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七◎碑二首
宋兴百三十年,四方无虞,人物岁滋。盖自秦、汉以来,未有若此之盛者。虽所以致之非一道,而其要在于兵不用,用不久,尝使智者谋之而仁者守之,虽至于无穷可也。契丹自晋天福以来,践有幽、蓟,北鄙之警,略无宁岁,凡六十有九年。至景德元年,举国来寇,攻定武,围高阳,不克,遂陷德清以犯天雄。真宗皇帝用宰相寇准计,决策亲征。既次澶渊,诸道兵大会行在,虏既震动,兵始接,射杀其骁将顺国王挞览。虏惧,遂请和。时诸将皆请以兵会界河上,邀其归,徐以精甲蹑其后,歼之。虏惧,求哀于上。上曰:“契丹、幽、蓟,皆吾民也,何多以杀为!”遂诏诸将按兵勿伐,纵契丹归国。虏自是通好守约,不复盗边者三十有九年。
及赵元昊叛,西方转战连年,兵久不决。契丹之臣有贪而喜功者,以我为怯,且厌兵,遂教其主设词以动我,欲得晋高祖所与关南十县。庆历二年,聚重兵境上,遣其臣萧英、刘六符来聘。兵既压境,而使来非时,中外忿之。仁宗皇帝曰:“契丹,吾兄弟之国,未可弃也,其有以大镇抚之。”命宰相择报聘者。时虏情不可测,群臣皆莫敢行。
宰相举右正言、知制诰富公,公即入对便殿,叩头,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上为动色,乃以公为接伴。英等入境,上遣中使劳之,英托足疾不拜。公曰:“吾尝使北,病卧车中,闻命辄起拜。今中使至而公不起,此何礼也?”英瞿然起拜。公开怀与语,不以夷狄待之。英等见公倾尽,亦不复隐其情,遂去左右,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公,且曰:“可从,从之;不可从,更以一事塞之。”公具以闻。
上命御史中丞贾昌朝馆伴,不许割地,而许增岁币,且命公报聘。既至,六符馆之,反往十数,皆论割地必不可状。及见虏主,问故。虏主曰:“南朝违约,塞雁门,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此何意也?群臣请举兵而南,寡人以谓不若遣使求地,求而不获,举兵未晚也。”公曰:“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德乎?澶渊之役,若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且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北朝诸臣争劝用兵者,此皆其身谋,非国计也。”虏主惊曰:“何谓也?”公曰:“晋高祖欺天叛君,而求助于北,末帝昏乱,神人弃之。是时中国狭小,上下离叛,故契丹全师独克。虽虏获金币,充▯刃诸臣之家,而壮士健马,物故太半,此谁任其祸者?今中国提封万里,所在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曰:“不能。”公曰:“胜负未可知。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绝,岁币尽归人主,臣下所得,止奉使者岁一二人耳,群臣何利焉!”虏主大悟,首肯者久之。公又曰:“塞雁门者,以备元昊也。塘水始于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地卑水聚,势不得不增。城隍皆修旧,民兵亦旧藉,特补其缺耳,非违约也。晋高祖以卢龙一道赂契丹,周世宗复伐取关南,皆异代事。宋兴已九十年,若各欲求异代故地,岂北朝之利也哉。本朝皇帝之命使臣,则有词矣。曰:‘朕为祖宗守国,必不敢以其地与人。北朝所欲,不过利其租赋耳。朕不欲以地故,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己增币以代赋入。若北朝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词耳。朕亦安得独避用兵乎?澶渊之盟,天地鬼神实临之。今北朝首发兵端,过不在朕。天地鬼神,岂可欺也哉!’”虏大感悟,遂欲求婚。公曰:“婚姻易以生隙,人命修短不可知,不若岁币之坚久也。本朝长公主出降,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岁币无穷之获哉?”虏主曰:“卿且归矣,再来,当择一授之,卿其遂以誓书来。”
公归复命,再聘,受书及口传之词于政府。既行次乐寿,谓其副曰:“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万一书词与口传者异,则吾事败矣。”发书视之,果不同。乃驰还都,以晡入见,宿学士院一夕,易书而行。
既至,虏不复求婚,专欲增币,曰:“南朝遗我书当曰献,否则曰纳。”公争不可。虏主曰:“南朝既惧我矣,何惜此二字?若我拥兵而南,得无悔乎?”公曰:“本朝皇帝兼爱南北之民,不忍蹈锋镝,故屈己增币,何名为惧哉?若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南北敌国,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忧也。”虏主曰:“卿勿固执,自古亦有之。”公曰:“自古惟唐高祖借兵于突厥,故臣事之。当时所遗,或称献、纳,则不可知。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理哉!”公声色俱厉,虏知不可夺,曰:“吾当自遣人议之。”
译宋朝兴起一百三十年,四方没有忧患,人才每年增多。大概自秦、汉以来,从没有像这样兴盛过。虽然达到这种局面并非只有一个原因,但关键在于军队不使用,即使使用也不会长久;如果总是让有智慧的人谋划、让仁厚的人守持,即使达到无穷久远的太平也可以。自晋代天福年间以来,契丹占有幽州、蓟州,北部边境的警报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共有六十九年。到景德元年,契丹举全国来侵犯,进攻定武,包围高阳,没有攻克,便攻陷德清以侵犯天雄。真宗皇帝采用宰相寇准的计策,决定亲自出征。军队驻扎澶渊后,各路军队会集于行在,契丹受到震动,双方刚一交战,宋军便射杀了契丹骁将顺国王挞览。契丹害怕了,于是请求议和。当时各位将领都请求在界河会合军队,拦截契丹军队归国,再慢慢用精锐部队从后面追击,将其消灭。契丹害怕,向皇帝求情。皇帝说:“契丹和幽州、蓟州的百姓都是我的百姓,为什么要多杀人呢!”于是诏令各位将领按兵不动,不要进攻,放契丹回国。契丹从此与宋朝通好守约,不再侵犯边境,持续了三十九年。等到赵元昊叛乱,西部连年转战,战争长期不能解决。契丹的大臣中有贪图功劳的人,认为宋朝怯弱而且厌恶战争,于是教唆契丹君主编造说辞来挑动宋朝,想要取得晋高祖给出的关南十县。庆历二年,契丹在边境聚集重兵,派其大臣萧英、刘六符前来聘问。军队已经压境,使者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到来,朝廷内外都很愤怒。仁宗皇帝说:“契丹是我们的兄弟之国,不能抛弃;应当用重大恩惠来安抚它。”命宰相选择回访使者。当时契丹的意图难以测度,群臣都不敢前往。宰相推荐右正言、知制诰富弼。富弼立即入内殿应对,叩头说:“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臣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仁宗因此变了脸色,于是任命富弼为接伴使。萧英等进入宋境,仁宗派中使慰劳他们,萧英借口脚有病不行礼。富弼说:“我曾经出使北方,病得躺在车中,听到命令仍立即起身行礼。如今中使到来,您却不起身,这是什么礼节?”萧英惊惧地起身行礼。富弼敞开心怀同他们交谈,不把他们当作夷狄对待。萧英等看到富弼毫不隐瞒,也不再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于是支开左右侍从,秘密把契丹君主想要的东西告诉富弼,并说:“可以答应,就答应;不能答应,就再用一件事来堵住他。”富弼把这些全部上奏。仁宗命御史中丞贾昌朝负责馆伴,决定不割让土地,但答应增加岁币,又命富弼出使回访。富弼到达契丹后,刘六符负责接待他;富弼反复往返十多次,每次都说明割地绝对不可行。见到契丹君主后,富弼询问原因。契丹君主说:“南朝违反盟约,封闭雁门,增筑塘水,修治城池,登记民兵,这是什么意思?群臣请求举兵南下,我认为不如先派使者求取土地,求取不到,再出兵也不晚。”富弼说:“北朝忘记章圣皇帝的大恩了吗?澶渊之战时,如果听从各位将领的话,北方军队将没有人能够逃脱。况且北朝与中国通好,君主独享通好的利益,而臣下没有所得;如果用兵,利益归于臣下,而战争的祸患由君主承担。因此北朝群臣争相劝说用兵,都是为自身打算,并不是国家的计策。”契丹君主惊问:“这是什么意思?”富弼说:“晋高祖欺骗上天、背叛君主,向北方求援;末帝昏乱,神人都抛弃了他。当时中原狭小,上下离心背叛,所以契丹凭一国军队独自取胜。虽然俘获了财物,充实了群臣之家,但壮士和健马死亡过半,这种祸患由谁承担?如今中国疆域万里,各处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想要用兵,能保证一定获胜吗?” 契丹君主说:“不能。”富弼说:“胜负还不能确定。即使契丹取胜,损失的士兵和马匹,应当由群臣承担吗?还是由君主承担?如果不断通好,岁币全都归君主所有,臣下得到的,只不过是每年一两名出使者的俸禄罢了,群臣有什么利益呢!”契丹君主完全醒悟,久久点头。富弼又说:“封闭雁门,是为了防备元昊。塘水始于何承矩,修建之事发生在通好以前;由于地势低洼,水聚集在那里,形势上不得不增筑。城池都是修复旧有的,民兵也是旧日的名册,只是补足缺额罢了,并不是违反盟约。晋高祖把卢龙一道割让给契丹,周世宗又攻取关南,都是不同朝代的事情。宋朝兴起已经九十年了,如果双方都想索取不同朝代的旧地,难道是北朝的利益吗?本朝皇帝命使臣传达的话是有依据的。他说:‘朕替祖宗守护国家,绝不敢把土地给别人。北朝所想要的,不过是从中获得租税罢了。朕不愿因为土地的缘故,使两国百姓多遭杀戮,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以代替土地的赋税收入。如果北朝一定要得到土地,那就是有意破坏盟约,只是借此作为说辞。朕难道也能独自躲避战争吗?澶渊盟约,天地鬼神确实都在监临。如今是北朝首先发动战争,过错不在朕。天地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契丹君主深受感悟,于是想要联姻。富弼说:“婚姻容易产生嫌隙,人的寿命长短又无法预知,不如岁币稳固长久。”契丹君主说:“你暂且回去吧。下次再来,我当选择一个公主嫁给你,你就带着誓书来。” 天地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契丹君主深受感悟,于是想要联姻。富弼说:“婚姻容易产生嫌隙,人的寿命长短又无法预知,不如岁币稳固长久。”契丹君主说:“你暂且回去吧。下次再来,我当选择一个公主嫁给你,你就带着誓书来。” 富弼回朝复命,准备再次出使,先从政府接受国书和口头传达的言辞。出发后走到乐寿,他对副使说:“我作为使者,却没有看过国书;万一国书上的措辞与口头传达的内容不同,那么我们的事情就失败了。”打开国书查看,果然不同。于是急忙返回都城,在下午入宫觐见,留宿学士院一夜,换好国书后才出发。富弼到达契丹后,契丹不再要求联姻,专门要求增加岁币,说:“南朝送给我国的国书,应当写‘献’,否则就写‘纳’。”富弼争辩说绝对不可以。契丹君主说:“南朝既然已经害怕我了,为什么吝惜这两个字?如果我拥兵南下,难道你们不会后悔吗?”富弼说:“本朝皇帝兼爱南北百姓,不忍让他们遭受刀兵,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怎么能说是害怕呢?如果迫不得已而用兵,那么南北两国交战,应当以是非曲直决定胜负,不是使臣所忧虑的事。”契丹君主说:“你不要固执,自古也有这种事情。”富弼说:“自古只有唐高祖向突厥借兵,因此以臣下身份侍奉突厥。当时送出的礼物,或许称为‘献’、‘纳’,这已经无法知道了。后来颉利被太宗擒获,哪里还有这种道理!”富弼声色俱厉,契丹知道无法使他改变,便说:“我应当自己派人去商议。”
于是留所许增币誓书,复使耶律仁先及六符以其国誓书来,且求为献、纳。公奏曰:“臣既以死拒之,虏气折矣,可勿复许,虏无能为也。”上从之,增币二十万,而契丹平。北方无事,盖又四十八年矣。契丹君臣至今诵其语,守其约不忍败者,以其心晓然,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故臣尝窃论之,百馀年间,兵不大用者,真宗、仁宗之德,而寇准与公之功也。
公讳弼,字彦国,河南人。曾大父内黄令讳处谦,大父商州马步使讳令荀,考尚书都官员外郎讳言,皆以公贵,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封邓、韩、秦三国公。曾祖母刘氏,祖母赵氏,母韩氏,封鲁、韩、秦三国太夫人。
公幼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识之,曰:“此王佐才也。”怀其文以示王曾、晏殊,殊即以女妻之。仁宗复制科,仲淹谓公曰:“子当以是进。”天圣八年,公以茂材异等中第,授将作监丞,知河南府长水县。用李迪辟,签书河阳节度判官事。
丁秦国公忧,服除。会郭后废,范仲淹等争之,贬知睦州。公上言:“朝廷一举而获二过,纵不能复后,宜还仲淹,以来忠言。”通判绛州。景▯四年,召试馆职,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从王曾辟,通判郓州。
宝元初,赵元昊反。公上疏陈八事,且言:“元昊遣使求割地邀金帛,使者部从仪物如契丹,而词甚倨,此必元昊腹心谋臣自请行者。宜出其不意,斩之都市。”又言:“夏守ど,庸人也,平时犹不当用,而况艰难之际,可为枢密乎!”议者以为有宰相气。召还,为开封府推官,擢知谏院。
康定元年,日食正旦。公言请罢燕彻乐,虽虏使在馆,亦宜就赐饮食而已。执政以为不可。公曰:“万一北虏行之,为朝廷羞。”后使虏,还者云:“虏中罢燕。”如公言。仁宗深悔之。初,宰相恶闻忠言,下令禁越职言事。公因论日食,以谓应天变莫若通下情,遂除其禁。
元昊寇▯延,杀二万人,破金明,擒李士斌,延帅范雍、钤辖卢守勤闭门不救,中贵人黄德和引兵先走,刘平、石元孙战死,而雍、守勤归罪于通判计用章、都监李康伯,皆窜岭南,德和诬奏平降贼,诏以兵围守其家。公言:“平自环庆引兵来援,以奸臣不救,故败,竟骂贼不食而死,宜恤其家。守勤、德和皆中官,怙势诬人,冀以自免,宜竟其狱。”枢密院奏方用兵,狱不可遂。公言:“大臣附下罔上,狱不可不竟。”时守勤男昭序为御药,公奏乞罢之,德和竟坐腰斩。
延州民二十人诣阙告急,上召问,具得诸将败亡状。执政恶之,命边郡禁民擅赴阙者。公言:“此非陛下意,宰相恶上知四方有败耳。民有急,不得诉之朝,则西走元昊,北走契丹矣。”夏守勤为陕西都统管,又以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公言:“用守勤既为天下笑,而守忠钤辖乃与唐中官监军无异,将吏必怨惧,卢守勤、黄德和覆车之辙,可复蹈乎?”诏罢守忠。
时又用观察使,魏昭▯丙为同州,郑守忠为殿前都指挥使,高化为步军都指挥使。公言:“昭▯丙乳臭儿,必败事;守忠与化故亲事官,皆奴才小人,不可用。”诏遣侍御史陈洎往陕西督修城,且城潼关。公言:“天子守在四夷,今城潼关,自关以西为弃之耶?”语皆侵执政。自用兵以来,吏民上书者甚众,初不省用。公言:“知制诰本中书属官,可选二人置局,中书考其所言,可用用之。”宰相以付学士,公言:“此宰相偷安,欲以天下是非尽付他人。”乞与廷辩。又言:“边事系国安危,不当专委枢密院。周宰相魏仁浦兼枢密使,国初范质、王溥亦以宰相参知枢密院事。今兵兴,宜使宰相以故事兼领。”仁宗曰:“军国之务,当尽归中书,枢密非古官。”然未欲遽废,内降令中书同议枢密院事,且书其检。宰相以内降纳上前,曰:“恐枢密院谓臣夺权。”公曰:“此宰相避事耳,非畏夺权也。”
时西夏首领吹同乞砂、吹同乞山各称伪将相来降,补借奉职,羁置荆湖。公言:“二人之降,其家已族矣,当厚赏以劝来者。”上命以所言送中书。公见宰相,论之,宰相初不知也。公叹曰:“此岂小事而宰相不知耶?”更极论之,上从公言,以宰相兼枢密使。
除盐铁判官,迁太常丞,史馆修撰,奉使契丹。二年,改右正言、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时有用伪牒为僧者,事觉,乃堂吏为之。开封,按余人而不及吏。公白执政,请以吏付狱。执政指其坐曰:“公即居此,无为近名。”公正色不受其言,曰:“必得吏乃止。”执政滋不悦,故荐公使契丹,欲因事罪之。欧阳修上书引颜真卿使李希烈事留公,不报。
译于是契丹留下已经答应增加岁币的誓书,又派耶律仁先和刘六符带着本国誓书前来,同时要求使用“献”“纳”二字。富弼上奏说:“臣既然以死拒绝了这件事,契丹的气势已经受挫,可以不再答应;契丹没有能力有所作为。”仁宗听从了他,只增加岁币二十万,契丹于是安定下来。北方无事,大概又持续了四十八年。契丹君臣至今还传诵富弼的话,守住盟约而不忍破坏,正是因为他的道理使他们明白,知道通好和用兵各自的利害所在。所以我曾私下评论:一百多年间,战争没有大规模发生,是由于真宗、仁宗的德政,也是寇准和富弼的功劳。赵公名弼,字彦国,河南人。曾祖父赵处谦,曾任内黄令;祖父赵令荀,曾任商州马步使;父亲赵言,曾任尚书都官员外郎;都因赵公显贵而追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分别封为邓国公、韩国公、秦国公。曾祖母刘氏、祖母赵氏、母亲韩氏,分别封为鲁、韩、秦三国太夫人。赵公年幼时专心求学,胸襟宏大。范仲淹见到他便赏识他,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范仲淹带着他的文章给王曾、晏殊看,晏殊立即把女儿嫁给他。仁宗再次实行制科考试,范仲淹对赵公说:“你应当凭此进身。”天圣八年,赵公以茂材异等科中第,授任将作监丞,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因李迪征召,任签书河阳节度判官事。秦国公去世,赵公服丧期满。适逢郭后被废,范仲淹等人据理力争,范仲淹被贬为睦州知州。赵公上奏说:“朝廷一次举动却得到两项过错,即使不能恢复皇后之位,也应当召回范仲淹,以招来忠言。”赵公任绛州通判。景祐四年,召试馆职,升任太子中允,充任直集贤院。又因王曾征召,任郓州通判。宝元初年,赵元昊反叛。赵公上疏陈述八件事,并说:“赵元昊派使者请求割地、索取金帛,使者的部属、仪仗、物品都像契丹使者一样,而言辞十分傲慢,这一定是赵元昊的心腹谋臣主动请求出使。应当出其不意,在都市斩杀他们。”又说:“夏守【字疑】是庸人,平时尚且不应任用,何况在艰难时期,怎么可以任枢密呢!”议论此事的人认为他有宰相的气度。朝廷召他回京,任开封府推官,又升任知谏院。康定元年,元旦发生日食。赵公进言请求停止宴饮和音乐,即使契丹使者住在馆舍,也只应前往赐给饮食罢了。执政认为不可。赵公说:“万一北方契丹这样做,岂不是使朝廷蒙羞吗?”后来出使契丹归来的人说:“契丹境内停止了宴饮。”正如赵公所说。仁宗深深后悔。当初宰相厌恶听到忠言,下令禁止越级谈论政事。赵公借论日食之机,认为应对天变没有比疏通下情更好的办法,于是朝廷废除了这项禁令。赵元昊侵犯▯延,杀死二万人,攻破金明,俘获李士斌。延州知州范雍、钤辖卢守勤闭门不救,中贵人黄德和率兵先逃;刘平、石元孙战死,而范雍、卢守勤却把罪责推给通判计用章、都监李康伯,二人都被流放岭南。黄德和诬奏刘平投降贼人,诏令派兵包围看守刘平的家。赵公说:“刘平从环庆率兵前来救援,因为奸臣不救,所以失败;他最终还骂贼而不肯进食,因而死去,应当抚恤他的家属。卢守勤、黄德和都是宦官,依仗权势诬陷别人,希望借此自我免罪,应当彻底审理他们的案件。”枢密院奏称目前正在用兵,案件不能立即审结。赵公说:“大臣依附下属、欺骗皇上,案件不能不审结。”当时卢守勤的儿子卢昭序任御药,赵公上奏请求罢免他;黄德和最终被判腰斩。延州有二十名百姓到宫阙前报告危急情况,仁宗召见询问,完全了解到各位将领战败死亡的情形。执政大臣厌恶这件事,命令边郡禁止百姓擅自到宫阙申诉。赵公说:“这不是陛下的意思,而是宰相厌恶皇上知道四方有败事罢了。百姓有急事,不能到朝廷申诉,就会向西投奔赵元昊,向北投奔契丹了。”夏守勤任陕西都统管,又任命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赵公说:“任用守勤已经被天下人耻笑,王守忠担任钤辖又与唐代宦官监军没有区别,将领和官吏必然怨恨恐惧,难道还要再走卢守勤、黄德和失败的老路吗?”诏令罢免王守忠。当时又任用观察使,魏昭▯丙任同州知州,郑守忠任殿前都指挥使,高化任步军都指挥使。赵公说:“魏昭▯丙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儿,一定会坏事;郑守忠和高化原来都是亲事官,都是奴才小人,不可以任用。”诏令派侍御史陈洎前往陕西督促修城,并且修筑潼关。赵公说:“天子把四夷作为屏障,如今修筑潼关,难道是要放弃潼关以西吗?”这些话都触犯了执政大臣。自从用兵以来,官吏百姓上书的人很多,起初朝廷都不采纳。赵公说:“知制诰本是中书省的属官,可以选择两人设立机构,由中书省考察他们所说的话,有可采用的就采用。”宰相把这件事交给学士办理,赵公说:“这是宰相偷懒避事,想把天下的是非全都交给别人。”请求与宰相在朝廷上辩论。又说:“边境事务关系国家安危,不应专门交给枢密院。周代宰相魏仁浦兼任枢密使,建国初年范质、王溥也以宰相身份参知枢密院事。如今军队兴起,应当让宰相按照旧例兼领枢密院。”仁宗说:“军国事务,应当全部归中书省,枢密院不是古代的官职。”但仁宗又不想立即废除枢密院,便从宫中降诏,命中书省与枢密院共同议论枢密院的事务,并且把诏令抄录在案。宰相把宫中降诏拿到皇帝面前,说:“恐怕枢密院会认为臣夺取了它的权力。” 赵公说:“这只是宰相逃避事务罢了,并不是害怕被夺权。” 当时西夏首领吹同乞砂、吹同乞山各自以伪造的将相身份来投降,朝廷授予他们借奉职的官职,拘留安置在荆湖。赵公说:“这两人投降后,他们的家族已经被灭了,应当厚加赏赐,以此鼓励后来投降的人。”皇帝命令把赵公的意见送交中书省。赵公见到宰相,谈论这件事,宰相起初竟不知道。赵公叹息说:“这难道是小事,而宰相却不知道吗?”他又极力陈述此事,皇帝听从赵公的意见,任命宰相兼任枢密使。赵公被任命为盐铁判官,升任太常丞、史馆修撰,奉命出使契丹。庆历二年,改任右正言、知制诰,负责纠察京城的刑狱案件。当时有人使用伪造的文书剃度为僧,事情败露后,发现是堂吏替他们办理的。开封府审查了其余人员,却没有追究堂吏。赵公向执政申明,请求把堂吏交付司法审理。执政指着自己的座位说:“您就坐到这个位置上吧,不要为了博取名声而做事。”赵公神色严肃,不接受这番话,说:“一定要抓到那个堂吏,这件事才算完。”执政更加不高兴,故意推荐赵公出使契丹,想借机给他定罪。欧阳修上书援引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的事,请求留下赵公,皇帝没有答复。
使还,除吏部郎中、枢密直学士,恳辞不受。始受命,闻一女卒,再受命,闻一男生,皆不顾而行。得家书,不发而焚之,曰:“徒乱人意。”寻迁翰林学士。公见上力辞,曰:“增岁币,非臣本志也,特以朝廷方讨元昊,未暇与虏角,故不敢以死争,其敢受赏乎!”
庆历三年三月,遂命公为枢密副使,辞之愈力。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七月,复除枢密副使。公言:“虏既通好,议者便谓无事,边备渐驰,虏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非独臣不敢受,亦愿陛下思夷狄轻侮中原之耻,卧薪尝胆,不忘修政。”因以告纳上前而罢。逾月,复除前命。
时元昊使辞,群臣班紫宸殿门,上俟公缀枢密院班,乃坐,且使宰相章德象谕公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虏故也。”公不得已乃受。
时晏殊为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杜衍为枢密使,韩琦与公副之,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皆天下之望。鲁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历颂群臣,皆得其实。曰:“维仲淹、弼,一夔一契。”天下不以为过。公既以社稷自任,而仁宗责成于公与仲淹,望太平于期月之间,数以手诏督公等条具其事。又开天章阁召公等。公等坐,且给笔札,使书其所欲为者,遣中使二人更往督之,且命仲淹主西事,公主北事。公遂与仲淹各上当世之务十馀条。又自上河北安边十三策,大略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弊为本,欲渐易诸路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于是小人始不悦矣。
元昊遣使以书来,称男而不臣。公言:“契丹臣元昊而我不臣,则契丹为无敌于天下。不可许。”乃却其使,卒臣之。
四年七月,契丹来告,举兵讨元昊。十二月,诏册元昊为夏国主,使将行而止之,以俟虏使。公曰:“若虏使未至而行,则事自我出,既至,则恩归契丹矣。”从之。
是岁契丹受礼云中,且发兵。会元昊伐呆儿族,于河东为近。上问公曰:“虏得无与元昊袭我乎?”公曰:“虏自得幽、蓟,不复由河东入寇者,以河北平易富饶,而河东险瘠,且虞我出镇定,捣燕蓟之虚也。今兵出无名,契丹大国,决不为此。就使妄动,当出我不意,不应先言受礼云中也。元昊本与契丹约,相左右以困中国,今契丹背约,结好于我,独获重币,元昊有怨言,故虏筑威塞州以备之。呆儿屡杀威塞人,虏疑元昊使之,故为是役,安能合而寇我哉!”或请调发为备。公曰:“虏虽不来,犹欲以虚声困我。若调发,正堕其计。臣请任之。虏若入寇,臣为罔上且误国。”上乃止,虏卒不动。公谓契丹异日作难,必于河朔。
既上十三策,又请守一郡行其事,小人怨公不已,而大臣亦有以飞语谗公者。上虽不信,公惧,因保州贼平,求为河北宣抚使以避之。使将还,除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谗者不已,罢安抚使。岁馀,谗不验。加给事中,移知青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
河朔大水,民流京东,公择所部丰稔者五州,劝民出栗,得十五万斛,益以官廪,随所在贮之。得公私庐舍十馀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阙、寄居者,皆给其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禀之。山林河泊之利,有可取以为生者,听流民取之,其主不得禁。官吏皆书具劳约为奏请,使他日得以次受赏于朝。率五日,辄遣人以酒肉糗饭劳之,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流民死者,为大冢葬之,谓之丛冢,自为文祭之。明年麦大熟,流民各以远近受粮而归,凡活五十馀万人。募而为兵者又万馀人。上闻之,遣使劳公,即拜礼部侍郎。公曰:“救灾,守臣职也。”辞不受。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煮粥食之,饥民聚为疾疫,及相蹈藉死,或待次数日不食,得粥皆僵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公立法,简便周至,天下传以为法,至于今,不知所活者几千万人矣。
王则据贝州叛,齐州禁兵马达、张青与奸民张握等得剑印于妖师,欲以其众叛,将屠城以应则。握之婿杨俊诣公告之,齐非公所部,恐事泄变生。时中贵人张从训衔命至青,公度从训可使,即以事付从训,使驰至郡,发吏卒取之,无得脱者。且自劾擅遣中使罪,仁宗嘉之。再除礼部侍郎。公又恳辞不受。
迁资政殿大学士,以明堂恩,除礼部侍郎,徙知郑州。又徙蔡州,加观文殿学士,知河阳,迁户部侍郎,除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兼河东经略安抚使。至和二年,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并命。
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于朝,仁宗密觇知之。欧阳修奏事殿上,上具以语修,且曰:“古之求相者,或得于梦卜。今朕用二相,人情如此,岂不贤于梦卜也哉!”修顿首称贺。
译出使回来后,赵公被任命为吏部郎中、枢密直学士,恳切辞谢而不接受。刚接受出使命令时,听说一个女儿去世;再次接受命令时,又听说一个儿子出生;他都没有顾念,径自出发。收到家书后,他没有拆看便烧掉,说:“只是白白扰乱人的心意。”不久升任翰林学士。赵公见到皇帝后极力辞谢,说:“增加岁币,并不是臣原来的志愿,只是因为朝廷正在讨伐赵元昊,无暇同契丹争战,所以不敢以死力争;臣哪里敢接受这种赏赐呢!” 庆历三年三月,朝廷于是任命赵公为枢密副使,他更加用力辞谢。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七月,又任命他为枢密副使。赵公说:“契丹既已通好,议论的人便说没有事情了,边防逐渐松弛;契丹万一破坏盟约,臣即使死了也有罪。不只是臣不敢接受这个职务,也希望陛下想到夷狄轻视侮辱中原的耻辱,卧薪尝胆,不忘记修明政事。”于是把这些话写入奏书呈到皇帝面前,仍被罢免。过了一个多月,又重新任命他为原职。当时赵元昊的使者辞行,群臣在紫宸殿门排列站立。仁宗等赵公进入枢密院官员的班列后才坐下,并且让宰相章德象告诉赵公:“这是朝廷特意任用你,并不是因为出使契丹的缘故。”赵公不得已才接受任命。当时晏殊任宰相,范仲淹任参知政事,杜衍任枢密使,韩琦和赵公任副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任谏官,都是天下所仰望的人。鲁地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逐一颂扬群臣,都符合事实。其中说:“仲淹、富弼,是一夔、一契。”天下人都不认为过分。赵公既然以社稷为己任,而仁宗又要求他和范仲淹成就功业,希望在一月之内实现太平,多次亲自下诏督促他们列举具体措施。仁宗又打开天章阁召见赵公等人。赵公等人坐下,皇帝给他们纸笔,让他们写出自己想要实行的事情,又派两名中使轮流前往督促,并命范仲淹主管西部事务、赵公主管北部事务。赵公于是与范仲淹各自上奏当世政务十多条。赵公又亲自上奏河北安边十三策,大致以进用贤能、罢退不肖、制止侥幸、革除积弊为根本,想逐步更换各路监司中没有才干的人,使他们清理淘汰所属的官吏。于是小人开始不高兴了。赵元昊派使者带着国书来,称自己为男而不称臣。赵公说:“契丹已经使赵元昊称臣,而我们却不让他称臣,那么契丹就会成为天下无敌。不能答应。”于是退回了他的使者,赵元昊最终称臣。庆历四年七月,契丹来告知宋朝,说要出兵讨伐赵元昊。十二月,诏令册封赵元昊为夏国主,使者将要出发时却暂且停止,等待契丹使者到来。赵公说:“如果契丹使者到来之前就派使者出发,那么这件事的恩惠出自我国;契丹使者到达后再派出使者,恩惠就归于契丹了。”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这一年,契丹在云中接受宋朝的礼物,并且准备出兵。恰好赵元昊攻打呆儿族,距离河东很近。皇帝问赵公:“契丹会不会和赵元昊联合袭击我们?”赵公说:“契丹自从得到幽州、蓟州后,不再从河东入侵,是因为河北地势平坦、富饶,而河东险要、贫瘠,而且还担心我们从镇州、定州出兵,捣击燕州、蓟州的空虚之处。如今他们出兵没有名义,契丹是大国,决不会这样做。即使他们妄自行动,也应当出其不意,不应先在云中接受礼物。赵元昊原本同契丹约定互相配合来困扰中国,如今契丹背弃约定,同我国交好,独自获得丰厚岁币,赵元昊因此有怨言,所以契丹修筑威塞州来防备他。呆儿族多次杀死威塞州人,契丹怀疑是赵元昊指使的,所以发动这次战事,怎么能联合起来侵犯我国呢!”有人请求调发军队以作防备。赵公说:“契丹即使不来,也还想用虚假的声势困扰我们。如果调发军队,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臣请求承担责任。契丹如果入侵,臣愿承担欺骗皇上、误国的罪责。”皇帝于是停止了调发,契丹最终没有行动。赵公说,契丹将来制造祸难,一定会在河朔。赵公上奏十三策后,又请求镇守一个郡来实行这些措施。小人不断怨恨赵公,大臣中也有人用流言诬陷他。皇帝虽然不相信,赵公仍感到害怕,便借保州盗贼平定之机,请求任河北宣抚使以躲避诬陷。宣抚使将要返回时,赵公被任命为资政殿学士、郓州知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诬陷他的人仍不停息,于是朝廷罢免了他的安抚使职务。一年多后,诬陷没有应验。朝廷加授他为给事中,调任青州知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河朔发生大水,百姓流亡到京东。赵公选择辖区内丰收的五州,劝导百姓拿出粮食,共得到十五万斛,又用官仓粮食补充,按所在地储存起来。他找到官私房屋十多万处,分散安置流民,以便他们取得柴火和饮水。原先任过官、正在等待职缺以及寄居当地的官吏,都发给俸禄,让他们到流民聚集的地方去;又选择老弱病瘦的人给粮食。山林、河泊中有可以取用来谋生的资源,听任流民取用,其所有者不得禁止。官吏都把自己的功劳和所承担的期限写成奏章请求上报,以便日后按次序在朝廷受赏。每隔五天,赵公就派人带酒肉、干粮和饭去慰劳他们,完全出于真诚,人人都尽力工作。流民中死亡的人,便修筑大坟安葬,称为丛冢,赵公亲自写文祭奠。第二年麦子大丰收,流民各自按远近领取粮食回乡,共救活五十多万人。招募来充当士兵的又有一万多人。皇帝听说后,派使者慰劳赵公,随即任命他为礼部侍郎。赵公说:“救灾是守臣的职责。”辞谢不接受。在赵公以前,救灾的人都把百姓集中到城郭中,煮粥给他们吃;饥民聚集在一起,往往造成疾病流行,又相互践踏而死,有的人等候数日仍吃不到东西,得到粥后反而全都僵倒在地,名义上是救济他们,实际上却是杀害他们。自从赵公制定出简便周全的办法,天下都把它当作准则,一直到今天,不知道已经救活了几千万人。王则占据贝州反叛,齐州的禁兵马达、张青和奸民张握等从妖师那里得到剑印,想要带领众人叛乱,将要屠杀城中百姓来响应王则。张握的女婿杨俊到赵公那里告发此事。齐州不属于赵公的辖区,他担心事情泄露而发生变化。当时中贵人张从训奉命到青州,赵公估计张从训可以办成此事,便把事情交给张从训,让他快马赶到齐州,派遣官吏士卒将他们全部捕获,没有一个逃脱。赵公又自行弹劾擅自派遣中使的罪过,仁宗嘉奖了他。朝廷再次任命他为礼部侍郎,赵公又恳切辞谢不接受。赵公升任资政殿大学士,因明堂恩典授任礼部侍郎,调任郑州知州。又调任蔡州知州,加任观文殿学士,任河阳知州,升任户部侍郎,任宣徽南院使,兼任并州知州、河东经略安抚使。至和二年,召回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同时受命。宣读任命诏书的那天,士大夫们在朝廷互相庆贺,仁宗暗中察知了这件事。欧阳修在殿上奏事,皇帝把情况全告诉他,并说:“古人寻求宰相,有时从梦兆和占卜中得到。如今朕任用两位宰相,人情竟然如此,难道不是比梦兆和占卜更贤明吗?”欧阳修叩头称贺。
仁宗弗豫,大臣不得见,中外忧恐。文彦博与公等直入问疾,内侍止之,不可。因以监视禳祷为名,乞留宿内殿,事皆关白而后行,禁中肃然。嘉▯三年,加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
公之为相,守格法,行故事,而附以公议,无心于其间,故百官任职,天下无事。以所在民力困弊,赋役不均,遣使分道相视裁减,谓之宽恤民力。又弛茶禁,以通商贾,省刑狱,天下便之。
六年,丁秦国太夫人忧,诏为罢春燕故事。执政遇丧皆起复,公以谓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仁宗待公而为政,五遣使起之,卒不从命,天下称焉。
英宗即位,拜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户部尚书。逾年,以足疾,求解机务。章二十上,拜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阳,封祈国公。公五上章,辞使相,且言:“真宗以前不轻以此授人,仁宗即位之初,执政欲自为地,故开此例。终仁宗之世,宰相枢密使罢者皆除使相,至不称职,有罪者亦然,天下非之。今陛下初即位,愿立法自臣始。”不从。
神宗即位,改镇武宁军,进封郑国公。公又乞罢使相,乃以为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召赴阙。公以足疾,固辞,复判河阳。熙宁元年,移汝州,且诏入觐。以公足疾,许肩舆至殿门,上特为御内东门小殿见之。令男绍隆入扶,且命无拜。坐语从容,至日昃,赐绍隆五品服。再对,上欲留公为集禧观使,力辞赴郡。明年二月,除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赐甲第一区,皆辞不受。复拜左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公既至,未见。有于上前言灾异皆天数非人事得失所致者。公闻之,叹曰:“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去乱亡无几矣。此必奸臣欲进邪说,故先导上以无所畏,使辅拂谏诤之臣无所复施其力,此治乱之机也。吾不可以不速救。”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决不然者。
群臣请上尊号及作乐,上以久旱不许。群臣固请作乐,公又言:“故事,有灾变皆彻乐,恐上以同天节虏使当上寿,故未断其请。臣以为此盛德事,正当以示夷狄,乞并罢上寿。”从之。即日而雨。
公又上疏,愿益畏天戒,远奸佞,近忠良。上亲书答诏曰:“义忠言亲,理正文直。苟非意在爱君,志存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席,铭诸肺腑,终老是戒。更愿公不替今日之志,则天灾不难弭,太平可立俟也。”公既上疏谢,复申戒不已,愿陛下待群臣不以同异为喜怒,不以喜怒为用舍。
公始见上,上问边事。公曰:“陛下即位之始,当布德行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因以九事为戒。八月,以疾辞位,拜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复以公请,改亳州。
时方行青苗息钱法。公以谓此法行则财聚于上,人散于下,且富民不愿请,愿请者皆贫民,后不可复得,故持之不行。而提举常平仓赵济劾公以大臣格新法,法行当自贵近者始,若置而不问,无以令天下。乃除左仆射,判汝州。公言:“新法臣所不晓,不可以复治郡,愿归洛养疾。”许之。寻请老,拜司空,复武宁节度及平章事,进封韩国公,致仕。
公虽居家,而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交趾叛,诏郭逵等讨之。公言:“海峤险远,不可以责其必进,愿诏逵等择利进退,以全王师。”契丹来争河东地界,上手诏问公。公言:“熙河诸郡,皆不足守,而河东地界,决不可许。”元丰三年,官制行,改授开府仪同三司。是岁,故参知政事王尧臣之子同老上言:“至和三年仁宗弗豫,其父尧臣尝与文彦博、刘沆及公同决大策,乞立储嗣,仁宗许之。会翊日有瘳,故缓其事,人无复知者。”以其父尧臣所撰诏草上之。上以问彦博,彦博言与同老合。上嘉公等勋绩如此,而终不自言,下诏以公为司徒,且以其子绍京为阁门祗候。
六年闰六月丙申,薨于洛阳私第之正寝,享年八十。手封遗表,使其子上之,世莫知其所言者。上闻讣,震悼,为辍视朝,内出祭文,遣使致奠所,以赙恤其家者甚厚。赠太尉,谥曰文忠。十一月庚申,葬于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
公之配曰周国夫人晏氏,后公四年卒。子男三人。曰绍庭,朝奉郎。曰绍京,供备库副使,后公十月卒。曰绍隆,光禄寺丞,早卒。女四人。长适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卒,又以其次继室,封安化郡夫人。次适承议郎范大琮。次适宣德郎范大▯。孙男三人。定方承事郎,直清承奉郎,直亮假承务郎。
译仁宗身体不适,大臣不能进见,朝廷内外忧虑恐惧。文彦博与赵公等人径直入宫问候病情,内侍阻止他们,但他们没有听从。于是他们以监视、察看祈禳祷告为名,请求留宿内殿,宫中一切事务都在禀报之后才办理,禁宫之中肃然安静。嘉祐三年,加授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赵公做宰相时,遵守现成的法令,实行旧有的制度,同时辅以公议,不把私心夹杂其中,所以百官各司其职,天下太平无事。由于各地百姓的财力困乏,赋税劳役不均,他派使者分道巡视,裁减赋役,称为宽恤民力。又放宽茶叶禁令,以便利商人,减少刑狱案件,天下都感到便利。嘉祐六年,秦国太夫人去世,赵公服丧,仁宗下诏按照旧例停止春日宴饮。执政大臣遇到丧事都被起复,赵公认为,战事时期可以改变礼制,太平时代却不能这样做。仁宗依靠赵公来处理政务,先后五次派使者起用他,他最终没有听从命令,天下人都称赞他。英宗即位,任命赵公为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任户部尚书。过了一年,赵公因脚疾请求解除机密事务,上奏二十次,朝廷任命他为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判河阳,封祈国公。赵公五次上章,辞去使相之职,并且说:“真宗以前,不轻易把这个职务授予人;仁宗即位初年,执政大臣想为自己留下地位,所以开创了这个先例。仁宗一朝终了,罢免的宰相、枢密使都被授为使相,即使不称职、犯罪的人也是如此,天下人都非议这种做法。如今陛下刚即位,希望从臣开始立下法度。”皇帝没有听从。神宗即位后,改任镇武宁军,进封郑国公。郑国公又请求免去使相之职,于是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召他赴朝。他因脚疾坚决推辞,于是又任河阳判官。熙宁元年,调任汝州,并下诏召他入朝觐见。因他脚疾,允许他乘轿到殿门,皇上特意在宫内东门的小殿接见他。命其子绍隆入内搀扶,又命他不必行拜礼。两人坐下从容交谈,一直到太阳西斜,赐给绍隆五品官服。再次召见时,皇上想留他任集禧观使,他坚决辞谢,赴任郡职。第二年二月,授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赐给一所甲第,他都辞谢不接受。又任左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到任以后,还没有进见皇上。有人在皇上面前说,灾异都是天数造成的,并非人事得失所致。他听说后,叹息说:“君主所畏惧的只有上天;如果不敬畏上天,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呢?距离祸乱和灭亡就不远了。这一定是奸臣想要推行邪说,所以先引导皇上,使皇上无所畏惧,让那些辅弼、规谏和诤谏的大臣无法再施展力量;这正是治乱的关键。我不能不赶快挽救。”于是立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以及古今传记、人情事理,说明这种说法绝对不对。群臣请求皇上上尊号并奏乐,皇上因为长期旱灾没有答应。群臣坚持请求奏乐,他又说:“按照旧例,发生灾变都要撤去音乐。我担心皇上因为同天节要接见契丹使者、接受祝寿,所以还没有断然拒绝他们的请求。我认为,停止祝寿正是盛德之举,应当用来向夷狄表示,请一并停止祝寿。”皇上听从了他。当天就下了雨。他又上疏,希望皇上更加敬畏上天的警戒,疏远奸佞,亲近忠良。皇上亲自书写诏书答复说:“道义忠正,言语亲切;道理正确,文辞直率。如果不是出于爱护君主的心意、怀有维护王室的志向,怎么能达到这样的程度?我岂敢不把这些话放在枕边,铭刻在肺腑之中,终身以此自戒。更希望您不要改变今天的志向,那么天灾就不难消除,太平也可以指日而待了。”他上疏谢恩后,又不断重申劝戒,希望陛下对待群臣,不要因为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产生喜怒,也不要凭喜怒决定任用或罢免。他第一次进见皇上时,皇上问边境事务。他说:“陛下即位之初,应当施行德政、广施恩惠,我希望您二十年内不要开口谈论用兵。”于是提出九件事作为劝戒。八月,他因病请求辞职,授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河南判官。又因他的请求,改任亳州。当时正推行青苗息钱法。他认为,这种法律一旦施行,财富就会聚集到皇上手中,百姓却会离散于下;而且富民不愿借贷,愿意借贷的都是贫民,日后无法偿还,因此坚持不予推行。但提举常平仓赵济弹劾他身为大臣阻挠新法,说新法施行应当从贵近之臣开始;如果搁置不问,就无法号令天下。于是授他为左仆射,任汝州判官。他说:“新法不是臣所能理解的,不能再治理郡事,希望回洛阳养病。”皇上答应了。不久他请求退休,授司空,又恢复武宁军节度使及平章事,进封韩国公,退休。他虽然住在家中,但朝廷有重大利害之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进言的。交趾叛乱,诏令郭逵等人讨伐。他说:“海边山岭险远,不能要求他们一定前进,希望诏令郭逵等人根据有利情况决定进退,以保全王师。”契丹来争夺河东地界,皇上亲自写诏书询问他。他说:“熙河各郡都不足以守住,但河东地界决不能答应割让。”元丰三年,官制施行,改授开府仪同三司。这一年,已故参知政事王尧臣的儿子王同老上书说:“至和三年仁宗皇帝身体不适时,他的父亲尧臣曾与文彦博、刘沆以及公共同商定大计,请求确立储嗣,仁宗答应了。恰逢第二天病情好转,所以暂缓此事,没有人再知道。”王同老把他父亲尧臣所撰写的诏书草稿呈上。皇上拿这件事询问文彦博,文彦博说与王同老所言相合。皇上赞赏公等人的功绩如此卓著,而他们始终没有自己谈及此事,于是下诏任公为司徒,并任他的儿子绍京为阁门祗候。元丰六年闰六月丙申,公在洛阳私宅的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岁。他亲手封好遗表,让儿子呈上,世人都不知道其中所说的内容。皇上听到讣告后震惊悲痛,停止临朝视事,从宫中取出祭文,派使者到灵前致祭,厚重地赙恤他的家属。追赠太尉,谥号文忠。十一月庚申,葬于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公的妻子是周国夫人晏氏,在公去世后四年去世。儿子三人:绍庭,官朝奉郎;绍京,官供备库副使,在公去世后十个月去世;绍隆,官光禄寺丞,早逝。女儿四人:长女嫁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冯京去世后,又让次女续为正室,封安化郡夫人;次女嫁承议郎范大琮;次女嫁宣德郎范大▯。孙子三人:定方,承事郎;直清,承奉郎;直亮,假承务郎。
公性至孝,恭俭好礼。与人言,虽幼贱必尽敬,气色穆然,终身不见喜愠。然以单车入不测之虏廷,诘其君臣,折其口而服其心,无一语少屈,所谓大勇者乎!其好善疾恶,盖出于天资。常言:“君子小人如冰炭,决不可以同器。若兼收并用,则小人必胜,薰莸杂处,终必为臭。”其为宰相及判河阳,最后请老居家,凡三上章,皆言:“天子无职事,惟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此天子之职也。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构扇,千歧万辙,必胜而后已。小人复胜,必遂肆毒于善良,无所不为,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
其为文章,辩而不华,质而不俚。有《文集》八十卷,《天圣应诏集》十一卷,《谏垣集》二卷,《制草》五卷,《奏议》十三卷,《表章》三十卷,《河北安边策》一卷,《奉使录》四卷,《青州振济策》三卷。
平生所荐甚众,尤知名者十余人,如王质与其弟素、余靖、张瑰、石介、孙复、吴奎、韩维、陈襄、王鼎、张р之、杜杞、陈希亮之流,皆有闻于世,世以为知人。
元▯元年六月,有诏以公配享神宗皇帝庙廷。明年,以明堂恩,加赠太师。
绍庭请于朝曰:“先臣墓碑未立,愿有以宠绥之。”上为亲篆其首,曰显忠尚德之碑,且命臣轼撰次其事。谨拜手稽首而献言曰:世未尝无贤也。自尧舜三代以至于今,有是君则有是臣,故仁宗、英宗至于神考,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则天畀以人,光明伟杰有如公者。观公之行事,而味其平生,则三宗之盛德,可不问而知也。古之人臣,功高则身危,名重则谤生,故命世之士,罕能以功名终始者。臣观三宗所以待公,全其功名而保其终始,盖可谓至矣。方契丹求割地,上命宰相,历问近臣孰能为朕使虏者,皆以事辞免。公独慨然请行。使事既毕,上欲用公,公逡巡退避不敢居,而向之辞免者,自耻其不行,则惟公之怨,比而谗公,无所不至。及石介为《庆历圣德诗》,天下传诵,则大臣疾公如仇,构以飞语,必欲致之死地。仁宗徐而察之,尽辨其诬,卒以公为相。及英宗、神宗之世,公已老矣,勋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虚己听公,西戎、北狄视公进退,以为中国轻重。然一赵济敢摇之,惟神宗日月之明,知公愈深。公虽请老,有大政事必手诏访问。又追论定策之勋,以告天下,宠及其子孙,然后小人不敢复议,雍容进退,卒为宗臣。古人有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岂不然哉!公既配食清庙,宜有颂诗,以昭示来世。
其词曰:五代八姓,十有二君。四十四年,如丝之棼。以人为嬉,以杀为儇。兵交两河,腥闻于天。上帝厌之,命我祖宗。畀尔炉锤,往销其锋。孰谓民远?我闻其呻。宁尔小忍,无残我民。六圣受命,惟一其心。敕其后人,帝命是承。勿劓刖人,矧敢好兵。百三十年,讳兵与刑。惟彼北戎,谓帝我骄。帝闻其言,折其萌芽。笃生莱公,尺▯笞之。既服既驯,则扰绥之。堂堂韩公,与莱相望。再聘于燕,北方以宁。景德元祀,始盟契丹。公生是岁,天命则然。公之在母,秦国寤惊。旌旗鹤雁,降充其庭。云有天赦,已而生公。天欲赦民,公启其衷。北至燕然,南至于河。亿万维生,公手抚摩。水潦荐饥,散流而东。五十万人,仰哺于公。公之在内,自泉流濒。其在四方,自叶流根。百官维人,百度惟正。相我三宗,重华协明。帝谓公来,陨星其堂。有坟其丘,公岂是藏。维岳降神,今归不留。臣轼作颂,以配崧高。
【赵康靖公神道碑(代张文定公作)】
宋有天下百二十有五年,六圣相师,专用一道曰仁,不杂他术。刑以不杀为能,兵以不用为功,财以不聚为富,人以不作聪明为贤。虽有绝人之材,而德不至,终不大用。六圣一心,守之不移。故自建隆以来至于今,卿相大臣,号多长者。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含垢匿瑕,犯而不校,以为常德。是以四方人安,兵革不试,民之戴宋,有死无二。自汉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盛者。此六圣之德,而众长者之助也。《易》曰:“师贞,丈人吉。”《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书》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故太子少师赵公,服事三朝四十余年,其德合于《易》之所谓“丈人”、《诗》之所谓“老成”、《书》之所谓“一介臣”者。
译公天性极其孝顺,恭谨节俭,喜好礼仪。他与人谈话,即使对年幼卑贱的人也一定充分表示敬意,神色和悦庄重,终身不曾显露喜怒。但他乘一辆车进入不可测的敌国朝廷,责问其君臣,使对方理屈口服、心悦诚服,没有一句话稍有屈服,这难道不是所谓大勇吗!他喜爱善人、憎恶恶人,大概出于天性。他常说:“君子和小人如同冰炭,决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皿里。如果把他们一并收用,小人一定会取胜,就像香草和臭草混杂在一起,最终必然变臭。”他担任宰相、河阳判官以及最后请求退休居家时,先后三次上章,都说:“天子的职事没有别的,只在于辨别君子和小人并决定进退他们,这就是天子的职责。君子和小人同时存在,形势上君子必然不能取胜。君子不能取胜,就会保全自身而退隐,以守道为乐而不感到苦闷。小人不能取胜,就会结党构陷、煽动是非,千方百计一定要取胜才罢休。小人再次取胜,必然放纵毒害善良的人,什么坏事都做;想求天下不乱,是不可能的。” 他写文章,善于辩析而不浮华,质朴而不粗俗。有《文集》八十卷、《天圣应诏集》十一卷、《谏垣集》二卷、《制草》五卷、《奏议》十三卷、《表章》三十卷、《河北安边策》一卷、《奉使录》四卷、《青州振济策》三卷。他一生推荐的人很多,其中尤其知名的有十多人,如王质及其弟王素、余靖、张瑰、石介、孙复、吴奎、韩维、陈襄、王鼎、张р之、杜杞、陈希亮这一类人,都在世上有声望,世人因此认为他善于识人。元祐元年六月,下诏让公配享神宗皇帝的庙廷。第二年,又因明堂恩典,加赠太师。绍庭向朝廷请求说:“先父的墓碑还没有树立,希望能有恩典来荣耀安抚他。”皇上亲自为碑首篆书“显忠尚德之碑”,并命臣苏轼撰写叙述其事。臣谨行拜手稽首之礼,献辞说:世上从来没有不是贤人的时代。从尧、舜和夏、商、周三代直到今天,有这样的君主就有这样的臣子,所以仁宗、英宗直到神宗,都具有同一的德行,能够获得上天的眷顾,于是上天赐给他们像公这样光明伟岸、杰出卓异的人。考察公的事迹,体味他的一生,那么三位宗主的盛德,不必询问就可以知道了。古代臣子功劳越高,自身越危险;名望越重,诽谤越容易产生。因此,闻名一世的人,很少能始终凭功名而终老。臣看三宗对待公,使他的功名得以保全,并保护他善始善终,大概可以说是达到极致了。当契丹请求割让土地时,皇上命宰相逐一询问近臣谁能替朕出使敌国,众人都以各种事情推辞。只有公慨然请求前往。出使完成后,皇上想任用公,公却迟疑退避,不敢接受;先前那些推辞不去的人,因为以自己未能出使为羞耻,便只怨恨公,结伙诽谤他,无所不用其极。等到石介作《庆历圣德诗》,天下传诵,大臣们便像仇敌一样憎恨公,编造流言陷害他,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仁宗慢慢察究此事,完全辨明那些诬陷,最终任公为宰相。到英宗、神宗时期,公已经老了,但功勋载在史官记载中,德泽留在百姓之中。天子虚心听取公的意见,西戎、北狄都看着公的进退,把它作为中国国势轻重的标志。然而一个赵济竟敢动摇他,幸亏神宗具有日月般的明察,对公的了解更加深刻。公虽然请求退休,但有重大政事,皇上必定亲自下诏询问。又追论当年定策的功勋,向天下宣告,使恩宠延及他的子孙;此后小人不敢再议论,公从容进退,最终成为宗室重臣。古人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难道不是这样吗!公既然配享清庙,应该作颂诗,以昭示后世。诗辞说:五代有八个姓氏,十二位君主,四十四年间,局势纷乱如乱丝。把百姓当作嬉戏,把杀人当作轻快之事;战争遍及黄河以南、黄河以北,血腥气直冲上天。上帝厌恶这种情形,命我朝祖宗降临,把炉锤交给你们,前去销毁它的锋芒。谁说百姓远在天边?我听见他们的呻吟。请你们暂且忍耐,不要残害我的百姓。六位圣君承受天命,心志始终如一,告诫后代,承接上天的命令。不要割鼻断足地残害人,何况敢于喜好战争呢?一百三十年间,忌讳战争和刑罚。只有那北方戎族,说皇帝骄傲自大。皇帝听到这话,便摧折它的萌芽。上天特别降生了莱公,用尺杖鞭打它。它既已服从驯顺,便安抚而使之安定。堂堂韩公,与莱公相继而出。再次出使燕地,北方因此安宁。景德元年,才开始同契丹结盟。公正生于这一年,天命就是如此。公还在母腹中时,秦国夫人便惊醒不安;旌旗、鹤雁等祥瑞降临,充满她的庭院。有人说这是上天赦免百姓的征兆,不久公便出生了。上天想赦免百姓,公开启了上天的心意。北到燕然山,南到黄河,亿万生民都由公亲自抚慰。水灾和饥荒接连发生,百姓四散向东流亡;五十万人仰赖公供养。公在朝廷内部,恩泽从泉源流向边际;公在四方,恩泽从枝叶流向根本。百官都是治理百姓的人,各项制度都得到整顿。公辅佐我们三位宗主,使光明盛德相互协合。皇帝说公要来了,陨星落在他的厅堂。有一座高大的坟丘,难道公竟埋藏在这里吗?高山降下神灵,如今归去而不再停留。臣苏轼作颂,用来配合《崧高》。【赵康靖公神道碑(代张文定公撰写)】宋朝拥有天下一百二十五年,六位圣君相互承继,专门实行一种治国之道,就是仁,不夹杂其他权术。刑罚以不杀人为能事,军事以不动用为功绩,财富以不聚敛为富足,做人以不自作聪明为贤能。即使有超越常人的才干,如果德行没有达到要求,最终也不会得到重用。六位圣君一心一意,坚守这一道理而不改变。因此,自建隆以来直到今天,卿相大臣大多被称为长者。记住人的功劳,忘掉人的过失,容忍污垢、隐藏瑕疵,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把这作为常行的德行。所以四方百姓安定,战争没有发生,百姓拥戴宋朝,即使死也没有二心。自汉代以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盛大的局面。这是六位圣君的德行,也是众多长者辅佐的结果。《易》说:“师贞,丈人吉。”《诗》说:“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书》说:“如果有一位专一忠诚的臣子,诚实坚定而没有其他技能,但他的心宽厚和善,具有容人之量;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一样;别人俊美圣明,他心里喜爱,不只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这样就能够容纳贤能,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因此,太子少师赵公侍奉三朝四十多年,他的德行符合《易》所说的“丈人”、 《诗》所说的“老成”和《书》所说的“一介臣”。
公讳▯,字叔平,其先河朔人也,徙于宋之虞城七世矣。曾祖著,后唐国子《毛诗》博士,赠太师中书令。妣刘氏,楚国太夫人。祖惠,宋州楚丘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韩国公。妣李氏,燕国太夫人,父干,尚书驾部员外郎,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鲁国公。妣张氏,鲁国太夫人,高氏,唐国太夫人。
公七岁而孤,笃学自力。年十七举进士。当时闻人刘筠、戚纶、黄宗旦皆称其文词必显于时,而其器识宏远,则皆自以为不及。当赴礼部试,楚守胡令仪醵黄金以赠之,公不受。天圣五年,擢进士第三人,授将作监丞,通判海州。归见父老故人,幅巾徒步,人人至其家。召试学士院,除著作郎,集贤校理,出知涟水军。
公为进士时,邓馀庆守涟水,馆公于官舍,以教其子。馀庆所为多不法,公谢去。数月,馀庆以赃败。及公为守,将至,或榜其所馆曰豹隐堂,赋者三十馀人。岁饥,公劝诱富民,得米万石,所活不可胜数。涟水有鱼池,利入公帑,岁杀鱼十馀万,公始罢之,作《放生碑》池上。
移守通州,入为开封府推官。奏事殿中,赐五品服,且欲以为直集贤院。宰相以例不可,出知洪州。属吏有郑陶、饶▯者,挟持郡事,肆为不法,前守莫能制。州有归化兵,皆故盗贼配流已而选充者。▯与郡人胡顺之共造飞语以动公,曰:“归化兵得廪米陈恶,有怨言,不更给善米,且有变。”公笑不答。会归化卒有自容州戍所逃还犯夜者,公即斩以徇,收陶下狱,得其奸赃,且奏徙▯歙州,一郡股栗。城西南隅当大江之冲,水岁为民患,公建为石堤,高丈五尺,长二百丈,用石九千段,取之有方,民不以为劳。明年夏堤成,而水大至,度与城平,恃堤以全,至于今赖之。
迁刑部员外郎、同知宗正寺,出知青州,改直集贤院。赋税未入中限,敕县不得辄催科。是岁,夏税先一月办,坐失举张诰,夺官罢归。起监密州酒,徙楚州粮料院,以郊赦还官职,知滁州。山东大贼李小二过境上,告人曰:“我东人也。公尝为青州,东人爱之如父母,我不忍犯。”遂寇庐、寿,犬牙不入境。
召修起居注,朝廷欲用修玉牒。久之,除欧阳修起居注,朝廷欲骤用修而难于躐公。公闻之,乃请郡自便。以为天章阁待制,赐三品服,纠察在京刑狱,迁兵部员外郎,遂知制诰,勾当三班院。会郊礼当进阶封,且任一子京官。乞以母封郡太君。宰相谓公学士拟封不久矣。公曰:“母年八十二,朝夕不可期,愿及今以为荣。”许之。后遂以为例。
改知审官院,判秘阁,与高若讷同判流内铨。若讷言往尝知贡举,闻母病不得出,几不能生。公矍然即请郡以便亲。宰相谓公曰:“旦夕为学士,可少待也。”公不听,遂除苏州。
明年丁母忧,服除,召入翰林为学士,知贡举,馆伴契丹泛使,遂报聘焉。会猎于兴云山之西,请公赋诗。诗成,契丹主亲酌玉杯以劝公,且以素扇授其近臣刘六符,写公诗,置之怀袖。
使还,加侍读学士,历右司郎中,中书舍人,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奸人冷清诈称皇子,迁之江南。公曰:“清言不妄,不可迁。或诈,亦不可不诛。”诏公与包拯杂治之,得其实,乃诛清。李参为河北转运使,职事办治,进秩二等,且官其一子。郭申锡为谏官,争之曰:“参职事所当办,无功,不可赏。”上怒,欲罪申锡。公言:“陛下始面谕申锡,毋面从吾过。今黜之,何以示天下。”乃止。
以龙图阁学士、礼部侍郎知郓州,徙南京留守,拜御史中丞。中官邓保吉引剩员董吉烧银禁中,公力言其不可,遂出之。又言:“张茂实不宜典兵卫。”未行。会公拜枢密副使,复言之。乃出茂实知曹州。
拜参知政事。方是时,皇嗣未立,天下以为忧。仁宗始命英宗领宗正,公言宗正未足为重,遂与执政建言,宜立为皇太子。从之。
英宗即位,迁户部侍郎,又迁吏部。熙宁初,迁左丞,公年七十矣,求去位,不许。章数上,乃以为观文殿学士、吏部尚书、知徐州,遂请老不已,以太子少师致仕。
居睢阳十五年,犹以读书著文忧国爱君为事。集古今谏争为《谏林》一百二十卷,奏之。上甚喜,赐诏曰:“士大夫请老而去者,皆以声问不至朝廷为高。得卿所奏书,知有志爱君之士,虽退休山林,未尝一日忘也。当置坐右,以时省阅。”上祠南郊明堂,率尝召公陪祀,每辞以老疾,间尝一至都下,亦以足疾辞不入见。诏中贵人抚问,二府就所馆宴劳之。累阶至特进,勋上柱国,封天水郡开国公,赐号推忠保德翊戴功臣。元丰初,省功臣号。三年,官制改,解特进。
译公讳▯,字叔平,他的祖先是河朔人,迁居宋地虞城已经七代了。曾祖著,后唐国子《毛诗》博士,追赠太师、中书令。曾祖母刘氏,楚国太夫人。祖父惠,宋州楚丘县令,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韩国公。祖母李氏,燕国太夫人。父亲干,尚书驾部员外郎,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鲁国公。母亲张氏,鲁国太夫人;高氏,唐国太夫人。公七岁时父亲去世,他专心求学,靠自己努力。十七岁考中进士。当时知名人士刘筠、戚纶、黄宗旦都称赞他的文辞必将在当时显达;至于他的器量见识宏大深远,则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他将赴礼部考试时,楚州太守胡令仪凑集黄金赠给他,公不肯接受。天圣五年,考中进士第三名,授将作监丞,任海州通判。他回乡拜见父老故交时,裹着便巾徒步而行,人人都到他家来。召入学士院考试,授著作郎、集贤校理,出任涟水军知军。公考进士时,邓馀庆任涟水太守,把他安置在官舍,来教自己的儿子。邓馀庆所作所为多不合法,公便辞别离去。几个月后,邓馀庆因贪赃败露。等到公任涟水太守,将要到任时,有人在他曾居住的地方题写“豹隐堂”,作赋的有三十多人。年成饥荒,公劝说诱导富民,得到一万石米,救活的人数不胜数。涟水有鱼池,收益归公家钱库,每年捕杀鱼十多万条,公开始将其废止,并在池边撰写《放生碑》。调任通州太守,入朝任开封府推官。他在殿中奏事,赐五品官服,皇上还想任他为直集贤院。宰相认为按惯例不能这样,于是出任洪州知州。属吏郑陶、饶▯把持郡政,肆意违法,前任太守都不能制服他们。州中有归化兵,都是原来的盗贼,发配流放后又选来充军的。▯与郡人胡顺之一起编造流言来动摇公,说:“归化兵得到的廪米陈旧恶劣,已经有怨言;如果不再给他们好米,恐怕会发生变乱。”公笑笑没有回答。适逢有归化士卒从容州戍所逃回,夜间犯禁,公立即斩首示众,并把郑陶收捕下狱,查出他的奸恶赃物;又上奏将▯调往歙州,全郡都战栗恐惧。城西南角正处在大江冲击之处,河水每年都给百姓造成灾害,公修筑石堤,高一丈五尺,长二百丈,使用石头九千段,并有计划地征取,百姓不以为劳苦。第二年夏天堤坝完工,洪水大涨,水面几乎与城墙齐平;依靠堤坝才得以保全,直到今天仍赖此堤。升任刑部员外郎、同知宗正寺,出任青州知州,改任直集贤院。赋税尚未到缴纳期限,诏令各县不得擅自催征。这一年,夏税提前一个月办妥,他因失察张诰而获罪,被削夺官职,罢官回乡。起用为监密州酒务,调任楚州粮料院;因郊祀赦令恢复官职,任滁州知州。山东大盗李小二经过境上,对人说:“我是东边人。公曾任青州,东边人爱戴他如同父母,我不忍心侵犯。”于是他侵扰庐州、寿州,像犬牙交错一样也不进入滁州境内。召入修撰起居注,朝廷想任用他修纂玉牒。过了很久,授欧阳修为起居注,朝廷想迅速任用欧阳修,却难以越过公而提拔。公听说后,便请求到外地任职以求方便。授天章阁待制,赐三品官服,负责纠察在京刑狱;升任兵部员外郎,随后任知制诰,主管三班院。适逢郊祀礼应当进阶封赠,并且可以任用一个儿子为京官。他请求把母亲封为郡太君。宰相对他说,公作为学士,很快就会拟定封赠诏书。公说:“母亲已经八十二岁,早晚都难以预料,希望趁现在让她得到荣耀。”皇上答应了。后来这便成为惯例。改任知审官院,兼判秘阁,与高若讷共同掌管流内铨。高若讷说,过去曾任知贡举,听说母亲病重却不能出京,几乎活不下去。公听后惊醒,立即请求到外地任职以便奉养亲人。宰相对他说:“早晚就会任学士,可以稍等一等。”公不听,于是授苏州知州。第二年,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召入翰林任学士,主持贡举,接待陪伴契丹泛使,随后作为回访使者出使契丹。恰逢在兴云山以西打猎,契丹请求公作诗。诗写成后,契丹君主亲自斟玉杯劝公饮酒,又把白绢扇交给近臣刘六符,让他抄写公的诗,放在怀中袖里。出使回来后,加任侍读学士,历任右司郎中、中书舍人、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奸人冷清假称皇子,被迁往江南。公说:“冷清所说并非虚妄,不能迁徙;如果是欺诈,也不能不诛杀。”皇上下诏让公与包拯共同审理,查明事实后,便诛杀冷清。李参任河北转运使,职事办理得好,升两级,并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郭申锡任谏官,争辩说:“李参所办的是本来就应当办好的职事,没有功劳,不可以奖赏。”皇上发怒,想治郭申锡的罪。公说:“陛下当初亲自告诫郭申锡,不要当面顺从来掩饰我的过失。如今如果贬黜他,拿什么向天下人说明呢?”皇上于是作罢。以龙图阁学士、礼部侍郎身份任郓州知州,调任南京留守,授御史中丞。宦官邓保吉引领剩员董吉在宫禁中炼银,公极力进言说不可,于是将邓保吉等调出京城。他又说:“张茂实不应掌管禁卫军。”事情没有立即执行。适逢公任枢密副使,又再次提出此事,于是调张茂实出任曹州知州。授参知政事。当时皇嗣尚未确立,天下人都以此为忧。仁宗开始命英宗统领宗正事务,公说宗正之职还不足以显示尊重,于是与执政大臣共同进言,认为应当立英宗为皇太子。皇上听从了。英宗即位后,升任户部侍郎,又升任吏部侍郎。熙宁初年,升任左丞,这时公已经七十岁,请求辞去职位,皇上不允许。他多次上章请求,才任命他为观文殿学士、吏部尚书、知徐州;于是他不断请求退休,最终以太子少师身份退休。他居住在睢阳十五年,仍然把读书、写文章、忧虑国事、爱护君主作为自己的职责。汇集古今劝谏争论之事,编成《谏林》一百二十卷,进呈皇上。皇上非常高兴,赐诏说:“士大夫请求退休离职,都把声名不传到朝廷当作高尚。得到你的奏书,才知道有怀抱志向、爱护君主的人,即使退休居住山林,也从未有一天忘记朝廷。应当放在座位右边,时时省览。”皇上在南郊、明堂祭祀时,常常召公陪祀;公总是以年老有病推辞,偶尔到京城来,也因脚疾推辞不入朝见。皇上下诏让中贵人慰问,二府到他所住之处设宴慰劳。官阶屡次升至特进,勋号上柱国,封天水郡开国公,赐号推忠保德翊戴功臣。元丰初年,省去功臣称号;元丰三年,官制改革,解除特进。
六年正月十五日,薨于永安坊里第,享年八十八。辍视朝一日,赠太师,谥康靖。前作遗范以戒子孙,纤悉必具,以某年月日,葬于宋城县天巡乡,地与日皆公所自卜也。娶李氏,封汝阴郡夫人,先公二十五年卒于郓州。子荣绪,殿中丞,敦绪,将作监主簿,皆早亡;元绪,宣德郎;公绪,校书郎。女二人,长适光禄寺丞王力臣,幼适朝奉大夫程嗣恭。孙男四人,嗣徽通直郎,嗣真宣德郎,嗣贤试校书郎,嗣光未命。曾孙男六人,к,太庙斋郎,余未名。
公为人乐易深中,恢然伟人也。平生与人,实无所怨怒,非特不形于色而已。专务掩恶扬善,以德报怨,出于至诚,非勉强者。天下称之,庶几汉刘宽、唐娄师德之徒云。始,欧阳修躐公为知制诰,人意公不能平。及修坐累对诏狱,人莫敢为言,公独抗章言修无罪,为仇人所中伤,陛下不可以天下法为仇人报怨。上感悟,修以故得全。公既老,修亦退居汝南,公自睢阳往从之游,乐饮旬日。苏舜钦为进奏院,以群饮得罪。公言与会者,皆一时名人,若举而弃之,失士大夫望,非朝廷福。张诰以赃败窜海上,公坐贬累年,而怜诰终不衰,间使人至海上劳问▯给之。代冯浩为郓州,吏举按浩侵用公使钱三十万,当以浩职田租偿官。公曰:“浩,吾同年也,且知其贫,不可。”以己俸偿之。公所为大略如此。至于敦尚契旧,葬死养孤,盖不可胜数。
余于公为里人,少相善也,退而老于乡,日从公游,盖知之详矣。元绪以墓碑为请,义不可以辞。铭曰:
维古仁人,仁义是图。仁近于弱,义近于迂。课其功利,岁计有余。在汉孝文,发政之初。欲以利口,登进啬夫。有臣释之,实矢厥谟。世谓长者,绛侯相如。皆讷于言,有口若无。岂效此子,喋喋巧谀。帝用感悟,老成是亲。清净无为,鉴于暴秦。历祀四百,世载其仁。赫赫我宋,以圣继神。于穆仁宗,如岁之春。招延朴忠,屏远佞人。岂独左右,刑于庶民。维时赵公,含德不发。如圭如璧,如金如锡。置之不愠,用之不怿。帝嘉其心,长者之杰。遂授以政,历佐三叶。济于艰难,不▯不跋。公在朝廷,靖恭寡言。不忮不求,孰知其贤。望其容貌,有耻而悛。薄夫以敦,鄙夫以宽。今其亡矣,吾谁与存。作此铭诗,以诏后昆。
●卷八十八
◎墓志铭二首
【范景仁墓志铭】
熙宁、元丰间,士大夫论天下贤者,必曰君实、景仁。其道德风流,足以师表当世。其议论可否,足以荣辱天下。二公盖相得欢甚,皆自以为莫及,曰:“吾与子生同志,死当同传。”而天下之人亦无敢优劣之者。二公既约更相为传,而后死者则志其墓。故君实为《景仁传》,其略曰:“吕献可之先见,景仁之勇决,皆予所不及也。”轼幸得游二公间,知其平生为详,盖其用舍大节,皆不谋而同。如仁宗时论立皇嗣,英宗时论濮安懿王称号,神宗时论新法,其言若出一人,相先后如左右手。故君实常谓人曰:“吾与景仁兄弟也,但姓不同耳。”然至于论钟律,则反复相非,终身不能相一。君子是以知二公非苟同者。君实之没,轼既状其行事以授景仁,景仁志其墓,而轼表其墓道。今景仁之墓,其子孙皆以为君实既没,非子谁当志之,且吾先君子之益友也,其可以辞!
公姓范氏,讳镇,字景仁。其先自长安徙蜀,六世祖隆,始葬成都之华阳。曾祖讳昌▯,妣索氏。祖讳▯遂,妣张氏。累世皆不仕。考讳度,赠开府仪同三司。妣李氏,赠荥国太夫人,庞氏,赠昌国太夫人。开府以文艺节行,为蜀守张咏所知。有子三人。长曰▯,终陇城令。次曰锴,终卫尉寺丞。公其季也。
四岁而孤,从二兄为学。薛奎守蜀,道遇▯,求士可客者,▯以公对。公时年十八,奎与语奇之,曰:“大范恐不寿,其季廊庙人也。”还朝与公俱。或问奎入蜀所得,曰:“得一伟人,当以文学名于世。”时故相宋庠与弟祁名重一时,见公称之,祁与为布衣交。由是名动场屋,举进士,为礼部第一。故事,殿廷唱第过三人,则礼部第一人者必越次抗声自陈,因擢置上第。公不肯自言,至第七十九人乃出拜,退就列,无一言。廷中皆异之。释褐为新安主簿。宋绶留守西京,召置国子监,使教诸生。秩满,又荐诸朝,为东监直讲。用参知政事王举正荐,召试学士院,除馆阁校勘,充编修《唐书》官。当迁校理。宰相庞籍言公有异材,恬于进取,特除直秘阁,为开封府推官,擢起居舍人,知谏院兼管句国子监。
译元丰六年正月十五日,公在永安坊的里第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停止视朝一天,追赠太师,谥号康靖。他生前撰写遗范来告诫子孙,细微详尽之处无不具备;按照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宋城县天巡乡,地点和日期都是公亲自占卜决定的。娶李氏,封汝阴郡夫人,比公早二十五年在郓州去世。儿子荣绪,殿中丞;敦绪,将作监主簿,都早逝;元绪,宣德郎;公绪,校书郎。女儿二人,长女嫁光禄寺丞王力臣,幼女嫁朝奉大夫程嗣恭。孙子四人:嗣徽,通直郎;嗣真,宣德郎;嗣贤,试校书郎;嗣光,尚未授官。曾孙六人:к,太庙斋郎;其余尚未命名。公为人快乐平易而内涵深厚,是一位宽宏伟岸的人。他一生与人相处,确实没有怨恨愤怒,不只是没有表现在脸色上而已。他专心掩盖别人的恶行、宣扬别人的善行,以德报怨,出于至诚,并非勉强。天下人称赞他,差不多可以说是汉代刘宽、唐代娄师德一类的人。起初,欧阳修越过公任知制诰,人们以为公一定不能平心。后来欧阳修因牵连被押入诏狱,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只有公抗章说欧阳修无罪,是被仇人中伤,陛下不可以借天下的法令替仇人报怨。皇上醒悟,欧阳修因此得以保全。公年老后,欧阳修也退居汝南,公从睢阳前去与他交游,快乐饮酒十多天。苏舜钦任进奏院时,因为聚众饮酒获罪。公说,与会的都是一时名士,如果一概举发而弃置他们,就会失去士大夫的信望,不是朝廷的福分。张诰因贪赃败露逃到海上,公因他受到牵连而被贬多年,但对张诰的怜悯始终不减,间或派人到海上慰问并周济他。公代替冯浩任郓州知州时,属吏检举冯浩侵用公使钱三十万,应当用冯浩的职田租偿还官府。公说:“冯浩是我的同年,而且我知道他贫穷,不可以这样。”于是用自己的俸禄偿还。公所作所为大致如此。至于他厚重地尊重旧交、安葬死者、抚养孤儿,实在数不胜数。我与公是同乡,年轻时就友好;后来退居乡里养老,每天跟随公交游,对他的情况大概了解得很详细了。元绪请求我撰写墓碑铭文,按道义不能推辞。铭文说:古代的仁人,只谋求仁义。仁容易近于软弱,义容易近于迂阔;考察他们的功绩和利益,每年计算却都有余。在汉孝文帝时,正是施行政令的初期,想凭能说会道的人提拔啬夫。有位臣子释之,确实陈述了他的谋议。世人称长者的绛侯和相如,都不善言辞,仿佛有口却没有舌头,哪里会效法这个喋喋不休、巧言谄媚的人呢?皇帝因此受到感动而醒悟,亲近老成之臣;清静无为,足以作为暴虐秦朝的鉴戒。历经四百年,世代承载着仁德。显赫的我宋,以圣君承继神明。仁厚肃穆的仁宗,如同春天一般,招揽朴实忠诚的人,屏退疏远奸佞之人;岂只是左右近臣受到影响,连百姓也都受到了教化。当时赵公含藏德行而不自我显露,如圭如璧,如金如锡。置之不用也不怨怒,任用他也不以此自喜。皇帝赞赏他的心志,认为他是长者中的杰出人物,于是授予他政权,历经三朝辅佐。帮助国家渡过艰难,不▯不跋。公在朝廷,安静恭谨而少言;不嫉妒,不贪求,谁能知道他的贤能?看他的容貌,仿佛有羞耻之心而能悔改。使浅薄的人变得敦厚,使鄙陋的人变得宽厚。如今他已经去世,我还能和谁共存?作这篇铭诗,来告诫后代。●卷八十八 ◎墓志铭二首 【范景仁墓志铭】熙宁、元丰年间,士大夫谈论天下贤人,一定说君实、景仁。他们的道德和风采,足以作为当世的师表;他们议论事情的是非可否,足以使天下人感到荣辱。两位公相互投合,关系极其融洽,都认为自己比不上对方,说:“我和您活着时志趣相同,死后应当共同流传。”天下人也不敢评定二人的高下。两位公既然约定互相作传,后来去世的人便为先死者志墓。因此君实作《景仁传》,大意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景仁的果断勇决,都是我所比不上的。”我苏轼有幸在两位公之间交游,对他们一生的事迹了解得很详细;大体说来,他们在任用和舍弃等大节上,都不谋而合。仁宗时议论确立皇嗣,英宗时议论濮安懿王的称号,神宗时议论新法,他们的话像出自同一个人之口,前后配合如同左右手。因此君实常对人说:“我和景仁是兄弟,只是姓氏不同罢了。”但说到钟律,两人却反复互相非难,终身不能取得一致。君子因此知道二人并不是苟且求同的人。君实去世后,我已经把他的事迹写好交给景仁,景仁为君实志墓,而我为他的墓道作表。如今景仁的墓,他的子孙都认为君实既已去世,除了您还有谁应当为他作墓志,而且您又是我们先父的益友,这怎么可以推辞呢!公姓范,讳镇,字景仁。他的祖先从长安迁到蜀地,六世祖隆开始葬在成都华阳。曾祖讳昌▯,曾祖母索氏。祖父讳▯遂,祖母张氏。几代人都没有做官。父亲讳度,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母亲李氏,追赠荥国太夫人;庞氏,追赠昌国太夫人。开府凭借文艺和节操品行,为蜀地太守张咏所知。有三个儿子:长子▯,最终任陇城县令;次子锴,最终任卫尉寺丞;公是幼子。公四岁时父亲去世,跟随两个哥哥学习。薛奎任蜀地太守时,途中遇到▯,询问有没有可以请来作宾客的士人,▯便推荐公。当时公十八岁,薛奎与他交谈后十分惊异,说:“大范恐怕不能长寿,他的幼弟将来会成为朝廷廊庙之臣。”薛奎回朝时带公一同回来。有人问薛奎入蜀所得,薛奎说:“得到一位伟人,将来应当凭文学闻名于世。”当时已故宰相宋庠及其弟宋祁名重一时,他们见到公都称赞他,宋祁还同他结为布衣之交。由此公名声震动科场,考中进士,成为礼部第一名。按旧例,殿廷唱名如果超过三人,礼部第一名一定要越次高声自陈,于是提升到上等。公不肯自己说明,直到唱到第七十九名才出来拜谢,退下归列,一句话也没有说。朝廷内外都感到奇异。脱去布衣任新安主簿。宋绶留守西京时,召他置于国子监,让他教导诸生。任期届满,又向朝廷推荐他,任东监直讲。因参知政事王举正推荐,召入学士院考试,授馆阁校勘,充任编修《唐书》的官员。按资历应当升为校理,宰相庞籍说公有非凡才干,却安于不求进取,于是特意授直秘阁,任开封府推官;又提拔为起居舍人,知谏院兼管句国子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