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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四十八

卷四十七◎策别十七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29–239 段

国家自近岁以来,吏多而阙少,率一官而三人共之,居者一人,去者一人,而伺之者又一人,是一官而有二人者无事而食也。且其莅官之日浅,而闲居之日长,以其莅官之所得,而为闲居仰给之资,是以贪吏常多而不可禁,此用人之大弊也。

古之用人者,取之至宽,而用之至狭。取之至宽,故贤者不隔;用之至狭,故不肖者无所容。《记》曰:“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然则是取之者未必用也。今之进士,自二人以下者皆试官。夫试之者,岂一定之谓哉?固将有所废置焉耳。国家取人,有制策,有进士,有明经,有词科,有任子,有府史杂流,凡此者,虽众无害也。其终身进退之决,在乎召见改官之日,此尤不可以不爱惜慎重者也。今之议者,不过曰多其资考,而责之以举官之数。且彼有勉强而已,资考既足,而举官之数亦以及格,则将执文墨以取必于我,虽千百为辈,莫敢不尽与。臣窃以为今之患,正在于任法太过。是以为一定之制,使天下可以岁月必得,甚可惜也。

方今之便,莫若使吏六考以上,皆得以名闻于吏部,吏部以其资考之远近,举官之众寡,而次第其名,然后使一二大臣杂治之,参之以其才器之优劣而定其等,岁终而奏之,以诏天子废置。度天下之吏,每岁以物故罪免者几人,而增损其数,以所奏之等补之,及数而止,使其予夺亦杂出于贤不肖之间,而无有一定之制。则天下之吏,不敢有必得之心,将自奋厉磨淬,以求闻于时。而向之所谓用人之大弊者,将不劳而自去。

然而议者必曰:法不一定,而以才之优劣为差,则是好恶之私有以启之也。臣以为不然。夫法者,本以存其大纲,而其出入变化,固将付之于人。昔者唐有天下,举进士者,群至于有司之门。唐之制,惟有司之信也。是故有司得以搜罗天下之贤俊,而习知其为人。至于一日之试,则固已不取也。唐之得人,于斯为盛。今以名闻于吏部者,每岁不过数十百人,使二三大臣得以访问参考其才,虽有失者,盖已寡矣。如必曰任法而不任人,天下之人,必不可信。则夫一定之制,臣亦未知其果不可以为奸也。

【策别三】

其三曰决壅蔽。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冤,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见省。使远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高;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治。

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已。疾痛苛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听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关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可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急可使救。

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冤,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已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

昔者汉唐之弊,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密,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绳天下,故小人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密,举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解。故小人以法为奸。

今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则新故相仍,纷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办,四方之宾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纤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盖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关,郡县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纤悉,莫不皆然。苻坚以戎狄之种,至为霸王,兵强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

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以为当然。此其弊有二而已。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弊也,莫如省事而厉精。省事莫如任人,厉精莫如自上率之。

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关于其中,诉者之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听其治要。郡县之钱币制于转运使,而三司受其会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关预其事,则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

译国家近年以来,官吏多而职位少,往往一个官职由三个人共同占有:在任的一人,离任的一人,等候补缺的又一人;这就等于一个官职有两个人无事可做却领取俸禄。而且他们任官的日子短,闲居的日子长,用任官所得作为闲居时仰赖供养的资财,因此贪官常常很多而无法禁止,这是用人的大弊病。古代任用人才,选取时极为宽广,任用时却极为严格。选取得宽广,所以贤能之人不会被隔绝;任用得严格,所以不肖之人没有容身之处。《礼记》说:“司马辨别、评议官员的才干,评议进士中贤能的人,把结果告诉君王,并确定评议等级。评议确定之后才授予官职,任命官职之后才授予爵位,职位确定之后才发给俸禄。” 既然这样,那么被选取的人未必都会被任用。如今的进士,从二人以下都要经过试用授官。所谓试用,难道是说一经试验便确定了吗?本来就是要有所淘汰和留用。国家选取人才,有制策科、进士科、明经科、词科,有任子,也有府史等杂流;这些途径虽然很多,并没有害处。决定他们终身升降的关键,在于召见改官之时;这一关尤其不能不爱惜并慎重对待。如今议论的人不过说,应当增加资历考核年限,并要求他们达到举官的数目。这样他们只能勉强应付;资历年限达到要求,举官数目也达到标准,便会拿着文书来要求我一定照办,即使成百上千人一起提出,也没有人敢不全部给予。臣私下认为,如今的弊病正是在于过分任用成法。因此制定一种一成不变的制度,使天下人可以按年按月必然得到官职,实在太可惜了。如今最便利的办法,不如规定官吏任职经过六次考核以上,都可以把姓名报给吏部;吏部根据他们资历考核的长短、举荐官员的多少,排列他们的名次,然后让一两位大臣共同办理,再参照他们才干器识的优劣,确定等级,年终上奏,请天子决定罢免或任用。估计天下官吏每年因死亡、犯罪免职而空出的名额有多少人,就相应增减录用人数;按照上奏的等级补足名额,达到数目便停止。这样,授予和剥夺也会在贤能与不肖之间交错进行,而没有固定不变的制度。天下官吏便不敢存有必然获得的心思,而会自行奋发磨炼,以求在当时获得声誉。先前所说的用人弊病,也将不用费力便自行消除。然而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法令不固定,而按照才能优劣区别对待,这就会为个人好恶打开方便之门。臣认为不是这样。法令本来是用来保存大纲的,至于具体的变通出入,本来就要交付给人来办理。过去唐朝拥有天下时,参加进士考试的人,成群结队来到主管部门的门前。唐朝的制度,所依靠的只是主管部门的信实。因此主管部门能够搜罗天下贤能俊秀,熟悉地了解他们的为人。至于一天之内的考试,本来就不是唯一取舍的依据。唐朝得到人才,在这里最为盛大。如今把姓名报给吏部的,每年不过几十到一百人;让两三位大臣能够访问、参考来考察他们的才能,即使有所遗漏,大概也已经很少了。如果一定说只任用法令而不任用人,天下人必定都不可信,那么这种一成不变的制度,我也不知道果真不能被人用来作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策别三】第三是解决闭塞蒙蔽。朝廷清明、天下太平之所以可贵,是什么呢?天下人不必申诉便没有冤屈,不必请托便能得到所求,这是尧舜时代的盛况。其次,不能没有申诉,但申诉一定得到审察;不能没有请托,但请托一定得到省察。要使远方卑微的官吏不知道朝廷高不可攀,使一个普通小民不知道官府难以接近,然后天下才能得到治理。如今一个人的身体,只有一颗心和两只手。身体各处发生疼痛、苦痒,即使很轻微而不足以成为祸患,手也会随即到达那里。手的到达,难道是每一件事都听从心的指令吗?是因为心平素深爱自己的身体,手平素又熟悉听从心意,所以不等到发出命令,便突然自行到达。圣人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百官众多、四海广阔,要使它们的关节脉络彼此相通,成为一个整体;一经叩击就一定能听见,一有触动就一定能回应。这样,天下便可以成为一个身体。使尊贵的天子和卑贱的士民能够彼此相爱,使忧患能够共同承担,使缓急能够相互救助。如今却不是这样。天下有人遭遇不幸而申诉冤屈,就像把冤屈诉说给上天;有不得已的事情而请托以求所愿,就像向鬼神祈求。公卿大臣不能查究详细情况,便把事情交给胥吏办理,所以凡是贿赂先送到的,早晨请托,晚上便能得到;空手而来的人,终年也得不到结果。至于按照惯例本来就应当得到、毫无疑问的事情,也无不故意拖延,等待请托。天下任何一件细小的事情,没有金钱就无法办成。过去汉、唐的弊病,是担心法律不明确,施行得不严密,使官吏能够凭借空泛、无所依据的法律来约束天下,所以小人便利用无法可依来作奸。如今法令明白完备,施行得极为严密,天下人只知道法律。想排斥的人,即使只有一点不合乎法律,也可以指为瑕疵;想帮助的人,即使行为有所乖违,也可以借法律作为辩解。因此小人反而利用法律作奸。如今天下之所以事情繁多,难道真是事情本身太多吗?官吏想要借某事获利而尚未得逞,于是新旧事务相互承接,纷纷扰扰不能决断,这就是王道教化所以闭塞、不能施行的原因。过去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百官各自履行职务,不等候教令便能办妥;四方宾客到来,也不必求见主管官吏。王猛治理秦国,事情即使细微详尽,也无不办理,而人们不认为烦扰。史书记载:麻思回到冀州,向王猛请示。王猛说:“赶快收拾行装,出发吧。”到傍晚诏符便下达。等到他出了关,郡县都已经收到诏符。命令一发便执行、禁令一下便停止而没有拖延的事情,即使细微之处,也无不如此。苻坚出身戎狄,最终成为霸王,兵力强盛、国家富足,几乎达到太平境地,这本来就是王猛治理的结果,理应如此。如今国家太平,大官奉行法令,不敢顾及私情;但府吏、书吏之类却操弄权力、出卖法令,长官心里明知却不追问,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这种弊病不过有两方面罢了:事务繁多而官员不勤勉,所以权力落在胥吏手中。想要除去这种弊病,不如减少事务、振作精神;减少事务不如任用得人,振作精神不如由上面率先示范。如今所谓最繁杂的地方,天下事务集中于其中,申诉的人多、请托的人多,没有比中书和三司更严重的了。天下事务分给百官办理,而中书却要听取并干预各项政务的要领;郡县的钱财由转运使管理,而三司又接受并核算账目。这本来似乎不至于繁多。然而中书不等候考核上报来决定官员的升降,却插手干预事务,这就是不信任主管官员。三司的官吏推究分析盈余亏空,细到毫厘,以此约束郡县,这就是不信任转运使。所以说,减少事务不如任用得人。

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苟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给。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岁,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矣。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则宰相不敢归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宴游。如此,则纤悉隐微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晏朝而称舜之无为,不论文王之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曰:厉精莫如自上率之。则壅蔽决矣。

【策别四】

其四曰专任使。夫吏之与民,犹工人之操器。易器而操之,其始莫不龃龉而不相得。是故虽有长材异能之士,朝夕而去,则不如庸人之久且便也。自汉至今,言吏治者,皆推孝文之时,以为任人不可以仓卒而责其成效。又其三岁一迁,吏不可为长远之计,则其所施设一切出于苟简。此天下之士,争以为言,而臣知其未可以卒行也。夫天下之吏,惟其病多而未有以处也,是以扰扰在此。如使五六年或七八年而后迁,则将有十年不得调者矣。朝廷方将减任子,清冗官,则其行之当有所待。而臣以为当今之弊,有甚不可者。

夫京兆府,天下之所观望而化,王政之所由始也。四方之冲,两河之交,舟车商贾之所聚,金玉锦绣之所积,故其民不知有耕稼织▯之劳。富贵之所移,货利之所眩,故其不知有恭俭廉退之风。以书数为终身之能,以府史贱吏为乡党之荣,故其民不知有儒学讲习之贤。夫是以狱讼繁滋而奸不可止,为治者益以苟且,而不暇及于教化,四方观之,使风俗日以薄恶,未始不由此也。今夫为京兆者,戴星而出,见烛而入,案牍笞▯,交乎其前。拱手而待命者,足相蹑乎其庭。持词而求诉者,肩相摩乎其门。憧憧焉不知其为谁,一讯而去,得罪者不知其得罪之由,而无罪者亦不知其无罪之实。如此则刑之不服,赦之不悛,狱讼之繁,未有已也。

夫大司农者,天下之所以赢虚,外计之所从受命也。其财赋之出入,簿书之交错,纵横变化,足以为奸,而不可推究。上之人不能尽知而付吏。吏分职乎其中者,以数十百人,其耳目足以及吾之所不及,是以能者不过粗知其大纲,而不能惟吏之听。贿赂交乎其门,四方之有求者,聚乎其家。天下之大弊,无过此二者。

臣窃以为今省府之重,其择人宜精,其任人宜久。凡今之弊,皆不精不久之故。何则?天下之贤者不可以多得。而贤者之中,求其治繁者,又不可以人人而能也。幸而有一人焉,又不久而去。夫世之君子,苟有志于天下,而欲为长远之计者,则其效不可以朝夕见,其始若迂阔,而其终必将有所可观。今期月不报政,则朝廷以为是无能为者,不待其成而去之。而其翕然见称于人者,又以为有功而擢为两府。然则是为省府者,能与不能,皆不得久也。夫以省府之繁,终岁不得休息,朝廷既以汲汲而去之,而其人亦莫不汲汲而求去。夫吏胥者,皆老于其局,长子孙于其中。以汲汲求去之人,而御长子孙之吏,此其相视,如客主之势,宜其奸弊不可得而去也。

省府之位,不为卑矣。苟有能者而老于此,不为不用矣。古之用人者,知其久劳于位,则时有以赐予劝奖之,以厉其心,不闻其骤迁以夺其成效。今天下之吏,纵未能一概久而不迁,至于省府,亦不可以仓卒而去。吏知其久居而不去也,则其欺诈固已少衰矣。而其人亦得深思熟虑周旋于其间,不过十年,将必有卓然可观者也。

【策别五】

其五曰无责难。无责难者,将有所深责也。昔者圣人之立法,使人可以过,而不可以不及。何则?其所求于人者,众人之所能也。天下有能为众人之所不能者,固无以加矣,而不能者不至于犯法。夫如此而犹有犯者,然后可以深惩而决去之。由此而言,则圣人之所以不责人之所不能者,将以深责乎人之所能也。后之立法者异于是。责人以其所不能,而其所能者,不深责也。是以其法不可行,而其事不立。

夫事不可以两立也,圣人知其然,是故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必有所宽。宽之则其禁必止,舍之则其取必得。今夫天下之吏不可以人人而知也,故使长吏举之。又恐其举之以私而不得其人也,故使长吏任之。他日有败事,则以连坐。其过重者其罚均。且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矣。今日为善,而明日为恶,犹不可保,况于十数年之后,其幼者已壮,其壮者已老,而犹执其一时之言,使同被其罪,不已过乎!天下之人,仕而未得志也,莫不勉强为善以求举。惟其既已改官而无忧,是故荡然无所不至。方其在州县之中,长吏亲见其廉谨勤干之节,则其势不可以不举,彼又安知其终身之所为哉?故曰今之法责人以其所不能者,谓此也。

译古代圣明的君王珍惜时间来求得治理,天刚亮便上朝视事;如果稍微安逸一会儿而到了太阳升起时才上朝,那么整天都办理不完政务。姑且少说一些,一天废弃一件事,一个月便可以知道废弃了多少;一年下来,积累的事务就数不胜数了。想使事务不繁多,就一定要在开始时辛劳,到后来才能安逸。早晨起身,晚上才结束;天子还没有退朝,宰相就不敢回到私宅安歇。宰相到了太阳西斜还不退朝,百官无不震恐敬畏,竭力办理王事,不敢宴饮游乐。这样,细小隐微的事情无不被处理。天子求治的勤勉超过先王,而议论的人不称道王季晚些上朝,却称道舜无为而治;不谈文王太阳西斜仍理政,却谈秦始皇亲自批阅文书。这怎么能用来率领天下的懒惰者呢?所以我说,振作精神不如由上面率先示范。这样,闭塞蒙蔽就能解决了。【策别四】第四是专一任用。官吏和百姓的关系,就像工匠手中所操持的器具。更换器具再去操持,开始时没有不磕绊、不顺手的。因此即使有才干出众、能力非凡的人,早晚便调离,也不如平庸之人长久任职而熟练。自汉代以来,谈论吏治的人都推重孝文帝时期,认为任用官吏不能仓促,不能急于要求成效。又因为三年一迁,官吏无法作长远打算,所以他们所施行设置的一切都出于苟且简略。这是天下士人争相议论的事,但我知道它还不能立即实行。天下的官吏,只是弊病很多,却还没有办法处置,所以才纷纷扰扰成了如今的局面。如果让他们五六年或七八年以后才调迁,那么将会有人十年都不能调任。朝廷正要减少任子、清理冗官,因此实行此事应当有所等待。但我认为当今的弊病中,有一种尤其不可容忍。京兆府,是天下人观望而接受教化的地方,也是王政由此开始的地方。它处在四方交通的要冲、两河交汇之处,是舟车商贾聚集、金玉锦绣汇聚的地方,所以这里的百姓不知道耕种和织[字样不清]的劳苦。受到富贵迁移,受到货利迷惑,所以不知道恭敬、节俭、廉洁、退让的风气。把抄写计算的本领看作终身的能力,把府吏、卑贱官吏看作乡里的荣耀,所以这里的百姓不知道儒学讲习的贤能。正因为如此,案件诉讼日益繁多,奸邪不能止息;治理的人更加苟且,也无暇顾及教化。四方看到这种情形,使风俗日益浅薄败坏,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如今担任京兆的人,戴着星星出门,见到灯火才进门,案牍和笞[字样不清]交错摆在面前。拱手等待命令的人,脚跟相接地站满庭院;拿着诉状求取申诉的人,肩膀相互摩擦挤满门口。人影纷纷,竟不知道他们是谁;只审问一次便让他们离去,获罪的人不知道自己获罪的原因,无罪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无罪的事实。这样,刑罚不能使人心服,赦免也不能使人悔改,案件诉讼的繁多便没有停止的时候。大司农,是天下财物盈亏由此核算、外地财计由此接受命令的机构。财赋的收支、簿书的错综,纵横变化,足以让人作奸,却难以推究查明。上面的人不能全部了解,便交给官吏办理。分掌其中事务的官吏有几十、几百人,他们的耳目能够达到我们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因此有能力的人也只能粗略知道大纲,却不能完全听任官吏。贿赂交错于大司农门前,四方有所求的人聚集在他们家中。天下最大的弊病,没有超过这两处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臣私下认为,如今中书、三司等省府地位重要,选择人才应当精当,任用人才应当长久。如今各种弊病,都是因为选择不精、任用不久造成的。为什么呢?天下的贤才不可能很多得到;即使在贤才中,寻求能够治理繁杂事务的人,也不可能人人都做得到。幸而有这样一个人,却又不久便离任。世上的君子,如果有志于天下,想制定长远计划,那么他的成效不可能在早晚之间显现,开始似乎迂阔,最终一定会有值得观赏的成果。如今任职一月不能报告政绩,朝廷便认为他是没有能力做事的人,不等他完成便将他罢去;而那些很快获得众人称誉的人,又被认为有功,提拔进入两府。这样看来,担任省府官员的人,无论有能力还是没有能力,都不能长久任职。省府事务繁杂,终年不得休息,朝廷既急急忙忙地让他们离任,他们本人也无不急于求去。胥吏都在自己的职司中老练起来,并且让子孙长期处在其中。让急于求去的人来管理世代盘踞其中的胥吏,他们彼此相看,就像客人与主人一样;这样,奸弊不能除去,也是理所当然的。省府的职位并不卑微。如果有能力的人在这里任职到老,也不能说是没有得到任用。古代任用人才的人,知道他们长久辛劳于职位,便时时给予赏赐、劝勉和奖励,以激励他们的心志,却没有听说突然调迁他们而夺去其成效。如今天下的官吏,即使不能一概长期任职而不调迁,至于省府官员,也不可以仓促调离。官吏知道自己会长期居任而不被调走,那么欺诈本来就会逐渐减少;而任职的人也能在其中深思熟虑、周旋经营,不过十年,一定会有卓然可观的成效。【策别五】第五是不要责难。所谓不要责难,是将要有更加深入的责求。过去圣人制定法令,使人可以有余而不能不足。为什么呢?因为他对人的要求,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天下如果有人能够做到众人做不到的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而做不到的人也不至于犯法。像这样仍然有人犯法,然后才可以严厉惩处并坚决罢黜他。由此说来,圣人之所以不责求人做不到的事,正是要深入责求人所能做到的事。后世制定法令却不是这样,责求人做不到的事,而对他所能做到的事又不严格要求。因此法令不能实行,事情也不能建立。一件事情不能同时建立两个标准,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有所取,就必有所舍;有所禁止,就必有所宽容。宽容某些方面,禁令才能真正止息;舍弃某些方面,所取的目标才能真正实现。如今天下的官吏不可能人人都被了解,所以让长官举荐他们;又怕长官出于私情举荐而得不到合适的人,所以让长官对他们负责。日后发生坏事,便实行连坐;过错严重的人,处罚一律相同。而且人的品行难以预知,连尧舜都为此忧虑。今天行善,明天作恶,尚且不能保证,何况十几年以后,幼者已经壮年,壮者已经老去,却还执着于他一时的言论,让同批被举荐的人一起承担罪责,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天下人做官而没有得志时,没有不勉强行善以求被举荐的;唯独已经改任官职、没有忧虑之后,便放纵无所不为。当他在州县任职时,长官亲眼见到他的廉洁、谨慎、勤勉、干练,势必不能不举荐他;长官又怎么知道他终身将会做什么呢?所以说,如今的法令责求人做不到的事,说的就是这个。

一县之长,察一县之属。一郡之长,察一郡之属。职司者,察其属郡者也。此三者,其属无几耳。其贪其廉,其宽猛,其能与不能,不可谓不知也。今且有人牧牛羊者,而不知其肥瘠,是可复以为牧人欤?夫为长而属之不知,则此固可以罢免而无足惜者。今其属官有罪,而其长不即以闻,他日有以告者,则其长不过为失察。而去官者,又以不坐。夫失察,天下之微罪也。职司察其属郡,郡县各察其属,此非人之所不能,而罚之甚轻,亦可怪也。

今之世所以重发赃吏者,何也?夫吏之贪者,其始必诈廉以求举,举者皆王公贵人,其下者亦卿大夫之列,以身任之。居官者莫不爱其同类等夷之人,故其树根牢固而不可动。连坐者常六七人,甚者至十馀人,此如盗贼质劫良民以求苟免耳。为法之弊,至于如此,亦可变矣。

如臣之策,以职司守令之罪罪举官,以举官之罪罪职司守令。今使举官与所举之罪均,纵又加之,举官亦无如之何,终不能逆知终身之廉者而后举,特推之于幸不幸而已。苟以其罪罪职司守令,彼其势诚有以督察之。臣知贪吏小人无容足之地,又何必于举官焉难之。

【策别六】

其六曰无沮善。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高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绝其途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

天下苟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绝之,则屏之远方,终身不齿。此非独不仁也。以为既已绝之,彼将一旦肆其愤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绝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绝。既已绝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往往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效,使天下无必得之由,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而可勉也,然后有以自慰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鼓舞天下,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

后之为政者则不然。与人以必得,而绝人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于此。今夫制策之及等,进士之高第,皆以一日之间,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辞,而未知其临事之否,则其用之不已太遽乎!

天下有用人而绝之者三。州县之吏,苟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他犯法,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而今世之法,一陷于罪戾,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赖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陷于其中,途穷而无所入,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岁久则补以外官。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群之才,终亦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贵不可得而至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然也。如是,则虽至于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苟不可以遂弃,则宜有以少假之也。入赀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不得迁,亦将逞其一时之欲,无所不至。夫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已。臣故曰:绝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绝。此三者之谓也。

【策别七】

安万民者,其别有六。一曰敦教化。夫圣人之于天下,所恃以为牢固不拔者,在乎天下之民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也。昔者三代之民,见危而授命,见利而不忘义。此非必有爵赏劝乎其前,而刑罚驱乎其后也。其心安于为善,而忸怩于不义,是故有所不为。夫民知有所不为,则天下不可以敌,甲兵不可以威,利禄不可以诱,可杀可辱、可饥可寒而不可与叛,此三代之所以享国长久而不拔也。

译一县的长官,考察一县的属官;一郡的长官,考察一郡的属官;职司长官,考察所属郡县的官员。这三类长官,属下并不多;他们贪婪还是廉洁,宽缓还是严厉,有能力还是没有能力,不能说不知道。如今如果有人牧放牛羊,却不知道牛羊肥瘦,难道还可以再让他做牧人吗?做长官却不了解属下,这本来就可以罢免,也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如今属官犯罪,长官不立即上报,日后有人告发,长官不过被说成失察;而被罢官的人,又因为不承担连坐。失察,是天下最轻微的罪过。职司考察所属郡县,郡县各自考察属下,这并不是人做不到的事,处罚却如此轻,也很奇怪。如今这个时代之所以重重追究贪赃官吏,为什么呢?贪官开始时一定假装廉洁来求得举荐,而举荐他们的都是王公贵人;地位较低的举荐者也属于卿大夫之列,以自身来为他们担保。任官的人没有不爱护与自己同类、地位相等的人,所以他们根基牢固而无法动摇。实行连坐时常常牵连六七人,严重的达到十多人;这就像盗贼劫持良民作为人质来求得自己苟且免罪一样。法令的弊病达到如此地步,也可以改变了。如果按照我的策略,应当用职司、守令的罪来治举荐官的罪,用举荐官的罪来治职司、守令的罪。如今让举荐官与被举荐者所犯罪过相同,即使再加重处罚,举荐官也无可奈何,终究不能预先知道一个人终身廉洁之后才去举荐,最多只是把责任推给幸运或不幸罢了。如果用被举荐者的罪来治职司、守令的罪,他们确实会受到形势驱使而监督考察。臣知道这样一来贪官小人将没有立足之地,又何必还要把举荐官弄得如此为难呢?【策别六】第六是不要阻碍善行。过去先王治理天下,一定使天下人欣欣然始终怀有无穷的进取之心,努力实行而不知疲倦,没有自暴自弃的念头。只有自暴自弃的人,作恶才特别狠毒而无法挽救。因此圣人畏惧这种人,设置高位厚禄来等待有能力的人,使天下人都能踊跃自奋,攀援而来。只是因为才干达不到、力量不足,所以最终不能进入其中,并不是圣人堵塞他们的门、断绝他们的道路。正因为这样,一个卑微的小吏、闾巷中的平民,无不奔向善道,直到老死也不知道休息;这是圣人用办法驱使他们如此。天下如果有罪恶深重而不可忍受的人,圣人既然已经断绝了他,就把他屏弃到远方,终身不与他同列。这并不只是因为不仁,而是认为既然已经断绝他,他将有一天纵情发泄怨毒,残害我们的百姓。因此,断绝他就不要任用;任用他就不要断绝。既然已经断绝,又重新任用他,就是把他赶向不善,又把作恶的工具借给他。对善行没有希望、对作恶没有顾惜的人,天下只有一个罢了。对没有希望的人责求他行善,对没有顾惜的人要求他不作恶,又把百姓交给他治理,那么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世上的贤者,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有的出身于商贩、奴仆和卑贱之人,甚至出身于盗贼,这种情况往往存在;而儒生贵族,是世人所希望成为君子的人,却有的放纵肆意、行为不轨,还不如小民。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在他们最初入仕时就预先决定,而是逐渐观察他们试任后的成效,使天下没有必然得到官职的途径,也没有必然绝对得不到官职的道路。天下知道官职不可以必然得到,才会勉力追求功名而不敢侥幸;知道并非必然得不到、可以努力争取,才有办法安慰自己的内心,长久坚持而不懈怠。唉!圣人用来鼓舞天下,使天下人每天受到教化却自己不知道的,难道就是这种办法吗?后世治理政事的人却不是这样:给人以必然得到的希望,又使人绝望于必然得不到。他们的本意是提拔贤能、黜退不肖,然而天下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制策考试达到等级、进士考取高等,都在一天之内决定一个人终身的富贵。这些不过是一时的文章辞藻,却还不知道他遇到实际事务时能否胜任;这样任用他,难道不是太仓促了吗?天下有三种因任用方式而把人断绝仕进之路的情况。州县官吏如果没有重大过错、并非不可再用,那么其他犯法的人都可以让他们竭力行善来赎罪。可是如今的法律,一旦陷入罪过,终身不能升迁,使他们无所凭借、痛恨百姓,放纵任意行事而毫无顾忌。这些人起初未必是小人,只是不幸陷入这种境地,前途穷尽而无路可走,于是便自暴自弃。府吏、卑贱官吏,治理国家的人知道他们不可缺少,所以年头久了便补授为外任官;但因为他们出身卑微,又限制他们所能达到的地位,即使其中有出类拔萃的才干,最终也不能列入士大夫之列。人出身任官,是为了求得显贵;显贵无法得到,便会只求财富,这是形势使然。这样一来,即使施加鞭打、笞辱,也不足以禁止他们贪婪。因此这两类人如果不能干脆抛弃,就应当稍微给他们以机会。用钱财捐纳入仕的人,都可以补授郡县官吏;他们知道终身不能升迁,也会放纵一时的欲望,无所不为。既然确实不能让他们升迁,那只是任用他们的过错罢了。所以臣说:断绝他就不要任用;任用他就不要断绝。说的就是这三种情况。【策别七】安定万民,分为六项。第一是敦厚教化。圣人治理天下,所依靠来使天下稳固而不可动摇的,在于天下百姓可以共同为善,却不能共同作恶。过去夏、商、周三代的百姓,遇到危难便献出生命,见到利益也不忘义理。这并不一定是因为前面有爵位赏赐来劝诱,后面有刑罚来驱迫,而是因为他们的内心安于行善,对不义感到不安,所以有所不为。百姓知道有些事不能做,天下便没有什么可以与之抗衡,铠甲兵器不能威胁他们,利益俸禄不能诱惑他们;可以杀戮、羞辱、使其饥饿、使其寒冷,却不能诱使他们叛乱。这就是三代享有国运长久而不可动摇的原因。

及至秦、汉之世,其民见利而忘义,见危而不能授命。法禁之所不及,则巧伪变诈,无所不为,疾视其长上而幸其灾。因之以水旱,加之以盗贼,则天下枵然无复天子之民矣。世之儒者常有言曰:“三代之时,其所以教民之具,甚详且密也。学校之制,射飨之节,冠婚丧祭之礼,粲然莫不有法。及至后世,教化之道衰,而尽废其具,是以若此无耻也。”然世之儒者,盖亦尝试以此等教天下之民矣,而卒以无效,使民好文而益偷,饰诈而相高,则有之矣,此亦儒者之过也。臣愚以为若此者,皆好古而无术,知有教化而不知名实之所存者也。实者所以信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实也。有名而无实,则其名不行。有实而无名,则其实不长。凡今儒者之所论,皆其名也。

昔武王既克商,散财发粟,使天下知其不贪;礼下贤俊,使天下知其不骄;封先圣之后,使天下知其仁;诛飞廉、恶来,使天下知其义,如此,则其教化天下之实,固已立矣。天下耸然皆有忠信廉耻之心,然后文之以礼乐,教之以学校,观之以射飨,而谨之以冠婚丧祭,民是以目击而心谕,安行而知得也。及至秦、汉之世,专用法吏以督责其民,至于今千有馀年,而民日以贪冒嗜利而无耻。儒者乃始以三代之礼所谓名者而绳之!彼见其登降揖让盘辟俯偻之容,则掩口而窃笑;闻钟鼓管磬希夷▯单缓之音,则惊顾而不乐。如此,而欲望其迁善远罪,不已难乎?

臣愚以为宜先其实而后其名,择其近于人情者而先之。今夫民不知信,则不可与久居于安。民不知义,则不要与同处于危。平居则欺其吏,而有急则叛其君。此教化之实不至,天下之所以无变者,幸也。欲民之知信,则莫若务实其言。欲民之知义,则莫若务去其贪。往者河西用兵,而家人子弟皆籍以为军。其始也,官告以权时之宜,非久役者,事已当复尔业。少焉皆刺其额,无一人得免。自宝元以来,诸道以兵兴为辞而增赋者,至今皆不为除去。夫如是,将何以禁小民之诈欺哉!

夫所贵乎县官之尊者,为其恃于四海之富,而不争于锥刀之末也。其与民也优,其取利也缓。古之圣人,不得已而取,则时有所置,以明其不贪。何者?小民不知其说,而惟贪之知。今鸡鸣而起,百工杂作,匹夫入市,操挟尺寸,吏且随而税之,扼吭拊背,以收丝毫之利。古之设官者,求以裕民,今之设官者,求以胜民。赋敛有常限,而以先期为贤。出纳有常数,而以羡息为能。天地之间,苟可以取者,莫不有禁。求利太广,而用法太密,故民日趋于贪。臣愚以为难行之言,当有所必行。而可取之利,当有所不取。以教民信,而示之义。若曰“国用不足而未可以行”,则臣恐其失之多于得也。

【策别八】

其二曰劝亲睦。夫民相与亲睦者,王道之始也。昔三代之制,画为井田,使其比闾族党,各相亲爱,有急相周,有喜相庆,死丧相恤,疾病相养。是故其民安居无事,则往来欢欣,而狱讼不生;有寇而战,则同心并力,而缓急不离。自秦、汉以来,法令峻急,使民乖其亲爱欢欣之心,而为邻里告讦之俗。富人子壮则出居,贫人子壮则出赘。一国之俗,而家各有法。一家之法,而人各有心。纷纷乎散乱而不相属,是以礼让之风息,而争斗之狱繁。天下无事,则务为欺诈相倾以自成。天下有变,则流徙涣散相弃以自存。嗟夫!秦、汉以下,天下何其多故而难治也!此无他,民不爱其身,则轻犯法。轻犯法,则王政不行。欲民之爱其身,则莫若使其父子亲、兄弟和、妻子相好。夫民仰以事父母,旁以睦兄弟,而俯以恤妻子。则其所赖于生者重,而不忍以其身轻犯法。三代之政,莫尚于此矣。

译到了秦、汉时代,百姓见到利益就忘记义理,遇到危难也不能献出生命。法令禁制所达不到的地方,便巧诈虚伪、反复欺骗,无所不做;他们痛恨地看待长官,幸灾乐祸地盼望长官遭祸。再加上水旱灾害,又有盗贼侵扰,于是天下空虚,已经没有天子的百姓了。世上的儒者常常说:“三代时教导百姓的办法,非常详细而严密。学校的制度,射礼、飨礼的节度,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规范,灿然完备,无不有法。到了后世,教化之道衰落,又把这些办法全部废弃,所以才这样无耻。”然而世上的儒者也曾经试图用这些办法来教导天下百姓,最终却没有效果;使百姓喜好文饰而更加偷薄,装饰欺诈、彼此以此自高,这种情况倒是有的,这也是儒者的过错。臣愚昧地认为,这些都是喜好古代却没有办法,只知道有教化,却不知道名与实应当存在哪里。实,是使名得到信实的东西;名,是用来寻求实的东西。有名而无实,名就不能施行;有实而无名,实也不能长久。如今儒者所谈论的,全都是名。过去武王已经战胜商朝,便散发财物、开仓发放粮食,使天下知道他不贪;以礼礼遇贤能俊秀,使天下知道他不骄;封立先圣的后代,使天下知道他的仁;诛杀飞廉、恶来,使天下知道他的义。这样一来,他用来教化天下的实际内容,本来已经建立了。天下人肃然起敬,都有了忠信廉耻之心,然后再用礼乐加以文饰,用学校加以教导,用射礼、飨礼使他们观摩,用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使他们谨慎;百姓因此亲眼看见而心中明白,安稳地实行并知道所得。到了秦、汉时代,专门任用执法官吏督责百姓,直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百姓却一天比一天贪婪逐利而不知羞耻。儒者这才开始拿三代礼制所谓的名来约束他们!他们看见上下进退、作揖谦让、盘旋俯仰的仪容,便捂着嘴暗自发笑;听到钟鼓管磬希夷[字样不清]缓的声音,便惊讶回头而不感到快乐。这样还希望他们迁善远罪,不是太难了吗?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先讲求实际,后讲求名目,选择接近人情的事情先行实行。如今百姓不知道诚信,就不能和他们长久安居;百姓不知道义理,就不能和他们共同处于危难之中。平时便欺骗官吏,遇到紧急情况就背叛君主。这是教化的实际内容没有达到,天下之所以还没有发生大变乱,不过是侥幸罢了。想使百姓懂得诚信,不如致力于使言语切实可信;想使百姓懂得义理,不如努力除去他们的贪欲。过去河西用兵,家中的子弟都登记为军人。开始时,官府告诉他们这是权宜之计,并非长期服役,事情结束后应当恢复原业。不久却全都在额头上刺字,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自宝元以来,各道以战争兴起为借口增加赋税,直到今天都没有予以免除。像这样,又用什么来禁止小民欺诈呢?县官之所以可贵,在于他凭借天下的财富,而不去争夺锥刀尖端那样微小的利益。这样对待百姓宽缓,取利也从容。古代圣人不得已而取利时,总要选择适当的时候有所设置,以表明自己并不贪求。为什么呢?小民不懂其中的道理,却只知道贪利。如今鸡刚叫就起床,各种工匠纷纷劳作,普通人进入市场,手持短尺小量的器具,官吏还要跟在后面征税,扼住咽喉、拍打脊背,搜取丝毫之利。古代设置官职,是为了使百姓富足;如今设置官职,却是为了压服百姓。赋税征收有固定期限,却把提前征收看作贤能;出纳有固定数额,却把多收利息看作能干。天地之间,只要可以取利的地方,没有不加禁令的。求取利益的范围太广,使用法令又太严密,所以百姓一天比一天趋于贪求。臣愚以为,难以实行的言论,应当有必须实行的;可以取得的利益,也应当有不去取得的。这样来教导百姓守信,并向他们显示义理。如果说“国家用度不足,还不能实行”,那么臣恐怕这样做所失去的会多于所得。【策别八】第二项是劝导亲睦。百姓彼此亲爱和睦,是王道的开始。从前三代的制度,把土地划分为井田,使比、闾、族、党之间彼此亲爱;有急难时互相周济,有喜事时互相庆贺,遇到死亡丧事互相救助,患病时互相养护。因此,百姓安居无事时,往来欢欣,诉讼不会发生;有盗寇而作战时,同心协力,紧急或缓慢都不相离。自秦、汉以来,法令严峻急迫,使百姓违背了亲爱欢欣的本心,形成邻里之间互相告发揭露的风气。富人家的儿子长大后就外出居住,穷人家的儿子长大后就出赘。一国的风俗,家家各有自己的规法;一家的规法,人人又各有自己的心思。纷纷扰扰,离散混乱,彼此不相联系,所以礼让的风气消失了,争斗的案件增多了。天下无事时,便专门欺诈倾轧,以求自我发展;天下发生变故时,便流离逃散、彼此抛弃,只求自己活命。唉!秦、汉以来,天下为什么这样多灾多难而难以治理啊!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百姓不爱惜自身,所以轻视犯法;轻视犯法,王政就不能实行。想让百姓爱惜自身,不如使他们父子亲爱、兄弟和睦、夫妻子女相互友爱。百姓抬头侍奉父母,平行处与兄弟和睦,低头则体恤妻子儿女。这样,他们所依赖以生存的亲情就很深重,便不忍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去犯法。三代的政治,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今欲教民和亲,则其道必始于宗族。臣欲复古之小宗,以收天下不相亲属之心。古者有大宗、有小宗。故《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之卿大夫,始有家者,不敢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宗子死,则为之服齐衰九月。故曰:“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无服。其继祢者,亲兄弟为之服。其继祖者,从兄弟为之服。其继曾祖者,再从兄弟为之服。其高祖者,三从兄弟为之服。其服大功九月。而高祖以外亲尽则易宗。故曰:“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小宗四,有继高祖者,有继曾祖者,有继祖者,有继祢者,与大宗为五,此所谓五宗也。古者立宗之道,嫡子既为宗,则其庶子之嫡子又各为其庶子之宗。其法止于四,而其实无穷。自秦、汉以来,天下无世卿。大宗之法,不可以复立。而其可以收合天下之亲者,有小宗之法存,而莫之行,此甚可惜也。

今夫天下所以不重族者,有族而无宗也。有族而无宗,则族不可合。族不可合,则虽欲亲之而无由也。族人而不相亲,则忘其祖矣。今世之公卿大臣贤人君子之后,所以不能世其家如古之久远者,其族散而忘其祖也。故莫若复小宗,使族人相率而尊其宗子。宗子死,则为之加服,犯之则以其服坐。贫贱不敢轻,而富贵不敢以加之。冠婚必告,丧葬必赴。此非有所难行也。今夫良民之家,士大夫之族,亦未必无孝弟相亲之心,而族无宗子,莫为之纠率,其势不得相亲。是以世之人,有亲未尽而不相往来,冠婚不相告,死不相赴,而无知之民,遂至于父子异居,而兄弟相讼,然则王道何从而兴乎!

呜呼!世人之患,在于不务远见。古之圣人合族之法,近于迂阔,而行之期月,则望其有益。故夫小宗之法,非行之难,而在乎久而不怠也。天下之民,欲其忠厚和柔而易治,其必曰自小宗始矣。

【策别九】

其三曰均户口。夫中国之地,足以食中国之民有馀也,而民常病于不足,何哉?地无变迁,而民有聚散。聚则争于不足之中,而散则弃于有馀之外。是故天下常有遗利,而民用不足。

昔者三代之制,度地以居民,民各以其夫家之众寡而受田于官,一夫而百亩,民不可以多得尺寸之地,而地亦不可以多得一介之民,故其民均而地有馀。当周之时,四海之内,地方千里者九,而京师居其一,有田百同,而为九百万夫之地,山陵林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巷,三分去一,为六百万夫之地。又以上中下田三等而通之,以再易为率,则王畿之内,足以食三百万之众。以九州言之,则是二千七百万夫之地也,而计之以下农夫一夫之地而食五人,则是万有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仰给于其中。当成、康刑措之后,其民极盛之时,九州之籍,不过千三万四千有馀夫。地以十倍,而民居其一,故谷常有馀,而地力不耗。何者?均之有术也。

自井田废,而天下之民转徙无常,惟其所乐,则聚以成市,侧肩蹑踵,以争寻常,挈妻负子,以分升合。虽有丰年,而民无馀蓄,一遇水旱,则弱者转于沟壑,而强者聚为盗贼。地非不足,而民非加多也,盖亦不得均民之术而已。

夫民之不均,其弊有二。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忽故而重新,则民不均。夫民之为农者,莫不重迁,其坟墓庐舍,桑麻果蔬,牛羊耒耜,皆为子孙百年之计。惟其百工技艺,无事种艺,游手浮食之民,然后可以怀轻资而极其所往。是故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则农人释其耒耜而游于四方,择其所乐而居之,其弊一也。

凡人之情,怠于久安,而谨于新集。水旱之后,盗贼之馀,则莫不轻刑罚,薄税敛,省力役,以怀逋逃之民。而其久安而无变者,则不肯无故而加恤。是故上之人忽故而重新,则其民稍稍引去,聚于其所重之地,以至于众多而不能容,其弊二也。

臣欲去其二弊,而开其二利,以均斯民。昔者圣人之兴作也,必因人之情,故易为功。必因时之势,故易为力。今欲无故而迁徙安居之民,分多而益寡,则怨谤之门,盗贼之端,必起于此,未享其利,而先被其害。臣愚以为民之情,莫不怀土而重去。惟士大夫出身而仕者,狃于迁徙之乐,而忘其乡。昔汉之制,吏二千石皆徙诸陵。为今之计,可使天下之吏仕至某者,皆徙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今士大夫无不乐居于此者,顾恐独往而不能济,彼见其侪类等夷之人莫不在焉,则其去惟恐后耳。此所谓因人之情。

译如今想教导百姓和睦亲爱,道理一定要从宗族开始。臣想恢复古代的小宗制度,以收拢天下彼此不亲属之人的心。古代有大宗,也有小宗。所以《礼》说:“别子作为祖,继承别子的嫡子作为宗;继承祢的作为小宗。”有百世不迁的大宗,也有五世以后就迁移的小宗。百世不迁的,是别子的后代。以继承别子所出之人为宗,就是百世不迁的宗;以继承高祖之人为宗,就是五世以后迁移的宗。古代诸侯的子弟、异姓的卿大夫,以及最初建立家族的人,不敢把自己的父亲作为祢,而让自己的嫡子继承自己,这就成为大宗。族人奉他为宗,即使过了一百代,宗子死了,族人还要为他服齐衰九月。所以说:“以继承别子所出之人为宗,就是百世不迁的宗。”别子的庶子又不能把别子作为祢,而让自己的嫡子继承自己,这就成为小宗。小宗超过五世以后便不再服丧。继承祢的,同胞兄弟为之服丧;继承祖的,从兄弟为之服丧;继承曾祖的,再从兄弟为之服丧;继承高祖的,三从兄弟为之服丧。他们服大功九月;到了高祖以外亲属关系穷尽时,就改换宗属。所以说:“以继承高祖之人为宗,就是五世以后迁移的宗。”小宗有四种:有继承高祖的,有继承曾祖的,有继承祖的,有继承祢的;连同大宗,就是五宗。古代建立宗族的办法是,嫡子既然成为宗子,他的庶子的嫡子又各自成为自己庶子的宗子。这种制度形式上止于四代,但实际推行起来没有穷尽。自秦、汉以来,天下不再有世代承袭卿大夫之职的制度,大宗的办法无法恢复。但能够收拢天下亲属关系的,还有小宗制度保存着,却没有人实行,这是非常可惜的。如今天下之所以不重视宗族,是因为有族人却没有宗子。有族人而没有宗子,宗族就无法团结;宗族无法团结,即使想亲近他们也没有途径。族人彼此不亲近,就忘记了自己的祖先。如今公卿大臣、贤人君子的后代之所以不能像古代那样世代长久地维持家族,是因为宗族离散,忘记了祖先。所以不如恢复小宗制度,使族人相互率领,尊奉宗子。宗子死了,就为他加重服丧;冒犯宗子,就按照应服的丧服治罪。贫贱之人不敢轻视宗子,富贵之人也不敢借势压过他。行冠礼、婚礼一定要告知宗子,丧葬一定要前往。实行这些并没有什么难处。如今善良百姓之家、士大夫宗族,也未必没有孝顺兄长、彼此亲爱的心,只是宗族没有宗子,没有人替他们纠合率领,因而形势上不能彼此亲近。所以世上的人有亲属关系尚未断尽,却互不往来;举行冠礼、婚礼互不告知;有人死亡也不前往,而无知的百姓甚至发展到父子分居、兄弟相互诉讼。这样,王道又从哪里兴起呢!唉!世人的弊病,在于不致力于长远的见识。古代圣人团结宗族的办法,近乎迂阔,但实行一两个月,就希望看到它的好处。所以小宗制度并不是难以实行,而在于能够长久坚持而不懈怠。天下百姓想要忠厚、和顺、柔善而容易治理,就一定应当说从实行小宗制度开始。【策别九】第三项是均衡户口。中国的土地,足以养活中国的百姓而且有余,但百姓常常苦于不足,这是为什么呢?土地没有迁移变化,百姓却有聚集和离散;聚集时就在不足之中争夺,离散时又把有余的土地抛在外面。因此天下常有未被利用的利益,而百姓的生活却不足。从前三代的制度,丈量土地来安置居民,百姓根据各家成年男子多少,从官府接受田地;一夫授田百亩。百姓不能多占一尺一寸的土地,土地也不能多容一个普通百姓,所以人口均衡而土地有余。周代时,四海之内有九个方圆千里的地区,京师占其中之一;有田百同,是九百万夫的土地。山陵、林麓、川泽、沟渠、城郭、宫室、道路、里巷,除去三分之一,剩下六百万夫的土地。再把上田、中田、下田三等折合计算,以两年一易为标准,那么王畿之内足以养活三百万人的粮食。以九州计算,就是二千七百万夫的土地;按照下等农夫一夫的土地养活五人计算,就是一万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依靠其中的出产生活。成王、康王刑罚废置不用以后,人口最兴盛时,九州户籍不过一千三万四千多夫。土地有十倍之多,人口只占其中十分之一,所以粮食常有余,土地的生产力也没有耗损。为什么呢?因为均衡人口有办法。井田制度废除以后,天下百姓迁徙不定,只要他们喜欢哪里,就聚集到哪里形成市镇,肩挨着肩、脚跟着脚跟,在狭小的地方争夺生活;携带妻子、背负儿女,只为分得一升一合的粮食。即使遇到丰年,百姓也没有余蓄,一旦遭遇水旱灾害,弱者就辗转死于沟壑,强者则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土地并不是不够,百姓也不是增加得太多,只是没有均衡安置百姓的办法罢了。百姓不均衡,其弊病有两种。上面的人轻视农业而重视工商,忽视旧有的地方而重新看重新聚集的地方,百姓就会失去均衡。务农的百姓没有不看重迁徙的,他们的坟墓、房舍、桑麻果蔬、牛羊和耒耜,全都是为子孙百年的打算。只有各种工匠技艺、不必种植耕作的人,以及游手好闲、依靠供养过活的人,才可以带着少量财物,走遍自己想去的地方。因此上面的人轻视农业而重视工商,农民就放下耒耜,游走四方,选择自己喜欢的地方居住,这是第一个弊病。人的常情,是对长久安定感到懈怠,却对新近聚集格外谨慎。水旱灾害以后、盗贼祸乱之后,人们无不减轻刑罚、减少税收、节省劳役,以招徕逃亡的百姓;而那些长期安定、没有变故的地方,却不肯无缘无故增加抚恤。因此上面的人忽视旧地而重视新地,百姓就逐渐离去,聚集到受到重视的地方,直到人口太多而无法容纳,这是第二个弊病。臣想消除这两种弊病,开辟两种有利条件,以使百姓均衡安置。从前圣人兴办事业,必定顺应人的常情,所以容易成功;必定顺应时势,所以容易用力。如今若无缘无故迁徙安居的百姓,把人口多的地方分到人口少的地方,怨言诽谤的源头、盗贼发生的端绪必定由此而起,还没有享受到好处,就先遭受了祸害。臣愚以为,人的常情没有不留恋故土、看重离乡的;只有士大夫出身而做官的人,习惯于迁徙的乐趣,才忘记自己的乡土。从前汉代的制度,俸禄二千石以上的官吏都迁徙到诸陵地区。为今天的打算,可以规定天下官吏做到某一官职的,都迁徙到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如今士大夫没有不乐意居住在那里,只是担心单独前往而不能成功;如果他们看见同类、同等身份的人都在那里,那么他们离去只怕还会落在别人后面。这就是所谓顺应人的常情。

夫天下不能岁岁而丰也,则必有饥馑流亡之所,民方其困急时,父子且不能相顾,又安知去乡之为戚哉?当此之时,募其乐徙者,而使所过廪之,费不甚厚,而民乐行。此所谓因时之势。

然此二者,皆授其田,贷其耕耘之具,而缓其租,然后可以固其意。夫如是,天下之民,其庶乎有息肩之渐也。

【策别十】

其四曰较赋役。自两税之兴,因地之广狭瘠腴而制赋,因赋之多少而制役,其初盖甚均也。责之厚赋,则其财足以供。署之重役,则其力足以堪。何者?其轻重厚薄,一出于地,而不可易也。户无常赋,视地以为赋。人无常役,视赋以为役。是故贫者鬻田则赋轻,而富者加地则役重。此所以度民力之所胜,亦所以破兼并之门,而塞侥幸之源也。

及其后世,岁月既久,则小民稍稍为奸,度官吏耳目之所不及,则虽有法禁,公行而不忌。今夫一户之赋,官知其为赋之多少,而不知其为地之几何也。如此,则增损出入,惟其意之所为。官吏虽明,法禁虽严,而其势无由以止绝。且其为奸,常起于贸易之际。夫鬻田者,必穷迫之人,而所从鬻者,必富厚有馀之家。富者恃其有馀而邀之,贫者迫于饥寒,而欲其速售。是故多取其地,而少入其赋。有田者,方其贫困之中,苟可以缓一时之急,则不暇计其他日之利害。故富者地日以益,而赋不加多,贫者地日以削,而赋不加少。又其奸民欲以计免于赋役者,割数亩之地,加之以数倍之赋,而收其少半之直,或者亦贪其直之微而取焉。是以数十年来,天下之赋,大抵淆乱。有兼并之族而赋甚轻,有贫弱之家而不免于重役,以至于破败流移而不知其所往,其赋存而其人亡者,天下皆是也。

夫天下不可以有侥幸也。天下有一人焉侥幸而免,则亦必有一人焉不幸而受其弊。今天下侥幸者如此之众,则其不幸而受其弊者从亦可知矣。三代之赋,以什一为轻。今之法,本不至于什一而取,然天下嗷嗷然以赋敛为病者,岂其岁久而奸生,偏重而不均,以至于此欤?虽然,天下皆知其为患而不能去。何者?势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广狭瘠腴,而更制其赋之多寡,则奸吏因缘为贿赂之门,其广狭瘠腴,亦将一切出于其意之喜怒,则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议,而臣以为此最易见者,顾弗之察耳。

夫易田者必有契,契必有所直之数。具所直之数,必得其广狭瘠腴之实,而官必据其所直之数,而取其易田之税,是故欲知其地之广狭瘠腴,可以其税推也。久远者不可复知矣,其数十年之间,皆足以推较,求之故府,犹可得而见。苟其税多者则知其直多,其直多者则知其田多且美也。如此,而其赋少,其役轻,则夫人亡而赋存者可以有均矣。鬻田者皆以其直之多少而给其赋,重为之禁,而使不敢以不实之直而书之契,则夫自今以往者,贸易之际,为奸者其少息矣。要以知凡地之所直,与凡赋之所宜多少,而以税参之,如此,则一持筹之吏坐于帐中,足以周知四境之虚实,不过数月,而民得以少苏。不然,十数年之后,将不胜其弊,重者日以轻,而轻者日以重,而未知其所终也。

【策别十一】

其五曰教战守。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作坐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太平之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酣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毛,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

盖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劳苦,而未尝告疾,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以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

译天下不可能年年丰收,必定有发生饥荒、百姓流亡的地方。百姓正处在困急之时,父子尚且不能互相照顾,又怎么会知道离开故乡是可悲的呢?在这个时候,招募愿意迁徙的人,并让他们经过各地时都得到粮食供给,费用并不太大,而百姓也乐意出行。这就是所谓顺应时势。然而这两种人都要授给田地,借给他们耕种器具,并放宽他们的租税,然后才可以坚定他们迁徙的意志。这样一来,天下百姓大概就会逐渐得到喘息、减轻负担的机会了。【策别十】第四项是核定赋税和劳役。自从两税法兴起,根据土地的宽狭、肥瘠来制定赋税,根据赋税的多少来制定劳役,起初大概非常均平。赋税厚重,就要求财力足以供给;劳役繁重,就要求体力足以承受。为什么呢?赋役的轻重厚薄,完全取决于土地,不能任意改变。户没有固定的赋税,以土地状况作为赋税标准;人没有固定的劳役,以赋税数额作为劳役标准。因此贫穷的人卖掉田地,赋税就减轻;富有的人增加土地,劳役就加重。这既是估量百姓力量所能承受的程度,也是为了打破兼并的门路、堵塞侥幸获利的根源。到了后世,时间久了,小民逐渐作奸犯科,估量官吏耳目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即使有法律禁令,也公然实行而不顾忌。如今一户人家的赋税,官府只知道它赋税多少,却不知道它有多少土地。这样一来,增减出入全凭他们的意愿。官吏即使精明,法令禁令即使严厉,形势上也无法制止和断绝。而且他们作奸犯科,常常发生在土地交易之时。卖田的必定是穷困急迫的人,而买田的必定是富裕有余之家。富人仗恃财力,向卖田者压价;穷人迫于饥寒,只求尽快卖出。所以富人取得的土地越来越多,登记的赋税却越来越少;穷人的土地日益减少,赋税却没有减少。还有些奸民想用计谋逃避赋役,就把数亩土地割出一部分,给它加上数倍赋税,却只收取其中很少一半的价钱;有的人也贪图这点微薄的价钱而买下它。因此几十年来,天下赋税大都混乱。有兼并土地的家族,赋税却很轻;有贫弱之家,却不能免除沉重劳役,以至于家产破败、四处流徙,不知道去向;土地的赋税还在,而原来的人已经逃亡死亡,这种情况天下到处都是。天下不可以存在侥幸。天下有一个人侥幸逃避赋税,就必定有另一个人不幸承担由此产生的弊病。如今天下侥幸逃避的人这样多,那么不幸承担弊病的人有多少,也就可以知道了。三代的赋税,以十分之一为轻。如今的法令,本来没有达到十分之一的征收程度,然而天下百姓都哀号,把赋税征收当作祸患,难道不是因为年代久了奸弊滋生,负担偏重而不均,才到了这种地步吗?即使如此,天下都知道这是祸患,却不能除去。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不允许。如今若巡视核查土地的宽狭、肥瘠,重新制定赋税多少,那么奸吏就会借此打开受贿的门路;土地的宽狭肥瘠,也将全部取决于他们一时的喜怒,祸患反而更加深重。因此士大夫畏惧而不敢议论,臣却认为这是最容易看清的,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凡是买卖田地,都必定有契约;契约必定写有价钱数目。具备价钱数目,就一定能知道土地宽狭肥瘠的实际情况;官府也必定根据契约上的价钱数目,征收所交易田地的赋税。因此想知道土地的宽狭肥瘠,可以从赋税反推出来。年代久远的事情无法再知道了,但近几十年之内的情况都足以推考比较,到旧档案中查找,还可以看见。假如赋税多,就知道价钱高;价钱高,就知道田地多而且肥美。这样,如果它的赋税反而少、劳役反而轻,那么人亡而赋税仍存的情况就可以得到均衡。卖田的人都按照田价多少缴纳赋税,并严加禁止,使他们不敢把不实的价钱写入契约,那么从今以后,在土地交易时作奸犯科的人就会逐渐减少。总之,要知道各种土地的价值、各种赋税应当收取的多少,再用赋税加以参照。这样,一个掌管筹算的官吏坐在账簿前,就足以在几个月内全面了解四境的虚实,而百姓也能够稍微得到苏息。否则十几年以后,将无法承受这些弊病:负担重的日益变轻,负担轻的日益变重,却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策别十一】第五项是教导作战和防守。当今百姓的祸患,究竟在哪里呢?在于只知道安逸而不知道危险,能够享乐却不能劳苦。这种祸患现在还没有显现,将来必定会显现。如今不替他们筹划,后来将会出现无法挽救的情况。从前先王知道兵事不能废除,所以天下即使太平,也不敢忘记战争。秋冬农事间隙,让百姓进行田猎来讲习武事,教他们进退、起坐、行动的法则,使他们的耳目习惯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混乱,使他们的心志习惯于砍杀攻伐之际而不恐惧。因此即使发生盗贼变乱,百姓也不至于惊慌溃散。到了后世,采用迂腐儒生的议论,把废弃兵备当作王者的盛大节操;天下安定以后,就把铠甲卷起收藏。几十年以后,铠甲兵器全都破旧,人民一天比一天安于太平的逸乐。一旦有盗贼的警报,便彼此恐惧,传播谣言,不战而逃。开元、天宝年间,天下难道不是大治吗?只是百姓安于太平之乐,沉溺于游戏、酒食之中,刚强之心和勇武之气逐渐消耗、衰钝、衰弱,再也振作不起来,所以小小的安禄山一出现就乘机侵袭,四方百姓像野兽奔逃、鸟雀飞散,连乞求做囚虏都来不及,天下分裂,唐室也因此衰微了。试着评论这件事。天下的形势,就像人的身体。王公贵人用来保养身体的条件,难道不是很周全吗?可是他们平时常常苦于多病。至于农夫小民,终年劳苦,却从未称病,这是什么缘故呢?风雨霜露、寒暑变化,是疾病产生的原因。农夫小民盛夏辛勤劳作,严冬又暴露在外,他们的筋骨经受寒暑冲击,肌肤浸染风霜,轻视霜露而习惯风雨,所以寒暑不能成为他们的毒害。如今王公贵人住在高大房屋中,出门就乘车,刮风便加穿皮衣,下雨便使用车盖,各种防备祸患的器具没有不准备周全的。他们过分害怕寒暑,保养得过度,稍不如意,寒暑就会侵入身体。因此善于保养身体的人,应当使身体既能安逸又能劳作,使步行、快走和各种动作都让四肢习惯寒暑的变化,然后才可以刚健有力,涉险而不受伤。

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虏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远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所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

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之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悚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恐,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已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

【策别十二】

其六曰去奸民。自昔天下之乱,必生于治平之日,休养生息,而奸民得容于其间,蓄而不发,以待天下之衅。至于时有所激,势有所乘,则溃裂四出,不终朝而毒流于天下。圣人知其然,是故严法禁,督官吏,以司察天下之奸民而去之。

夫大乱之本,必起于小奸。惟其小而不足畏,是故其发也常至于乱天下。今夫世人之所忧以为可畏者,必曰豪侠大盗。此不知变者之说也。天下无小奸,则豪侠大盗无以为资。且以治平无事之时,虽欲为大盗,将安所容其身?而其残忍贪暴之心无所发泄,则亦时出为盗贼,聚为博弈,群饮于市肆,而叫号于郊野。小者呼鸡逐狗,大者椎牛发冢,无所不至,捐父母,弃妻孥,而相与嬉游。凡此者,举非小盗也。天下有衅,锄▯棘矜相率而剽夺者,皆向之小盗也。

昔三代之圣王,果断而不疑,诛除击去,无有遗类,所以拥护良民而使安其居。及至后世,刑法日以深严,而去奸之法,乃不及于三代。何者?待其败露,自入于刑而后去也。夫为恶而不入于刑者,固已众矣。有终身为不义,而其罪不可指名以附于法者。有巧为规避,持吏短长而不可诘者。又有因缘幸会而免者。如必待其自入于刑,则其所去者盖无几耳。昔周之制,民有罪恶未丽于法而害于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重罪役之期,以次轻之。其下罪三月役,使州里任之,然后宥而舍之。其化之不从,威之不格,患苦其乡之民,而未入于五刑者,谓之罢民。凡罢民,不使冠带而加明刑,任之以事,而不齿于乡党。由是观之,则周之盛时,日夜整齐其人民,而锄去其不善。譬如猎人,终日驰驱践蹂于草茅之中,搜求伏兔而搏之,不待其自投于纲罗而后取也。夫然后小恶不容于乡,大恶不容于国,礼乐之所以易化,而法禁之所以易行者,由此之故也。

今天下久安,天子以仁恕为心,而士大夫一切以宽厚为称上意,而懦夫庸人,又有所侥幸,务出罪人,外以邀雪冤之赏,而内以待阴德之报。臣是以知天下颇有不诛之奸,将为子孙忧。宜明敕天下之吏,使以岁时纠察凶民,而徙其尤无良者,不必待其自入于刑,而间则命使出按郡县,有子不孝、有弟不悌、好讼而数犯法者,皆诛无赦。诛一乡之奸,则一乡之人悦。诛一国之之奸,则一国之人悦。要以诛寡而悦众,则虽尧舜亦如此而已矣。

天下有三患,而蛮夷之忧不与焉。有内大臣之变,有外诸侯之叛,有匹夫群起之祸,此三者其势常相持。内大臣有权,则外诸侯不叛。外诸侯强,则匹夫群起之祸不作。今者内无权臣,外无强诸侯,而万世之后,其尤可忧者,奸民也。臣故曰去奸民。以为安民之终云。

【策别十三】

厚货财者,其别有二。一曰省费用。夫天下未尝无财也。昔周之兴,文王、武王之国不过百里,当其受命,四方之君长交至于其廷,军旅四出,以征伐不义之诸侯,而未尝患无财。方此之时,关市无征,山泽不禁,取于民者不过什一,而财有馀。及其衰也,内食千里之租,外取千八百国之贡,而不足于用。由此观之,夫财岂有多少哉!

译百姓也是如此。如今太平日子已经很久,天下人骄惰而脆弱,像妇人和小孩一样不出闺门;谈到战斗的事情,就缩着脖子、双腿发抖;听到盗贼的名声,就捂住耳朵不愿听。士大夫也从未谈论兵事,认为这是制造事端、扰乱百姓,不能让这种风气逐渐滋长。这不也是过分害怕战争、保养得过度吗?况且天下本来就有意料之外的祸患。愚昧的人看见四方无事,就认为变故没有由来,这也不对。如今国家每年供奉西北的敌虏,数以百万计;供奉他们的财物有限,而他们的索求没有满足,这种形势必然会发展到战争。战争,是必然的形势。不是由我们先发动,就是由他们先发动;不是从西方发生,就是从北方发生。所不能知道的,只是早晚远近,但总之无法避免。天下如果不能避免用兵,而又不逐渐训练,到了安乐无事之中突然让百姓离开家乡、踏入死地,所造成的祸患必定不可测度。所以说:天下百姓只知道安逸而不知道危险,能够享乐而不能劳苦。这就是臣所说的大祸患。臣想使士大夫尊重、崇尚武勇,讲习兵法;让在官府任职的平民学习行军布阵的节度;让负责捕盗、服劳役的百姓学习击刺的技术。每年年终就在郡府集合他们,按照古代都试的办法,有胜负,也有赏罚;实行时间久了,还要按照军法办理。但议论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是无故劳动画民,又用军法使他们恐惧,于是百姓将不得安宁;臣却认为这正是使百姓安宁的办法。天下果真不能废除兵事,那么一旦发生战争,就要驱使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上战场。无故劳动画民,虽然会造成一时的小恐惧,但同一旦发生战争的危险相比,哪一个更严重呢?如今天下驻扎聚集的军队,骄横豪强、怨气很多,欺凌压迫百姓而向上级邀功,是什么缘故?这是因为他们心里认为天下懂得作战的只有自己。如果让平民也都熟习兵事,他们知道自己有了对手,就已经足以破坏他们的奸谋、挫伤他们的骄气。在利害关系上,难道不是非常明白吗?【策别十二】第六项是除去奸民。自古以来,天下的动乱必定产生于太平安定的日子;国家休养生息时,奸民得以隐藏其中,积蓄力量而不发作,等待天下出现空隙。一旦时势有所激发、形势有所可乘,便四处溃裂,不到一天,毒害就流布天下。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严明法令禁令,督察官吏,负责查察天下的奸民并把他们除去。大乱的根源必定从小奸小恶开始。正因为它小而不值得畏惧,所以一旦发展起来,常常达到扰乱天下的地步。如今世人担忧并认为可怕的,必定说是豪侠和大盗。这是不懂得变化规律的说法。天下没有小奸小盗,豪侠大盗就没有凭借。况且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即使想做大盗,又能在哪里容身呢?他们残忍、贪婪、凶暴的心没有地方发泄,于是也时时出来做盗贼,聚集赌博,成群在市肆饮酒,在郊野呼喊。小的呼朋唤伴、斗鸡逐狗,大的杀牛掘墓,没有什么不做;抛弃父母,丢下妻子儿女,彼此结伴游荡。这些人全都是小盗。天下出现空隙时,拿着锄▯、棘矜等器械,相互结伴抢掠的人,都是从前的小盗。从前三代的圣王果断而不迟疑,诛杀、清除、击退奸恶之人,不留下同类,用来保护善良百姓,使他们安居。到了后世,刑法一天比一天深严,但铲除奸民的办法反而比不上三代。为什么呢?是等到罪行败露,奸人自己落入刑法之后才除掉他们。作恶而没有触犯刑法的人,本来已经很多了。有的人终身做不义之事,却无法指明其罪名而附合于法律;有的人巧妙规避,抓住官吏的短处,使人无法追究;又有的人因机缘侥幸而获免。如果一定要等他们自己落入刑法,那么所能除去的恐怕没有几个。从前周代的制度,百姓有罪恶尚未触犯法律,却已经危害州里的人,就给他戴上刑具,关押在嘉石之处;重罪服役期限长,次轻的依次减少。罪最轻的服役三个月,由州里负责监管,然后宽赦释放。那些教化不能使其服从、威势不能使其改正,苦害乡里百姓而尚未达到五刑程度的人,称为罢民。凡是罢民,不让他们戴冠束带,并施加明刑,交给他们事务去做,使他们在乡党中没有社会地位。由此看来,周代盛时,日夜整顿治理人民,铲除他们的不善。就像猎人整天在草丛中奔走践踏,搜寻并捕捉藏伏的兔子,而不是等兔子自己投入网罗后才捕取。这样以后,小恶不能容于乡里,大恶不能容于国家;礼乐之所以容易教化人,法令禁令之所以容易实行,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如今天下长久安定,天子以仁慈宽恕为心,士大夫一概以宽厚来迎合皇上的心意;懦弱无能的人又心存侥幸,专门设法释放罪犯,对外借此邀取平反冤屈的赏赐,对内则等待暗中积德的回报。因此臣知道天下颇有应当诛杀却没有诛杀的奸人,将成为子孙后代的忧患。应当明令天下官吏,按时查察凶恶之民,把其中最无良的人迁徙,不必等他们自己触犯刑法;并且间或命令使者巡视郡县,有不孝父亲的儿子、不敬兄长的弟弟、喜好诉讼而屡次犯法的人,都诛杀而不赦免。诛杀一乡的奸人,一乡人就会高兴;诛杀一国的奸人,一国人就会高兴。总而言之,诛杀少数人而使多数人高兴,即使是尧、舜也不过如此罢了。天下有三种祸患,蛮夷之忧不包括在内:有内部大臣的变乱,有外部诸侯的叛乱,有普通百姓成群起事的祸患。这三者的形势常常彼此牵制。内部有权臣,外部诸侯就不叛乱;外部诸侯强大,普通百姓群起的祸患就不会发生。如今内部没有权臣,外部没有强诸侯,但万世以后,最值得忧虑的就是奸民。所以臣说要除去奸民,用此作为安定百姓的最后办法。【策别十三】充实财货有两方面:一是节省费用。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财物。过去周朝兴起时,文王、武王的国土不过百里;他们接受天命时,四方的君长接连来到朝廷,军队四处出动,征伐不义的诸侯,却从未担忧没有财物。当时关卡和市场不征税,山林湖泽不加禁令,从百姓那里取得的不过十分之一,财物却有余。到了周朝衰落时,内有千里土地的租税,外有千八百国的贡赋,却还不够使用。由此看来,财物难道有多少的固定标准吗?

人君之于天下,俯己以就人,则易为功;仰人以援已,则难为力。是故广取以给用,不如节用以廉取人之为易也。臣请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穷困时,所望不过十金之资,计其衣食之费,妻子之奉,出入于十金之中,宽然而有馀。及其一旦稍稍蓄聚,衣食既足,则心意之欲,日以渐广,所入益众,而所欲益以不给。不知罪其用之不节,而以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贪,求愈多而财愈不供,此其为惑,未可以知其所终也。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向者岂能寒而不衣、饥而不食乎?今天下汲汲乎以财之不足为病,何以异此。

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之地至狭也。然岁岁出师以诛讨僭乱之国,南取荆楚,西平巴蜀,而东下并潞,其费用之多,又百倍于今可知也。然天下之士未尝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则亦甚惑矣。

夫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计,则可以九年无饥也。岁之所入,足用而有余。是以九年之蓄,常闲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盗贼之忧,则官可以自办而民不知。若此者,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夷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而其不能者,一岁之入,才足以为一岁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虽不至于虐取其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其国可静而不可动,可逸而不可劳,此亦一时之计也。至于最下而无谋者,量出以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天下晏然无大患难,而尽用衰世苟且之法,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加之,此所谓不终月之计也。

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关有征,市有租,盐铁有榷,酒有课,茶有算,则凡衰世苟且之法,莫不尽用矣。譬之于人,其少壮之时,丰健勇武,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寿考。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候,具见而无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其后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穷思竭虑,以广求利之门。且人而不思,则以为费用不可复省,使天下而无盐铁酒茗之税,将不为国乎?臣有以知其不然也。天下之费,固有去之甚易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矣。臣不能尽知,请举其所闻,而其余可以类求焉。

夫无益之费,名重而实轻,以不急之实,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敢去。三岁而郊,郊而赦,赦而赏,此县官有不得已者。天下吏士,数日而待赐,此诚不可以卒去。至于大吏,所谓股肱耳目,与县官同其忧乐者,此岂亦不得已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庙,今又饰老佛之宫,而为之祠,固已过矣,又使大臣以使领之,岁给以巨万计,此何为者也!天下之吏,为不少矣,将患未得其人。苟得其人,则凡民之利,莫不备举,而其患莫不尽去。今河水为患,不使滨河州郡之吏亲视其灾,而责之以救灾之术,徒为都水监。夫四方之水患,岂其一人坐筹于京师而尽其利害!天下有转运使足矣,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禄赐之厚,徒兵之众,其为费岂可胜计哉!盖尝闻之,里有蓄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其刍菽也,又使一人焉为之厩长,厩长立而马益癯。今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无益之费,不为不多矣。

臣以为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往,莫不有益。惟无轻其毫厘而积之,则天下庶乎少息也。

【策别十四】

其二曰定军制。自三代之衰,井田废,兵农异处,兵不得休而为民,民不得息肩而无事于兵者,千有余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极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复追矣。至于汉、唐,犹有可得而言者。

夫兵无事而食,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此二者相胜而不可并行,其势然也。今夫有百顷之闲田,则足以牧马千驷,而不知其费。聚千驷之马,而输百顷之刍,则其费百倍,此易晓也。昔汉之制,有践更之卒,而无营田之兵,虽皆出于农夫,而方其为兵也,不知农夫之事,是故郡县无常屯之兵,而京师亦不过有南北军、期门、羽林而已。边境有事,诸侯有变,皆以虎符调发郡国之兵,至于事已而兵休,则涣然各复其故。是以其兵虽不知农,而天下不至于弊者,未尝聚也。唐有天下,置十六卫府兵,天下之府八百余所,而屯于关中者,至有五百,然皆无事则力耕而积谷,不惟以自赡养,而又有以广县官之储。是以兵虽聚于京师,而天下亦不至于弊者,未尝无事而食也。

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于京畿三辅者,以数十万计,皆仰给于县官。有汉、唐之患,而无汉、唐之利,择其偏而兼用之,是以兼受其弊而莫之分也。天下之财,近自淮甸,而远至于吴、蜀,凡舟车所至,人力所及,莫不尽取以归于京师。晏然无事,而赋敛之厚,至于不可复加,而三司之用,犹苦其不给。其弊皆起于不耕之兵聚于内,而食四方之贡赋。

译君主治理天下,降低自己的姿态去迁就百姓,就容易成功;仰仗百姓来帮助自己,就难以施展力量。因此广泛征取来供给用度,不如节省用度,以较少的征取来使百姓归附,这样更容易。臣请从普通百姓之家推论此理。百姓正处在穷困时,所希望的不过是十金的财物;计算衣食费用和妻子儿女的供养,在十金之内支出,仍然宽裕有余。等到有一天逐渐积蓄起来,衣食已经充足,心中的欲望就一天比一天扩大,收入增加得更多,欲望却更加不能满足。不知道应当责怪自己用度不节省,反而认为是追求得还不够。所以越富有越贪婪,要求越多而财物越不能供给;这种迷惑,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为什么不回到起初想一想呢?从前难道能够受寒而不穿衣、挨饿而不吃饭吗?如今天下急切地把财物不足当作祸患,与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国家创业初期,四方割据,中国的土地非常狭小。然而年年出兵诛讨僭越作乱的国家,向南夺取荆楚,向西平定巴蜀,向东攻下并、潞,其费用之多,显然又是今天的百倍。但天下士人从未思考当初的情况,反而惴惴不安地担忧当今用度不足,这也太迷惑了。治理国家有三种谋划: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连一个月也维持不了的计策。古代每耕种三年必定有一年的储蓄,按三十年总计,就可以积存九年的粮食而不发生饥荒。每年的收入足以使用而且有余,所以九年的储蓄常常闲置而不动用。一旦发生水旱灾害、盗贼忧患,官府可以自行办理,百姓也不会知道其中的困难。这样,天不能使它遭灾,地不能使它贫困,四方夷狄和盗贼不能使它困顿,这就是万世之计。不能做到这一点的,是一年的收入刚好足以支付一年的支出,天下的产物仅仅够供天下使用;平时虽不至于虐取百姓,但有急事时就免不了加重赋税。因此这样的国家可以安静而不能动荡,可以安逸而不能劳作,这也是一时之计。至于最下等、没有谋划的办法,是估量支出来制定收入;用度不够,就取得更多。天下安然无事、没有大的祸难,却完全采用衰世苟且的办法,不知道一旦有急事将用什么办法增加收入,这就是连一个月也维持不了的计策。如今天下的利益没有不全部搜取的,山陵、林麓没有不加禁令的;关卡有征税,市场有租税,盐铁实行专卖,酒有酒税,茶有茶税,那么衰世苟且的办法已经无不使用了。把它比作人的身体,年轻壮盛时丰健勇武,然后才可以希望没有疾病,活到长寿。如今还不到五六十岁,衰老的征兆却已经全部显现而没有遗漏;如果到了八九十岁,又将拿什么应付以后的日子呢?然而天下人正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扩大求利的门路。有人如果不思考,就会认为费用已经不能再节省,假如天下没有盐、铁、酒、茶的税收,国家难道就不能维持吗?臣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天下的费用,本来有些去掉非常容易而没有损害,保留却十分困难而没有益处。臣不能全部知道,请举出自己听闻的事例,其余的可以类推。没有益处的费用,名义重大而实际作用很小;把不急迫的事务赋予极大的名目,所以人们疑虑而不敢废除。三年举行一次郊祀,郊祀后实行大赦,大赦后给予赏赐,这是县官有不得已之处。天下官吏士人,几天之内便等待赏赐,这确实不能一下子废除。至于高级官员,他们是所谓股肱、耳目,与县官共同分担忧乐,难道也有不得已而畏惧的地方吗?天子已有七庙,如今又修饰老佛之宫,为它们建立祠庙,本来已经过分了,又让大臣以使者身份管理,每年供给数以巨万计的钱财,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天下的官吏已经不少了,只是担忧不能得到合适的人才。如果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没有不办好;凡是百姓的祸患,没有不除尽。如今黄河泛滥成灾,却不让滨河州郡的官吏亲自察看灾情,反而责令他们提出救灾办法,只是另设都水监。四方的水患,难道能由一个人坐在京师筹划,便把利害全都处理好吗?天下有转运使就够了,如今江淮之间又设发运使,俸禄赏赐丰厚,供役士兵众多,这种费用哪里计算得尽?我曾听说,乡里有蓄养马匹的人,担心牧人欺骗自己、偷盗马的草料,于是又派一个人做厩长;厩长一设,马反而更加瘦了。如今治理政事不寻求根本,只治理末节,由此推论,天下没有益处的费用,必定不在少数。臣认为,凡是这种费用,都应当每天查求并加以废除;从极微小的数目开始,没有一项不产生益处。只要不要轻视细小数目而让它们积累,天下大概就可以稍稍得到休息了。【策别十四】第二项是确定军队制度。自三代衰落、井田废除以后,军队和农业分处,军队不能休息转为民众,民众也不能卸下负担而不再从事兵役,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千多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三代的制度已经不能恢复追及了;至于汉、唐,仍有可以谈论、借鉴的地方。军队没有战事却要供养,就不能让它聚集;军队聚集起来,就不能让它无事而白白供养。这两件事互相矛盾,不能同时实行,形势本来就是如此。如今如果有百顷闲田,就足以放牧千匹马,却不知道需要多少费用;聚集千匹马,再运输百顷田的草料,费用就是前者的百倍,这是容易明白的。从前汉代的制度,有轮番服役的士卒,却没有屯田的军队;他们虽然都出身于农夫,但一旦成为士兵,就不再从事农夫的事情。因此郡县没有常驻军队,京师也不过有南军、北军、期门、羽林罢了。边境有事、诸侯有变,都是凭虎符调发郡国军队;事情结束、军队休息后,便各自散开,恢复原来的生活。所以汉代军队虽不从事农业,天下却不至于困弊,因为军队从未长期聚集。唐代拥有天下,设置十六卫府兵,天下的府有八百多处,驻扎在关中的甚至有五百处;但没有战事时,他们都努力耕种并积蓄粮食,不仅用来供养自己,还能够增加县官的储备。因此唐代军队虽聚集在京师,天下也不至于困弊,因为军队从未无事而白吃粮饷。如今天下的军队不耕种,却聚集在京畿三辅,数量以几十万计,全都仰赖县官供给。它有汉、唐的弊病,却没有汉、唐的好处,把两者偏颇的一面兼用,所以两种弊病一起承受,反而无法分开。天下的财物,近的从淮甸,远的到吴、蜀,凡是船车能够到达、人力能够运送的地方,没有不全部搜取而运回京师。天下安然无事,赋税征收却厚重到不能再增加,三司的用度仍然苦于不足。这些弊病都起源于不耕种的军队聚集在内地,却消耗四方的贡赋。

非特如此而已,又有循环往来屯戍于郡县者。昔建国之初,所在分裂,拥兵而不服,太祖、太宗躬擐甲胄,力战而取之。既降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其故基余孽犹有存者。上之人见天下之难合而恐其复发也,于是出禁兵以戍之,大自藩府,而小至于县镇,往往皆有京师之兵。由此观之,则是天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为守也。而可以长久而不变乎?

费莫大于养兵,养兵之费,莫大于征行。今出禁兵而戍郡县,远者或数千里,其月廪岁给之外,又日供其刍粮。三岁而一迁,往者纷纷,来者累累,虽不过数百为辈,而要其归,无以异于数十万之兵三岁而一出征也。农夫之力,安得不竭?馈运之卒,安得不疲?

且今天下未尝有战斗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劳伐可以邀其上之人,然皆不得为休息闲居无用之兵者,其意以为为天子出戍也。是故美衣丰食,开府库,辇金帛,若有所负,一逆其意,则欲群起而噪呼,此何为者也?天下一家,且数十百年矣。民之戴君,至于海隅,无以异于畿甸,亦不必举疑四方之兵而专信禁兵也。曩者蜀之有均贼,与近岁贝州之乱,未必非禁兵致之。

臣愚以为郡县之土兵,可以渐训而阴夺其权,则禁兵可以渐省而无用。天下武健,岂有常所哉?山川之所习,风气之所咻,四方之民一也。昔者战国尝用之矣。蜀人之怯懦,吴人之短小,皆尝以抗衡于上国,夫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兵,所以钝弊劣弱而不振者,彼见郡县皆有禁兵,而待之异等,是以自弃于贱隶役夫之间,而将吏亦莫之训也。苟禁兵可以渐省,而以其资粮益优郡县之土兵,则彼固已欢欣踊跃出于意外,戴上之恩而愿效其力,又何遽不如禁兵耶?夫土兵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从捍城之外,无所复用。如此,则内无屯聚仰给之费,而外无迁徙供亿之劳,费之省者,又已过半矣。

【策别十五】

训兵旅者,其别有三。一曰蓄材用。夫今之所患兵弱而不振者,岂士卒寡少而不足使欤?器械钝弊而不足用欤?抑为城郭不足守欤?廪食不足给欤?此数者,皆非也。然所以弱而不振,则是无材用也。

夫国之有材,譬如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见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至于鳅▯元之所蟠,▯羊豚之所牧,虽千仞之山,百寻之溪,而人易之。何则?其见于外者不可欺也。天下之大,不可谓无人。朝廷之尊,百官之富,不可谓无才。然以区区之二虏,举数州之众,以临中国,抗天子之威,犯天下之怒,而其气未尝少衰,其词未尝少挫,则是其心无所畏也。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朝廷之上,不能无忧,而大臣恬然未尝有拒绝之议,非不欲绝也,而未有以待之。则是朝廷无所恃也。缘边之民,西顾而战栗。牧马之士,不敢弯弓而北向。吏士未战而先期于败,则是民轻其上也。外之蛮夷无所畏,内之朝廷无所恃,而民之自轻其上,此犹足以为有人乎!

天下未尝无才,患所以求才之道不至。古之圣人,以无益之名,而致天下之实,以可见之实,而较天下之虚名。二者相为用而不可废。是故其始也,天下莫不纷然奔走从事于其间,而要之以其终,不肖者无以欺其上。此无他,先名而后实也。不先其名,而唯实之求,则来者寡。来者寡,则不可以有所择。以一旦之急,而用不择之人,则是不先名之过也。天子之所向,天下之所奔也。今夫孙、吴之书,其读之者,未必能战也。多言之士,喜论兵者,未必能用也。进之以武举,而试之以骑射,天下之奇才,未必至也。然将以求天下之实,则非此三者不可以致。以为未必然而弃之,则是其必然者,终不可得而见也。

往者西师之兴,其先也,惟不以虚名多致天下之才而择之,以待一旦之用。故其兵兴之际,四顾惶惑而不知所措。于是设武举,购方略,收勇悍之士,而开猖狂之言,不爱高爵重赏,以求强兵之术。当此之时,天下嚣然,莫不自以为知兵也。来者日多,而其言益以无据,至于临事,终不可用。执事之臣,亦遂厌之,而知其无益,故兵休之日,举从而废之。今之论者,以为武举、方略之类,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终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已用天下之虚名,而不较之以实,至其弊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复以兵术进,亦已过矣。

译还不只是这样,又有军队循环往来、驻扎在各郡县。从前国家建立初期,各地分裂割据,拥兵而不服,太祖、太宗亲自披甲戴盔,奋力作战而取得这些地方。降服了当地君主,登记了他们的疆土,但原来的根基和残余势力仍有存留。上面的人看见天下难以统一,担心他们再次发动,于是派出禁军驻守;大的地方到藩府,小的地方到县镇,往往都有京师派来的军队。由此看来,天下的土地,一尺一寸,都是天子亲自派兵守护的。这种制度能够长久不变吗?费用没有比养兵更大的,养兵的费用又没有比出征行军更大的。如今派禁军驻守郡县,远的有时达到数千里;除每月粮饷、每年供给之外,每天还要供应草料粮食。三年迁调一次,出发的人纷纷不断,前来的人接连不绝;虽然每批不过几百人,但总的算来,和几十万军队每三年出征一次没有区别。农夫的力量怎么能不耗尽?负责运输粮饷的士卒怎么能不疲惫?况且如今天下从未发生战斗,武夫悍卒没有战功可以向上级邀功,却都不能成为休息闲居、无所事事的军队;他们心里认为自己是在替天子戍守。因此他们要求美衣丰食,打开府库,搬运金帛,好像国家亏欠了他们;只要稍微违逆他们的心意,他们就想要成群起哄叫喊。这是为什么呢?天下已经是一家,而且已有几十年、上百年。百姓拥戴君主,直到海边,与京畿地区没有不同,也不必因为怀疑四方军队而只信任禁军。从前蜀地发生均贼之乱,以及近年贝州的变乱,未必不是禁军造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臣愚以为,郡县的土兵可以逐渐训练,并暗中削弱禁军的权力;这样禁军就可以逐渐减少而不再有用。天下勇武强健的人,难道有固定的地方吗?山川环境使他们习惯,风俗气候使他们受到熏陶,四方百姓本来是一样的。从前战国时期曾经使用过这种办法。蜀人怯懦,吴人体格矮小,却都曾经凭此与中原大国抗衡,哪里一定要有禁军才可以使用呢?如今土兵之所以迟钝破败、低劣弱小而不能振作,是因为他们看见郡县都有禁军,待遇又有等级差别,于是自甘处在低贱的役夫行列中,将领和官吏也不训练他们。假如禁军可以逐渐减少,并把原来供给禁军的粮饷更多地用于优待郡县土兵,那么他们本来就会因为出乎意料的优厚待遇而欢欣踊跃,感戴上面的恩德,愿意贡献力量,又怎么会很快不如禁军呢?土兵一天比一天增多,禁军一天比一天减少,除了天子随从和守卫城池之外,便没有其他用处。这样,内部没有驻军聚集、仰赖供给的费用,外部没有军队迁徙、供应接济的劳苦,所节省的费用已经超过一半。【策别十五】训练军队有三项内容:第一是储备人才和器用。如今所忧虑的军队软弱而不能振作,难道是士卒太少、不足以使用吗?是器械破旧、不足以使用吗?还是城郭不足以守卫吗?是粮饷不足以供给吗?这些都不是。可是军队之所以软弱而不能振作,是因为没有人才和器用。国家拥有人才,就像山泽中有猛兽、江河中有蛟龙:它们潜伏在其中,威势显现在外,使人肃然,不敢轻易冒犯。至于鳅▯元盘踞的地方、▯羊豚放牧的地方,即使山高千仞、溪深百寻,人们也容易轻视它。为什么呢?因为它显露在外的力量不足以使人畏惧。天下这么大,不能说没有人才;朝廷这样尊贵,百官这样众多,也不能说没有才能的人。然而凭区区两个敌虏,集合数州的兵力,进逼中国,抗拒天子的威严,触犯天下人的愤怒,而他们的气势从未稍有衰减,言辞从未稍有挫折,这说明他们心中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君主忧患,臣子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如今朝廷之上不能说没有忧患,大臣却安然处之,从未提出拒绝敌人的谋议;不是他们不想拒绝,而是没有可以用来应对的办法。这说明朝廷没有可以凭借的力量。边境百姓向西张望而战栗,牧马的士卒不敢拉弓向北。官吏士卒尚未交战,便先预期失败,这说明百姓轻视他们的上级。外面的蛮夷无所畏惧,内部朝廷没有可凭借的力量,百姓又自己轻视上级,这样还足以说是有人才吗?天下从来不缺乏人才,所忧虑的是求取人才的方法不能达到目的。古代圣人借助没有实际功用的名声,来招致天下有实际才能的人;又用可以看见的实际功效,来考核天下徒有虚名的人。这两者相互配合使用,不能偏废。所以在开始时,天下人无不纷纷奔走,投身其中;到了最后考核时,不肖之徒便无法欺骗上级。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先看名声,后来才考察实际。如果不先看名声,只求实际才能,那么前来的人就少;前来的人少,就无法有所选择。因一时的紧急需要而任用没有选择过的人,这就是不先看名声的过错。天子所关注的地方,就是天下人奔赴的地方。如今孙、吴的兵书,读它的人未必能够作战;善于言谈、喜欢谈论军事的人,未必能够实际运用;通过武举选拔,又用骑射来考核,天下的奇才未必都会到来。然而如果要寻求天下人的实际才能,那么除了这三种办法,便无法招致人才。因为认为它们未必有效就抛弃它们,那么那些确实有效的人才,最终也无法被发现。过去西部战事兴起时,开始是因为没有凭借虚名广泛招致天下人才并加以选择,以等待一旦有事时任用。所以军队兴起之际,四面张望,惶恐迷惑而不知所措。于是设置武举,征求作战方略,招揽勇猛强悍的人,并放开发表狂妄的言论;不吝惜高官厚禄,以求得强兵的办法。在这个时候,天下人喧闹不已,无不自以为懂得军事。前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们的言论也越来越没有根据;到了临事之时,最终都不能任用。执掌政务的大臣也于是厌弃这些人,知道这样做没有用,所以战事停止后,便把这些办法全都废除了。现在议论的人认为,武举、方略之类的办法,只足以打开侥幸求进的门路,而天下真正有才能的人最终仍然无法求得。这两种看法都有过错。既然已经利用天下徒有虚名的人,却不以实际才能考核他们;等到弊端显现,又把这些名目一概废除,使天下士人不再凭借兵术求进,也同样是过错。

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阖闾,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骄豪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真足以观天下之才也。武举、方略之类以来之,新兵以试之。观其颜色和易,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进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故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而用也。

【策别十六】

其二曰练军实。三代之兵,不待择而精,其故何也?兵出于农,有常数而无常人,国有事,要以一家而备一正卒,如斯而已矣。是故老者得以养,疾病者得以为闲民,而役于官者,莫不皆其壮子弟。故其无事而田猎,则未尝发老弱之民;师行而馈粮,则未尝食无用之卒。使之足轻险阻,而手易器械。聪明足以察旗鼓之节,强锐足以犯死伤之地,千乘之众,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杀人少而成功多,费用省而兵卒强。

盖春秋之时,诸侯相并,天下百战,其经传所见谓之败绩者,如城濮、鄢陵之役,皆不过犯其偏师而猎其游卒,敛兵而退,未有僵尸百万流血于江河如后世之战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壮者以为兵,则其势不可得而多杀也。

及至后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复而为民,于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既已募民而为兵,其妻子屋庐,既已托于营伍之中,其姓名既已书于官府之籍,行不得为商,居不得为农,而仰食于官,至于衰老而无归,则其道诚不可以弃去,是故无用之卒,虽薄其资粮,而皆廪之终身。凡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于衰老,不过四十余年之间。勇锐强力之气足以犯坚冒刃者,不过二十余年。今廪之终身,则是一卒凡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而推之,养兵十万,则是五万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则是五年为无益之费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财者,民之所以生也。有兵而不可使战,是谓弃财。不可使战而驱之战,是谓弃民。臣观秦、汉之后,天下何其残败之多耶!其弊皆起于分民而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戮。故有以百万之众,而见屠于数千之兵者。其良将善用,不过以为饵,委之啖贼。嗟夫!三代之衰,民之无罪而死者,其不可胜数矣。

今天下募兵至多,往者陕西之役,举籍平民以为兵。继以明道、宝元之间,天下旱蝗,次及近岁青、齐之饥,与河朔之水灾,民急而为兵者,日以益众。举籍而按之,近世以来,募兵之多,无如今日。然皆老弱不教,不能当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费,百倍于古。此甚非所以长久而不变者也。

凡民之为兵者,其类多非良民。方其少壮之时,博弈饮酒,不安于家,而后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气沮,盖亦有悔而不可复者矣。臣以谓:五十已上,愿复而为民者,宜听;自今以往,民之愿为兵者,皆三十以下则收,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而为兵,十年而复归,其精力思虑,犹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之计。使其应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为十年之计,则除其籍而不怨。以无用之兵终身坐食之费,而为重募,则应者必众。如此,县官长无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战者,不至于无罪而死。彼皆知其不过十年而复为平民,则自爱其身而重犯法,不至于叫呼无赖以自弃于凶人。

今夫天下之患,在于民不知兵。故兵常骄悍而民常怯。盗贼攻之而不能御,戎狄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为兵,兵得复还而为民,则天下之知兵者众,而盗贼戎狄将有所忌。然犹有言者,将以为十年而代,故者已去而新者未教,则缓急有所不济。夫所谓十年而代者,岂举军而并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久者,有将去者,有当代者,新故杂居而教之,则缓急可以无忧矣。

【策别十七】

其三曰倡勇敢。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阴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

译天下真正有才能的人,不能从言语中求得,也不能仅凭武力考核,只有在战争中才能看出来。但战争不能随便拿来试验,所以应当通过训练军队来观察。子玉在▯训练军队,整天便训练完毕,只鞭打了七个人,刺杀了三个人而已。▯贾观看后,认为他刚硬而没有礼法,知道他一定会失败。孙武刚开始被召见时,用妇女来试验军法,尚且足以取得阖闾的信任,使阖闾知道他可以任用。所以凡是想观察将帅是否有才能,没有比训练军队更不能作假的办法了。如今新招募的士兵,骄横豪强而难以号令,勇猛强悍却不懂得作战,这正足以用来观察天下人的才能。用武举、方略之类的方法招来他们,再用新兵来考验他们。观察他们神色平和,就足以看出他们的气度;号令约束坚定明确,就足以看出他们的威严;坐、起、进、退都各得其当,就足以看出他们的才能。这些表现都不是勉强能够做到的。所以说:先用没有实际功用的虚名招致人才,再用可以看见的实际表现考核他们。这样或许就可以得到能够任用的人才。【策别十六】第二,讲训练军队的实际力量。夏、商、周三代的军队,不用挑选便很精良,原因是什么?军队出自农民,有固定的数额而没有固定的个人;国家有事时,只要按一家出一名正卒的办法准备,就这样而已。因此,年老的人能够得到赡养,患病的人可以成为闲散百姓,而服役于官府的人,无不都是家中健壮的子弟。所以没有战事而进行田猎时,从不征发老弱百姓;军队出征而供应粮食时,也从不供养没有用处的士卒。这样使他们的脚足以轻快地通过险阻,手足以熟练地使用器械;聪明足以察觉旗鼓的节奏,强健锐利足以进入生死搏斗之地;即使是千乘之众,人人也都足以自我防卫。因此杀人少而功效多,费用节省而士卒强健。大概春秋时期,诸侯相互吞并,天下经历了数百次战争;经书和传记中所见称为失败的战事,如城濮、鄢陵之战,都不过是侵犯了对方的偏师,追逐其游动的士卒,然后收兵退去,从来没有像后世战争那样,出现尸体横陈百万、鲜血流入江河的情形,为什么呢?因为百姓各自推举家中强壮的人充当士兵,所以形势不允许大量杀人。到了后世,军队和百姓已经分离,士兵不能重新成为百姓,于是开始有了老弱士卒。既然已经招募百姓充当士兵,他们的妻子儿女和房屋住所也已经托付在军营之中,他们的姓名也已经登记在官府的名册里;出行不能经商,居家不能务农,只能依靠官府供养,直到衰老也无处可归,那么这种道路确实不能抛弃。因此无用的士卒,即使减少他们的资粮,也都终身供养。凡是百姓的一生,从二十岁以上到衰老,不过四十多年;勇猛、锐利、强健有力,足以冲击坚固阵地、冒着刀刃作战的气力,不过二十多年。如今却终身供养他们,这就等于每个士卒有二十年无所作为却吃官府的粮食。由此推算,供养十万士兵,就等于有五万人可以裁去;屯驻军队十年,就等于有五年是在作无益的花费。百姓是天下的根本,财物是百姓赖以生活的东西。有军队却不能让他们作战,这叫作抛弃财物;不能让他们作战却驱使他们作战,这叫作抛弃百姓。我看秦、汉以后,天下为什么有那么多残破败亡的情形呢?弊病全都起源于把百姓分离出来充当士兵。军队不能休息,使年老体弱、不能胜任作战的士卒束手待死。所以有时凭借百万人的军队,却被几千人的军队屠杀。那些优秀的将领善于使用他们,也不过是把他们当作诱饵,丢给敌人吞食。唉!三代衰败以后,百姓无罪而死去的,数也数不清了。如今天下招募的士兵极多,过去陕西战事时,把名册上的平民全都当作士兵。后来又遇到明道、宝元年间,天下发生旱灾和蝗灾;接着是近年青州、齐地的饥荒,以及河朔的水灾,百姓困急而充当士兵的,每天都在增加。把名册调出来核查,近代以来,招募士兵之多,没有比今天更多的了。然而这些人都年老体弱,又没有受过训练,不能抵得上古代士兵的十五分之一,而衣食供养的费用却是古代的百倍。这实在不是能够长久维持而不改变的办法。凡是充当士兵的百姓,其中大多不是良民。他们正值年轻力壮时,赌博饮酒,不安于家,随后才愿意舍弃自身。等到稍稍衰老、意气消沉时,大概也会后悔,但已经无法恢复平民身份了。我认为:五十岁以上,愿意恢复平民身份的人,应当听任其请求;从今以后,百姓愿意充当士兵的,都在三十岁以下才收取,限定服役十年,期满便注销军籍。百姓三十岁入伍,十年后重新归来,他们的精力和思虑仍然可以用来养生送死,安排终身的生活。让他们在应募之日就心里知道服役不过十年,并为这十年作打算,那么到期注销军籍时便不会怨恨。把终身供养无用士兵的费用用来重赏招募,响应的人一定会很多。这样,县官长期不会有老弱士兵,百姓中不能作战的人也不至于无罪而死。他们都知道不过十年便能重新成为平民,于是会爱惜自身,慎重对待犯法之事,不至于呼号耍赖,自暴自弃而沦为凶恶之人。如今天下的忧患,在于百姓不懂得军事。所以军队常常骄横强悍,而百姓常常怯弱;盗贼进攻他们,不能抵御;戎狄掠夺他们,不能抵抗。现在如果让百姓轮换服役成为士兵,让士兵又能返回成为百姓,那么天下懂得军事的人就会增多,盗贼和戎狄将有所顾忌。然而仍有人会说,十年轮换一次,旧士兵已经离去而新士兵还没有训练好,那么遇到缓急就会来不及应付。所谓十年轮换,难道是全军同时离去吗?其中有刚到的,有已经服役很久的,有将要离去的,也有正当轮换的;新旧士兵混杂在一起训练,那么遇到缓急便可以不用忧虑了。【策别十七】第三,讲激发勇敢。我听说作战以勇敢为主,以气势决定胜负。天子不可能拥有全都勇敢的将领,将军也不可能拥有全都勇敢的士兵,所以激发勇气是有办法的。使人产生勇气,没有比倡导更优先的;倡导之中,没有比私下厚待更好的。这两种方法,是用兵中隐微的权术,是英雄豪杰用来暗中施行而不向人明说的办法,别人也往往察觉不到。

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豪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斗戏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

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相搏,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劫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苟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

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阴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万死之地,是故其将降,其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

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已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收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心腹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密,而进人益艰,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卷四十八

◎策断三首

  【策断上】

二虏为中国患,至深远也。天下谋臣猛将,豪杰之士,欲有所逞于西北者,久矣。闻之兵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向者,臣愚以为西北难有可胜之形,而中国未有不可胜之备,故尝窃以为可特设一官,使独任其责,而执政之臣,得以专治内事。苟天下之弊,莫不尽去,纪纲修明,食足而兵强,百姓乐业,知爱其君,卓然有不可胜之备。如此,则臣固将备论而极言之。

夫天下将兴,其积必有源。天下将亡,其发必有门。圣人者,唯知其门而塞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无道不与焉。盖有以诸侯强逼而至于亡者,周、唐是也。有以匹夫横行而至于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执权而至于亡者,汉、魏是也。有以蛮夷内侵而至于亡者,二晋是也。(司马氏、石氏。)使此七代之君,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门而塞之,则至于今可以不废。惟其讳亡而不为之备,或备之而不得其门,故祸发而不救。夫天子之势,蟠于天下而结于民心者甚厚,故其亡也,必有大隙焉,而日溃之。其窥之甚难,其取之甚密,旷日持久,然后可得而间,盖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也。是故圣人必于其全安甚盛之时,而塞其所由亡之门。

盖臣以为当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戎、北狄,而内之可畏者,天子之民也。西戎、北狄,不足以为中国之大忧,而其动也,有以召内之祸。内之民实执其存亡之权,而不能独起,其发也必将待外之变。先之以戎狄,而继之以吾民,臣之所谓可畏者,在此而已。

译请允许我详细说明。所谓倡导,是什么呢?就是士气的先导。每个人都有勇敢和怯懦,三军也有勇敢和怯懦。若逐个人比较,勇者和怯者的差别,就像细茎和大柱一样悬殊。至于三军整体的勇怯,却常常只在反复变化之间产生,只在毫厘的差别之间转变,所以这种关键在将帅和君主手中。有人本来能够空手搏击猛兽,出入刀刃之中而脸色不变;也有人见到小蛇、蜥蜴便退走,听见钟鼓声便战栗。这说明人的勇怯不齐,竟达到这种程度。然而乡里的小民争斗嬉笑,在突然之间,有时也会杀人。他们发作时,心意突然改变,脸色勃然变怒,好像无法停止;即使天下的勇士,也没有超过他的。这并不一定是勇敢的人,只是气势乘上心头,便夺去了他的本性,使他忘记了原来的心意。所以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就利用这种突然奋发、勃然发怒而尚未后悔的时刻;不善用兵的人,却挫败这种突然奋发、勃然发怒的心情,助长他自己后悔的念头。这样便是不战而先自行失败。所以说,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优先的。同样都是人,都吃同样的粮食,都承担同样的事情;天下有紧急情况时,如果有一个人奋勇争先,甘愿赴死,那么突然奋发的人就会多起来。弓箭交相射击,刀剑相互搏击,胜负的形势还没有确定,而三军将士都注视着一个人率先登城,那么勃然而起的人就会接连出现。天下虽然广大,却可以用名声来劫制;三军虽然人数众多,却可以用士气来驱使。俗话说:“一个人善于射箭,百人便会决意拿起弓箭。”如果能够把这种勇气激发出来,在他们突然奋发、勃然振作的时候利用他们的锋锐,这就叫作倡导。倡导之中,没有比私下厚待更好的。天下人中,怯懦的有一百个,勇敢的只有一个,这说明勇者难得;舍弃妻子儿女,抛弃自身而踏入刀刃之中,这是勇者难以做到的事。让难得的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一定要有难以报答的恩德。天子一定有自己私下厚待的将领,将军也一定有自己私下厚待的士兵;看见勇敢的人,便暗中优厚地对待他。人有特殊才能,即使还没有功劳,内心也无不自以为与众不同。如果他自认为与众不同,而上级却不认为他与众不同,那么遇到缓急就不能指望他出来倡导。所以凡是遇到缓急而肯率先倡导的人,一定是他的上级认为他与众不同的人。过去汉武帝想向四方夷族显示军威,以满足自己没有止境的欲望;不吝惜通侯的赏赐来招募勇士,向天下发出号召,寻求奋勇出击的人,但最终没有人响应。于是使用严刑峻法,把人逼到死地,又允许他们以深入敌境来赎罪,使那些勉强而不得已的人奔驰在九死一生的地方;因此将领投降,军队败坏,天下几乎陷入不可预测的局面。为什么呢?事先没有把任何人视为特殊人才,却希望他们出来倡导,这不是太困难了吗!私下厚待,是天下人所厌恶的事。然而如果只是因为个人私情而厚待他,那么这种私情便不能使用;如果是因为他比别人贤能而厚待他,那么不采用这种私下厚待的办法就无法成功。大概有些人没有功劳也可以赏赐,有了罪过也可以赦免,都是为了使他内心惭愧,并责成他率先倡导。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面发起而下面不响应更大的了。上面发起而下面不响应,上面也将陷入困境而自行停止。西戎叛乱时,天子并非不想显赫地讨伐它,但将帅大臣谨慎守卫边界,收敛目光只顾自身,没有一个人率先奋勇赴死,士卒也规规矩矩地不肯尽力;不得已出兵时,争着先退回来。所以西戎得以肆意猖狂,而我们无法应对,形势便不得不重重送上财物来求和。祸患起因于天子没有共同担忧祸患的臣子,将军没有心腹之士。西部战事停止,已经十多年了;法律越来越严密,进用人才却越来越艰难,贤能的人没有得到特殊对待,勇敢的人没有得到私下厚待,天下人只求奉行法律、遵守命令,做到合乎格式便停止。我不知道遇到缓急时将由谁来率先倡导呢?●卷四十八 ◎策断三首 【策断上】两个敌国成为中国的祸患,已经深重而久远。天下的谋臣、猛将和豪杰之士,想在西北施展才能,已经很久了。我听说兵法说:“先使自己不可战胜,以等待敌人可以战胜。”过去我愚昧地认为,西北很难出现可以取胜的形势,而中国还没有不可战胜的准备,所以曾私下认为可以专门设置一个官职,让他独自承担这项责任;执政大臣则可以专门治理内部事务。如果天下的弊病全都去除,纲纪修整清明,粮食充足而军队强盛,百姓安居乐业,知道爱戴自己的君主,显然具备不可战胜的条件,那么我本来就要详细论述并竭力进言了。天下将要兴盛时,其积累必定有源头;天下将要灭亡时,其祸患的发生必定有门户。圣人只是知道这扇门户,并把它堵住。古代使天下灭亡的情形有四种,天子无道并不包括在内。有的是诸侯强大逼迫而导致灭亡,周、唐就是这样;有的是平民横行而导致灭亡,秦就是这样;有的是大臣掌握权力而导致灭亡,汉、魏就是这样;有的是蛮夷侵入内部而导致灭亡,西晋、东晋就是这样。(司马氏、石氏。)假使这七代的君主都能预先知道自己灭亡的门户,并把它堵住,那么国家延续到今天也不会衰败。只是他们忌讳谈论灭亡而不作准备,或者虽然准备却没有找到门户,所以灾祸发生后便无法挽救。天子的权势盘结于天下,并深深维系在民心之中,所以它的灭亡一定先有很大的裂隙,然后一天天溃败。敌人窥伺它非常困难,夺取它也非常隐秘,要经过长时间的相持,随后才可能找到可乘之隙;大概不是突然在一天之内便发生无法挽救的祸患。因此圣人一定在国家完整安定、最为强盛的时候,堵塞导致灭亡的门户。我认为,当今的忧患,外部可怕的是西戎、北狄,内部可怕的是天子的百姓。西戎、北狄不足以成为中国最大的忧患,但它们一有行动,便可能招来内部的祸患。内部的百姓实际上掌握着国家存亡的权力,只是不能独自发动;他们发生变乱时,一定要等待外部出现变化。先由戎狄发动,再由我们的百姓接续而起,我所说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