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二◎书十一首
某官执事。轼每读《诗》至《鸱▯》,读《书》至《君▯》,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与乐乎此矣。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斗升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诚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人,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
《传》曰:“不怨天,不尤人。”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上韩太尉书】
轼生二十有二年矣。自七八岁知读书,及壮大,不能晓习时事,独好观前世盛衰之迹,与其一时风俗之变。自三代以来,颇能论著。
以为西汉之衰,其大臣守寻常,不务大略。东汉之末,士大夫多奇节,而不循正道。元、成之间,天下无事,公卿将相安其禄位,顾其子孙,各欲树私恩,买田宅,为不可动之计,低回畏避,以苟岁月,而皆依仿儒术六经之言,而取其近似者,以为口实。孔子曰:“恶居下流而讪上,恶讦以为直。”而刘歆、谷永之徒,又相与弥缝其阙而缘饰之。故其衰也,靡然如蛟龙释其风云之势而安于豢畜之乐,终以不悟,使其肩披股裂登于匹夫之俎,岂不悲哉!其后桓、灵之君,惩往昔之弊,而欲树人主之威权,故颇用严刑,以督责臣下。忠臣义士,不容于朝廷,故群起于草野,相与力为险怪惊世之行,使天下豪俊奔走于其门,得为之执鞭,而其自喜,不啻若卿相之荣。于是天下之士,嚣然皆有无用之虚名,而不适于实效。故其亡也,如人之病狂,不知堂宇宫室之为安,而号呼奔走,以自颠仆。昔者太公治齐,举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浸微矣。”汉之事迹,诚大类此。岂其当时公卿士大夫之行,与其风俗之刚柔,各有以致之邪?古之君子,刚毅正直,而守之以宽,忠恕仁厚,而发之以义。故其在朝廷,则士大夫皆自洗濯磨淬,戮力于王事,而不敢为非常可怪之行,此三代王政之所由兴也。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天下之人,幸而有不为阿附、苟容之事者,则务为倜傥矫异,求如东汉之君子,惟恐不及,可悲也已。
轼自幼时,闻富公与太尉皆号为宽厚长者,然终不可犯以非义。及来京师,而二公同时在两府。愚不能知其心,窃于道涂,望其容貌,宽然如有容,见恶不怒,见善不喜,岂古所为大臣者欤?夫循循者固不能有所为,而翘翘者又非圣人之中道,是以愿见太尉,得闻一言,足矣。太尉与大人最厚,而又尝辱问其姓名,此尤不可以不见。今已后矣。不宣。轼再拜。
【上富丞相书】
轼闻之。进说于人者,必其人之有间而可入,则其说易行。战国之人贪,天下之士,因其贪而说之。危国之人惧,天下之士,因其惧而说之。是故其说易行。古之人一说而合,至有立谈之间而取公相者,未尝不始于战国、危国。何则?有间而可入也。
译某官执事:我每次读《诗经》读到《鸱鸮》,读《尚书》读到《君奭》,常常私下为周公没有遇到知己而悲伤。后来读史,看到孔子在陈、蔡之间受困,而弦歌之声却没有中断,颜渊、仲由等弟子互相问答。孔子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都在旷野中奔走。难道我的道错了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颜渊说:“老师的道太广大了,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容纳。即使如此,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妨害?正因为不被容纳,才显出君子。”孔子欣然笑着说:“回,如果你有很多财产,我就给你做管家。”天下虽然不能容纳孔子,但他的弟子却能够这样彼此自得其乐。到如今我才知道,周公的富贵有些方面还不如孔子的贫贱。凭召公那样的贤能,凭管叔、蔡叔那样的亲近,却不能了解周公的心意,那么周公又能和谁共同享受富贵呢?而孔子所共同承受贫贱的人,都是天下的贤才,那么也足以和他们共同享受这种生活了。我七八岁时开始知道读书,听说当今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像古代孟轲、韩愈这类人物。又有一位梅公跟随他交游,同他共同评议各种道理。后来年纪渐长,才能够读到他们的文章,想见他们的为人,料想他们飘然超脱于世俗的快乐之外,而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当时我正学习写作讲究对偶声律的文章,谋求斗升之禄,自知没有办法进入诸公之间求见。来到京师一年多,从未登过您的门。今年春天,天下的士人聚集到礼部,执事您和欧阳公亲自考选他们。我实在没有料想到,竟然考取第二名。后来听人说,执事您喜爱我的文章,认为其中有孟轲的风格;欧阳公也因为我能够不写世俗文章而取中我。因此我才得以在这里。不是您的左右替我事先引荐,也不是亲旧为我请托,而是过去十多年间只听说您的名声却无法相见的人,一天之内成为知己。退下后思考此事,做人不可以苟且追求富贵,也不可以只是甘于贫贱。如果有大贤在上,而自己成为他的门徒,那也就足以有所凭恃了。假如侥幸得到一时的显达,带着几十名车骑,使闾巷小民聚集观看并赞叹,那又拿什么来换取如今这种快乐呢?《论语》说:“不怨恨上天,不责怪别人。”这样从容自在,就可以安然度过一生。执事您的名声传遍天下,而职位不过五品;面容温和而不发怒,文章宽厚敦朴而没有怨言,这一定是因为您在这种道义中有所快乐吧。我愿意听闻其中的道理。【上韩太尉书】我苏轼已经二十二岁了。从七八岁懂得读书,到成年以后,不能通晓熟悉当时的事务,只喜欢考察前代盛衰的事迹以及当时风俗的变化。自三代以来的历史,我大体都能加以论述。我认为,西汉衰落时,大臣们拘守寻常,不谋求长远大略;东汉末年,士大夫多有奇特的节操,却不遵循正道。元帝、成帝时期,天下无事,公卿将相安于俸禄职位,只顾自己的子孙,各自想树立私恩,购买田宅,制定不可动摇的家业计划,犹豫退避,只求苟延岁月;而且都依附模仿儒术和六经的言论,选取其中似是而非的说法作为口头凭据。孔子说:“厌恶身处下流却讥讽上位者,厌恶攻讦别人却自以为正直。”可是刘歆、谷永一类人,又相互弥补其中的缺陷而加以文饰。因此汉朝衰败时,士人全都像蛟龙失去风云之势,安于被豢养的快乐,最终仍不觉悟,以至于肩膀披裂、大腿剖开,登上普通人的砧板,难道不可悲吗?后来桓帝、灵帝惩戒过去的弊病,想树立君主的威权,所以大量使用严刑来督责臣下。忠臣义士不能容身于朝廷,于是纷纷从民间崛起,共同极力做出险怪惊世的行为,使天下豪杰奔走到他们门下,能够替他们执鞭赶车,自己还欣喜得不亚于卿相的荣耀。于是天下士人都喧嚣地追逐无用的虚名,却不适合实际功效。所以东汉灭亡时,就像人发狂一样,不知道厅堂宫室才是安居之所,只会呼喊奔走,使自己跌倒。从前太公治理齐国,举荐贤能而崇尚功绩。周公说:“后世一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周公治理鲁国,亲近亲族而尊重尊贵者。太公说:“后世渐渐衰微了。”汉代的事情确实很像这种情况。难道是当时公卿士大夫的行为,以及社会风俗的刚强或柔弱,各自都有原因造成这种结果吗?古代君子刚毅正直,却用宽厚来持守;忠诚宽恕、仁慈厚道,却用义理来发扬。因此他们在朝廷时,士大夫都自我洗濯、磨炼,竭力从事王室事务,不敢做出非常怪异的行为,这正是三代王政兴盛的原因。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天下人幸而有不肯阿谀依附、苟且容身的人,便努力做出卓异奇特的行为,想成为像东汉君子那样的人,只怕还赶不上他们,真是可悲啊!我从小听说富公和太尉都被称为宽厚的长者,但最终都不能用不合义理的事情去冒犯。等我来到京师,正好两位公同时在两府任职。我愚笨,不能了解他们的内心,只是在道路上私下远望他们的容貌:宽和而仿佛无所不容,见到恶行不发怒,见到善行也不喜形于色,难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大臣吗?过于循循守常的人固然不能有所作为,而过分突出的人又不是圣人的中道,因此我希望拜见太尉,能够听到一句话,就已经足够了。太尉与家父交情最厚,又曾经屈尊询问我的姓名,这尤其不能不去拜见。如今时机已经错过了。不再多说。苏轼再拜。【上富丞相书】我听说,向人进言,必定要等对方有可以进入的空隙,进言才容易实行。战国时代的人贪求利益,天下的游士便利用他们的贪欲去游说;国家危急的人心怀恐惧,天下的游士便利用他们的恐惧去游说。因此他们的说辞容易实行。古人一次进言就得到认可,甚至有在片刻交谈之间便取得公卿宰相职位的事,从来没有不是开始于战国、危国的情形。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有可以进入的空隙。
居今之世,而欲进说于明公之前,不得其间而求入焉,则亦可谓天下之至愚无知者矣。地方万里,而制于一姓,极天下之尊,而尽天下之富,不可以有加矣。而明公为之宰。四夷不作,兵革不试,是明公无贪于得,而无惧于失也。方西戎之炽也,敌人乘间以跨吾北,中国之大不畏,而畏明公之一词。是明公之勇,冠于天下也。明公居于山东,而倾河朔之流人,父弃其子,夫弃其妻而自归于明公者百余万。明公人人而食之,旦旦而抚之。此百万人者,出于沟壑之中,而免于乌鸢豺狼之患。生得以养其父母,而祭其祖考,死得以使其子孙葬埋祭祀,不失其故常。是明公之仁,及于百世也。勇冠于天下,而仁及于百世,士之生于世,如此亦足矣。今也处于至足之势,则是明公无复有所羡慕于天下之功名也。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书,莫不尽读。礼乐刑政之大小,兵农财赋之盛衰,四海之内,地理之远近,山川之险易,物土之所宜,莫不尽知。当世之贤人君子,与夫奸伪险诈之徒,莫不尽究。至于曲学小数,茫昧惝恍而不可知者,皆猎其华而咀其英,泛其流而涉其源。虽自谓当世之辩,不能傲之以其所不知。则是明公无复有所畏惮于天下之博学也。
名为天下之贤人,而贵为天子之宰,无贪于得,而无惧于失,无羡于功名,而无畏于博学,是其果无间而可入也?天下之士,果不可以进说也?轼也闻之楚左史倚相曰:“昔卫武公年九十有五,犹日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官师,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朝夕以交戒我。”犹以为未也,而作诗以自戒。其诗曰:‘抑抑威仪,惟德之隅’”。夫卫武公惟居于至足,而日以为不足,故其没也,谥之曰睿圣武公。嗟夫明公,岂以其至足而无间以拒天下之士,则士之进说者亦何必其间之入哉?不然,轼将诵其所闻,而明公试观之。
夫天下之小人,所为奔走辐辏于大人之门而为之用者,何也?大人得其全,小人得其偏。大人得其全,故能兼受而独制。小人得其偏,是以聚而求合于大人之门。古之圣人,惟其聚天下之偏而各收其用,以为非偏则莫肯聚也,是故不以其全而责其偏。夫惟全者之不可以多有也,故天下之偏者,惟全之求。今以其全而责其偏,夫彼若能全,将亦为我而已矣,又何求焉。昔者夫子廉洁而不为异众之行,勇敢而不为过物之操,孝而不徇其亲,忠而不犯其君。凡此者,是夫子之全也。原宪廉而至于贫,公良孺勇而至于斗,曾子孝而徇其亲,子路忠而犯其君。凡此者,是数子之偏也。夫子居其全,而收天下之偏,是以若此巍巍也。若夫明公,其亦可谓天下之全矣。廉而天下不以为介,直而天下不以为讦,刚健而不为强,敦厚而不为弱。此明公之所得之于天,而天下之所不可望于明公者也。明公居其全,天下效其偏,其谁曰不可。
异时士大夫皆喜为卓越之行,而世亦贵狡悍之才。自明公执政,而朝廷之间,习为中道,而务循于规矩。士之矫饰力行为异者,众必共笑之。夫卓越之行,非至行也,而有取于世。狡悍之才,非真才也,而有用于天下。此古之全人所以坐而收其功也。今天下卓越之行,狡悍之才,举不敢至于明公之门,惧以其不纯而获罪于门下。轼之不肖,窃以为天下之未大治,兵之未振,财之未丰,天下之有望于明公而未获者,其或由此也欤?昔范公收天下之士,不考其素。苟可用者,莫不咸在。虽其狂狷无行之徒,亦自效于下风,而范公亦躬为诡特之操以震之。夫范公之取人者,是也,其自为者,非也。伏惟明公以天下之全而自居,去其短而袭其长,以收功于无穷。
轼也西南之匹夫,求斗升之禄而至于京师。翰林欧阳公不知其不肖,使与于制举之末,而发其猖狂之论。是以辄进说于左右,以为明公必能容之。所进策论五十篇,贫不能尽写,而致其半。观其大略,幸甚。
【上曾丞相书】
轼闻之。将有求于人,而其说不诚,则难以望其有合矣。
世之奇特之士,其处也,莫不为异众之行。而其出也,莫不为怪诡之词,比物引类,以摇撼当世。理不可化,则欲以势劫之,将以术售其身。古之君子有韩子者,其为说曰:“王公大人,不可以无贫贱之士居其下风而推其后,大其声名而久其传。虽其贵贱之阔绝,而其相须之急,不啻若左右手。”呜呼,果其用是说也,则夫世之君子为老死而不遇者,无足怪矣。
译处在当今时代,却想在明公面前进言,如果找不到空隙而寻求进入,那也可以说是天下最愚蠢无知的人了。土地纵横万里,却受制于一个姓氏;尊贵达到了天下极点,财富也尽有天下之富,已经不可能再增加了。而明公担任宰相。四方夷狄不起事,兵革也没有使用,这是明公不贪求获得什么,也不害怕失去什么。正当西戎强盛时,敌人乘机越过我们的北方,中国这样广大尚且不怕,却害怕明公的一句话。这是明公的勇气冠绝天下。明公居于崤山以东,黄河以北的流民纷纷投奔,父亲抛下儿子,丈夫抛下妻子,自己归附明公的有一百多万。明公让每个人都有饭吃,天天安抚他们。这一百万人从沟壑之中出来,免除了乌鸦、鹞鹰、豺狼的祸患;活着能够奉养父母、祭祀祖先,死后能够让子孙安葬祭祀,不失去原有的常道。这是明公的仁德延及百世。勇气冠绝天下,仁德延及百世,士人生活在世上,能够如此也就足够了。如今处在极其充足的形势中,那么明公已经没有什么可羡慕天下功名的了。五帝三代的事情,百家诸子的书,没有不全部读过的。礼乐刑政的大小,兵农财赋的盛衰,四海之内的地理,土地远近,山川险易,物产土地所适宜的情况,没有不全部知道的。当世的贤人君子,以及奸邪虚伪、阴险狡诈之徒,没有不全部考察研究的。至于偏曲的学问、细小的术数,那些昏暗迷惘、恍惚不可知的东西,也都能猎取其华美、咀嚼其精英,泛游其流而涉历其源。即使自称当世善辩的人,也不能拿他所不知道的东西来傲视明公。那么明公也就没有什么需要畏惧顾忌于天下博学之士的了。名义上是天下的贤人,尊贵地担任天子的宰相,不贪求获得什么,也不害怕失去什么;不羡慕功名,也不畏惧博学之士,难道果真没有可以进入的空隙吗?天下的士人果真就不可以进言吗?我听楚国左史倚相说:“从前卫武公九十五岁了,还每天向国人劝诫说:‘从卿以下直到官长、士师,只要在朝廷任职的,不要因为我年老昏聩就舍弃我,早晚都来互相劝诫我。’”他仍认为这样还不够,于是作诗自我劝诫。诗中说:“仪容举止端庄恭敬,只有德行才是立身的边角。”卫武公正因为处在极其充足的地位,却每天都认为自己还不够,所以死后谥号称为睿圣武公。唉,明公难道会因为自己已经极其充足,便没有空隙而拒绝天下士人吗?那么进言的士人又何必一定要找到空隙才能进入呢?如果不是这样,我将诵述自己所听到的道理,请明公试着观察它。天下的小人之所以奔走聚集在大人的门下,供大人驱使,是什么原因呢?大人得到的是完整的才能,小人得到的是片面的才能。大人得到完整的才能,所以能够兼容并蓄而独自掌握事权。小人得到片面的才能,所以聚集起来,寻求在大人门下相互配合。古代的圣人,正因为聚集天下各种片面的才能,分别收取并发挥它们的作用,认为如果不是片面的才能,人们就不会肯来聚集,所以不拿完整的标准去责求片面的人。完整的才能本来就不可能为多数人所具备,因此天下具有片面才能的人,都只是向往完整的才能。如今若拿完整的标准去责求片面的人,那么他们如果能够做到完整,也只会成为我这样的人罢了,又何必来求取什么呢?从前孔子廉洁,却不做与众不同的行为;勇敢,却不采取超过常人的操守;孝顺,却不徇私于亲属;忠诚,却不触犯君主。这些,都是孔子的完整之处。原宪廉洁,以至于贫穷;公良孺勇敢,以至于争斗;曾子孝顺,以至于徇私于亲属;子路忠诚,以至于触犯君主。这些,都是这几个人的片面之处。孔子处于完整之中,却能收纳天下各种片面的才能,所以才这样崇高伟大。至于明公,也可以说是天下的完整之才了。廉洁,却不被天下人认为是孤介;正直,却不被天下人认为是揭人隐私;刚强健行,却不表现为强横;敦厚,却不表现为软弱。这是明公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禀赋,也是天下人不可能期望明公人人具备的方面。明公处于完整之中,天下人效法其中各自的片面之长,又有谁能说不可以呢?从前士大夫都喜欢做卓异出众的事情,世人也看重狡猾强悍的才能。自从明公执政以后,朝廷中间养成了遵循中道的风气,努力依照规矩办事。士人中那些矫饰自己、勉强作为、故意求异的人,众人一定共同嘲笑他们。卓越的行为并不是最高尚的行为,却能得到世人的取用;狡悍的才能并不是真正的才能,却能为天下所用。这正是古代完整之人能够安坐而收取功效的原因。如今天下那些卓越的行为、狡悍的才能,全都不敢来到明公门下,害怕因为自身不纯而获罪于门下。轼不肖,私下认为天下还没有大治,军队还没有振作,财用还没有充足,天下对明公有所期待却尚未得到满足,或许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吧?从前范公收纳天下士人,不考察他们平日的品行,只要可以任用,没有不被收纳的。即使那些狂放、狷介而没有操行的人,也都在他的影响下自愿效力,而范公自己也亲自表现出奇异特立的操守来震慑他们。范公取用人才的做法是对的,他自己表现出来的做法却不对。恭敬地希望明公以天下的完整之才自处,舍弃人的短处而承袭其长处,以便取得无穷的功业。轼是西南的一个平民,为求取斗升之禄来到京师。翰林欧阳公不了解我的不肖,竟让我参加制举的最后考试,使我发表了狂放的议论。因此我就冒昧向您进说,认为明公一定能够容纳这样的人。我所进献的策论共有五十篇,因为贫穷不能全部抄写,只送来了其中一半。请您只看它的大意,幸甚。【上曾丞相书】轼听说:将要向别人有所求取,而所说的话不真诚,就很难希望彼此契合。世上那些奇异特立的士人,处在民间时,没有不做异于众人的行为的;他们出仕以后,也没有不说怪诞诡异的话的。他们比附事物、援引同类,以此震动当世;道理不能使人改变,就想凭借权势胁迫他,或者用权术推销自己。古代有一位叫韩子的君子,他的说法是:“王公大人,不可以没有贫贱的士人处在自己门下,为他们推重声名,使他们的传闻流传长久。即使彼此贵贱悬殊,但相互需要的迫切程度,不亚于左右手。”唉,如果真的采用这种说法,那么世上君子终身老死而不得遇合,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今夫扣之者急,则应之者疑。其辞夸,则其实必有所不副。今吾以为王公大人不可以一日而无吾也,彼将退而考其实,则亦无乃未至于此耶?昔者汉高未尝喜儒,而不失为明君,卫、霍未尝荐士,而不失为贤公卿。吾将以吾之说,而彼将以彼之说。彼是相拒,而不得其欢心,故贵贱之间,终不可以合,而道终不可以行。何者?其扣之急而词夸也。鬻千金之璧者,不之于肆,而愿观者塞其门。观者叹息,而主人无言焉。非不能言,知言之无加也。今也不幸而坐於五达之衢,又呶呶焉自以为希世之珍,过者不顾,执其裾而强观之,则其所鬻者可知矣。王公大人,其无意于天下后世者,亦安以求为也。苟其不然,则士之过于其前而有动于其目者,彼将褰裳疾行而搂取之。故凡皇皇汲汲者,举非吾事也。昔者尝闻明公之风矣。以大臣之子孙,而取天下之高第。才足以过人,而自视缺然,常若不足。安于小官,而乐于恬淡。方其在太学之中,衣缯饭糗,若将终身,至于德发而不可掩,名高而不可抑。贵为天子之少宰,而其自视不加于其旧之锱铢。其度量宏达,至于如此。此其尤不可以夸词而急扣者也。
轼不佞,自为学至今,十有五年。以为凡学之难者,难于无私。无私之难者,难于通万物之理。故不通乎万物之理,虽欲无私,不可得也。己好则好之,己恶则恶之,以是自信则惑也。是故幽居默处而观万物之变,尽其自然之理,而断之于中。其所不然者,虽古之所谓贤人之说,亦有所不取。虽以此自信,而亦以此自知其不悦于世也。故其言语文章,未尝辄至于公相之门。今也天子举直谏之士,而两制过听,谬以其名闻。窃以为与于此者,皆有求于吾君吾相者也。故辄有献。其文凡十篇,而书为之先。惟所裁择,幸甚。
【应制举上两制书】
轼闻古者有贵贱之际,有圣贤之分。二者相胜而不可以相参,其势然也。治其贵贱之际,则不知圣贤之为高。行其圣贤之分,则不知贵贱之为差。昔者子思、孟轲之徒,不见诸侯而耕于野,比闾小吏一呼于其门,则摄衣而从之。至于齐、鲁千乘之君,操币执贽,因门人以愿交于下风,则闭门而不纳。此非苟以为异而已,将以明乎圣贤之分,而不参于贵贱之际。故其摄衣而从之也,君子不以为畏。而其闭门而拒之也,君子不以为傲。何则?其分定也。士之贤不肖,固有之矣。子思、孟轲,不可以人人而求之,然而贵贱之际,圣贤之分,二者要以不可不知也。世衰道丧,不能深明于斯二者而错行之,施之不得其处,故其道两亡。
今夫轼,朝生于草茅尘土之中,而夕与于州县之小吏,其官爵势力不足较于世,亦明矣。而诸公之贵,至与人主揖让周旋而无间,大车驷马至于门者,逡巡而不敢入。轼也,非有公事而辄至于庭,求以宾客之礼见于下执事,固已获罪于贵贱之际矣。虽然,当世之君子,不以其愚陋,而使与于制举之末,朝廷之上,不以其疏贱,而使奏其猖狂之论。轼亦自忘其不肖,而以为是两汉之主所孜孜而求之,亲降色辞而问之政者也。其才虽不足以庶几于圣贤之间,而学其道,治其言,则所守者其分也。是故踽踽然而来,仰不知明公之尊,而俯不知其身之贱。不由绍介,不待辞让,而直言当世之故,无所委曲者,以为贵贱之际,非所以施于此也。
轼闻治事不若治人,治人不若治法,治法不若治时。时者,国之所以存亡,天下之所最重也。周之衰也,时人莫不苟偷而不立,周虽欲其立,而不可得也,故周亡。秦之衰也,时人莫不贪利而不仁,秦虽欲其仁,而不可得也,故秦亡。西汉之衰也,时人莫不柔懦而谨畏,故君臣相蒙,而至于危。东汉之衰也,时人莫不矫激而奋厉,故贤不肖不相容,以至于乱。夫时者,岂其所自为邪?王公大人实为之。轼将论其时之病,而以为其权在诸公。诸公之所好,天下莫不好。诸公之所恶,天下莫不恶。故轼敢以今之所患二者,告于下执事。其一曰:用法太密而不求情。其二曰:好名太高而不适实。此二者,时之大患也。
译如今叩门求见的人说得越急切,接受他的人就越怀疑;他的言辞越夸张,他的实际情况就一定有与之不相称之处。现在我若认为王公大人一天也不能没有我,他退下来考察我的实际情况,岂不是会发现我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吗?从前汉高祖未曾喜欢儒生,却没有失去成为明君;卫青、霍去病未曾推荐士人,却没有失去成为贤能的公卿。我将依据我的说法行事,对方将依据对方的说法行事。这样彼此互相拒绝,不能得到对方的欢心,所以贵贱之间始终不能契合,道也始终不能实行。为什么呢?因为叩门求见太急切,言辞又太夸张。有人出售价值千金的璧玉,不把它拿到市场上去,而希望观赏的人堵满自己的门。观赏者只是叹息,主人却一言不发。不是不能说话,而是知道说了也不会增加它的价值。如今不幸坐在五条大道交会的路口,却喋喋不休地自称是世间罕见的珍宝;路过的人不回头,他便拉住人的衣襟强迫人观看,那么他所出售的东西是什么,也就可以知道了。王公大人如果对天下后世毫无用心,又何必求取人才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士人经过他面前而有触动他眼目的地方,他一定会提起衣裳快步赶去,把人才招揽过来。所以凡是惶惶不安、急急求进的人,都不是我的事情。从前我曾听闻明公的风范。明公以大臣的子孙身份,却取得天下最高的科第;才能足以超过常人,却自视有所不足,常常像是不够;安于小官,乐于清静淡泊。当您在太学时,穿着缯衣,吃着干粮,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后来德行发扬而无法遮掩,声名崇高而无法压制。贵为天子的少宰,而您自视并未比从前增加一丝一毫。您的器量宏大通达,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这正是尤其不能用夸张言辞急切叩求的人。轼不才,从开始求学到今天,已经十五年了。我认为凡是求学最难的地方,在于做到无私;无私最难的地方,在于通晓万物的道理。因此,如果不能通晓万物的道理,即使想做到无私,也不可能。自己喜欢的就说好,自己厌恶的就说坏,以此作为自己的判断标准,便会陷入迷惑。所以我幽居静处,观察万物的变化,穷尽它们自然的道理,然后在心中作出判断。对于自己认为不对的,即使是古代所谓贤人的说法,也有不取用的。虽然我以此自信,却也因此知道自己不会为世俗所喜欢。所以我的言语文章,从来没有贸然送到公卿宰相的门下。如今天子选拔敢于直谏的人,而两制官误听误信,错误地把我的名声传闻上去。我私下认为,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是想向我们的君主和宰相有所求取的。因此我冒昧有所献进。文章共十篇,以这封信为首。只听凭您裁量选择,幸甚。【应制举上两制书】轼听说,古代存在贵贱的界限,也存在圣贤的区别。这两者彼此相胜,不能混杂在一起,这是形势决定的。若专门处理贵贱的界限,就不会知道圣贤之道的高明;若实行圣贤的区别,就不会知道贵贱之间的差等。从前子思、孟轲这类人,不去拜见诸侯,而在野外耕作;乡里的小吏只要在他们门前一呼喊,他们就提起衣裳跟随而去。至于齐、鲁拥有千乘之地的君主,带着财礼,拿着见面礼,托门人表示愿意在他们门下交往,他们却闭门不接纳。这并不是故意求异罢了,而是要表明圣贤的区别,不让它同贵贱的界限混杂。所以他们提起衣裳跟随小吏,君子不认为是畏惧;他们闭门拒绝诸侯,君子也不认为是骄傲。为什么呢?因为彼此的分际已经确定了。士人贤能与不肖,本来就有区别。子思、孟轲不可能人人都达到,然而贵贱的界限、圣贤的区别,这两点总之不能不知道。世道衰败、圣道丧失以后,人们不能深刻明白这两点,却把它们交错实行;施用时又不得其所,所以两方面的道理都失去了。如今我苏轼,早晨还出生在草野尘土之中,晚上就同州县的小吏为伍,我的官爵势力显然不足以同世上的显贵相比。而诸位公卿的尊贵,甚至可以同君主揖让周旋而无所隔阂,大车驷马来到门前,我却徘徊不敢进去。我若没有公事就贸然来到庭前,想以宾客的礼节求见您的属官,本来已经在贵贱的界限上获罪了。即便如此,当世君子不因为我愚昧浅陋,仍让我参加制举的末场;朝廷之上也不因为我地位疏远卑贱,仍让我奏陈狂放的议论。我也暂时忘掉自己的不肖,认为这正是两汉君主孜孜求取人才、亲自降低声色询问政事的做法。我的才能虽然不足以接近圣贤的境界,但学习圣贤之道,讲求圣贤之言,那么我所守持的就是圣贤与贵贱的分际。因此我孤单地来到这里,抬头不知道明公的尊贵,低头也不知道自身的卑贱;不经过引荐,不等待辞让,便直接谈论当世的事情而毫不迂曲,是因为我认为贵贱的界限不应当施用于这里。轼听说,处理事务不如治理人,治理人不如治理法,治理法不如治理时势。时势是国家存亡所取决的,也是天下最重要的东西。周朝衰败时,当时的人没有不苟且偷安而不能自立的;周朝即使想使他们自立,也无法做到,所以周朝灭亡。秦朝衰败时,当时的人没有不贪图利益而不讲仁义的;秦朝即使想使他们仁厚,也无法做到,所以秦朝灭亡。西汉衰败时,当时的人没有不柔弱懦怯、谨慎畏缩的,所以君臣相互蒙蔽,终于陷入危亡。东汉衰败时,当时的人没有不矫激奋发、逞强厉行的,所以贤者与不肖者不能相容,终于导致混乱。时势难道是人自己造成的吗?实在是王公大人造成的。轼将要论述当今时势的弊病,认为权力掌握在诸位公卿手中。诸位公卿所喜好的,天下没有不喜好的;诸位公卿所厌恶的,天下没有不厌恶的。因此轼冒昧把当今所忧患的两件事告诉您的属官。第一是:使用法令过于严密,却不寻求实际情状。第二是:过分爱好名声,却不切合实际。这两点,是时势的重大弊病。
何谓用法太密而不求情?昔者天下未平而法不立,则人行其私意,仁者遂其仁,勇者致其勇,君子小人莫不以其意从事,而不困于绳墨之间,故易以有功,而亦易以乱。及其治也,天下莫不趋于法,不敢用其私意,而惟法之知。故虽贤者所为,要以如法而止,不敢于法律之外,有所措意。夫人胜法,则法为虚器。法胜人,则人为备位。人与法并行而不相胜,则天下安。今自一命以上至于宰相,皆以奉法循令为称其职,拱手而任法,曰,吾岂得自由哉。法既大行,故人为备位。其成也,其败也,其治也,其乱也,天下皆曰非我也,法也。法之弊岂不亦甚矣哉。昔者汉高之时,留侯为太子少傅,位于叔孙之后,而周昌亦自御史大夫为诸侯相,天下有缓急,则功臣左迁而不怨。此亦知其君臣之欢,不以法而相持也。今天下所以任法者,何也?任法生于自疑。自疑生于多私。惟天下之无私,则能于法律之外,有以效其智。何则?其自信明也。夫唐永泰之间,奸臣执政,政以贿成,德宗发愤而用常衮,衮一切用法,四方奏请,莫有获者。然天下否塞,贤愚不分,君子不以为能也。崔佑甫为相,不至期年,而除吏八百,多其亲旧。或者以为讥,佑甫曰:“不然。非亲与旧,则安得而知之?顾其所用如何尔。”君子以为善用法。今天下泛泛焉莫有深思远虑者,皆任法之过也。
何谓好名太高而不适实?昔者圣人之为天下,使人各致其能以相济也。不一则不专,不专则不能。自尧舜之时,而伯夷、后夔、稷契之伦,皆不过名一艺办一职以尽其能,至于子孙世守其业而不迁。夔不敢自与于知礼,而契不敢自任于播种。至于三代之际,亦各输其才而安其习,以不相犯蹿。凡书传所载者,自非圣人,皆止于名一艺办一职,故其艺未尝不精,而其职未尝不举,后世之所希望而不可及者,由此故也。下而至于汉,其君子各务其所长,以相左右,故史之所记,武、宣之际,自公孙、魏、邴以下,皆不过以一能称于当世。夫人各有才,才各有小大。大者安其大,而无忽于小。小者乐其小,而无慕于大。是以各适其用,而不丧其所长。及至后世,上失其道,而天下之士,皆有侈心,耻以一艺自名,而欲尽天下之能事。是故丧其所长,而至于无用。今之士大夫,其实病此也。仕者莫不谈王道,述礼乐,皆欲复三代,追尧舜,终于不可行,而世务因以不举。学者莫不论天人,推性命,终于不可究,而世教因以不明。自许太高,而措意太广。太高则无用。太广则无功。是故贤人君子布于天下,而事不立。听其言,则侈大而可乐。责其效,则汗漫而无当。此皆好名之过。
深惟古之圣贤,建功立业,兴利捍患,至于百工小民之事,皆有可观,不若今世之因循卤莽。其故出于此二者欤?
伏惟明公才略之宏伟,度量之宽厚,学术之广博,声名之炜烨,冠于一时,而振于百世。百世之所望而正者,意有所向,则天下奔走而趋之。则其愍时忧世之心,或有取于斯言也。轼将有深于此者,而未敢言焉。不宣。轼再拜。
【上刘侍读书】
轼闻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才满于天下,而事不立。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气也。何谓气?曰:是不可名者也。若有鬼神焉而阴相之。今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而不能办。能办其小,而不能办其大,则气有所不足也。夫气之所加,则己大而物小,于是乎受其至大,而不为之惊,纳其至繁,而不为之乱,任其至难,而不为之忧,享其至乐,而不为之荡。是气也,受之于天,得之于不可知之间,杰然有以盖天下之人,而出万物之上,非有君长之位,杀夺施与之权,而天下环向而归之,此必有所得者矣。多才而败者,世之所谓不幸者也。若无能焉而每以成者,世之所谓天幸者也。夫幸与不幸,君子之论,不施于成败之间,而施于穷达之际,故凡所以成者,其气也,其所以败者,其才也。气不能守其才,则焉往而不败?世之所以多败者,皆知求其才,而不知论其气也。若夫明公,其亦有所得矣。轼非敢以虚辞而曲说,诚有所见焉耳。
译什么叫作使用法令过于严密却不寻求实际情状?从前天下尚未平定、法令尚未确立时,人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仁者尽力实行仁政,勇者充分施展勇力,君子小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办事,不受规矩束缚,所以容易建立功业,也容易造成混乱。等到天下得到治理,天下人无不趋向法令,不敢使用自己的意愿,只知道遵守法令。因此即使是贤者所做的事,也必须合乎法令才停止,不敢在法律之外另作打算。人胜过法,法就成为空洞的器物;法胜过人,人就成了徒有其位的备用者;人和法并行而互不相胜,天下才会安定。如今从一命之官直到宰相,都把奉行法令、遵循命令作为称职,拱手任凭法律处置,说道:‘我哪里能够自由行事呢?’法令既然大行其道,人就成了徒有其位的备用者。事情成功了,失败了,得到治理了,发生混乱了,天下人都说不是我的责任,是法令造成的。法令的弊病难道还不严重吗?从前汉高祖时,留侯担任太子少傅,位次在叔孙通之后;周昌也由御史大夫降为诸侯的相。天下有缓急时,功臣被贬降也不怨恨。这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君臣之间的情谊,不用法令彼此抗拒。如今天下之所以任凭法令行事,是什么原因呢?任凭法令行事产生于自我怀疑,自我怀疑产生于私心过多。只有天下无私,才能在法律之外发挥自己的才智。为什么呢?因为他对自己有明确的信心。从唐代永泰年间起,奸臣执政,政事靠贿赂办成;德宗发愤而任用常衮,常衮一概依法办事,各地的奏请没有得到批准的。然而天下闭塞不通,贤者和愚者不能分别,君子并不认为这是能干。崔佑甫担任宰相,不到一年就任用了八百名官吏,其中亲属旧友很多。有人以此讥讽他,崔佑甫说:‘不是这样。如果不是亲属和旧友,怎么能了解他们呢?只要看任用他们是否恰当罢了。’君子认为他善于运用法令。如今天下人浮泛度日,没有深思远虑,都是任凭法令办事的过错。什么叫作爱好名声过分,却不切合实际?从前圣人治理天下,是让每个人都发挥自己的才能,彼此辅助。不能专一就不能精专,不能精专就不能成事。从尧舜时代起,伯夷、后夔、稷、契这一类人,都不过是各自专长一门技艺、办理一种职务,以尽其才能,甚至子孙世代守着自己的事业而不改变。后夔不敢自认为懂得礼,契也不敢自任播种之事。到了三代时期,也都是各自贡献才能而安守本业,不互相侵犯。凡是书籍传记所记载的人,除圣人之外,都止于专长一门技艺、办理一种职务,所以他们的技艺没有不精湛的,他们的职务没有不办成的;后世所希望却达不到的,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往下到了汉代,君子各自致力于自己的长处,互相辅佐,所以史书所记载的武帝、宣帝时期,从公孙弘、魏其侯、邴吉以下,都不过是凭一种才能著称于当世。每个人都有才能,才能也各有大小。才能大的安于自己的大才,不忽视小事;才能小的乐于自己的小才,不羡慕大才。因此各自适合自己的用途,而不丧失自己的长处。到了后世,在上位者失去了这种道理,天下的士人都有了奢侈的志向,以只凭一门技艺著名为可耻,却想穷尽天下一切能做的事情。因此丧失了自己的长处,终于变得毫无用处。如今的士大夫,实际上的弊病就在这里。做官的人没有不谈论王道、阐述礼乐的,都想恢复三代、追赶尧舜,最后却无法实行,于是世间的政务也因此不能办成。求学的人没有不谈论天人关系、推究性命之理的,最后却无法穷究,于是世间的教化也因此不能明白。自我期许太高,考虑的范围太广;期许太高就没有实际用途,考虑太广就不能建立功绩。因此贤人君子遍布天下,事情却不能建立。听他们说话,内容夸大宏伟,令人喜悦;要求他们取得成效,却空泛漫无边际,毫无实际。这都是好名声的过错。深思古代的圣贤,他们建立功业,兴办有利之事,抵御祸患,甚至百工和小民所做的事情,也都有值得称道之处,不像当今因循苟且而又粗疏莽撞。其原因难道就出在这两件事上吗?恭敬地想到,明公才略宏伟,器量宽厚,学术广博,声名光耀,冠绝一时,并且能够震动百世。百世所仰望并以为正的人,只要心有所向,天下就会奔走趋附。因此您怜悯时世、忧虑天下的心,或许会从这些话中有所取用。轼还有比这更深的见解,却不敢说出。就此不再详述。轼再拜。【上刘侍读书】轼听说,天下所缺少的并不是才能。才能充满天下,而事情却不能建立。天下所缺少的仍不是才能,而是气。什么叫作气?就是说,它是无法命名的东西,仿佛有鬼神在暗中帮助他。如今事情的利害、谋划的得失,天下有才能的人全都知道,却不能办成;能够办成小事,却不能办成大事,就是气不足。气所加持的人,自己显得高大而外物显得渺小,因此承受最重大的事情而不惊惧,容纳最繁多的事务而不混乱,担当最艰难的任务而不忧虑,享受最大的快乐而不放荡。这种气,是从上天那里承受的,在不可知的境界中得到的;它卓然超出天下众人,处在万物之上,不拥有君长的职位,也没有杀伐、夺取、施舍、给予的权力,天下却环绕归附于他,这一定是有所获得了。才能很多却失败的人,是世人所说的不幸者;没有什么才能却常常成功的人,是世人所说的天幸者。至于幸与不幸,君子的议论不施用于成败之间,而施用于困穷与通达之际。因此凡是能够成功的原因,是气;能够失败的原因,是才。气不能守护自己的才能,那么到哪里去会不失败呢?世上之所以有很多失败者,都是只知道寻求才能,却不知道考察气。至于明公,也一定有所获得。轼不敢用虚浮的言辞和曲折的说法来奉承,确实是有所见到才这样说。
夫天下有分,得其分则安,非其分,而以一毫取于人,则群起而争之。天下有无穷之利,自一命以上,至于公相,其利可爱,其涂甚夷,设为科条,而待天下之择取。然天下之人,翘足企首而群望之,逡巡而不敢进者,何也?其分有所止也。天下有无功而迁一级者,则众指之矣。迁者不容于下,迁之者不容于上,而况其甚者乎!明公起于徒步之中,执五寸之翰,书方尺之简,而列于士大夫之上,横翔捷出,冠压百吏,而为之表。犹以为未也,而加之师友之职,付之全秦之地,地方千里,则古之方伯连帅所不能有也;东障崤渑,北跨河渭,南倚巴蜀。西控戎夏,则古之秦昭王、商君、白起之徒,所以▯堇身残民百战而有之者也。奋臂而取两制,不十余年,而天下不以为速。非有汗马之劳,米盐之能,以擅富贵之美,而天下不以为无功。抗颜高议,自以无前,而天下不以为无让。此其气固有以大服于天下矣。天下无大事也,天下而有大事,非其气之过人者,则谁实办之?
轼远方之鄙人,游于京师,闻明公之风,幸其未至于公相,而犹可以诵其才气之盛美,而庶几于知言。惜其将遂西去而不得从也,故请间于门下,以愿望见其风采。不宣。轼再拜。
【上韩魏公论场务书】
轼再拜献书昭文相公执事。轼得从宦于西,尝以为当今制置西事,其大者未便,非痛整齐之,其势不足以久安,未可以随欹而拄、随坏而补也。然而其事宏阔浩汗,非可以仓卒轻言者。今之所论,特欲救一时之急,解朝夕之患耳。
往者宝元以前,秦人之富强可知也。中户不可以亩计,而计以顷。上户不可以顷计,而计以赋。耕于野者,不愿为公侯。藏于民家者,多于府库也。然而一经元昊之变,冰消火燎,十不存三四。今之所谓富民者,向之仆隶也。今之所谓蓄聚者,向之残弃也。然而不知昊贼之遗种,其将永世而臣伏邪?其亦有时而不臣也?以向之民力坚完百倍而不能支,以今之伤残之余而能办者,轼所不识也。夫平安无事之时,不务多方优裕其民,使其气力浑厚,足以胜任县官权时一切之政,而欲一旦纳之于患难,轼恐外忧未去而内忧乘之也。凤翔、京兆,此两郡者,陕西之囊橐。今使有变,则缘边被兵之郡,知战守而已。战而无食则北,守而无财则散。使战不北,守不散,其权固在此两郡也。
轼官于凤翔,见民之所最畏者,莫若衙前之役。自其家之瓮盎釜甑以上计之,长役及十千,乡户及二十千,皆占役一分。所谓一分者,名为糜钱,十千可办,而其实皆十五六千,至二十千,而多者至不可胜计也。科役之法,虽始于上户,然至于不足,则递取其次,最下至于家赀及二百千者,于法皆可科。自近岁以来,凡所科者,鲜有能大过二百千者也。夫为王民,自瓮盎釜甑以上计之而不能满二百千,则何以为民。今也,及二百千则不免焉,民之穷困亦可知矣。然而县官之事,岁以二千四百分为计,所谓优轻而可以偿其劳者,不能六百分,而捕获强恶者愿入焉,レ发赃弊者愿入焉,是二千四百分者,衙前之所独任,而六百分者,未能纯被于衙前也。民之穷困,又可知矣。
今之最便,惟重难日损,优轻日增,则民尚可以生,此轼之所为区区议以官榷与民也。其详固已具于府之所录以闻者。从轼之说,而尽以予民,失钱之以贯计者,轼尝粗较之,岁不过二万。失之于酒课,而偿之于税缗,是二万者,未得为全失也。就使为全失二万,均多补少,要以共足,此一转运使之所办也。如使民日益困穷而无告,异日无以待仓卒意外之患,则虽复岁得千万,无益于败,此贤将帅之所畏也。
轼以为陛下新御宇内,方求所以为千万年之计者,必不肯以一转运使之所能办,而易贤将帅之所畏。况于相公,才略冠世,不牵于俗人之论。乃者变易茶法,至今以为不便者,十人而九,相公尚不顾,行之益坚。今此事至小,一言可决。去岁赦书使官自买木,关中之民,始知有生意。向非相公果断而力行,必且下三司。三司固不许,幸而许,必且下本路。本路下诸郡,或以为可,或以为不可,然后监司类聚其说而参酌之。比复于朝廷,固已期岁矣。其行不行,又未可知也。如此,而民何望乎?
译天下有各自应得的分际,得到自己的分际就安定;不属于自己的分际,却从别人那里多取一丝一毫,众人就会一同起来争夺。天下有无穷的利益,从一命之官以上直到公卿宰相,利益可爱,途径也很平坦,朝廷设置科条,等待天下人选择取得。然而天下人踮起脚、抬起头,成群地仰望它,却徘徊不敢前进,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各自的分际有所止。天下如果有人没有功劳却升迁一级,众人就会指责他;升迁者不被下属容纳,提拔他的人也不被上级容纳,更何况升迁得更过分的呢!明公从徒步平民中起身,手执五寸之笔,书写在方尺之简上,却位列士大夫之上,纵横驰骋、迅速出众,压倒百官而成为他们的表率。这样还认为不够,又加授您师友之职,把全秦之地交给您;地方千里,这是古代方伯、连帅也不能拥有的疆域:东面阻挡崤、渑,北面跨越河、渭,南面依靠巴蜀,西面控制戎、夏。这是古代秦昭王、商君、白起之流使自身受伤、百姓受苦、经过百战才取得的地方。您奋臂而取得两制之职,不到十多年,天下却不认为太快;您没有建立战场上的功劳,也没有办理米盐之类的才能来独占富贵的美好,天下却不认为您没有功劳。您抗颜直言,高谈大论,自认为天下无可匹敌,而天下却不认为您没有谦让。这说明您的气确实足以使天下人深深折服。天下本来没有大事;天下如果有大事,除了气概超过常人的人,还有谁能够真正办成呢?轼是远方的鄙陋之人,游历京师,听闻明公的风范,庆幸明公还没有做到公卿宰相,而我还可以称诵您才气的盛美,或许也能够懂得真正的言语。可惜您将要最终向西离去,我不能跟随,所以请求在门下寻得一点空闲,希望能够仰望您的风采。就此不再详述。轼再拜。【上韩魏公论场务书】轼再拜,献书于昭文相公阁下。轼曾在西部任职,过去常认为,当今治理西部事务,重大问题还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如果不痛下决心整顿,形势不足以长久安定,不能随着哪里倾斜就在哪里支撑,随着哪里毁坏就在哪里修补。然而这件事规模宏大、涉及广泛,不是可以仓促轻率议论的。如今所议论的,只是想救一时的急难,解除朝夕之间的祸患罢了。从前宝元年以前,秦地百姓的富强是可以想见的。中等人家不能用亩来计算土地,而要用顷来计算;上等人家不能用顷来计算,而要按赋税来计算。耕作于野外的人不愿意去做公侯;藏在民家中的财物,比府库还多。然而一经元昊作乱,便如冰消火燎,十成中只剩下三四成。如今所谓的富民,正是从前的仆隶;如今所谓的积蓄,正是从前残留下来的废弃物。然而我不知道元昊贼人的遗种,究竟会永远称臣服从,还是也会有时候不肯臣服。凭借从前百倍坚实完整的民力尚且不能支撑,凭如今伤残剩余的力量却能办到,我实在不明白。太平无事时,不多方优待宽裕百姓,使他们的气力充实雄厚,足以承担县官因时制宜的各种政务,却想一旦把他们投入患难之中,我恐怕外患尚未除去,内忧就已经乘隙而入了。凤翔、京兆这两个郡,是陕西的囊橐。如今假使发生变故,那么沿边遭受兵乱的郡,只知道作战和防守罢了。作战却没有粮食就会败退,防守却没有财力就会离散。假使作战不败退、防守不离散,其关键本来就在这两个郡。轼在凤翔任官时,看见百姓最害怕的事情,没有比衙前之役更严重的。从他们家中瓦罐、酒瓮、锅、甑等财物算起,长役达到十千,乡户达到二十千,都各占役一分。所谓一分,名义上说是耗费十千就可以办成,实际上都要十五六千,达到二十千,财产多的甚至多到无法计算。科役的法令虽然开始只向上等户征取,然而征不足时,就依次征取次等人家,最下等甚至家产达到二百千的,依法也可以征取。近年以来,凡是被征取的人,很少有能够超过二百千的。作为天子的百姓,从瓦罐、酒瓮、锅、甑等财物算起还不能达到二百千,凭什么称为百姓呢?如今财产达到二百千仍不能免除,百姓的穷困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县官的事务,每年以二千四百分为标准,所谓优轻、可以抵偿劳役的部分,不到六百分;捕获强恶之徒的事务愿意承担,查发赃弊的事务也愿意承担。因此二千四百分是衙前独自承担的,而六百分还不能完全由衙前承担。百姓的穷困,又可以知道了。如今最妥善的办法,只有逐日减少繁重艰难的事务,逐日增加优待轻省的事务,这样百姓还可以生存。这就是我之所以私下议论把官府专卖之利交给百姓的原因。具体情形已经详细记载在府中录送上报的文书里了。若听从我的意见,把这些全都给百姓,我曾粗略计算过损失的钱,以贯计算,每年不过二万。酒课上损失的钱,可以在税收中补回来,所以这二万还不能算完全损失。即使算作完全损失二万,增加的多、补偿的少,总之可以共同补足;这只是一个转运使所能办到的事情。如果使百姓日益困穷而无处申诉,将来没有办法应付仓促而意外的祸患,那么即使每年再得到千万钱,对失败也没有帮助,这是贤能将帅所畏惧的。轼认为,陛下刚刚统治天下,正在寻求为千万年谋划的办法,一定不会因为一个转运使能够办到的事情,而改变贤能将帅所畏惧的原则。何况相公才略冠绝天下,不受俗人的议论牵制。近来变更茶法,直到今天仍有十人中九人认为不便,相公尚且不顾,反而更加坚定地实行。如今这件事很小,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去年赦书下令由官府自行购买木材,关中百姓才知道还有活路。假如不是相公果断而努力实行,必定还要下发三司。三司本来就不会允许;即使侥幸允许了,也必定还要下发本路。本路再下发各郡,有的认为可以,有的认为不可以,然后监司汇集各方意见加以斟酌。等到重新报告朝廷,已经整整一年了。至于是否实行,又还不能知道。这样做,百姓还指望什么呢?
方今山陵事起,日费千金,轼乃于此时议以官榷与民,其为迂阔取笑可知矣。然窃以为古人之所以大过人者,惟能于扰攘急迫之中,行宽大闲暇久长之政,此天下所以不测而大服也。朝廷自数十年以来,取之无术,用之无度,是以民日困,官日贫。一旦有大故,则政出一切,不复有所择。此从来不革之过,今日之所宜深惩而永虑也。山陵之功,不过岁终。一切之政,当讫事而罢。明年之春,则陛下逾年即位改元之岁,必将首行王道以风天下。及今使郡吏议之,减定其数,当复以闻,则言之今其时矣。伏惟相公留意。千万幸甚。
【上蔡省主论放欠书】
轼于门下,踪迹绝疏。然私自揆度,亦似见知于明公者。寻常无因缘,固不敢造次致书,今既有所欲言,而又默默拘于流俗人之议,以为迹疏不当干说,则是谓明公亦如凡人拘于疏密之分者,窃以为不然,故辄有所言不顾,惟少留听。
轼于府中,实掌理欠。自今岁麦熟以来,日与小民结为嫌恨,鞭笞锁系,与县官日得千百钱,固不敢惮也。彼实侵盗欺官,而不以时偿,虽日挞无愧。然其间有甚足悲者。或管押竹木,风水之所漂;或主持粮斛,岁久之所坏;或布帛恶弱,估剥以为亏官;或糟滓溃烂,纽计以为实欠;或未输之赃,责于当时主典之吏;或败折之课,均于保任干系之家。官吏上下,举知其非辜,而哀其不幸,迫于条宪,势不得释,朝廷亦深知其无告也,是以每赦必及焉。凡今之所追呼鞭挞日夜不得休息者,皆更数赦,远者六七赦矣。问其以不得释之状,则皆曰:“吾无钱以与三司之曹吏。”以为不信,而考诸旧籍,则有事同而先释者矣。曰:“此有钱者也。”嗟夫,天下之人以为言出而莫敢逆者,莫若天子之诏书也。今诏书且已许之,而三司之曹吏独不许,是犹可忍邪?
伏惟明公在上,必不容此辈,故敢以告。凡四十六条,二百二十五人,钱七万四百五十九千,粟米三千八百三十斛。其余炭铁器用材木冗杂之物甚众。皆经监司选吏详定灼然可放者,轼已具列闻于本府。府当以奏,奏且下三司,议者皆曰:“必不报,虽报,必无决然了绝之命。”轼以为不然。往年韩中丞详定放欠,以为赦书所放,必待其家业荡尽,以至于干系保人亦无孑遗可偿者,又当计赦后月日以为放数。如此则所及甚少,不称天子一切宽贷之意。自今苟无所隐欺者,一切除免,不问其他。以此知今之所奏者,皆可放无疑也。伏惟明公独断而力行之,使此二百二十五家皆得归安其藜糗,养其老幼,日晏而起,吏不至门,以歌咏明公之德,亦使赦书不为空言而无信者。干冒威重,退增恐悚。
【答安师孟书】
辱书,为贶过厚。吾子自以美才积学,取荣名于当时,所宜德者,平生之师友,朝夕相与讲学者也,如轼何与焉。然吾子之于轼,其得失休戚,轼所宜知。何者?其势足以相及也。向也,闻七子者之失,▯然如轼之有失也。既乃闻吾子之得,则亦如轼之有得也。今吾子书来,以为自为喜者少,而为轼喜者多,甚矣吾子之见爱也。然彼七子者,岂以一失为戚哉。彼将退治其所有,益广而新之,则吾犹有望焉。若吾子既得不骄,而日知其所不足,则轼之所得,又将有大者也。
【与曾子固书】
轼叩头泣血言。轼负罪至大,苟生朝夕,不自屏窜,辄通书问于朋友故旧之门者。伏念轼逮事祖父,祖父之没,轼年十二矣,尚能记忆其为人。又尝见先君欲求人为撰墓碣,虽不指言所属,然私揣其意,欲得子固之文也。京师人事扰扰,而先君亦不自料止于此。呜呼,轼尚忍言之!今年四月,轼既护丧还家,未葬,偶与弟辙阅家中旧书,见先君子自疏录祖父事迹数纸,似欲为行状未成者,知其意未尝不在于此也。因自思念,恐亦一旦卒然,则先君之意,永已不遂。谨即其遗书,粗加整齐为行状,以授同年兄邓君文约,以告于下执事。伏惟哀怜而幸诺之。岂惟罪逆遗孤之幸,抑先君有知,实宠绥之。轼不任哀祈恳切之至。
【上韩魏公乞葬董传书】
译如今山陵工程已经开始,每天耗费千金,轼却在这个时候议论把官府专卖之利交给百姓,显然会被认为迂阔而遭到嘲笑。然而我私下认为,古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只在于能够在纷扰急迫之中,实行宽大、从容而长久的政策;这正是天下无法测度而又深深折服的地方。朝廷几十年来,取财没有方法,用财没有节制,所以百姓日益困穷,官府日益贫乏。一旦发生重大变故,就采取一切手段办事,不再有所选择。这是从来没有革除的过错,是今天应当深切惩戒、长远考虑的事情。山陵工程不过到年终结束,权宜的一切政令,也应当在工程完毕时停止。明年春天,就是陛下逾年即位、改元的年份,必定将首先实行王道,以此教化天下。趁现在让郡吏议定此事,减少并确定数额,再上报朝廷,那么现在正是进言的时候。恭敬地希望相公留意,千万幸甚。【上蔡省主论放欠书】轼在您的门下,踪迹实在十分疏远。然而我私下揣度,也似乎得到明公的了解。平常没有因缘,我本来不敢贸然写信;如今既然有话想说,却又默默受流俗之人的议论拘束,认为彼此关系疏远便不应干预进说,那么就是把明公也看作像普通人一样拘泥于关系疏密的区别了。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所以就冒昧有所陈说,不顾其他,只希望您稍微留意听取。轼在府中,实际负责处理拖欠的赋税。自今年麦子成熟以来,我每天都同平民结下怨恨,鞭打、枷锁拘系,以及同县官每天收取千百钱,这些我本来不敢有所畏惧。他们确实侵盗欺骗官府,又不按时偿还,即使每天鞭打他们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然而其中有些情形尤其值得悲痛:有的负责押运竹木,竹木被风水冲走;有的主持收运粮食,粮食因年久而损坏;有的布帛质量低劣,被估价剥削而算作亏欠官府;有的糟粕残滓溃烂,被合并计算而算作实际欠额;有的尚未交纳的赃物,责令当时主管的吏员赔偿;有的已经败坏折损的课税,摊派给担保和牵连的人家。官吏上下都知道他们并非有罪,也怜悯他们的不幸,但迫于法令条文,势不得不执行,朝廷也深知他们无处申诉,所以每次赦免都涉及这些人。如今那些日夜不停被追呼鞭打、不得休息的人,全都经历过几次赦免,远的已经经历六七次赦免了。问他们为什么不能释放,他们都说:‘我没有钱给三司的属吏。’我起初不相信,考察旧籍后,却发现有事情相同而先被释放的人。问他们,便说:‘那是有钱的人。’唉,天下人认为说出来就没有人敢违抗的,没有什么比得上天子的诏书。如今诏书已经答应释放他们,三司的属吏却独自不答应,这难道还可以忍受吗?恭敬地想到,明公在上,必定不会容忍这类人,所以我才敢把此事告诉您。共四十六条,二百二十五人,钱七万四百五十九千,粟米三千八百三十斛;其余炭、铁、器用、材木以及杂乱物品还很多。这些都经过监司选派官吏详细核定,明确可以释放,我已经详细列出,报告本府。府中应当上奏,奏章将要下发三司,议论的人都说:‘一定不会得到答复;即使得到答复,也一定不会有明确彻底了结的命令。’轼认为不是这样。从前韩中丞审定释放拖欠,认为赦书所释放的欠额,必须等到其家业荡尽,甚至担保和牵连的人也没有一点遗产可以偿还,还要计算赦免以后经过的月日,作为应当释放的数额。这样一来,所能涉及的人很少,不符合天子一概宽免的意思。从今以后,只要没有隐瞒欺骗,就一概除免,不再追问其他事情。由此可以知道,这次所奏请的无疑都可以释放。恭敬地希望明公独自裁断并努力实行,使这二百二十五家都能够回去安顿自己的粗粮,奉养老人和幼儿,太阳西斜才起身,官吏不再来到门前,歌咏明公的恩德;也使赦书不成为空话而失去信用。冒犯您的威严,退下后更加恐惧惶恐。【答安师孟书】承蒙来信,所给予的厚意实在过分。您自己凭借美好的才华和积累的学问,取得当时的荣名,应该感念的,是您平生的师友,是朝夕同您一起讲学的人,像轼我又参与了什么呢?然而您对轼来说,您的得失、安危和忧乐,都是轼应该知道的。为什么呢?因为您的处境足以影响到我。从前听说七位先生的过失,我悲伤得仿佛自己有了过失;后来听说您取得的成绩,也仿佛是我取得了成绩。如今您写信来,认为自己为此感到高兴的地方少,为轼感到高兴的地方多,您爱护我也太深了。然而那七位先生,难道会因为一次过失就忧伤吗?他们将退下来整治自己已有的学业,使它更加广博而且焕然一新,那么我对他们仍然有所希望。至于您取得成绩以后不骄傲,每天都知道自己不足之处,那么轼所得到的,也将会有更大的收获。【与曾子固书】轼叩头泣血陈说。轼所负的罪过极大,苟且活在朝夕之间,没有自行逃窜,却还贸然向朋友故旧之家通书问候。恭敬地想到,轼曾经侍奉祖父,祖父去世时,轼十二岁,还能够记得他的为人。我又曾见先君想请人撰写墓碣,虽然没有直接说要请谁,但私下揣测他的意思,是想得到子固的文章。京师人事纷扰,而先君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止步于此。唉,轼哪里还忍心说这件事!今年四月,轼护送丧柩回家,尚未下葬,偶然同弟弟辙翻阅家中的旧书,看到先君亲自疏录祖父事迹的几张纸,似乎是想撰写行状却尚未完成,这才知道他的心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件事。因此我想到,恐怕自己也会有一天突然死去,那么先君的心愿就永远不能实现了。谨将这些遗书稍加整理,编成行状,交给同年兄邓君文约,请他转告给您。恭敬地希望您哀怜并幸而答应此事。这岂只是罪孽深重的遗孤之幸,即使先君有知,也实在会因此得到您的恩宠和安慰。轼不胜悲哀祈求恳切之至。【上韩魏公乞葬董传书】
轼再拜。近得秦中故人书,报进士董传三月中病死。轼往岁官岐下,始识传,至今七八年,知之熟矣。其为人,不通晓世事,然酷嗜读书。其文字萧然有出尘之姿,至诗与楚词,则求之于世可与传比者,不过数人。此固不待轼言,公自知之。然传尝望公不为力致一官,轼私心以为公非有所爱也,知传所禀付至薄,不任官耳。今年正月,轼过岐下,而传居丧二曲,使人问讯其家,而传径至长安,见轼于传舍,道其饥寒穷苦之状,以为几死者数矣,赖公而存。“又且荐我于朝。吾平生无妻,近有彭驾部者,闻公荐我,许嫁我其妹。若免丧得一官,又且有妻,不虚作一世人,皆公之赐。”轼既为传喜,且私忧之。此二事,生人之常理,而在传则为非常之福,恐不能就。今传果死,悲夫。书生之穷薄,至于如此其极耶!夫传之才器,固不通于世用,然譬之象犀珠玉,虽无补于饥寒,要不可使在涂泥中,此公所以终荐传也。今父子暴骨僧寺中,孀母弱弟,自谋口腹不暇,决不能葬。轼与之故旧在京师者数人,相与出钱赙其家,而气力微薄,不能有所济,甚可悯矣。公若犹怜之,不敢望其他,度可以葬传者足矣。陈绎学士,当往泾州,而宋迪度支在岐下,公若有以赐之,轼且敛众人之赙,并以予陈而致之宋,使葬之,有余,以予其家。传平生所为文,当使人就其家取之,若获,当献诸公。干冒左右,无任战越。
●卷七十三
◎书十首
【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
史馆相公执事。轼到郡二十余日矣。民物椎鲁,过客稀少,真愚拙所宜久处也。然灾伤之余,民既病矣。自入境,见民以蒿蔓裹蝗虫而瘗之道左,累累相望者,二百余里,捕杀之数,闻于官者几三万斛。然吏皆言蝗不为灾,甚者或言为民除草。使蝗果为民除草,民将祝而来之,岂忍杀乎?轼近在钱塘,见飞蝗自西北来,声乱浙江之涛,上翳日月,下掩草木,遇其所落,弥望萧然。此京东余波及淮浙者耳,而京东独言蝗不为灾,将以谁欺乎?郡已上章详论之矣。愿公少信其言,特与量蠲秋税,或与倚阁青苗钱。疏远小臣。腰领不足以荐▯钅戊,岂敢以非灾之蝗上罔朝廷乎?若必不信,方且重复检按,则饥羸之民,索之于沟壑间矣。且民非独病旱蝗也。方田均税之患,行道之人举知之。税之不均也久矣,然而民安其旧,无所归怨。今乃用一切之法,成于期月之间,夺甲与乙,其不均又甚于昔者,而民之怨始有所归矣。
今又行手实之法,虽其条目委曲不一,然大抵恃告讦耳。昔之为天下者,恶告讦之乱俗也,故有不干己之法,非盗及强奸不得捕告。其后稍稍失前人之意,渐开告讦之门。而今之法,揭赏以求人过者,十常八九。夫告讦之人,未有非凶奸无良者。异时州县所共疾恶,多方去之,然后良民乃得而安。今乃以厚赏招而用之,岂吾君敦化、相公行道之本意欤?
凡为此者,欲以均出役钱耳。免役之法,其经久利病,轼所不敢言也。朝廷必欲推而行之,尚可择其简易为害不深者。轼以为定簿便当,即用五等古法,惟第四等、五等分上、中、下。昔之定簿者为役,役未至,虽有不当,民不争也,役至而后诉耳。故簿不可用。今之定簿者为钱,民知当户出钱也,则不容有大缪矣。其名次细别,或未尽其详,然至于等第,盖已略得其实。轼以为如是足矣。但当先定役钱所须几何,预为至少之数,以赋其下五等。(下五等,谓第四等上、中、下,第五等上、中也。此五等旧役至轻,须令出钱至少乃可,第五等下,更不当出分文。)其余委自令佐,度三等以上民力之所任者而分与之。夫三等以上钱物之数,虽其亲戚,不能周知。至于物力之厚薄,则令佐之稍有才者,可以意度也。借如某县第一等凡若干户,度其力共可以出钱若干,则悉召之庭,以其数予之,不户别也。令民自相差择,以次分占,尽数而已。第二等则逐乡分之,凡某乡之第二等若干户,度其力可以共出钱若干,召而分之,如第一等。第三等亦如之。彼其族居相望,贫富相悉,利害相形,不容独有侥幸者也。相推相诘,不一二日自定矣。若析户则均分役钱,典卖则著所割役钱于契要,使其子孙与买者各以其名附旧户供官,至三年造簿,则不复用,举从其新,如此,而朝廷又何求乎?所谓浮财者,决不能知其数。凡告者,亦意之而已。意之而中,其赏不赀。不中,杖六十至八十,极矣。小人何畏而不为乎?近者军器监须牛皮,亦用告赏。农民丧牛甚于丧子,老弱妇女之家,报官稍缓,则挞而责之钱数十千,以与浮浪之人,其归为牛皮而已,何至是乎!
译轼再拜。近来收到秦中故人的书信,得知进士董传在三月间因病去世。轼从前在岐下任官时,才开始认识董传,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对他了解得很熟。他为人不通晓世俗事务,却极其喜爱读书。他的文章清高脱俗,具有超出尘俗的姿态;至于诗和楚辞,在世上寻求能够同董传相比的,不过几个人罢了。这些本来不需要轼说,公自然知道。然而董传曾经希望公不肯尽力为他谋求一个官职,轼私下认为公并不是有所吝惜,而是知道董传禀赋太薄弱,不能胜任官职。今年正月,轼经过岐下,董传正在二曲守丧;我派人问候他的家人,董传却直接来到长安,在旅舍中见我,说明他的饥寒穷苦情状,说自己几次差点死去,依赖公才活下来。‘公又将推荐我到朝廷。我的一生没有妻子,近来有一位彭驾部,听说公推荐我,答应把他的妹妹嫁给我。如果服丧期满能够得到一个官职,又将有妻子,我这一生也不算白活,都是公的恩赐。’轼既替董传高兴,又私下为他忧虑。这两件事是活人常有的愿望,但对董传来说却是非同寻常的福分,恐怕不能实现。如今董传果然死了,悲哀啊!读书人的穷困贫薄,竟到了这样的极点吗?董传的才能器识,本来不适合通用于世俗的功名,但譬如象牙、犀角、珍珠、美玉,即使不能解决饥寒,也总不能让它们躺在泥涂之中;这就是公最终仍然推荐董传的原因。如今父子二人的尸骨暴露在寺院之中,守寡的母亲和体弱的弟弟,连自己谋求口粮都来不及,决定无法为他下葬。轼和在京师的几位故旧共同拿出钱来,作为赙赠给他的家人,但力量微薄,不能真正救济他们,实在令人怜悯。公如果还怜悯他,轼不敢希望其他,只估计足够安葬董传即可。陈绎学士将要到泾州,宋迪度支在岐下;公如果有赏赐给他们的东西,轼将把众人所出的赙钱收集起来,一并交给陈绎,再送到宋迪那里,让他负责安葬;如果还有剩余,就给他的家人。董传平生所写的文章,应当派人到他家取来;如果取得,当献给公。冒昧惊扰左右,实在惶恐不安。●卷七十三 ◎书十首 【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史馆相公阁下。轼到任郡中已经二十多天了。这里民情质朴,过往客人稀少,真是愚拙之人适宜长久居住的地方。然而遭受灾害之后,百姓已经困苦不堪。我一进入境内,就看见百姓用蒿草藤蔓包裹蝗虫,把它们埋葬在道路左边;接连不断,二百多里都能看见。听说捕杀的数量,报到官府的有将近三万斛。然而官吏都说蝗虫没有造成灾害,甚至有人说蝗虫是在替百姓除草。假如蝗虫果真是在替百姓除草,百姓将会祝祷而欢迎它们,难道还忍心杀掉它们吗?轼近来在钱塘,看见飞蝗从西北而来,声音扰乱浙江的涛声,向上遮蔽日月,向下遮盖草木,蝗虫落到哪里,放眼望去哪里就一片萧然。这只是京东余波影响到淮、浙罢了,而京东却偏偏说蝗虫没有造成灾害,究竟要欺骗谁呢?郡中已经上奏章详细论述此事了。希望公稍微相信我们所说的,特意酌情减免秋税,或者暂缓征收青苗钱。轼是疏远的小臣,腰颈不足以承受斧钺,难道敢把并非灾害的蝗灾上报来欺骗朝廷吗?如果您一定不相信,正要重新检验查核,那么饥饿羸弱的百姓,就要到沟壑之间去寻找了。而且百姓不只是苦于旱灾和蝗灾。方田均税的祸患,行路的人都知道。税赋不均已经很久了,然而百姓安于旧制,无处归怨。如今却采用一刀切的办法,在一个月之内完成,夺取甲户的田地给乙户,结果不均反而比从前更加严重,而百姓的怨恨才开始有了具体的归属。如今又实行手实法,虽然条目曲折而不一,但大体上依靠互相告发。过去治理天下的人,厌恶告发造成风俗败坏,所以制定了不干涉自身事务的原则,除非盗窃和强奸,不得捕捉告发。后来渐渐失去了前人的本意,逐步打开了告发的门路。而如今的法令,公开悬赏来寻求别人过错的,十件中常有八九件。告发别人过错的人,没有不是凶恶奸诈、没有良心的。过去州县共同憎恶他们,想尽办法除掉他们,良民才得以安宁。如今却用厚重的赏赐招来并任用他们,难道是吾君敦厚教化、相公推行正道的本意吗?这样做的人,都是想用它来平均征出役钱罢了。免役法长期实行的利弊,轼不敢妄加议论。朝廷如果一定要推行,尚且可以选择简便易行、危害不深的办法。轼认为,确定户籍簿册最为便利,应当采用古代五等户籍法,只把第四等、第五等再分为上、中、下三等。过去确定户籍簿册是为了服役,役期尚未到来时,即使分等不当,百姓也不争辩,等役期到来以后才申诉。因此旧簿不能采用。如今确定户籍簿册是为了钱,百姓知道本户应当出钱,就不容许有大的错误。户名次序和细微区别,或许还不能完全详尽,但至于等级,大概已经略微符合实际了。轼认为这样就足够了。只是应当先确定役钱需要多少,预先规定一个最低数额,把它分摊给下五等。(下五等,是指第四等的上、中、下三等和第五等的上、中两等。这五等过去服役最轻,必须使他们出的钱最少才可以;第五等下户,更不应当出一文钱。)其余的由县令、县佐自行办理,估量三等以上百姓所能承担的财力,再分配给他们。三等以上人户钱物的数额,即使是他们的亲戚也不能完全知道;至于财产厚薄,县令、县佐中稍有才能的人,可以凭意度量。比如某县第一等共有若干户,估计他们合起来可以出若干钱,就把这些人全部召到官府,把总数交给他们承担,而不逐户分派。让百姓自己互相比较选择,依次分摊承担,只要凑足数额就可以了。第二等则按乡分配:某乡第二等共有若干户,估计他们合起来可以出若干钱,就把他们召来分摊,像第一等那样办理。第三等也如此。他们聚族而居,彼此相望,贫富互相了解,利害相互比较,不容许有人独自侥幸逃避。相互推究、互相诘问,不到一两天就会自行确定。如果分户,就平均分担役钱;如果典卖田产,就把所分摊的役钱写入契约要点,使他的子孙和买主各自按照自己的名义附在旧户名下供官;到三年编造簿册时,就不再沿用旧的,全部按照新的情况办理。这样,朝廷又有什么可求取的呢?所谓浮财,绝不可能知道确切数目。凡是告发的人,也只是凭主观猜测而已。猜中了,赏赐没有定数;猜不中,最重不过杖六十到八十下。小人有什么畏惧而不去做呢?近来军器监需要牛皮,也采用告发赏赐的办法。农民丧失牛匹,比丧失儿子还痛苦;老弱妇女之家,报官稍微迟缓,就遭到鞭打,并被责令交纳几十千钱,用来给那些游手浪荡之人,最后只是为了得到牛皮罢了,何至于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