推辞白酒倾入香泉酒中，已经觉得小船掠过新渡口。坐看陆士衡执手告别，再让谢灵运写出奇特诗句。郎君难道是宝库中的珍宝，却让骏马跟随跛驴的脚步。把这些放到行动中去就没有什么可说的，贤能和愚钝难道在于是否遇到机会。【用前韵作雪诗挽留景文】万松岭上黄千叶花开，年年带酒踏着松间积雪。刘郎离开以后谁还会来，花下有人心中断绝。夜里坐在东斋搜寻咏雪的诗句，两手冻得龟裂，霜白的胡须也几乎折断。无情的雪难道也害怕受到嘲弄，穿过帘子进入屋中，把灯吹灭。纷纷扬扬的雪让孩子们争论像什么，只是碧海中的长鲸，你还没有将它牵制住。早晨云气连接天河流向天际，回头看我的小诗，就像一点彩斑。欧阳、赵、陈都在门外，急忙扫除庭院，铺上木屑。交游虽像雪中青柏一样坚固，聚散却将如风中的花片一闪而过。晴光把雪融成一尺深的泥，回去又有什么真正值得说的。等泥干了道路平稳，放你离去，不要倚仗马蹄像铁一样踣跌。【和刘景文赠诗】陈元龙本来志向高远，不肯低头事奉曹操、孙权；豪迈之气雄健，老了也没有消除。如今失意落魄，只同樊哙之流为伍；作诗却仍像建安年间一样。你从西边来，为我吹得面色黧黑；独自睡在无人相伴的雪白茅庐。留下你并不是为了喝十天酒，而是要让你像安世那样诵读亡佚的书。【和刘景文咏雪】占卜雨又得到雪，龟甲难道会欺骗我吗。它仿佛知道我们这些人喜欢雪，所以特意在醉中来到。童子为冰冻的砚台发愁，美人苦于酒杯被冻住。哪里经得起李常侍那样的人，夜里进入蔡州时衔枚而行。【依照前韵送刘景文】白云在天上无法呼唤，明月哪里肯停留在庭院角落。奇怪你向西走了八百里，清静地坐了十天，竟然一事无成。路人不认识你，只称呼你尚书；只见你凛然有千夫之雄气。（你骑一匹马，带两个仆人突然来访，旅店中多人称你为尚书，意思是把你当作都头。）哪里知道你深入骨髓地喜爱诗酒，醉倒时正想让美人搀扶。一篇诗向人写尽肝肺，天下四海都知道我两鬓斑白。（你先前寄诗说：四海都知道我满头霜鬓，重阳节曾插菊花吗。）欧阳、赵、陈都是我的朋友，哪里会说先生的车驾又来得迂缓。近来又见柳宗元那样三次被贬的人，和他们共同享受温暖，吃毡苏。酒菜酸薄，红粉也显得暗淡，只有颍水清澈而美丽。一旦风雨吹散，寂寞之中对着自己的影子，谁来惦念月亮和我。（郡中每天与欧阳叔弼、赵景贶、陈履常相伴，景文又来了；没过几天柳戒之也来访，宾客之盛，是近来没有过的。但不久，叔弼、景文、戒之都离去了。）什么时候归帆划过浔江水，春酒一变而成为甘棠湖的美酒。（景文近来要在九江、甘棠湖附近置居。） 【把屏山赠给欧阳叔弼】漫郎天生骨相清奇，生来就与世俗不同。学习道术新有所得，因为贫困姑且又出来做官。每当身处红尘之中，常常生起凌云青霞般的志向。把屏山停止赠给你，不要让它玷污簪珥。放眼看着紫翠山色，安睡其实并不是真睡。梦中化作仙鹤，飞入长松寺。

译【新渡寺席上依赵景贶、陈履常韵送欧阳叔弼；近来诸君唱和，叔弼只是袖手旁观，临别忽然作出一篇颇有陶渊明风致的诗，满座惊叹】宰牛的屠夫不看牛体的全貌，妙手相额的人只看额头的一半。再动刀便会伤害全牛，倚靠市井声名必定显得丑陋强悍。平生如魏公一样筹划，忽然却砍向郢人涂墙的泥土。诗书又有什么用，适合求道的人必须有这样的处所。话说得太多，虽然屡屡陷入困穷，略有切中之语，有时也能排解困难。你的诗如清风，声声传来，直到天将亮。为什么长久闭藏不出，绮丽的言辞实在是自寻忧患。你曾多次笑我痴，我也隔屋同你吟咏叹赏。最终认出彦道了吗，发出绝叫，仿佛价值百万。清晨本来有很多士人，入门的个个都是冠冕之才。不要说清清的颍水，从此便同你隔着银河。以后我独自来时，便把鱼穿在杨柳枝上。带回来又不忍心吃，只用一尺白绢寄托凄切心情。诗中有清新圆转的句子，像铜丸飞过柘树弹跳。春日的忧愁凝结成冰凌，正等待一笑来融化。倘若寄给我一百篇诗，我呻吟着读它，像郑人说话那样迟缓。●第二十卷 ◎诗六十二首 【次韵赵景贶春思并怀念吴越山水】年华无穷无尽地到来，我这双老眼早已安静。春风仿佛被拴住的马，尚未行动，心意已经奔驰。西湖忽然像破碎了一般，鸟儿落下，鱼儿游动，映在水中的镜子也随之动荡。疏通城边干涸的沟渠，放闸水来启动胶泥船。希望你经营好这番乐事，官府的事务何时才能完毕。（清河、西湖有三座水闸，督促你把它们修成。）想念吴越或许只是偶然，出仕和退隐都交给前定。飘然如不系之舟，乘着这兴致尽情游赏。醉翁行乐的地方，连草木都值得尊敬。明天游览北渚，赶快扫净黄叶小径。白酒已经真正够多，红裙歌女也已准备好。（酒中还剩一壶香泉，是为乐全先生服丧期间所留，不作歌乐。） 【次韵陈履常咏张公龙潭】经学明达的宣城宰，曾住在这百尺深的水澜旁。郑翁不自量力，竟敢以非分之意触犯他。玄黄两色交杂，像两军交战；绛色青色显出双龙盘绕。（事情见《龙公碑》。）刚烈之气可以击毙强敌，仁慈之心又怜悯饥寒者。精诚祈祷一定会得到回应，苟且简略地求取也很困难。麦苗萧条枯萎，天地日月广大无边。想到你没有官吏的责任，十天来辛勤奔波在征途。春天的蔬菜得到雨雪滋润，稍微可以帮助先生的饭食。龙神不怕往来奔波，只有我独自安闲宴饮。关闭屋门默默自责，在清静长夜中直到深夜。【竹间亭小饮，怀念欧阳叔弼、季默，呈给赵景贶、陈履常】（一题作《小饮西湖，怀欧阳叔弼兄弟，赠赵景贶、陈履常》） 年末时光本来急迫，我却闲坐慢慢饮酒。傍晚醉饮西湖，转步走过漫长的北渚。席地而坐不大计较年长年幼，任意行走，不管山涧和冈陵。早就知道荠菜和麦苗已经返青，稍稍高兴榆树柳树染上黄色。暖意充盈，春天正要萌动；水光潋滟，长夜还没有结束。水天之间鸥鹭安静，月色雾气中松桧飘香。抚看景物正温柔美好，怀念友人却更加凄凉。难道没有一个老兵，坐在那里思念两位欧阳。我心中正像麋鹿一样自在，你的才华也如圭璋般珍贵。这次相会恐怕不能长久，这份欢乐却不可忘记。【蜡梅一首赠赵景贶（一题作：次履常蜡梅韵）】天工把酥油点染成梅花，这里有蜡梅禅老的住家。蜜蜂采花制成黄蜡，取黄蜡做成花，也还是花的本性。天工的变化谁能知道，我也像孩子嬉戏一样作一首小诗。你没看见万松岭上的黄千叶，玉蕊檀心，两样都奇绝。醉中不觉翻越千山，夜里闻见梅香，忘了醉意而不能入睡。回来以后反而梦见自己又去寻找花，在梦里花仙又来寻找奇妙的诗句。这里的风物应该归给诗人，我年老不饮酒，便交付给你。你向吴地去，我向越地去，笑着指着西湖，把它当作衣钵传承。【送王竦朝散赴阙】我家的衡山公，清正而不愿让人知道。评论人物从不说出口，默默观察，像蓍草和龟甲一样准确。提拔你于初入仕的年纪，说你有千里马的资质。为什么三十年来还只是写穷苦的诗。大丈夫不会随便说话，既然当年没有立即验证，如今还有什么可疑。如今来到清颍水上，泪水打湿中郎的诗。怪我只比你大一年，你却显得衰老了十年。和你同时代的人还有几个，我哪里敢怨恨鬓发斑白。愿意指着松柏发誓，永远同霜雪相约。（伯父任衡州时，曾同您相识，并作有送行诗。） 【次韵致仕的张朝奉，仍邀请他晚上饮酒】使白发变黑并不是黄精，使身体轻捷也哪里是胡麻。奇怪您仁慈而长寿，却还没有觉得生命有尽头。曾经把丹药化成米，亲自传授把枣变得像瓜一样大。云气蒸腾化作雾，火灭之后又喷出雨水。自此保养铅鼎，永远运转体内的河车。直到如今还允许玉斧存在，仍然侍奉萼绿华。（您曾见永州何仙姑得到药物，世人猜测她因此长寿，所以有“丹化米”“萼绿华”等句，都是女仙的故事。）我本是历经三世的人，过去只因一念差错。前世或许是草圣，书法习气还像受惊的蛇。儒学方面惭愧不能追随赤松子，佛学方面又惭愧不如丹霞禅师。时时写出一篇诗文，扰得四座纷纷喧哗。清丽的诗确实惊人，相信美好辞藻多有夸饰。回车进入官府，按贫寒人家准备饭食。萍菜羹和豆粥，也可以顷刻之间成就一席。【阎立本《职贡图》】贞观的德政使万国来朝，浩大得如沧海吞纳江河。各国使者相貌粗犷狰狞，服饰奇异庞杂。横越山岭海洋，渡过险恶的急流；珍禽奇产争相由人扛来，著名的国王解开辫发，退去车盖和旌幢。画稿和遗墨展开在明亮的窗前，我叹息着作诗，心中仍不能平静，恨魏征和封伦没有同时在世。【次韵王滁州寄来的诗】这个人多么像春雨，歌舞的农夫却埋怨行路人。你看欧阳永叔和宋元之，一生坎坷，遭受流言。两位老人在当年鬓发还未斑白，在玉堂挥笔，手快如飞。教会滁州百姓吟咏诗歌，直到今天街巷中还讥笑轻薄肥甘。你家族中显贵接连不断，都是卿相；你却独自来到溪山之上坐啸。笑着舍弃浮利这种鸡肋，更多取得清名这种熊掌。大丈夫自重，贵重的品格反而难以出售；两位先贤如今同青山长存。后来太守更加风流，应当同前人一起以诗歌自娱而清瘦。我厌倦了承明庐的辛苦，极力请求外任；到处留下踪迹，寻找六一居士的遗迹。请你替我问一问琅邪，允许我前来游览时，不要面露难色。【赵景贶以诗求我为东斋题写榜铭；昨日听说京城寄来酒，戏依其韵索要分一壶作润笔】王孙天生是麒麟般的人物，眼睛深邃而清澈。钱袋虽空，学问却更加丰富；屋舍虽简陋，人却更加杰出。我年老了，书法反而更加放纵；笔落下来，座中人争相制作拓本。你想求我为东斋题铭，必须先饮西湖雪酒。长瓶分来的酒还没有送到，小砚已经干得快要裂开。不像淳于髡那样，饮一石酒还要点蜡烛直到燃尽。【洞庭春色（并引）】安定郡王用黄柑酿酒，称作“洞庭春色”，色、香、味三者都极为出众，拿来馈赠他的侄子德麟。德麟用它请我饮酒，我便为他作了这首诗。醉后随手写成，颇有拖沓放纵的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