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七◎记十三首
元丰三年,岁在庚申,有大比丘惟简,号曰宝月,修行如幻,三摩钵提,在蜀成都,大圣慈寺,故中和院,赐名胜相,以无量宝、黄金丹砂、琉璃真珠、旃檀众香,庄严佛语及菩萨语,作大宝藏。涌起于海,有大天龙,背负而出,及诸小龙,纠结环绕。诸化菩萨,及护法神,镇守其门。天魔鬼神,各执其物,以御不祥。是诸众宝,及诸佛子,光色声香,自相磨激,璀璨芳郁,玲珑宛转,生出诸相,变化无穷。不假言语,自然显见,苦空无我,无量妙义。凡见闻者,随其根性,各有所得。如众饥人,入于大仓,虽未得食,已有饱意。又如病人,游于药市,闻众药香,病自衰减。更能取米,作无碍饭,恣食取饱,自然不饥。又能取药,以疗众病,众病有尽,而药无穷,须臾之间,无病可疗。以是因缘,度无量众,时见闻者,皆争舍施,富者出财,壮者出力,巧者出技,皆舍所爱,及诸结习,而作佛事,求脱烦恼,浊恶苦海。
有一居士,其先蜀人,与是比丘,有大因缘。去国流浪,在江淮间,闻是比丘,作是佛事,即欲随众,舍所爱习。周视其身,及其室庐,求可舍者,了无一物。如焦谷芽,如石女儿,乃至无有,毫发可舍。私自念言,我今惟有,无始已来,结习口业,妄言绮语,论说古今,是非成败。以是业故,所出言语,犹如钟磬,黼黻文章,悦可耳目。如人善博,日胜日负,自云是巧,不知是业。今舍此业,作宝藏偈。愿我今世,作是偈已,尽未来世,永断诸业,客尘妄想,及诸理障。一切世间,无取无舍,无憎无爱,无可无不可。时此居士,稽首西望,而说偈言:
我游多宝山,见山不见宝。岩谷及草木,虎豹诸龙蛇。虽知宝所在,欲取不可得。复有求宝者,自言已得宝,见宝不见山,亦未得宝故。譬如梦中人,未尝知是梦,既知是梦已,所梦即变灭。见我不见梦,因以我为觉,不知真觉者,觉梦两无有。我观大宝藏,如以蜜说甜。众生未谕故,复以甜说蜜。甜蜜更相说,千劫无穷尽。自蜜及甘蔗,查梨与橘柚,说甜而得酸,以及咸辛苦。忽然反自味,舌根有甜相,我尔默自知,不烦更相说。我今说此偈,于道亦云远,如眼根自见,是眼非我有。当有无耳人,听此非舌言,于一弹指顷,洗我千劫罪。
【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记】
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曰:“以无所得故而得。”舍利弗得阿罗汉道,亦曰:“以无所得故而得。”如来与舍利弗若是同乎?曰:何独舍利弗,至于百工贱技,承蜩意钩,履犭希画墁,未有不同者也。夫道之大小,虽至于大菩萨,其视如来,犹若天渊然,及其以无所得故而得,则承蜩意钩,履犭希画墁,未有不与如来同者也。以吾之所知,推至其所不知,婴儿生而导之言,稍长而教之书,口必至于忘声而后能言,手必至于忘笔而后能书,此吾之所知也。口不能忘声,则语言难于属文,手不能忘笔,则字画难于刻▯周。及其相忘之至也,则形容心术,酬酢万物之变,忽然而不自知也。自不能者而观之,其神智妙达,不既超然与如来同乎!故《金刚经》曰: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以是为技,则技疑神,以是为道,则道疑圣。古之人与人皆学,而独至于是,其必有道矣。
吾非学佛者,不知其所自来,独闻之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夫有思皆邪也,善恶同而无思,则土木也,云何能便有思而无邪,无思而非土木乎!呜呼,吾老矣,安得数年之暇,托于佛僧之宇,尽发其书,以无所思心会如来意,庶几于无所得故而得者。谪居惠州,终岁无事,宜若得行其志。而州之僧舍无所谓经藏者,独榜其所居室曰思无邪斋,而铭之致其志焉。
始吾南迁,过虔州,与通守承议郎俞君括游。一日,访廉泉,入崇庆院,观宝轮藏。君曰:“是于江南壮丽为第一,其费二千余万,前长老昙秀始作之,几于成而寂。今长老惟▯嗣成之。奔走二老之间,劝导经营,铢积寸累十有六年而成者,僧知锡也。子能愍此三士之劳,为一言记之乎?”盖吾心许之。
俞君博学能文,敏于从政,而恬于进取。数与吾书,欲弃官相从学道。自虔罢归,道病卒于庐陵。虔之士民,有巷哭者,吾亦为出涕。故作此文以遗▯、锡,并论孔子思无邪之意,与吾有志无书之叹,使刻于石,且与俞君结未来之因乎?
绍圣二年五月二十七日记
【密州通判厅题名记】
始,尚书郎赵君成伯为眉之丹棱令,邑人至今称之。余其邻邑人也,故知之为详。君既罢丹棱,而余适还眉,于是始识君。其后余出官于杭,而君亦通守临淮,同日上谒辞,相见于殿门外,握手相与语。已而见君于临淮,剧饮大醉于先春亭上而别。及移守胶西,未一年,而君来ヘ是邦。
译元丰三年,岁在庚申,有一位大比丘惟简,号宝月,修行如幻,三摩钵提,住在蜀地成都大圣慈寺旧中和院。朝廷赐名胜相院,他用无量珍宝、黄金、丹砂、琉璃、珍珠、旃檀以及各种香料,庄严佛的言语和菩萨的言语,建成一座大宝藏。它像从海中涌起,有大天龙背负着它出来,还有许多小龙盘结环绕;各种化现的菩萨和护法神镇守它的门;天魔鬼神各自拿着器物,抵御不祥。这些众多珍宝以及诸佛弟子所发出的光、色、声音、香气,彼此磨擦激荡,灿烂芳香,玲珑曲折,生出种种形相,变化无穷。不借助语言,自然显现出苦、空、无我等无量妙义。凡是看见或听见的人,都随自己的根性各有所得。好比众多饥饿的人进入大仓库,虽然还没有得到食物,却已经有了饱意;又好比病人游历药市,闻到各种药物的香气,病势自然减轻。更能取米做成无碍饭,任意取食直到饱足,自然不再饥饿;又能取药治疗各种疾病,疾病有尽而药物无穷,不一会儿便没有疾病可治。由于这样的因缘,度脱了无量众生。当时见到或听到的人,都争相布施:富人拿出财物,强壮的人出力,技艺高的人施展技能;都舍弃自己所爱之物以及各种烦恼习气,来做佛事,求得脱离烦恼的浊恶苦海。有一位居士,他的祖先是蜀人,和这位比丘有很深的因缘。他离开故国流浪在江淮之间,听说这位比丘正在做这样的佛事,便想随同众人,舍弃自己所爱和一向的习气。他仔细察看自己的身体和房屋,寻找可以舍弃的东西,却完全没有一样。就像焦谷不会发芽、石女不会有儿子,甚至连一根毫毛也没有可以舍弃的。他私下想到:我如今只有从无始以来形成的口业习气,即妄言、绮语,以及评论古今、是非、成败。由于这种业力,我说出的话像钟磬一样,文采华美,悦人耳目。这就像善于赌博的人,天天有输有赢,自己说自己技巧高明,却不知道这正是业力。现在我要舍弃这种业,作一篇宝藏偈。愿我今生作完这首偈后,直到未来世,永远断除一切业、客尘妄想以及各种理障;对于一切世间,无所取也无所舍,无所憎也无所爱,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当时,这位居士向西叩首,说道:我游历多宝山,看见了山,却没有看见宝物。岩石、山谷和草木,以及虎豹、各种龙蛇,虽然知道宝物所在,却想取也取不到。又有求宝的人,自称已经得到宝物,只看见宝物而看不见山,也同样没有真正得到宝物。譬如梦中的人,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一旦知道是梦,梦中的境界就随即变灭。看见我而看不见梦,便把我当作觉醒,却不知道真正的觉悟是:觉和梦都没有实体。我观察这个大宝藏,就像用蜜来说明甜味。因为众生还不明白,所以又用甜味来说明蜜。甜和蜜互相说明,经历千劫也说不完。从蜂蜜到甘蔗、查梨、橘子和柚子,说到甜味而得到酸味,乃至咸、辛、苦味。忽然反过来亲自品尝,舌根上出现甜味的感受,我自己默默知道,不必再互相说明。我如今说这首偈,距离道其实也还很远,就像眼睛自己看见东西,那眼睛并不属于“我”。将来有耳朵和舌头都没有的人,听见这不是舌头说出的语言,在一弹指的时间内,洗除我千劫的罪业。《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记》如来获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说:“因为无所得,所以获得。”舍利弗获得阿罗汉道,也说:“因为无所得,所以获得。”如来和舍利弗难道就是这样相同吗?我说:何止舍利弗,直到各种百工和卑贱技艺,如承蜩意钩、履犭希画墁,也没有不同。道有大小,即使到了大菩萨的境界,他看如来仍然像天与深渊那样悬殊;但当他由于无所得而获得时,承蜩意钩、履犭希画墁,也没有不与如来相同的。以我所知道的推及我所不知道的:婴儿出生后教他讲话,稍微长大便教他读书;嘴必须达到忘记声音的程度,然后才能说话;手必须达到忘记笔的程度,然后才能写字。这是我所知道的。嘴不能忘记声音,语言就难以连缀成文;手不能忘记笔,字形笔画就难以刻镂。等到忘我达到极点,便能表现容貌心术,应对万物的变化,忽然之间完成而自己也不知道。从那些尚且不能做到的人看来,这种神妙通达的智慧,不是已经超然地与如来相同了吗?所以《金刚经》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用这种道理来看技艺,技艺就近于神妙;用这种道理来看道,道就近于圣境。古代的人和别人一样都要学习,却唯独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他们一定有自己的方法。我不是学佛的人,不知道这种道理从哪里来,只听孔子说过:“《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无邪’。”凡是有思虑似乎都有邪念;善恶都一样,如果没有思虑,就只是土木,怎么能够既有思虑而没有邪念,又没有思虑却不是土木呢?唉,我老了,哪里能得到几年的闲暇,寄居在佛寺僧舍,尽量读完佛经,用无所思虑的心领会如来的意旨,希望接近那种因无所得而获得的境界。我被贬居惠州,整年没有什么事情,似乎正可以实行自己的志向。然而惠州的僧舍没有所谓经藏,只有一处僧舍把自己的房间题名为“思无邪斋”,并为它作铭来表达自己的志向。我刚向南迁谪时,经过虔州,和通守承议郎俞君括交游。一天,我们访游廉泉,进入崇庆院,观看宝轮藏。俞君说:“这座宝轮藏在江南的壮丽程度中居第一,耗费二千余万钱。前任长老昙秀开始建造它,几乎建成时去世了。如今长老惟▯继承他的事业把它完成。在两位长老之间奔走劝导、经营筹划,积少成多,经过十六年才建成的,是僧人知锡。您能怜悯这三位僧人的辛劳,替他们写一篇记吗?”我心里大体答应了他。俞君博学能文,处理政务敏捷,却淡泊于仕进。多次写信给我,想放弃官职跟随我学习道术。他从虔州罢职回去,途中在庐陵病死。虔州的士人百姓,有人在街巷中哭泣,我也为之流泪。因此写这篇文章送给惟▯、知锡,同时论述孔子“思无邪”的意义,并寄托我有志于读书却没有书可读的感叹,难道是想把它刻在石上,也和俞君结下未来的因缘吗?绍圣二年五月二十七日记。《密州通判厅题名记》起初,尚书郎赵成伯君任眉州丹棱县令,县里的人直到今天还称赞他。我是他的邻县人,所以了解得特别详细。赵君离任丹棱时,恰好我回到眉州,于是才认识他。后来我出任杭州官职,而赵君也任临淮通守,我们同一天入朝辞行,在殿门外相见,握手交谈。不久我在临淮见到赵君,我们在先春亭上痛饮大醉后分别。等我调任胶西,不到一年,赵君来到这个州。
余性不慎语言,与人无亲疏,辄输写腑脏,有所不尽,如茹物不下,必吐出乃已。而人或记疏以为怨咎,以此尤不可与深中而多数者处。君既故人,而简易疏达,表里洞然,余固甚乐之。而君又勤于吏职,视官事如家事,余得少休焉。
君曰:“吾厅事未有壁记。”乃集前人之姓名以属于余。余未暇作也。及为彭城,君每书来,辄以为言,且曰:“吾将托子以不朽。”昔羊叔子登岘山,谓从事邹湛曰:“自有宇宙而有此山,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堙灭无闻,使人悲伤。”湛曰:“公之名,当与此山俱传,若湛辈,乃当如公言耳。”夫使天下至今有邹湛者,羊叔子之贤也。今余顽鄙自放,而且老矣,然无以自表见于后世,自计且不足,而况能及于子乎!虽然,不可以不一言,使数百年之后,得此文于颓垣废井之间者,茫然长思而一叹也。
【秦太虚题名记】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道杭,东还会稽。龙井有辩才大师,以书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夕已。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蓝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毫发,遂弃舟从参廖杖策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领,憩于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道傍庐舍,或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止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矣,始至寿圣院,谒辩才于潮音堂,明日乃还。高邮秦观题。
览太虚题名,皆予昔时游行处。闭目想之,了然可数。始予与辩才别五年,乃自徐州迁于湖。至高邮,见太虚、参廖,遂载与俱。辩才闻予至,欲扁舟相过,以结夏未果。太虚、参廖又相与适越,云秋尽当还。而予仓卒去郡,遂不复见。明年予谪居黄州,辩才、参廖遣人致问,且以题名相示。时去中秋不十日,秋潦方涨,水面千里,月出房、心间,风露浩然。所居去江无十步,独与儿子迈棹小舟至赤壁,西望武昌山谷,乔木苍然,云涛际天,因录以寄参廖。使以示辩才,有便至高邮,亦可录以寄太虚也。
【奖谕敕记】
.敕苏某。省京东东路安抚使司转运司奏,昨黄河水至徐州城下,汝亲率官吏,驱督兵夫,救护城壁,一城生齿并仓库庐舍,得免漂没之害,遂得完固事。河之为中国患久矣,乃者堤溃东注,衍及徐方,而民人保居,城郭增固,徒得汝以安也。使者屡以言,朕甚嘉之。
熙宁十年七月十七日,河决澶州曹村埽。八月二十一日,水及徐州城下。至九月二十一日,凡二丈八尺九寸,东西北触山而上,皆清水无复浊流。水高于城中平地有至一丈九寸者,而外小城东南隅不沉者三版。父老云:“天禧中,尝筑二堤。一自小市门外,绝壕而南,少西以属于戏马台之麓;一自新墙门外,绝壕而西,折以属于城下南京门之北。”遂起急夫五千人,与武卫奉化牢城之士,昼夜杂作堤。堤成之明日,水自东南隅入,遇堤而止。水窗六,先水未至,以薪刍为囊自城外塞之。水至而后,自城中塞者皆不足恃。城中有故取土大坑十五,皆与外水相应,井有溢者。三方皆积水,无所取土,取于州之南亚父冢之东。自城中附城为长堤,壮其址,长九百八十四丈,高一丈,阔倍之。公私船数百,以风浪不敢行,分缆城下,以杀河之怒。至十月五日,水渐退,城以全。
明年二月,有旨赐钱二千四百一十万,起夫四千二十三人,又以发常平钱六百三十四万,米一千八百余斛,募夫三千二十人,改筑外小城。创木岸四,一在天王堂之西,一在彭城楼之下,一在上洪门之西北,一在大城之东南隅。大坑十五皆塞。已而澶州灵平埽成,水不复至。臣某以谓黄河率常五六十年一决,而徐州最处汴泗下流,上下二百余里皆阻山,水尤深悍难落,不与他郡等,恐久远仓卒吏民不复究知,故因上之所赐诏书而记其大略,并刻诸石。若其详,则藏于有司,谓之《熙宁防河录》云。
【石氏画苑记】
译我的性情是不谨慎言语,不论和人亲近还是疏远,总是把内心全部倾吐出来;有话不说尽,就像吃东西咽不下去,一定要吐出来才罢休。别人有时记住我的疏狂,把它当作怨恨和责怪,因此尤其不能和那些内心深沉而又喜欢计较的人相处。赵君是我的故人,性情简易疏放,内外都洞然明白,我本来就很喜欢他。而且赵君勤于处理政务,把公事看得像家事一样,我因此可以稍稍休息。赵君说:“我的厅堂还没有题名记。”于是收集前人的姓名,交给我来编次。我没有空闲写作。等我任职彭城以后,赵君每次来信,总要提起这件事,还说:“我将把不朽之事托付给您。”从前羊叔子登上岘山,对从事邹湛说:“自从有天地以来便有这座山,登山远望,像我和你这样的人多得很,但都湮没无闻,使人悲伤。”邹湛说:“您的名声应当和这座山一起流传,像我这样的人,才应当如您所说。”使天下直到今天仍有邹湛这样的人,正是羊叔子的贤德。如今我愚昧鄙陋、任性放纵,而且已经老了,尚且没有办法在后世表明自己,更何况能够顾及到您呢?即便如此,也不能不说上几句话,使几百年以后有人在倾颓的墙垣、废弃的井边得到这篇文章时,茫然长久地思索,发出一声叹息。《秦太虚题名记》元丰二年中秋后一天,我从吴兴取道杭州,向东返回会稽。龙井有位辩才大师,写信邀请我进山。等我出了城,天已经黑了。我乘船渡湖到普宁,遇到道人参寥,问龙井派来的轿子在哪里,他说因为没有按时到来,已经离去了。这天晚上天空放晴,林间月光明亮,连毫发都可以数清。于是我弃船,跟随参寥拄杖沿湖而行,经过雷峰,越过南屏,在惠因涧洗脚,进入灵石坞,找到一条小路,登上风篁岭,在龙井亭休息,舀泉水靠着石头饮用。从普宁到这里共经过十五座佛寺,都寂静得听不见人声;道路旁的房舍有时灯火若隐若现,草木深浓,流水只发出激越悲鸣的声音,几乎不是人间境界。已经走到二更时分,才到寿圣院,在潮音堂拜见辩才,第二天才返回。高邮秦观题。读到秦太虚的题名,所写的都是我过去游历经过的地方。闭上眼睛想一想,清清楚楚得像可以数出来。当初我和辩才分别五年后,才从徐州调到湖州。到了高邮,见到秦太虚和参寥,于是把他们一起载走。辩才听说我到了,想乘小船来相访,因为正值结夏安居,未能实现。秦太虚、参寥又一同前往越地,说秋末一定回来。但我仓促离开郡城,终于没有再见到他们。第二年我被贬居黄州,辩才、参寥派人来问候,并把题名给我看。当时距离中秋不到十天,秋雨造成的积水刚刚上涨,水面绵延千里;月亮从房宿、心宿之间升起,风露浩荡。我居住的地方距江水不到十步,便独自和儿子苏迈划小船到赤壁,向西望武昌的山谷,只见高大的树木苍翠,云涛直达天际,于是把这些记下来寄给参寥。让他拿给辩才看;如果有人方便到高邮,也可以抄录下来寄给秦太虚。《奖谕敕记》敕告苏某:朕审阅京东东路安抚使司、转运司的奏报,日前黄河水来到徐州城下,你亲自率领官吏,驱使督促士兵和民夫,救护城墙,使全城百姓以及仓库、房屋都免受漂没之害,终于能够保全坚固。黄河成为中原的祸患已经很久了。近来堤坝溃决,水向东流,蔓延到徐州一带,而百姓得以保住居处,城郭得以加固,都是依靠你才获得安宁。使者多次奏报此事,朕非常嘉奖你。熙宁十年七月十七日,黄河在澶州曹村埽决口。八月二十一日,洪水到达徐州城下。到九月二十一日,水深总共二丈八尺九寸,向东、西、北三面冲击山势而上涨,全都是清水,不再有浑浊的水流。水面高出城内平地,有的地方达到一丈九寸;而外小城东南角没有被淹没的地方只有三版。父老说:“天禧年间,曾经修筑两道堤坝:一道从小市门外横过壕沟向南,稍向西延伸,连接到戏马台山麓;一道从新墙门外横过壕沟向西,转弯连接到城下南京门的北面。”于是紧急征发民夫五千人,和武卫、奉化牢城的士卒一起昼夜混合施工修堤。堤坝建成的第二天,水从东南角流入,遇到堤坝便停住了。六处水闸,在洪水尚未到达前,曾用装着柴草的袋子从城外堵塞;洪水到达以后,从城内堵塞的办法都不足以依靠。城中原有取土留下的大坑十五处,都和城外的水相通,有些井水也溢出。三面都是积水,没有地方取土,只能到州城南面亚父冢的东边取土。从城内沿城墙修筑长堤,加固堤基,长九百八十四丈,高一丈,宽为高度的两倍。公私船只数百艘,因为风浪不敢航行,便分系在城下,以减弱黄河的凶猛水势。到了十月五日,洪水逐渐退去,城池得以保全。第二年二月,朝廷下诏赐钱二千四百一十万,征发民夫四千二十三人;又发放常平钱六百三十四万、米一千八百余斛,招募民夫三千二十人,改建外小城。新建四处木岸:一处在天王堂西面,一处在彭城楼下面,一处在上洪门西北面,一处在大城东南角。十五处大坑全部填塞。不久澶州灵平埽建成,洪水不再到来。臣某认为,黄河通常每五六十年决口一次,而徐州处在汴水、泗水下游最险要的位置,上下二百余里都被山阻挡,水势尤其深厚猛烈,难以退落,不同于其他郡县。我担心年代久远、仓促之间,官吏百姓不再详细了解这些情况,所以趁着上面赐下诏书,记述其中大概,并把它刻在石上。至于详细情况,则收藏在主管官署,称为《熙宁防河录》。《石氏画苑记》
石康伯,字幼安,眉之眉山人,故紫微舍人昌言之幼子也。举进士不第,即弃去,当以荫得官,亦不就,读书作诗以自娱而已,不求人知。独好法书、名画、古器、异物,遇有所见,脱衣辍食求之,不问有无。居京师四十年,出入闾巷,未尝骑马。在稠人中,耳目谡谡然,专求其所好。长七尺,髯而黑,如世所画道人剑客,而徒步尘埃中,若有所营,不知者以为异人也。又善滑稽,巧发微中,旁人抵掌绝倒,而幼安淡然不变色。与人游,知其急难,甚于为己。有客于京师而病者,辄舁置其家,亲饮食之,死则棺敛之,无难色。凡识幼安者,皆知其如此。而余独深知之。幼安识虑甚远,独口不言耳。今年六十二,状貌如四十许人,须三尺,郁然无一茎白者,此岂徒然者哉。为亳州职官与富郑公俱得罪者,其子夷庚也。
其家书画数百轴,取其毫末杂碎者,以册编之,谓之石氏画苑。幼安与文与可游,如兄弟,故得其画为多。而余亦善画古木丛竹,因以遗之,使置之苑中。子由尝言:“所贵于画者,为其似也。似犹可贵,况其真者。吾行都邑田野所见人物,皆吾画笥也。所不见者,独鬼神耳,当赖画而识,然人亦何用见鬼。”此言真有理。今幼安好画,乃其一病,无足录者,独著其为人之大略云尔。
元丰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黄州安国寺记】
元丰二年十二月,余自吴兴守得罪,上不忍诛,以为黄州团练副使,使思过而自新焉。其明年二月,至黄。舍馆粗定,衣食稍给,闭门却扫,收召魂魄,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反观从来举意动作,皆不中道,非独今之所以得罪者也。欲新其一,恐失其二。触类而求之,有不可胜悔者。于是,喟然叹曰:“道不足以御气,性不足以胜习。不锄其本,而耘其末,今虽改之,后必复作。盍归诚佛僧,求一洗之?”得城南精舍曰安国寺,有茂林修竹,陂池亭榭。间一二日辄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则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从生而不可得。一念清净,染污自落,表里▯然,无所附丽。私窃乐之。旦往而暮还者,五年于此矣。
寺僧曰继连,为僧首七年,得赐衣。又七年,当赐号,欲谢去,其徒与父老相率留之。连笑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卒谢去。余是以愧其人。七年,余将有临汝之行。连曰:“寺未有记。”具石请记之。余不得辞。
寺立于伪唐保大二年,始名护国,嘉▯八年,赐今名。堂宇斋ト,连皆易新之,严丽深稳,悦可人意,至者忘归。岁正月,男女万人会庭中,饮食作乐,且祠瘟神,江淮旧俗也。
四月六日,汝州团练副使眉山苏轼记。
【石钟山记】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桴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鸣,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空▯空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仞,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坎镗▯▯之声,与向之噌▯▯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者,周景王之无射也。▯坎镗▯▯者,魏庄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李太白碑阴记】
译石康伯,字幼安,是眉州眉山人,已故紫微舍人石昌言的小儿子。他考进士没有考中,便放弃仕途;按荫制本来可以得到官职,他也不去任职,只读书作诗来自娱,不求别人知道。唯独喜爱名家书法、名画、古代器物和奇异物品,遇到所看中的东西,宁可脱衣、停止吃饭也要购求,不管有没有钱。他住在京师四十年,出入街巷,从来没有骑过马。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他耳目灵敏活跃,专门寻找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他身高七尺,留着黑色胡须,像世人所画的道人、剑客;却徒步走在尘土中,仿佛在经营什么,不认识他的人会以为他是异人。他又善于说诙谐话,巧妙地揭露隐微而一针见血,旁人拍手大笑,而幼安神色淡然,丝毫不变。和人交游时,知道别人有急难,关心他们胜过关心自己。有客人住在京师而生病,他总是把人抬到自己家中,亲自供给饮食;客人死了,就替他置办棺材收殓,从不显出为难的神色。凡是认识幼安的人,都知道他就是这样。我却独独深深了解他。幼安的见识谋虑非常深远,只是嘴上从来不说罢了。今年六十二岁,容貌体态还像四十岁左右的人,胡须三尺长,浓密而没有一根变白,这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曾任亳州职官、与富郑公一起获罪的那个人,是他的儿子夷庚。他家收藏书画数百轴,选取其中细小零碎的作品,编成册子,称为《石氏画苑》。幼安和文与可交往,情同兄弟,所以得到文与可的画很多。我也擅长画古木丛竹,于是把画送给他,让他放在画苑中。子由曾说:“画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像真实事物。相似尚且可贵,何况真实的东西呢?我行走在都城乡野所见到的人物,都是我的画箱;唯一没有见过的,只有鬼神,只能依靠图画来认识它们,但人又何必一定要见鬼呢?”这话确实有道理。如今幼安喜爱书画,反而是他的一种毛病,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我只是记下他为人的大概罢了。元丰三年十二月二十日。《黄州安国寺记》元丰二年十二月,我从吴兴任太守时获罪,皇上不忍心杀我,任命我为黄州团练副使,让我思考过错而自我更新。第二年二月,我到了黄州。住处大致安排妥当,衣食也稍微有了供应,便关门扫除,收拢精神,退居静处思考,寻找自我更新的方法;回头观察自己过去的念头和行为,发现全都不合乎正道,不只是这次获罪的原因如此。想改正其中一件,又恐怕遗漏另一件。由此类推去寻求,可以悔恨的事情多得数不完。于是我长叹说:“道德不足以驾驭意气,天性不足以战胜习惯。不铲除根本,只在末梢上耕作,即使现在改正,日后也一定会重新发生。为什么不归依佛门僧侣,求得一次彻底洗涤呢?”我找到城南一所精舍,名叫安国寺,那里有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池塘和亭榭。我每隔一两天就去一次,焚香默坐,深深地自我反省,于是达到物我相忘、身心皆空的境界,想寻找罪垢从哪里产生,却无法找到。一念清净,染污自然脱落,内外澄澈,无所依附。我暗自感到快乐。早晨去、傍晚回,这样已经五年了。寺里的僧人名叫继连,担任僧首七年,得到赐衣;又过七年,按规定应当赐给他法号,他想辞职离去,但他的弟子和父老相继挽留他。继连笑着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最终还是辞谢离去了。因此我为这个人感到惭愧。元丰七年,我将有一次前往临汝的行程。继连说:“寺里还没有记文。”于是备好石头,请我写记。我无法推辞。这座寺院建于伪唐保大二年,起初名为护国寺;嘉祐八年,朝廷赐名为现在的名称。殿堂、房舍、斋馆,继连全都改建一新,庄严华丽、幽深稳重,令人心满意足,来这里的人甚至忘记返回。每年正月,男女一万人聚集在庭院中,饮食作乐,并且祭祀瘟神,这是江淮一带的旧风俗。四月六日,汝州团练副使、眉山人苏轼记。《石钟山记》《水经》说:“鄱阳湖的入口处,有一座石钟山。”郦道元认为,山下临着深潭,微风鼓动波浪,水和石头相互撞击,声音像大钟一样。这种说法,人们常常怀疑。如今把钟磬放在水中,即使有大风大浪也不能使它鸣响,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代,李渤才寻找它的遗迹,在水潭边得到两块石头,敲击它们听声音:南边的声音含混,北边的声音清亮高扬;木槌停止敲击后,回声还在空中回荡,余音慢慢消失。李渤自以为找到了石钟山得名的原因。然而对于这种说法,我尤其怀疑。能够发出铿锵声的石头,到处都是,为什么唯独这座山因钟声而得名呢?元丰七年六月丁丑日,我从齐安乘船前往临汝,长子苏迈将要到饶州德兴县任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而能够观看所谓的石钟山。寺僧让小童拿着斧头,在杂乱的石头间选了一两块敲击,发出“▯空▯空”的声音,我本来就笑着不相信。到了夜里月光明亮,我独自和苏迈乘小船来到陡峭的山壁下面。巨大的山石侧立千仞,像凶猛的野兽和奇异的鬼怪,阴森森地仿佛要扑向人。山上栖息的鹘鸟,听到人的声音也惊飞起来,在云霄间发出磔磔声。又有像老人▯笑于山谷中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鹳鹤。”我正心惊想要回去,忽然水面上发出巨大的声音,像钟鼓一样“噌▯▯”作响,连续不断,船夫非常害怕。慢慢观察,才发现山下全是石穴和缝隙,不知道深浅;微小的波浪涌入其中,水波回旋激荡,因此发出这样的声音。船转回两山之间,将要驶入港口时,有一块大石横在水流中央,可以坐下百人,石头中空而且有许多孔洞,和风、水相互吞吐,发出“▯坎镗▯▯”的声音,和先前的“噌▯▯”声相互应和,像奏起音乐一样。于是我笑着对苏迈说:“你知道这些声音吗?‘噌▯▯’的,是周景王的无射钟;‘▯坎镗▯▯’的,是魏庄献子的歌钟。古代的人没有欺骗我。” 事情如果没有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却凭主观臆断它有或没有,可以吗?郦道元所见所闻,大概与我相同,只是叙述得不详细。士大夫终究不肯乘小船在夜里停泊到陡峭山壁下面,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真实情况;而渔夫船工虽然知道,却不能用文字表达,这就是这件事世代不能流传的原因。然而浅陋的人竟用斧头敲击石头来寻求声音,自以为得到了事情的真相。我因此记下这件事,大概是感叹郦道元记载简略,也嘲笑李渤的见识浅陋。《李太白碑阴记》
李太白,狂士也,又尝失节于永王▯,此岂济世之人哉。而毕文简公以王佐期之,不亦过乎!曰:士固有大言而无实,虚名不适于用者,然不可以此料天下士。士以气为主。方高力士用事,公卿大夫争事之,而太白使脱靴殿上,固已气盖天下矣。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权幸以取容,其肯从君于昏乎!夏侯湛赞东方生云:“开济明豁,包含宏大。陵轹卿相,嘲哂豪杰。笼罩靡前,跆籍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乘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迈伦,高气盖世。可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吾于太白亦云。太白之从永王▯,当由迫胁。不然,▯之狂肆寝陋,虽庸人知其必败也。太白识郭子仪之为人杰,而不能知▯之无成,此理之必不然者也。吾不可以不辩。
【荐诚禅院五百罗汉记】
熙宁十年,余方守徐州,闻河决澶渊,入巨野,首灌东平。吏民忄匈惧,不知所为。有僧应言建策,凿清冷口,道积水北入于古废河,又北东入于海。吏方持其议,言强力辩口,慨然论河决状甚明。吏不能夺,卒以其言决之,水所入如其言,东平以安,言有力焉。众欲为请赏,言笑谢去。余固异其人。后二年,移守湖州,而言自郓来,见余于宋,曰:“吾郓人也,少为僧,以讲为事。始钱公子飞使吾创精舍于郓之东阿北新桥镇,且造铁浮屠十有三级,高百二十尺。既成,而赵公叔平请诸朝,名吾院曰荐诚,岁度僧以守之。今将造五百罗汉像于钱塘,而载以归,度用钱五百万,自丞相潞公以降,皆吾檀越也。”余于是益知言真有过人者。又六年,余自黄州迁于汝,过宋,而言适在焉。曰:“像已成,请为我记之。”呜呼,士以功名为贵,然论事易,作事难,作事易,成事难。使天下士皆如言,论必作,作必成者,其功名岂少哉!其可不为一言。
【方丈记】
年月日,住持传法沙门惟谨,重建方丈,上祝天子万寿,永作神主,敛时五福,敷锡庶民。地狱天宫,同为净土,有性无性,齐成佛道。
【野吏亭记】
故相陈文惠公建立此亭,榜曰野吏,盖孔子所谓先进于礼乐者。公在政府,独眷眷此邦,然庭宇日就圮缺。凡九十七年,太守朝奉郎方侯子容南圭,复完新之。
绍圣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记
【南安军学记】
古之为国者四,井田也,肉刑也,封建也,学校也。今亡矣,独学校仅存耳。古之为学者四,其大者则取士论政,而其小者则弦诵也。今亡矣,直诵而已。舜之言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候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格之言改也。《论语》曰:“有耻且格。”承之言荐也。《春秋传》曰:“奉承齐牺。”庶顽谗说不率是教者,舜皆有以待之。夫化恶莫若进善,故择其可进者,以射候之礼举之。其不率教甚者,则挞之,小则书其罪以记之,非疾之也,欲与之并生而同忧乐也。此士之有罪而未可终弃者,故使乐工采其讴谣讽议之言而▯之,以观其心。其改过者,则荐之,且用之。其不悛者,则威之、屏之、▯之、寄之之类是也。此舜之学政也。
射之中否,何与于善恶,而曰“候以明之”,何也?曰:射所以致众而论士也。众一而后论定。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使弟子扬觯而叙黜者三,则仅有存者。由此观之,以射致众,众集而后论士,盖所从来远矣。《诗》曰:“在泮献囚。”又曰:“在泮献馘。”《礼》曰:“受成于学。”郑人游乡校,以议执政,或谓子产:“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不可。善者吾行之,不善者吾改之,是吾师也。”孔子闻之,谓子产仁。古之取士论政者,必于学。有学而不取士、不论政,犹无学也。学莫盛于东汉,士数万人,嘘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节下之,三府辟召,常出其口。其取士议政,可谓近古,然卒为党锢之祸,何也?曰:此王政也。王者不作,而士自以私意行之于下,其祸败固宜。
朝廷自庆历、熙宁、绍圣以来,三致意于学矣。虽荒服郡县必有学,况南安江西之南境,儒术之富,与闽、蜀等,而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郡显,所至必建学,故南安之学,甲于江西。侯仁人也,而勇于义。其建是学也,以身任其责,不择剧易,期于必成。士以此感奋,不劝而力。费于官者,为钱九万三千,而助者不赀。为屋百二十间,礼殿讲堂,视大邦君之居。凡学之用,莫不严具。又以其余增置廪给食数百人。始于绍圣二年之冬,而成于四年之春。学成而侯去,今为潮州。
轼自海南还,过南安,见闻其事为详。士既德侯不已,乃具列本末,赢粮而从轼者三百余里,愿纪其实。夫学,王者事也。故首以舜之学政告之。然舜远矣,不可以庶几。有贤太守,犹可以为郑子产也。学者勉之,无愧于古人而已。
译李太白是个狂放之士,又曾在永王▯那里失去气节,这难道是能够匡济天下的人吗?可是毕文简公却认为他有辅佐帝王的才略,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有人说:士人本来有夸夸其谈却没有实际、只有虚名却不适合任用的,但不能因此来衡量天下士人。士人以气节为根本。当高力士掌权时,公卿大夫争相侍奉他,而李太白却让他在殿上脱靴,这本来已经是气概压倒天下了。假使他能够得志,一定不肯依附权贵宠臣来求得容身,他难道肯跟随昏君吗?夏侯湛赞扬东方朔说:“胸襟开阔明朗,含容宏大;凌辱卿相,嘲笑豪杰;笼罩一切,无人能在他之前,践踏权贵势力;出身不显赫也不忧愁,地位卑贱也不悲戚;把万乘之主当作同僚朋友,把同列之人看作草芥;雄伟的节操超过常人,高尚的气概盖过天下。可以说是从众人中拔出,遨游于世俗之外的人。”我认为李太白也可以这样说。李太白跟随永王▯,应当是由于被迫胁迫;否则,凭永王▯的狂妄放纵和鄙陋,即使普通人也知道他一定会失败。李太白能够看出郭子仪是人中豪杰,却不能看出永王▯不会成事,这是按道理绝不可能的。所以我不能不替他辨明。《荐诚禅院五百罗汉记》熙宁十年,我正在徐州任太守,听说黄河在澶渊决口,流入巨野,首先灌入东平。官吏百姓惊恐不安,不知道怎么办。有个和尚名叫应言提出建议:开凿清冷口,引积水向北流入古代废弃的河道,再向北、向东流入大海。官吏正要采纳他的意见时,应言又以强有力的言辞辩论,慷慨而清楚地说明黄河决口的情状。官吏不能驳倒他,最终按照他的意见决定,水流入的方向果然如他说的那样,东平因此安定,应言的话发挥了很大作用。众人想替他请求奖赏,应言笑着谢绝离去。我本来就对这个人感到惊异。两年后,我调任湖州太守,应言从郓州来,在宋地见到我,说:“我是郓州人,年轻时出家为僧,以讲经为业。当初钱公子飞让我在郓州东阿北新桥镇创建精舍,并且铸造十三层铁浮屠,高一百二十尺。建成以后,赵公叔平向朝廷请求,赐名我的寺院为荐诚院,每年度僧来守护它。如今我将要在钱塘建造五百罗汉像,再装载回去,预计费用五百万钱;从丞相潞公以下,都是我的施主。”我因此更加知道应言确实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又过了六年,我从黄州调往汝州,经过宋地时,应言正在那里。他说:“罗汉像已经建成,请替我记述这件事。”唉,士人把功名看得珍贵,但评论事情容易,做成事情困难;开始做事容易,最终成事困难。假使天下士人都像应言这样,凡是议论事情就一定实行,凡是实行就一定成功,那么他们的功名难道会少吗?因此怎么可以不替他说上几句话。《方丈记》某年某月某日,住持传法沙门惟谨重建方丈室,上祝天子万寿无疆,永远作为神明之主,聚集当时的五种福分,广施恩泽给百姓。愿地狱和天宫同样成为净土,有佛性的和没有佛性的众生都共同成就佛道。《野吏亭记》已故宰相陈文惠公建造这座亭子,题名为“野吏”,大概取自孔子所说的先进于礼乐的人。陈公在政府任职时,唯独对这个地方念念不忘;然而亭台房屋日渐坍塌残破。经过九十七年,太守朝奉郎方侯子容南圭重新修缮,使它恢复完整。绍圣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记。《南安军学记》古代治理国家的制度有四项:井田、肉刑、封建、学校。如今都消失了,只有学校还勉强存在。古代办学校有四项职能,大的方面是选取士人、议论政事,小的方面是弹琴和诵读。如今也消失了,只剩下诵读。舜说:“众多顽劣、谗佞、巧言的人,如果不处在这种教化之中,就用射礼来考察、使他们明白,用鞭打来警戒、使他们记住;把他们的过错写在书上加以记录,是想和他们一同生活吗?让乐工采集他们的言论,按时考察他们。能改正的就承受、任用,不能改正的就用威刑对待。”这里“格”的意思是改变。《论语》说:“有羞耻心,而且能够改过。”这里“承”的意思是推荐。《春秋左传》说:“奉承齐国的牺牲。”对于不遵循这种教导的顽劣、谗佞之人,舜都有办法对待他们。要使坏人改变,没有比推荐善人更好的方法,所以选择可以进步的人,按照射礼考察他们并加以举荐。极不遵守教导的,就鞭打他;罪过较轻的,就把罪行写下来记录,并不是憎恨他们,而是希望和他们一同生活、共同承担忧乐。这是士人犯了罪却还不该彻底抛弃的情况,所以让乐工采集他们歌谣讽议的话来考察其内心。能够改过的,就推荐并任用;不肯悔改的,就威慑、屏退、放逐、寄居,诸如此类。这就是舜的学校政教。射箭中不中,和善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用射礼考察并使他们明白”呢?回答说:射箭是用来聚集众人、评议士人的。众人聚集齐全,然后才能确定评议结果。孔子在矍相之圃举行射礼,大概观看的人像围墙一样密集;他让弟子举起酒杯,宣布三次淘汰的人,最后仅有少数人留在场中。由此看来,用射礼聚集众人,等众人聚集后再评议士人,这种做法由来已久。《诗经》说:“在泮水边献上俘虏。”又说:“在泮水边献上敌人的左耳。”《礼记》说:“在学校接受战事报告。”郑国人到乡校游观,议论执政,有人对子产说:“把乡校毁掉怎么样?”子产说:“不可以。好的事情我就实行,不好的事情我就改正,这正是我的老师。”孔子听说后,称赞子产仁德。古代选取士人、议论政事,一定在学校进行;有学校却不选士、不议政,就等于没有学校。学校没有比东汉更兴盛的,士人多达数万人,他们能够使衰败者复兴、使失势者得势。即使三公九卿也都屈尊礼敬他们,三府征召人才,常常出自他们的议论。东汉选士议政,可以说接近古制,但最终却造成党锢之祸,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王政的事情。真正的君王没有出现,士人却凭自己的私意在下层推行,因此遭到祸败本来就是应该的。朝廷自庆历、熙宁、绍圣以来,三次郑重地把心意放在学校上。即使偏远地区的郡县也一定有学校,何况南安位于江西南部,儒学兴盛程度和闽、蜀相等;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理郡州显著闻名,所到之处一定建立学校,所以南安的学校在江西居于首位。曹侯是仁人,而且勇于行义。他建立这所学校时,亲自承担责任,不论事情繁难还是容易,都以一定建成为期。士人因此受到感动而奋发,不用劝说就努力办学。官府花费九万三千钱,私人捐助则无法计算。建造房屋一百二十间,有礼殿、讲堂,规模可与大州长官的居所相比。学校所需的一切设施,没有不庄严完备的。又用剩余的钱增加置办廪米,供数百人食用。工程开始于绍圣二年冬天,完成于绍圣四年春天。学校建成后曹侯离任,如今任潮州官职。我从海南回来,经过南安,所见所闻关于这件事的情况最为详尽。士人们感念侯君不止,于是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列出,带着干粮跟随我走了三百多里,希望我记下它的真实情况。治学,是君王的事业。所以我首先把舜以学术施行政教的事告诉他们。然而舜已经相距太远,不是如今可以努力企及的。有贤能的太守,尚且可以做到郑国子产那样。求学的人要努力,不过是不愧对古人罢了。
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四日,眉山苏轼书。
●卷三十八
◎记十九首
【众妙堂记】
眉山道士张易简,教小学,常百人,予幼时亦与焉。居天庆观北极院,予盖从之三年。谪居海南,一日梦至其处,见张道士如平昔,汛治庭宇,若有所待者,曰:“老先生且至。”其徒有诵《老子》者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予曰:“妙一而已,容有众乎?”道士笑曰:“一已陋矣,何妙之有。若审妙也,虽众可也。”因指洒水▯草者曰:“是各一妙也。”予复视之,则二人者手若风雨,而步中规矩,盖焕然雾除,霍然云消。予惊叹曰:“妙盖至此乎!庖丁之理解,郢人之鼻斫,信矣。”二人者释技而上,曰:“子未睹真妙,庖、郢非其人也。是技与道相半,习与空相会,非无挟而径造者也。子亦见夫蜩与鸡乎?夫蜩登木而号,不知止也。夫鸡俯首而啄,不知仰也。其固也如此。然至蜕与伏也,则无视无听,无饥无渴,默化于荒忽之中,候伺于毫发之间,虽圣知不及也。是岂技与习之助乎?”二人者出。道士曰:“子少安,须老先生至而问焉。”二人者顾曰:“老先生未必知也。子往见蜩与鸡而问之,可以养生,可以长年。”广州道士崇道大师何德顺,学道而至于妙者也。故榜其堂曰“众妙”。书来海南,求文以记之,因以梦中语为记。
绍圣六年三月十五日,蜀人苏轼书。
【遗爱亭记(代巢元修)】
何武所至,无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夫君子循理而动,理穷而止,应物而作,物去而复,夫何赫赫名之有哉!东海徐君猷,以朝散郎为黄州,未尝怒也,而民不犯,未尝察也,而吏不欺,终日无事,啸咏而已。每岁之春,与眉阳子瞻游于安国寺,饮酒于竹间亭,撷亭下之茶,烹而食之。公既去郡,寺僧继连请名。子瞻名之曰遗爱。时谷自蜀来,客于子瞻,因子瞻以见公。公命谷记之。谷愚朴,羁旅人也,何足以知公。采道路之言,质之于子瞻,以为之记。
【南华长老题名记】
学者以成佛为难乎?累土画沙,童子戏也,皆足以成佛。以为易乎?受记得道,如菩萨大弟子,皆不任问疾。是义安在?方其迷乱颠倒流浪苦海之中,一念正真,万法皆具。及其勤苦功用,为山九仞之后,毫厘差失,千劫不复。呜呼,道固如是也,岂独佛乎!
子思子曰:“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孟子则以为圣人之道,始于不为穿窬,而穿窬之恶,成于言不言。人未有欲为穿窬者,虽穿窬亦不欲也。自其不欲为之心而求之,则穿窬足以为圣人。可以言而不言,不可以言而言,虽贤人君子有不能免也。因其不能免之过而遂之,则贤人君子有时而为盗。是二法者,相反而相为用。儒与释皆然。
南华长老明公,其始盖学于子思、孟子者,其后弃家为浮屠氏。不知者以为逃儒归佛,不知其犹儒也。南华自六祖大鉴示灭,其传法得眼者,散而之四方。故南华为律寺。至吾宋天僖三年,始有诏以智度禅师普遂住持,至今明公盖十一世矣。
明公告东坡居士曰:“宰官行世间法,沙门行出世间法,世间即出世间,等无有二。今宰官传授,皆有题名壁记,而沙门独无有。矧吾道场,实补佛祖处,其可不严其传,子为我记之。”居士曰:“诺。”乃为论儒释不谋而同者以为记。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一日记。
【琼州惠通井记】
《禹贡》:“济水入于河,溢为荥河。”南曰荥阳河,北曰荥泽。沱、潜本梁州二水,亦见于荆州。水行地中,出没数千里外,虽河海不能绝也。唐相李文饶,好饮惠山泉,置驿以取水。有僧言长安昊天观井水,与惠山泉通。杂以他水十余缶试之,僧独指其一曰:“此惠山泉也。”文饶为罢水驿。琼州之东五十里曰三山庵,庵下有泉,味类惠山。东坡居士过琼,庵僧惟德以水饷焉,而求为之名,名之曰惠通。元符三年六月十七日记。
【传神记】
传神之难在目。顾虎头云:“传形写影,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也。目与颧颊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可以增减取似也。传神与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当于众中阴察之。今乃使人具衣冠坐,注视一物,彼方敛容自持,岂复见其天乎!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头云:“颊上加三毛,觉精采殊胜。”则此人意思盖在须颊间也。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谓死者复生。此岂举体皆似?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画者悟此理,则人人可以为顾、陆。
译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四日,眉山苏轼书写。●卷三十八 ◎记十九首 【众妙堂记】眉山道士张易简教授小学,学生常有一百人,我小时候也在其中。他住在天庆观北极院,我大约跟随他学习了三年。我被贬居海南时,有一天梦见来到那里,看见张道士和往常一样,正在洒扫整理庭院,好像在等什么人。他说:“老先生就要来了。”他的弟子有人诵读《老子》,说道:“玄妙又玄妙,是一切微妙事物的门径。”我说:“妙只有一个罢了,难道可以有许多个吗?”道士笑道:“只有一个已经浅陋了,还有什么妙可说?如果确实懂得妙,即使有许多个也可以。”于是指着那些洒水除草的人说:“这每一个都是一种妙。”我再看那两个人,只见他们的手像风雨般迅疾,而脚步却合乎规矩;原来就像云雾骤然消散一样,动作明彻无碍。我惊叹说:“妙大概达到这种程度了吗!庖丁解牛的技艺、郢人用斧削去鼻上白垩的故事,果然是真的。”两个人放下技艺上来说:“你还没有看见真正的妙,庖丁、郢人都不是那样的人。他们的技艺和道只达到一半,勤习和虚空相会,并不是毫无凭借而径直达到的。你也见过蝉和鸡吗?蝉爬上树便鸣叫,不知道停止;鸡低头啄食,不知道抬头。它们的固执就是这样。然而到了蜕变和蛰伏的时候,它们没有视觉、没有听觉,不感饥、不感渴,在荒忽之中默默变化,在毫发之间等待时机,即使圣人的智慧也比不上它们。” “这难道是技艺和练习的帮助吗?”两个人出去了。道士说:“你暂且安心,等老先生来了再问他。”两个人回头说:“老先生未必知道。你去见蝉和鸡并向它们询问,可以保养生命,可以延长寿命。”广州道士崇道大师何德顺,是学道而达到妙境的人。所以他把自己的堂题名为“众妙”。他从海南寄信来,请求我写文章记述此事,于是我把梦中的话写成这篇记。绍圣六年三月十五日,蜀人苏轼书写。【遗爱亭记(代巢元修)】何武所到之处,没有显赫的名声;离任以后,百姓却思念他,这就叫作遗爱。君子遵循理而行动,道理穷尽便停止;顺应事物而有所作为,事情过去便恢复常态,哪里会有什么显赫的名声呢!东海徐君猷以朝散郎身份任黄州知州,从未发怒,百姓却不犯法;从未严加察访,官吏却不欺骗他;整天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吟啸歌咏罢了。每年春天,他都和眉阳子瞻游览安国寺,在竹间亭饮酒,采摘亭下的茶,煮来食用。徐公离开黄州后,寺僧继连多次请求给亭子题名。子瞻给它题名为“遗爱”。当时巢谷从蜀地来到这里,寄居在子瞻处,借子瞻得以拜见徐公。徐公命巢谷写记。巢谷愚钝质朴,是个羁旅之人,哪里足以了解徐公呢?我采集道路上的议论,向子瞻核实,写成这篇记。【南华长老题名记】求学的人认为成佛很难吗?堆土、画沙,本是儿童的游戏,却都足以成佛。认为它容易吗?即使受佛授记而得道,像菩萨的大弟子那样,也都不能胜任维摩诘所说的问疾。这道理究竟在哪里?当人正在迷乱颠倒、流浪苦海之中时,只要一念归于正真,一切法都具备了。等到辛勤修行,像堆土筑山达到九仞之后,若有毫厘的差错,便千劫不能恢复。唉,道本来就是这样,难道只有佛法如此吗!子思先生说:“普通夫妇虽然不贤,也可以做到某些事情;等达到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孟子则认为,圣人的道始于不做穿墙入户的盗贼;而穿墙入户的罪恶,形成于该说时不说、不该说时却说。人没有想做穿墙入户盗贼的,即使是盗贼也不愿意这样做。从不愿意做盗贼的这颗心出发而求取正道,那么穿墙入户的盗贼也足以成为圣人。可以说却不说,不可以说却说,即使贤人君子也有不能避免的时候。若因这种不能避免的过错继续发展下去,那么贤人君子也有时会成为盗贼。这两种道理彼此相反,却又互相发挥作用。儒家和佛家都是如此。南华长老明公,起初大概学习子思、孟子的学说,后来舍弃家庭出家成为佛教徒。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是逃离儒家而归依佛教,却不知道他仍然是儒者。南华寺自六祖大鉴禅师示寂以后,传授佛法而获得心印的人,散往四方。所以南华寺成为律寺。到了我们宋朝天僖三年,才有诏令任命智度禅师普遂住持;直到现在,明公大概已经是第十一代了。明公告诉东坡居士说:“官员施行的是世间法,僧人施行的是出世间法;世间就是出世间,二者平等而没有差别。如今官员的传授,都有题名和墙壁记文,唯独僧人没有。何况我们的道场确实是补续佛祖传承的地方,怎么可以不严肃记载它的传承呢?请您替我写下来。”居士说:“好。”于是论述儒家和佛家不谋而合的地方,写成这篇记。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一日记。【琼州惠通井记】《禹贡》说:“济水流入黄河,漫溢成为荥河。”南面称为荥阳河,北面称为荥泽。沱水、潜水本是梁州的两条水道,也见于荆州。水在大地中流行,出没于数千里之外,即使黄河、大海也不能使它断绝。唐朝宰相李文饶喜欢饮用惠山泉水,设置驿站取水。有人告诉他说,长安昊天观的井水与惠山泉相通。李文饶把它和其他水混在一起,共十多缸来试验,那僧人独自指着其中一缸说:“这是惠山泉水。”李文饶于是撤除了取水驿站。琼州以东五十里有三山庵,庵下有泉,味道像惠山泉。东坡居士经过琼州时,庵僧惟德把泉水送给他,并请求为泉水命名,于是题名为“惠通”。元符三年六月十七日记。【传神记】描绘人的神韵,难处在眼睛。顾虎头说:“传达形体、描写神情,全在这眼睛里面。”其次在颧骨和脸颊。我曾经在灯下回头看见自己的脸颊影子,让人靠着墙把它摹画下来,不画眉眼,看到的人都笑了;由此知道画的确实是我。眼睛和颧颊相像,其他地方就没有不像的了。眉毛、鼻子和嘴,可以增减取其相似。传神与相面是一回事,要得到一个人的天性,方法应当在人群中暗暗观察他。如今却让人穿戴整齐坐在那里,盯着一件东西,那个人便收敛神情、谨慎自持,哪里还能看见他的天性呢!凡人的意趣各有所在,有的在眉目之间,有的在鼻口之间。顾虎头说:“在脸颊上添三根胡须,就觉得精神神采格外出众。”那么这个人的意趣大概就在胡须脸颊之间。优孟学习孙叔敖,拍掌谈笑,竟使人以为死者复生。这难道是全身都相像吗?也不过是抓住了他的意趣所在罢了。让画画的人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顾恺之、陆探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