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五◎志林十三条·论古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苏子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自平王至于亡,非有大无道者也。AA85王AA85音兹,即灵王之神圣,诸侯服享,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昔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成王、周公复增营之,周公既没,盖君陈、毕公更居焉,以重王室而已,非有意于迁也。周公欲葬成周,而成王葬之毕,此岂有意于迁哉?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遗其子孙者,田宅而已。不幸而有败,至于乞假以生可也,然终不可议田宅。今平王举文、武、成、康之业而大弃之,此一败而粥田宅者也。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德无以过周,而后王之败亦不减幽、厉,然至于桀、纣而后亡。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东周之名存而实亡也。是何也?则不粥田宅之效也。盘庚之迁也,复殷之旧也。古公迁于岐,方是时,周人如狄人也,逐水草而居,岂所难哉?卫文公东徙渡河,恃齐而存耳。齐迁临▯,晋迁于绛、于新田,皆其盛时,非有所畏也。其余避寇而迁都,未有不亡;虽不即亡,未有能复振者也。春秋时楚大饥,群蛮叛之,申、息之北门不启。楚人谋徙于阪高,▯贾曰:“不可。我能往,寇亦能往。”于是乎以秦人巴人灭庸,而楚始大。苏峻之乱,晋几亡矣,宗庙宫室尽为灰烬。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欲迁会稽,将从之矣,独王导不可,曰:“金陵,王者之都也。王者不以丰俭移都,若弘卫文大帛之冠,何适而不可?不然,虽乐土为墟矣。且北寇方强,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望实皆丧矣!”乃不果迁,而晋复安。贤哉导也,可谓能定大事矣!嗟夫,平王之初,周虽不如楚强,顾不愈于东晋之微乎?使平王有一王导,定不迁之计,收丰、镐之遗民,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势临东诸侯,齐、晋虽强,未敢贰也,而秦何自霸哉?魏惠王畏秦,迁于大梁;楚昭王畏吴,迁于若阝;顷襄王畏秦,迁于陈;考烈王畏秦,迁于寿春:皆不复振,有亡征焉。东汉之末,董卓劫帝迁于长安,汉遂以亡。近世李景迁于豫章,亦亡。故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
○秦拙取楚
秦始皇帝十八年,取韩;二十二年,取魏;二十五年,取赵、取楚;二十六年,取燕、取齐,初并天下。苏子曰:秦并天下,非有道也,特巧耳,非幸也。然吾以为巧于取齐而拙于取楚,其不败于楚者,幸也。乌乎,秦之巧,亦创智伯而已。魏、韩肘足接而智伯死,秦知创智伯而诸侯终不知师韩、魏,秦并天下,不亦宜乎!齐氵昏王死,法章立,君王后佐之,秦犹伐齐也。法章死,王建立六年而秦攻赵,齐、楚救之,赵乏食,请粟于齐,而齐不予。秦遂围邯郸,几亡赵。赵虽未亡,而齐之亡形成矣。秦人知之,故不加兵于齐者四十余年。夫以法章之才而秦伐之,建之不才而秦不伐,何也?太史公曰:“君王后事秦谨,故不被兵。”夫秦欲并天下耳,岂以谨故置齐也哉!吾故曰“巧于取齐”者,所以慰齐之心而解三晋之交也。齐、秦不两立,秦未尝须臾忘齐也,而四十余年不加兵者,岂其情乎?齐人不悟而与秦合,故秦得以其间取三晋。三晋亡,齐盖岌岌矣。方是时,犹有楚与燕也,三国合,犹足以拒秦。秦大出兵伐楚伐燕而齐不救,故二国亡,而齐亦虏不阅岁:如晋取虞、虢也,可不谓巧乎!二国既灭,齐乃发兵守西界,不通秦使。呜呼,亦晚矣!秦初遣李信以二十万人取楚,不克,乃使王翦以六十万攻之,盖空国而战也。使齐有中主具臣知亡之无日,而扫境以伐秦,以久安之齐而入厌兵空虚之秦,覆秦如反掌也。吾故曰“拙于取楚”。然则奈何曰:“古之取国者必有数,如取龆齿也,必以渐,故齿脱而儿不知。”今秦易楚,以为龆齿也,可拔,遂抉其口,一拔而取之,儿必伤,吾指必啮。故秦之不亡者,幸也,非数也。吴为三军迭出以肄楚,三年而入郢。晋之平吴,隋之平陈,皆以是物也。惟苻坚不然,使坚知出此,以百倍之众,为迭出之计,虽韩、白不能支,而况谢玄、牢之之流乎!吾以是知二秦之一律也:始皇幸,胜;而坚不幸耳。
○秦废封建
译太史公说:“学者都说周朝讨伐纣王后,居住在洛邑,其实不是这样。武王营建了洛邑,成王命召公占卜,将九鼎安置在那里;后来周朝又以丰、镐为都城。到犬戎打败幽王,周朝才向东迁都洛邑。”苏轼说:周朝的失策,没有比东迁更错误的了。从平王到周朝灭亡,并没有出现像夏桀、商纣那样极端无道的君主。周灵王神圣英明,诸侯都服从进贡,却最终不能振兴,这正是东迁造成的过错。过去武王灭商,把九鼎迁到洛邑;成王、周公又加以扩建。周公死后,大概由君陈、毕公相继居住在那里,不过是为了加强王室,并没有打算迁都。周公想葬在成周,成王却把他葬在毕,这难道是有意迁都吗?如今富裕人家留给子孙的,不过是田地和住宅而已。不幸败落,甚至借贷来维持生活,也还可以;但最终不应把田地住宅卖掉。现在平王把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基业全部抛弃,这是一次失败就把田宅卖掉的人。夏、商两代的王朝都延续了五六百年,它们先王的德行并没有超过周朝,而后王的败坏也不比幽王、厉王更严重,却要到桀、纣之后才灭亡。在它们尚未灭亡时,天下仍奉它们为宗主;这不像东周,名义上还存在,实际上却已经灭亡了。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没有卖掉田地住宅的结果。盘庚迁都,是为了恢复殷朝的旧业。古公迁到岐山时,周人正像狄人一样逐水草而居,迁徙哪里会有什么困难?卫文公向东迁都、渡过黄河,只是依靠齐国才得以保存。齐国迁到临淄,晋国迁到绛、迁到新田,都是在国势强盛时,并不是因为有所畏惧。其余因为躲避寇乱而迁都的,没有不灭亡的;即使没有立即灭亡,也没有能够重新振兴的。春秋时期,楚国发生大饥荒,群蛮背叛它,申、息以北的城门都不敢打开。楚人谋划迁到阪高,▯贾说:“我们能够到那里,寇敌也能够到那里。”于是楚国借助秦人、巴人消灭庸国,楚国才开始强大。苏峻叛乱时,晋朝几乎灭亡,宗庙宫室全都化为灰烬。温峤想迁都豫章,三吴豪强想迁到会稽,晋朝几乎要听从他们,只有王导不同意,说:“金陵是王者的都城。王者不会因为丰俭而迁都;即使像卫文公那样只有大帛之冠,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否则,即使是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北方寇敌正强,一旦向他们显示弱势,逃到蛮越之地,名声和实际都会丧失!”于是最终没有迁都,晋朝又安定下来。王导贤明啊,可以说他能够决定国家大事了!唉,平王初年,周朝虽然不如楚国强大,难道不比衰微的东晋强得多吗?假使平王有一个王导,定下不迁都的计策,收拢丰、镐的遗民,修明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政教,以地势和国力压服东方诸侯,那么齐、晋虽强,也不敢怀有二心,秦国又凭什么称霸呢?魏惠王畏惧秦国,迁都大梁;楚昭王畏惧吴国,迁都若阝;顷襄王畏惧秦国,迁都陈;考烈王畏惧秦国,迁都寿春:都不能再振兴,已经显露了亡国的征兆。东汉末年,董卓劫持皇帝迁往长安,汉朝于是灭亡。近世李景迁到豫章,也灭亡了。所以说:周朝的失策,没有比东迁更错误的了。秦国取楚国的笨拙 秦始皇帝十八年,攻取韩国;二十二年,攻取魏国;二十五年,攻取赵国、楚国;二十六年,攻取燕国、齐国,开始兼并天下。苏轼说:秦国兼并天下,并不是因为有道,只是因为善于用计,并非侥幸。然而我认为,秦国取齐国时巧妙,取楚国时笨拙;它没有败在楚国手里,是侥幸。唉,秦国的巧妙,也不过是从智伯那里得到教训罢了。魏、韩两国唇齿相连,智伯因此灭亡;秦国知道以智伯为戒,诸侯却始终不知道效法韩、魏,秦国兼并天下,不也是理所当然吗?齐湣王死后,法章即位,君王后辅佐他,秦国仍然攻打齐国。法章死后,齐王建即位六年,秦国攻打赵国;齐、楚两国前去救援,赵国粮食匮乏,向齐国请求粮食,齐国却不给。秦国于是包围邯郸,赵国几乎灭亡。赵国虽然没有灭亡,齐国灭亡的形势却已经形成了。秦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四十多年不再对齐用兵。以法章的才能,秦国还要攻打齐国;齐王建没有才能,秦国却不攻打,为什么呢?太史公说:“君王后侍奉秦国谨慎,所以没有遭受兵祸。”秦国想要的只是兼并天下,难道会因为齐国谨慎,就放过齐国吗?所以我说秦国取齐国很巧妙,是用来安抚齐国之心、离间三晋关系的。齐、秦两国不能并存,秦国片刻也没有忘记齐国,却四十多年不对齐国用兵,难道这是它的真实心意吗?齐人没有觉察,反而同秦国联合,所以秦国得以利用这个机会攻取三晋。三晋灭亡后,齐国就危险万分了。当时仍有楚国和燕国,三国联合起来,仍足以抵抗秦国。秦国大举出兵攻打楚、燕,齐国却不救援,所以两国灭亡,齐国也不到一年便被俘虏:这正如晋国攻取虞、虢一样,难道不能说秦国取齐很巧妙吗?楚、燕两国已经灭亡后,齐国才出兵守卫西部边界,不让秦国使者通行。唉,也太晚了!秦国起初派李信率二十万人攻楚,不能取胜,于是派王翦率六十万军队进攻,这大概是倾全国之力作战了。假使齐国有一个中等才能的君主和一批有才干的臣子,知道亡国就在眼前,便发动全国军队攻秦,那么凭借齐国长期安定的力量,攻入疲惫空虚的秦国,颠覆秦国就会像翻手一样容易。所以我说秦国取楚国很笨拙。然而有人为什么说:“古代夺取国家都有一定方法,就像拔乳牙,必须逐渐进行,所以牙齿脱落了,孩子还不知道。”现在秦国把楚国当作乳牙,以为可以直接拔掉,于是掰开孩子的嘴一下拔掉,孩子必然受伤,秦国的手指也必然被咬。因此秦国没有灭亡,是侥幸,并不是方法得当。吴国让三军轮番出兵,使楚军疲于应战,三年后便攻入郢都。晋国平定吴国、隋朝平定陈国,都是采用这种方法。只有苻坚不是这样。假使苻坚知道采用这种办法,凭借百倍于敌人的兵力,制定轮番出兵的策略,即使韩信、白起也不能抵挡,何况谢玄、牢之之流呢!由此我知道两个秦国的情形是一样的:秦始皇侥幸而取胜,苻坚只是没有这样的侥幸罢了。秦国废除封建
秦初并天下,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远,不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天子不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苏子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之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周衰,诸侯相并,齐、晋、秦、楚皆千余里,其势足以建侯树屏。至于七国皆称王,行天子之事,然终不封诸侯,不立强家世卿者,以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为戒也。久矣,世之畏诸侯之祸也,非独李斯、始皇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当然,如冬裘夏葛,时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独见也,所谓不失时者,而学士大夫多非之。汉高帝欲立六国后,张子房以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论与子房何异?世特以成败为是非耳。高帝闻子房之言,吐哺骂郦生,知诸侯之不可复,明矣。然卒王韩、彭、英、卢,岂独高帝,子房亦与焉。故柳宗元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及唐太宗时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其后有刘秩、杜佑、柳宗元。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说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气必争,争必以利,利莫大于封建。封建者,争之端而乱之始也。自书契以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贼杀,有不出于袭封而争位者乎?自三代圣人以礼乐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终不能已篡弑之祸。至汉以来,君臣父子相贼虐者,皆诸侯王子孙,其余卿大夫不世袭者,盖未尝有也。近世无复封建,则此祸几绝。仁人君子,忍复开之欤?故吾以为李斯、始皇之言,柳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
○论子胥种蠡
越既灭吴,范蠡以为句践为人长颈乌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逸乐,乃以其私徒属浮海而行,至于齐。以书遗大夫种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子可以去矣!”苏子曰:范蠡独知相其君而已,以吾相蠡,蠡亦乌喙也。夫好货,天下之贱士也,以蠡之贤,岂聚敛积财者?何至耕于海滨,父子力作,以营千金,屡散而复积,此何为者哉?岂非才有余而道不足,故功成名遂身退,而心终不能自放者乎?使句践有大度,能始终用蠡,蠡亦非清净无为而老于越者也,故曰“蠡亦乌喙也”。鲁仲连既退秦军,平原君欲封连,以千金为寿。笑曰:“所贵于天下士者,为人排难解纷而无所取也。即有取,是商贾之事,连不忍为也。”遂去,终身不复见,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使范蠡之去如鲁连,则去圣人不远矣。呜呼,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蠡之全者,而不足于此,吾以是累叹而深悲焉。子胥、种、蠡皆人杰,而扬雄,曲士也,欲以区区之学疵瑕此三人者:以三谏不去、鞭尸籍馆为子胥之罪,以不强谏句践而栖之会稽为种、蠡之过。雄闻古有三谏当去之说,即欲以律天下士,岂不陋哉!三谏而去,为人臣交浅者言也,如宫之奇、AA86冶乃可耳。至如子胥,吴之宗臣,与国存亡者也,去将安往哉?百谏不听,继之以死可也。孔子去鲁,未尝一谏,又安用三?父不受诛,子复仇,礼也。生则斩首,死则鞭尸,发其至痛,无所择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独非人子乎?至于籍馆,阖闾与群臣之罪,非子胥意也。句践困于会稽,乃能用二子,若先战而强谏以死之,则雄又当以子胥之罪罪之矣。此皆儿童之见,无足论者,不忍三子之见诬,故为之言。
○论鲁三桓
译秦国刚刚兼并天下,丞相王绾等人说:“燕、齐、荆地处偏远,不封立诸王就无法镇抚,请求封立陛下的诸子。”秦始皇把这个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这样有利。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所封的同姓子弟很多,后来亲属关系逐渐疏远,彼此像仇敌一样互相攻击;诸侯相互诛伐,天子也不能禁止。如今天下依靠陛下的神威统一,都设置为郡县;把诸子和功臣封赏爵位、给予公家的赋税和厚重赏赐,已经很足以控制他们。天下没有异心,就是安定的办法;设置诸侯反而不利。”秦始皇说:“天下人共同苦于战争不止,正是因为有侯王。现在依靠祖宗之灵,天下刚刚安定,却又重新建立诸侯国,这是在培植兵乱;想求得安宁,难道不困难吗?廷尉的意见是对的。”于是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郡尉、监御史。苏轼说:圣人不能创造时势,却也不会错失时势。时势不是圣人能够凭空造成的,只能做到不失去它。夏、商、周三代兴盛时,诸侯没有罪过,不能削弱、夺取他们的封地;在这种情势下,君主即使想废除诸侯、设置郡守,能够办到吗?这就是所谓不能创造时势。周朝衰落后,诸侯互相兼并,齐、晋、秦、楚的疆域都达千余里,势力足以分封诸侯、建立屏藩。到了战国七国都称王,行使天子的权力,却始终不再分封诸侯、不再建立强大的世袭卿族,是因为把鲁国三桓、晋国六卿、齐国田氏作为戒鉴。世人害怕诸侯造成祸患,已经很久了,并不只是李斯、秦始皇知道这一点。秦始皇兼并天下以后,划分郡县,设置郡守县令,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是时势所适宜,并不是某个人凭自己的聪明独自看出来的;这就是所谓不失时势,可是学者和士大夫多半反对这种做法。汉高帝想要立六国的后代为王,张良认为不可以,世上却没有人非难他。李斯的议论同张良有什么不同?世人只是把成败当作是非标准罢了。高帝听到张良的话,吐出口中的食物,斥骂郦食其,显然已经知道诸侯不能恢复了。然而最终还是封韩信、彭越、英布、卢绾为王,难道只有高帝这样做,张良也参与其中。柳宗元所以说:“封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时势造成的。”过去谈论封建的,有曹元首、陆机、刘颂,以及唐太宗时的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后来又有刘秩、杜佑、柳宗元。柳宗元的论说一出,其他人的论说便都被压倒了;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它。所以我取用他的说法,再加以发挥,说:凡是有血气的生命都必然争斗;争斗必然是为了利益,而没有什么利益比封建更大。封建制度,是争斗的开端、祸乱的起点。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父子兄弟互相残杀,有哪一件不是由于承袭封爵、争夺王位而发生的呢?自从三代圣人用礼乐教化天下,直到刑罚搁置不用,却始终不能消除篡夺、弑杀的祸患。汉代以来,君臣、父子互相残害虐待的,都是诸侯王的子孙;其余不世袭的卿大夫家族,大概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近世不再实行封建,这种祸患几乎断绝了。仁人君子,难道忍心重新开启它吗?所以我认为,李斯、秦始皇的话和柳宗元的论述,应当成为万世的法则。论伍子胥、文种、范蠡 越国灭掉吴国以后,范蠡认为句践这个人脖子长、嘴像鸟,能够同他共患难,不能同他共安乐,于是带着自己的部属乘船出海,到了齐国。他写信送给大夫文种说:“飞鸟都被射尽了,良弓就会被收藏;狡兔死了,猎狗就会被烹杀。您可以离去了!”苏轼说:范蠡只知道观察自己的君主,而依我看范蠡本人也是鸟嘴。喜欢财货,是天下所轻贱的士人;凭范蠡的贤能,难道会只是聚敛积蓄财物的人吗?为什么要到海滨耕种,父子共同劳作,经营积聚千金,屡次散财又重新积聚?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不是他的才能有余而道义不足,所以功成名就之后虽然退身,却始终不能使自己的内心真正放任自在吗?假如句践有宽宏的气量,能够始终任用范蠡,那么范蠡也不会成为一个清静无为、终老越国的人,所以说“范蠡本人也是鸟嘴”。鲁仲连击退秦军后,平原君想封他为官,并用千金作为贺礼。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士人所看重的,是替别人排除困难、化解纠纷,却不取得任何报酬。如果有所取,就是商人的事情,我不忍心去做。”于是离去,终身不再相见,逃隐在海上。他说:“如果我同富贵在一起,却受制于人,那还不如贫贱而轻视世俗、放纵自己的志向!” 假使范蠡的离去能够像鲁仲连那样,他距离圣人就不远了。唉,自春秋以来,论用人、舍弃、进退,没有谁能像范蠡那样周全;但他在这一点上有所欠缺,我因此反复叹息,深感悲痛。伍子胥、文种、范蠡都是人中豪杰,而扬雄是一个见识偏狭的人,却想凭自己一点浅陋的学问来挑剔这三个人:他把伍子胥三次进谏而不离去、鞭打吴王阖闾的尸体,作为伍子胥的罪过;把文种、范蠡没有强烈劝谏句践、使他困守会稽,作为文种、范蠡的过错。扬雄听说古代有“三次进谏仍不听就应离去”的说法,便想用它来约束天下士人,难道不是浅陋吗?三次进谏后离去,是对君臣交往尚浅的人说的,像宫之奇、AA86冶才可以这样。至于伍子胥,他是吴国的宗室重臣,和国家共存亡,离开后还能到哪里去?即使一百次进谏而不被采纳,接着以死相抗也可以。孔子离开鲁国,从来没有进谏一次,又哪里需要三次?父亲没有被依法诛杀,儿子为父亲复仇,是礼。活着就斩首,死了就鞭尸,揭发对方最大的痛处,本来就无所顾忌。因此古代君子都对此感到悲哀并予以宽恕,唯独扬雄非难他,难道他不是人子吗?至于发掘吴王王陵,是阖闾和群臣的罪过,并不是伍子胥的本意。句践困守会稽时,才能任用文种、范蠡;如果他们预先作战并强谏,反而因此害死句践,那么扬雄又会把这件事作为伍子胥式的罪过来责怪他们了。这些都只是儿童般的见解,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我不忍心让这三人的名声受到诬蔑,所以为他们辩说。论鲁国三桓
鲁定公十三年,孔子言于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后阝。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公。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以成叛,公围成,弗克。或曰:“殆哉,孔子之为政也,亦危而难成矣!”孔融曰:“古者王畿千里,寰内不封建诸侯。”曹操疑其论建渐广,遂杀融。融特言之耳,安能为哉?操以为天子有千里之畿,将不利己,故杀之不旋踵。季氏亲逐昭公,公死于外,从公者皆不敢入,虽子家羁亦亡。季氏之忌刻忮害如此,虽地势不及曹氏,然君臣相猜,盖不减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时堕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考于《春秋》,方是时三桓虽若不悦,然莫能违孔子也。以为孔子用事于鲁,得政与民,三桓畏之欤?则季桓子之受女乐也,孔子能却之矣。彼妇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季氏,季氏不畏孔子也。孔子盖始修其政刑,以俟三桓之隙也哉?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也。盖田氏、六卿不服,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僭,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齐景公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婴能知之而不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羁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己,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也,久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国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从,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子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哀公,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逼,尝欲以越伐鲁而去之。夫以蛮夷伐国,民不予也,皋如、出公之事,断可见矣,岂若从孔子而伐齐乎?若从孔子而伐齐,则凡所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余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桓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
○司马迁二大罪
商鞅用于秦,变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说诡论,而司马迁暗于大道,取以为史。吾尝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盖其小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弘羊之功也。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桑弘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阴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此则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强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畋游之所败,虽微商鞅,有不富强乎?秦之所以富强者,孝公务本力穑之效,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虎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于桑弘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无足言者,而迁称之,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善乎,司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侵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污口舌,书之则污简牍。二子之术用于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己也。夫尧、舜、禹,世主之父师也;谏臣拂士,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畏,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日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其所乐也。故为商鞅、桑弘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谓贤主,专以天下适己而已”,此世主之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所以求长年者,盖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无足怪者。彼其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得死于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弘羊之术,破国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祸之惨烈也。
○论范增
译鲁定公十三年,孔子对鲁定公说:“臣下不能私藏铠甲,大夫不能拥有方圆百雉的城邑。”鲁定公让仲由担任季氏的家宰,准备毁掉三座都城。于是叔孙氏先毁掉后阝。季氏准备毁掉费邑,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人袭击鲁定公。鲁定公和三家大夫进入季氏宫中,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城进攻,费人败退,公山不狃、叔孙辄逃往齐国,于是毁掉费邑。准备毁掉成邑时,公敛处父使成邑叛乱,鲁定公包围成邑,却没有攻克。有人说:“危险啊,孔子执政,事情也太危险、太难成功了!”孔融说:“古代王畿方圆千里,王畿以内不封建诸侯。”曹操怀疑他的议论是在逐渐扩大分封制度,于是杀了孔融。孔融不过是说说而已,哪里能够真正实行?曹操认为天子拥有方圆千里的王畿会对自己不利,所以立即杀了他。季氏亲自驱逐鲁昭公,鲁昭公死在国外,跟随他的人都不敢回国,连子家羁也逃亡了。季氏猜忌、刻薄、嫉妒、残害到了这种程度,虽然地势不如曹氏,然而君臣之间彼此猜疑,大概也不比曹操少。孔子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毁掉三桓的名都、取出他们私藏的铠甲呢?考察《春秋》,当时三桓虽然似乎不满,却没有谁能够违抗孔子。难道是因为孔子在鲁国掌权,取得了政权和民众,三桓因此畏惧他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季桓子接受女乐时,孔子就应该能够拒绝他了。孔子却因为那些女子的言语而离开鲁国,这说明孔子畏惧季氏,而季氏并不畏惧孔子。孔子大概是先整顿自己的政令和刑法,等待三桓出现破绽吧?苏轼说:这正是孔子所以成为圣人的地方。田氏、晋国六卿如果不服从,齐、晋就没有不灭亡的道理;三桓如果不做臣子,鲁国也没有能够治理的道理。孔子为世所用时,没有比这更急迫的政务了。那位晏婴也知道这一点,说:“田氏僭越,只有礼可以制止。按照礼,卿大夫之家施惠不能达到国君,卿大夫不能收取公家的利益。”齐景公说:“说得好!我到现在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婴能够知道,却不能实行;这并不是晏婴不贤,而是他那种以正直涵养、不受损害、充塞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气,比不上孔子、孟子。孔子以寄居他国的臣子身份掌政一个月,就能够推行治世的礼制,以此约束亡国之臣,毁掉名都、取出私藏的铠甲,而三桓却不怀疑他会危害自己;这必然是因为他有一种不说话也能使人信服、不发怒也能使人畏惧的力量。孔子的圣德在实际办事中显现出来,到这里已经无可怀疑。晏婴在齐国任职,比孔子任职的时间长,齐景公信任他也超过鲁定公信任孔子,可是田氏造成的祸患并没有稍稍减轻;由此我知道孔子所面对的困难。孔子在鲁哀公十六年去世。鲁哀公十四年,陈恒弑杀齐简公,孔子沐浴后上朝,对鲁哀公说:“请出兵讨伐他!”由此我知道,孔子想要整顿各国君臣,使他们遵守《春秋》的法则,直到年老将死也没有忘记。有人说:“孔子知道鲁哀公和三家大夫必定不会听从,所以只是按照礼节进言吗?”我说:不是,孔子确实想攻打齐国。孔子告诉鲁哀公后,鲁哀公说:“鲁国被齐国削弱已经很久了,您要攻打它,将怎么办呢?”孔子回答:“陈恒弑杀他的君主,齐国百姓不支持他的有一半。用鲁国的军队,加上齐国一半百姓的力量,可以战胜齐国。”这难道只是按礼节进言吗?鲁哀公忧虑三桓的逼迫,曾经想借越国攻打鲁国来除掉三桓。用蛮夷攻打自己的国家,百姓不会支持;皋如、鲁出公的事情,明明可以看出这一点,哪里比得上听从孔子攻打齐国呢?如果听从孔子攻打齐国,那么凡是战胜齐国的方法,孔子都完全能够担当。灭掉田氏以后,鲁国公室自然强大,三桓不必治理就会自行服从,这就是孔子的志向。司马迁的两大罪过 商鞅在秦国任职,变更法令,实行了十年,秦国百姓非常高兴,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足、人人充足;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却怯于私下争斗。秦国富强,周天子向孝公进献祭肉,诸侯全都来祝贺。苏轼说:这些都是战国游士的邪说和诡辩,司马迁却不明白大道,把它们写进史书。我曾经认为司马迁有两大罪过:把黄帝、老子的学说放在先,把《六经》放在后;抑退隐士,进用奸雄,这些还只是小罪。所谓两大罪,是他评论商鞅、桑弘羊的功绩。汉代以来,学者以谈论商鞅、桑弘羊为耻,而世上的君主却偏偏乐意采用他们的做法;大家表面上忌讳他们的名字,暗中却采用他们的实际办法,更有甚者,名义和实际都尊崇他们,希望借此取得成功,这就是司马迁的罪过。秦国本来就是天下的强国,孝公也是有志向的君主;修明政令刑法十年,没有被声色犬马、打猎游乐所败坏,即使没有商鞅,难道不会富强吗?秦国之所以富强,是孝公重视农业、努力耕作的结果,并不是商鞅使人流血、刻骨严刑的功劳。秦国之所以被百姓痛恨,如同豺狼和毒药一般,使一个人起事便导致子孙都没有留下,实在是商鞅造成的。至于桑弘羊,不过是器量狭小的才能和钻营偷窃的智慧,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司马迁却称赞他说:“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的用度却充足。” 司马光的话说得好!他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天地所生的财货万物,数量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里,就在官府手里;这就像雨水,夏天涝了,秋天就会旱。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不过是想办法侵夺百姓的利益,其危害比增加赋税还严重。”这两个人的名声留在天下,就像粪便污秽中的蛆蝇;说起他们会污秽口舌,写下他们会污秽简牍。他们的办法一旦被世上采用,灭国、残害百姓、覆灭宗族、丧失自身性命的事情就接连发生,可是世上的君主偏偏乐意采用,为什么呢?因为喜欢他们那些对自己方便的话。尧、舜、禹,是世上君主的父亲和老师;进谏之臣和辅弼之士,是世上君主的良药;恭敬、仁慈、节俭、勤劳、忧虑、戒惧,是约束世上君主的绳墨。假如让君主每天面对父师,亲近良药,遵守绳墨,这并不是他们所喜欢的。所以,推行商鞅、桑弘羊办法的人,必定先贬低尧、嘲笑舜、轻视禹,说:“所谓贤明的君主,不过是专门让天下适合自己罢了。”这就是世上的君主人人乐意接受却不觉悟的原因。世上有人服用钟乳、乌喙,纵情酒色,想以此求得长寿,这种风气大概始于何晏。何晏年轻时便富贵,所以服寒食散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并不值得奇怪。他所做的足以使自己丧身灭族的事情天天接连发生,若能死于寒食散,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可是我为什么偏偏要仿效这种做法呢?世上服用寒食散而背上生疽、呕血的人接连不断;采用商鞅、桑弘羊的办法而破国亡族的人也都是这样。然而他们始终不觉悟,只喜欢那些说得漂亮、对自己便利的话,却忘记了祸患的惨烈。论范增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蚤耳。
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增之去,当以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也。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以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心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杀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杀其所立,项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游士失职之祸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句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豪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蠹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也,犹鸟兽之有鸷猛,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辨、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贵富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始皇初欲逐客,因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从车千乘,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吴王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宾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宽之,使得或出于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
○赵高李斯
译汉王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疏远楚国君臣。项羽怀疑范增同汉王有私交,逐渐削夺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基本平定,君王自己去办吧,希望赐还我的骸骨,让我回到普通士卒中去!”他回去还没有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苏轼说:范增离开,是正确的;如果不离开,项羽一定会杀他,我只遗憾他没有早些离开。既然如此,那么范增应当因什么事离开呢?范增劝项羽杀死沛公,项羽没有听从,最终也因此失去天下,难道应当在这时离开吗?回答:不是。范增想杀沛公,是人臣应尽的职责;项羽没有杀他,还保有作为君主的气度,范增为什么要因此离开呢?《易经》说:“能够察知事物细微的征兆,大概就是神明吧!”《诗经》说:“看看那雨雪,先聚集的是霰。”范增应当在项羽杀卿子冠军时离开。陈涉能够得到民众,是因为借用了项燕、扶苏的名望;项氏兴起,是因为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诸侯后来背叛项氏,是因为项羽杀害了义帝。况且拥立义帝,是范增作为谋主策划的;义帝的生死,难道只是楚国盛衰的问题,也是范增与他同祸福的根本,义帝不可能灭亡而范增独自长久存在。项羽杀卿子冠军,正是杀害义帝的征兆。他既然要杀义帝,就会怀疑范增的本心,哪里一定要等到陈平离间呢?事物一定是先腐烂,虫子才会滋生;人一定是先产生疑心,谗言才有机会进入。陈平即使聪明,又怎么能离间一个没有疑心的君主呢?我曾经谈论义帝,认为他是天下贤明的君主。他只派沛公进入函谷关,却不派项羽;在众人之中识别出卿子冠军,并提升他做上将,不贤明的人能做到这样吗?项羽既然假传命令杀死卿子冠军,义帝一定不能容忍;不是项羽杀义帝,就是义帝杀项羽,不需要等聪明人也能知道。范增起初劝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此服从;后来项羽在中途杀害义帝,并不是范增的意思。不仅不是他的意思,他一定还会竭力争辩,只是没有被听从罢了。项羽不采纳他的意见,反而杀掉他所拥立的人,项羽对范增的疑心一定从这时开始。项羽杀卿子冠军时,范增与项羽并肩侍奉义帝,君臣名分尚未确定。替范增考虑,如果力量足以诛杀项羽,就应诛杀他;如果不能,就应离开,难道不是毅然决然的大丈夫吗?范增已经七十岁,君臣合得来就留下,合不来就离去,却不在这时明确进退取舍,反而想依靠项羽来成就功业,实在浅陋。虽然如此,范增是汉高帝所畏惧的人;范增不离开,项羽就不会灭亡。唉,范增也真是人中豪杰啊!游士失去职分的祸患 春秋末年到战国时期,诸侯、卿相都争着供养士人。从谋臣说客、谈论天道和雕琢文辞的人、争辩坚白同异的人,到下层的击剑士、举鼎士、以鸡鸣狗盗为能事的人,无不以宾客之礼相待,穿华服、吃美食,供养在门馆之中,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越王句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都有门客三千人;田文又在薛地招致任侠和奸人六万家,齐国稷下的谈论之士也有一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也都招致了无数宾客。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称拥有很多士人,宾客和奴仆都是天下豪杰;田横也有士人五百名。史传中大略记载的就是这样,估计其余未记载的,人数应当超过官吏而有农夫的一半。这些人都是奸民、国家的蛀虫,百姓怎么承受得住,国家又怎么能承担?苏轼说:这是先王也不能完全避免的。国家有奸民,就像鸟兽有凶猛的爪牙,昆虫有毒刺一样。划分安置、制定条理,使他们各自安处,就可以了;如果要把他们锄除干净,则没有这样的办法。我考察世道的变迁,知道六国之所以能够长久存在、秦国之所以迅速灭亡,大概就出在这里,不能不察看。智慧、勇敢、辩才、力量,这四种人都是天下民众中的优秀杰出者;他们大多不能穿坏衣、吃粗食来养活别人,而是役使别人来养活自己,所以先王把天下的尊贵和富足分给这四种人共同享有。这四种人各得其职,百姓就安定了。四者虽然不同,先王依据风俗制定办法,使人才都从同一途径产生:三代以前从学校产生,战国到秦代从门客中产生,汉代以后从郡县吏员中产生,魏、晋以来从九品中正制中产生,隋、唐直到今天从科举中产生;虽不能概括全部情况,但可按占多数的情形来说。六国君主残暴役使百姓,并不比秦始皇、秦二世轻,但当时百姓没有一个人反叛,是因为平民中的优秀杰出者大多由门客供养,没有失去职分。他们从事力耕来奉养君上,都是愚钝朴鲁、没有能力作为的人;即使想怨恨反叛,也没有人替他们先行,所以六国因此稍微安定而没有立即灭亡。秦始皇最初想驱逐门客,因为李斯进言而停止。兼并天下以后,却认为门客没有用,于是只任用法令而不任用人才,认为百姓可以依靠法令来治理,认为官吏不必有才能,只要能够遵守我的法令就行。所以毁掉著名城邑,杀害豪杰,百姓中优秀奇异的人才便散去而回到田地。从前供养在四公子、吕不韦等人门下的人,都能安置到哪里去呢?难道他们能够颈项干枯、面色蜡黄,穿着布衣默默老死吗?还是会停止耕作,长声叹息,等待时机呢?秦国的动乱虽然在秦二世时形成,但假使秦始皇知道畏惧这四种人,妥善安置他们,使他们不失职分,秦国的灭亡不至于这样迅速。把百万只虎狼放入山林,使它们饥渴,却不知道它们将要噬人;世人还把秦始皇当作聪明人,我不相信。楚汉之争使百姓几乎死尽,豪杰应当已经没有多少了,但代地丞相陈豨出行有千辆车,萧何、曹参执政,也没有人禁止他。到了汉文帝、景帝、武帝时期,法令极其严密,但吴王刘濞、淮南王、梁王、魏其侯、武安侯之流,仍都争相招致宾客,世上的君主也不追究。难道是他们吸取秦朝祸患的教训,认为爵位俸禄不能完全笼络天下士人,所以稍微放宽禁令,让人才有时可以从这些途径出现吗?至于先王的政治就不是这样,他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役使。”唉,这难道是秦、汉所能比的吗?赵高与李斯
秦始皇帝时,赵高有罪,蒙毅案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北监蒙恬兵于上郡。始皇东游会稽,并海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从。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而上崩。李斯、赵高矫诏立胡亥,杀扶苏、蒙恬、蒙毅,卒以亡秦。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蒙恬将三十万人,威振北方,扶苏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高、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胆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强、后唐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致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高、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高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诛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盖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积威信之极。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制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与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宁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宁反而不诉,知诉之必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
○摄主
译秦始皇帝时期,赵高犯了罪,蒙毅审理他,判定应当处死,秦始皇却赦免他并任用他。长子扶苏喜欢直言进谏,始皇发怒,派他北上到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秦始皇东游会稽,沿海前往琅琊,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随行。途中秦始皇生病,派蒙毅回去向山川神灵祈祷,蒙毅还没有回来,始皇就驾崩了。李斯、赵高假传诏书拥立胡亥,杀死扶苏、蒙恬、蒙毅,最终使秦国灭亡。苏轼说:秦始皇控制天下内外轻重的形势,使内廷与外廷相互牵制,以禁止奸邪、预防祸乱,可以说安排得很严密了。蒙恬统率三十万人,威势震动北方;扶苏监督他的军队,蒙毅在帷幄之中担任谋臣,即使有大奸大恶的人,哪里敢在其中窥伺呢?不幸的是始皇途中生病,祈祷山川神灵这种事还需要有人去做,他却派走了蒙毅,所以赵高、李斯得以实现阴谋。秦始皇派蒙毅回去时,蒙毅已经看见始皇病重,而太子尚未册立,身边的辅佐之臣又都被遣走,这些都不能说是明智。然而上天要使一个国家灭亡时,祸患和败亡必定会从智谋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发生。圣人治理天下,不依靠聪明才智来防止祸乱,只依靠自己不造成祸乱的途径。秦始皇造成祸乱的途径,就在于任用赵高。宦官造成的祸患,如同毒药和猛兽,没有不使人肝裂胆碎的。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只有东汉的吕强、后唐的张承业两人被称为善良之人,难道能指望千万人中只出现一两个这样的人,来避免注定灭亡的祸患吗?然而世上的君主都甘心任用宦官而不悔恨;像汉桓帝、汉灵帝,唐肃宗、唐代宗,还不值得深怪,秦始皇、汉宣帝都是英明的君主,却也陷入赵高、恭、显造成的祸患。他们自以为聪明而杰出,哪里知道宦官不过是受奴仆熏染腐蚀的余孽;等到亡国乱政时,便同庸主没有区别。我所以把这些事特别标举出来,是要告诫后世像秦始皇、汉宣帝这样的君主。有人说:“李斯辅佐秦始皇平定天下,不能说不聪明。扶苏是始皇的亲生儿子,秦国人拥戴他已经很久了,陈胜借用他的名义尚且足以扰乱天下;而蒙恬又在外统率重兵,假使这两人不立即接受诛杀而重新请求申诉,那么李斯、赵高就会灭族。凭李斯的智慧,为什么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苏轼说:唉,秦国背离正道,是有来由的,难道只是秦始皇的罪过吗?自从商鞅变法以来,把诛杀处死看作轻刑,把夷灭三族当作常法;人臣像狼一样回头窥视、屏住呼吸,只求能够活着,哪里还有空闲再次请求申诉!当他的法令施行时,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禁止没有止不住的,商鞅自认为超过了尧、舜而驾临汤、武之上。等到他逃亡在外、无处容身,这才知道制定这种法律的弊端。难道只是商鞅后悔,秦国也后悔了。荆轲行刺发生时,手持兵器的人眼看着秦始皇绕柱奔逃,却没有人救他,是因为秦法刑罚太重。李斯拥立胡亥,不再忌惮扶苏、蒙恬,是知道秦国威势和法令一向如此,臣子不敢再请求申诉。两人之所以不敢请求申诉,也知道秦始皇凶悍刚暴、不可改变,哪里会料到这其实是伪造的诏令呢?周公说:“平和简易地接近百姓,百姓一定归附。”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如果把忠恕作为内心准则,把平易作为施政原则,那么上位者容易被人了解,下位者容易通达,即使有卖国的奸臣,也没有地方可以利用间隙;仓促发生的变乱,也没有由此发生的条件。然而在令行禁止方面,这种办法大概不如商鞅,但圣人始终不以商鞅之法取代这种办法。商鞅通过搬木头树立信用,通过丢弃灰土树立威势,还惩罚自己的亲属、老师和师傅,把威信积累到了极点。到了秦始皇时,秦人看待自己的君主,就像看待雷电鬼神一样,无法揣测。古代王族有罪,要宽宥三次,然后才施刑。如今竟至于让人假传诏令杀掉太子,赵高、李斯都不害怕,太子也不敢申诉,这正是威势和信用过度的结果。用法令毒害天下的人,没有不反过来毒害自己和子孙的。汉武帝和秦始皇,都是果断杀人的君主,所以他们的儿子如果像扶苏那样仁厚,就宁可死也不请求申诉;如果像戾太子那样强悍,就宁可反叛也不申诉,因为知道申诉必定不会被察明。戾太子难道本来想反叛吗?只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因此,做这两位君主的儿子,只有死和反叛两条路。李斯的智慧,大概足以知道扶苏一定不会反叛。我又把这件事特别标举出来,用来告诫后世那些果断杀人的君主。摄政的君主
鲁隐公元年,不书即位,摄也。欧阳子曰:“隐公非摄也。使隐而果摄也,则《春秋》不书为公,《春秋》书为公,则隐非摄,无疑也。”苏子曰:非也。《春秋》,信史也,隐摄而桓弑,著于史也详矣。周公摄而克复子者也,以周公薨,故不称王。隐公摄而不克复子者也,以鲁公薨,故称公。史有谥,国有庙,《春秋》独得不称公乎?然则隐公之摄也,礼欤?曰:礼也。何自闻之?曰:闻之孔子。曾子问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何谓摄主?曰:古者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世子未生而死,则其弟若兄弟之子次当立者为摄主。子生而女也,则摄主立;男也,则摄主退。此之谓摄主,古之人有为之者,季康子是也。季桓子且死,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康子请退。康子之谓摄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自秦、汉以来不修是礼也,而以母后摄。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使与闻外事且不可,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而况可使摄位而临天下乎?女子为政而国安,惟齐之君王后、吾宋之曹、高、向也,盖亦千一矣。自东汉马、邓不能无讥,而汉吕后、魏胡武灵、唐武氏之流,盖不胜其乱,王莽、杨坚遂因以易姓。由此观之,岂若摄主之庶几乎?使母后而可信也,摄主亦可信也,若均之不可信,则摄主取之,犹吾先君之子孙也,不犹愈于异姓之取哉?或曰:“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安用摄主?”曰:非此之谓也。嗣天子长矣,宅忧而未出令,则以礼设冢宰。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则三代之礼,孔子之学,决不以天下付异姓,其付之摄主也。夫岂非礼而周公行之欤?故隐公亦摄主也。郑玄,儒之陋者也,其传“摄主”也,曰:“上卿代君听政者也。”使子生而女,则上卿岂继世者乎?苏子曰:摄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而世不知,习见母后之摄也,而以为当然。故吾不可不论,以待后世之君子。
○隐公不幸
公子▯请杀桓公,以求太宰。隐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惧,反谮公于桓公而弑之。苏子曰:盗以兵拟人,人必杀之,夫岂独其所拟,途之人皆捕击之矣。途之人与盗非仇也,以为不击则盗且并杀己也。隐公之智,曾不若是涂人也,哀哉!隐公,惠公继室之子也,其为非嫡,与桓均耳,而长于桓。隐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国焉,可不谓仁人乎?惜乎其不敏于智也。使隐公诛▯而让桓,虽夷、齐何以尚兹?骊姬欲杀申生而难里克,则施优来之;二世欲杀扶苏而难李斯,则赵高来之。此二人所行相同,而其受祸亦不少异:里克不免于惠公之诛,李斯不免于二世之戮,皆无足哀者。吾独表而出之,为世戒。君子之为仁义也,非有计于利害,然君子之所为,义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听赵高之谋,非其本意,独畏蒙氏之夺其位,故亻免而听高。使斯闻高之言,即召百官、陈六师而斩之,其德于扶苏,岂有既乎?何蒙氏之足忧!释此不为,而具五刑于市,非下愚而何!呜呼,乱臣贼子犹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犹足以杀人,况其所噬啮者欤?郑小同为高贵乡公侍中,尝诣司马师,师有密疏未屏也,如厕还,问小同:“见吾疏乎?”曰:“不见。”师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鸩之。王允之从王敦夜饮,辞醉先寝。敦与钱凤谋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污。敦果照视之,见允之卧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由也夫!吾读史得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祸福如此,故特书其事,后之君子可以览观焉。
○七德八戒
译鲁隐公元年,《春秋》不记载他即位,因为他是摄政。欧阳修说:“隐公不是摄政。假使隐公果真是摄政,那么《春秋》就不应称他为公;《春秋》既然称他为公,那么隐公不是摄政,这是毫无疑问的。”苏轼说:不是这样。《春秋》是信实的史书,隐公摄政而鲁桓公弑杀他,史书记载得很详细。周公摄政,是后来能够恢复成王君位的人;因为周公去世,所以不称王。隐公摄政,却不能恢复太子君位的人;因为鲁公去世,所以称他为公。史书有谥号,国家有宗庙,《春秋》难道偏偏不能称他为公吗?那么,隐公摄政合乎礼吗?回答:合乎礼。我怎么知道?从孔子那里知道。曾子问:“君主去世而世子出生,应该怎么办?”孔子说:“卿、大夫、士跟随摄主面向北站在西阶南面。”什么叫摄主?回答:古代天子、诸侯、卿大夫的世子尚未出生,君主就去世,那么他的弟弟或兄弟的儿子中按次序应当继立的人,就担任摄主。如果后来生的是女孩,摄主即位;如果是男孩,摄主退位。这就叫摄主。古代有人这样做,季康子就是如此。季桓子将死时,命令他的臣子正常说:“南孺子生的是男孩,就把这件事报告给你们,让他即位;如果是女孩,季肥就可以即位。”季桓子死后,季康子即位。安葬完毕,季康子在朝廷。南氏生了男孩,正常把孩子抱到朝廷,报告说:“先夫子有遗言,命令他的圉臣说:‘南氏生男孩,就报告君主和大夫,让他即位。’现在已经生了,是男孩,谨来报告。”季康子请求退位。季康子所做的就是摄主,这是古代的制度,孔子实行了它。秦、汉以来不再修行这种礼制,却让太后摄政。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养育、难以相处。”让女子参与外朝政事尚且不可以,古人还说:“母鸡在清晨打鸣,只会使家庭衰败。”何况能让她们摄位而统治天下呢?女子执政而国家安定的,只有齐国的君王后和我们宋朝的曹氏、高氏、向氏,大概千人中才有一人。自东汉的马太后、邓太后尚且不能没有讥议,至于汉吕后、魏胡太后、北魏胡太后、唐武则天这一类人,造成的祸乱更是数不胜数,王莽、杨坚最终还借此改换了国姓。由此看来,哪里比得上摄主更有希望呢?假使太后可以信任,摄主也可以信任;如果两者同样都不可信,那么让摄主继位,他仍然是先君的子孙,难道不比异姓夺取帝位好一些吗?有人说:“君主去世后,百官约束自己,听命于冢宰三年,哪里还用摄主?” 回答:说的不是这种情形。继承天子的太子已经成年,只是居丧而没有发布政令,那么才依照礼制设置冢宰。如果太子还没有出生,或者出生后年幼、不能做君主,那么三代的礼制和孔子的学说,决不会把天下交给异姓,而是交给摄主。这难道不是合乎礼、周公也实行过的吗?所以隐公也是摄主。郑玄是儒者中见识浅陋的人,他解释“摄主”说:“这是上卿代替君主处理政务。”假使后来生的是女孩,上卿难道就是继承世位的人吗?苏轼说:摄主,是先王制定的法典,是孔子所宣示的法则。然而世人不知道,只是习惯看见太后摄政,便把它当成理所当然。所以我不能不论述这件事,以留给后世的君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有人说:“不是这个意思。继承天子的君主已经成年,处在守丧期间而尚未发布政令,就应当按照礼制设置冢宰。如果太子尚未出生,或者出生后年幼孱弱,还不能主持君位,那么按照三代的礼制和孔子的学说,决不会把天下交给异姓之人,而是交给摄政的君主。这难道不是合乎礼制、而周公实行过的吗?所以,隐公也就是摄政的君主。郑玄是儒者中见识浅陋的人,他解释‘摄主’说:‘上卿代替君主处理政事。’假使孩子出生后是个女儿,那么上卿难道能继承世代的君位吗?苏轼说:摄主是先王制定的法典,也是孔子所说的正道。然而世人并不了解,只是习惯看见太后摄政,便把这种情形认为是理所当然。因此我不能不加以论述,留待后世的君子参考。” 隐公的不幸 公子▯请求杀死鲁桓公,以求得太宰之位。隐公说:“只是因为他年少罢了,我将把国君之位交给他。你替我营建菟裘,我将在那里养老。”▯害怕了,反过来在桓公面前诬陷隐公,桓公便杀了隐公。苏轼说:盗贼拿着兵器指向人,人一定会杀他;哪里只是被指向的那个人,路上的行人也都会捕捉、攻击盗贼。路人同盗贼并没有仇恨,是因为认为如果不攻击他,盗贼就会连自己也一起杀掉。隐公的智慧,竟然还不如这样的路人,可悲啊!隐公是鲁惠公继室所生的儿子;他不是嫡子,与桓公地位相同,却比桓公年长。隐公追随先君的志愿,准备把国君之位交给桓公,难道不能称为仁人吗?可惜他在智慧上不够敏锐。假使隐公诛杀▯而把君位让给桓公,即使伯夷、叔齐,又怎么能超过这种行为呢?骊姬想杀申生,却难以对里克下手,于是让优施来离间;秦二世想杀扶苏,却难以对李斯下手,于是赵高来离间。这两个人所做的事情相同,他们所受的祸患也没有多少不同:里克逃不过惠公的诛杀,李斯逃不过二世的杀戮,都没有什么值得哀怜的。我唯独把这件事特别写出来,作为世人的戒诫。君子行仁义,并不是事先盘算利害;可是君子所做的事,通常义和利都兼顾,小人却相反。李斯听从赵高的计谋,并非他的本意,只是害怕蒙氏夺取自己的地位,所以勉强同意而听从赵高。假使斯听到高的话,立即召集百官、陈列六军把他杀掉,那么他对扶苏的恩德,哪里会有尽头呢?又有什么值得忧虑蒙氏的地方!放弃这种做法而不实行,却在市中把他处以五刑,这不是极其愚蠢又是什么!唉,乱臣贼子仍然像蝮蛇一样,它所螫伤的草木尚且足以杀人,何况它所吞噬咬伤的人呢?郑小同任高贵乡公的侍中,曾经拜访司马师。当时司马师有一封秘密奏疏还没有收起来,小同上厕所回来,司马师问他:“你看见我的奏疏了吗?”小同说:“没有看见。”司马师说:“宁可让我辜负你,也不能让你辜负我。”于是毒死了他。王允之跟随王敦夜间饮酒,推说醉了先睡下。王敦和钱凤谋划叛逆,王允之已经醒来,把他们的话全听见了,担心王敦怀疑自己,于是大口呕吐,衣服和脸都弄脏了。王敦果然来察看,见王允之躺在呕吐物中,这才作罢。可悲啊,小同!危险啊,岌岌可危的王允之!孔子说:“危险的国家不要进入,动乱的国家不要居住。”是有原因的吧!我读史书,得到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个人,感慨他们所遭遇的祸福竟然如此,所以特意记下这些事,后世的君子可以借此阅览观察。○七件有德之事和八件应当警戒之事
郑太子华言于齐恒公,请去三族而以郑为内臣,公将许之,管仲不可。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率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公辞子华,郑伯乃受盟。苏子曰:大哉,管仲之相桓公也!辞子华之请而不违曹沫之盟,皆盛德之事也,齐可以王矣。恨其不学道,不自诚意正身以刑其国,使家有三归之病而国有六嬖之祸,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然其予之也亦至矣,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孟子盖过矣。吾读《春秋》以下史而得七人焉,皆盛德之事,可以为万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为万世戒,故具论之。太公之治齐也,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天下诵之,齐其知之矣。田敬仲之始生也,周史筮之,其奔齐矣,齐懿氏卜之,皆知其当有齐国也。篡弑之疑,盖萃于敬仲矣,然桓公、管仲不以是废之,乃欲以为卿,非盛德能如此乎?故吾以为楚成王知晋之必霸而不杀重耳,汉高祖知东南之必乱而不杀吴王濞,晋武帝闻齐王攸之言而不杀刘元海,苻坚信王猛而不杀慕容垂,唐明皇用张九龄而不杀安禄山,皆盛德之事也。而世之论者,则以为此七人者皆失于不杀以启乱,吾以谓不然。七人者皆自有以致败亡,非不杀之过也。齐景公不繁刑重赋,虽有田氏,齐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虽有晋文公,兵不败;汉景帝不害吴太子,不用晁错,虽有吴王濞,无自发;晋武帝不立孝惠,虽有刘元海,不能乱;苻坚不贪江左,虽有慕容垂,不能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杨国忠,虽有安禄山,亦何能为?秦之由余,汉之金日▯,唐之李光弼、浑▯之流,皆蕃种也,何负于中国哉?而独杀元海、禄山!且夫自今而言之,则元海、禄山死有余罪,自当时而言之,则不免为杀无罪。岂有天子杀无罪而不得罪于天者?上失其道,途之人皆敌国也,天下豪杰其可胜既乎?汉景帝以鞅鞅而杀周亚夫,曹操以名重而杀孔融,晋文帝以卧龙而杀嵇康,晋景帝亦以名重而杀夏侯玄,宋明帝以族大而杀王▯,齐后主以谣言而杀斛律光,唐太宗以谶而杀李君羡,武后以谣言而杀裴炎,世皆以为非也。此八人者,当时之虑岂非忧国备乱,与忧元海、禄山者同乎?久矣,世之以成败为是非也!故夫嗜杀人者,必以邓侯不杀楚子为口实。以邓之微,无故杀大国之君,使楚人举国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吾以谓为天下如养生,忧国备乱如服药:养生者不过慎起居饮食,节声色而已,节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药于已病之后。今吾忧寒疾而先服乌喙,忧热疾而先服甘遂,则病未作而药杀人矣。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药者也。
●卷一百六
◎外制制敕六十七首
【除吕公著特授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加食邑实封余如故制(元▯三年四月四日)】
门下。仁莫大于求旧,智莫良于用众。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将安归;以至国人皆曰贤,夫然后用。今朕一举,仁智在焉。宜告治朝,以孚大号。金紫光禄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上柱国东平郡开国公食邑七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三百户吕公著,︳谟经远,精识造微。非尧、舜不谈,昔闻其语;以社稷为悦,今见其心。三年有成,百揆时叙。维乃烈考,相于昭陵。盖清净以宁民,亦劳谦而得士。凡我仪刑之老,多其宾客之余。在武丁时,虽莫望于前烈;作召公考,固无易于象贤。而乃屡贡封章,力求退避。朕重失此三益之友,而闵劳以万几之烦。是用迁平土之司,释文昌之任。毋废议论,时游庙堂。於戏。大事虽咨于房乔,非如晦莫能果断;重德无逾于郭令,而裴度亦寄安危。罔俾斯人,专美唐世。可特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三百户,余如故。仍一月三赴经筵,二日一入朝,因至都堂议军国事。
【除吕大防特授太中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加上柱国食邑实封余如故制】
(元▯三年四月四日)
译郑太子华对齐桓公说,请求除去郑国三族而让郑国成为齐国的内臣,桓公准备答应他,管仲不同意。桓公说:“诸侯讨伐郑国,没有取胜,如果郑国有了过错,趁机追击,不也可以吗?”管仲说:“君王如果用恩德安抚郑国,再加以训诫的言辞,并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郑国将连灭亡都来不及,哪里敢不畏惧?如果只是聚集他们的罪人来面对郑国,郑国就有了辩解的理由。”桓公辞绝了太子华,郑伯于是接受了盟约。苏轼说:伟大啊,管仲辅佐齐桓公!拒绝太子华的请求,却不违背曹沫所订的盟约,这些都是盛大的德行,齐国可以成就王业了。可惜他不学习大道,不亲自诚意正身,以此作为治国的准则,导致家中有三归之病、国家有六嬖之祸,所以桓公没有成就王业,而孔子轻视他。然而孔子对他的赞许也已经十分深厚了,说:“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不凭借战车武力,这是管仲的力量。像这样的仁德,像这样的仁德!”又说:“仲尼的门徒中,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人。”孟子大概说得过分了。我读《春秋》以下的史书,得到七个人,他们所做的都是盛德之事,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又得到八个人,他们全都与此相反,可以作为万世的警戒,所以把这些事详细论述出来。太公治理齐国时,选拔贤能而崇尚功劳。周公说:“后世一定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天下人都传诵这句话,齐国大概已经知道了。田敬仲刚出生时,周朝史官为他占筮,预知他将逃奔齐国;到了齐国,懿氏为他占卜,也都知道他将来应当拥有齐国。关于篡位弑君的疑虑,大概全都集中在敬仲身上了,然而齐桓公、管仲没有因此废弃他,反而想任用他为卿,这不是盛大的德行才能做到的吗?所以我认为,楚成王知道晋国必然称霸却没有杀死重耳,汉高祖知道东南必然发生动乱却没有杀死吴王刘濞,晋武帝听到齐王司马攸的话却没有杀死刘元海,苻坚相信王猛却没有杀死慕容垂,唐明皇任用张九龄却没有杀死安禄山,这些都是盛德之事。然而世上的评论者却认为,这七个人都因没有杀人而开启了祸乱。我认为并不是这样。这七个人各自都有导致失败灭亡的原因,并不是没有杀死那些人的过错。齐景公如果不繁重刑罚、不加重赋税,即使有田氏,齐国也不可能被夺取;楚成王如果不任用子玉,即使有晋文公,楚军也不会失败;汉景帝如果不杀吴太子、不采纳晁错的建议,即使有吴王刘濞,也没有自行发动叛乱的理由;晋武帝如果不立孝惠帝,即使有刘元海,也不能作乱;苻坚如果不贪图江左,即使有慕容垂,也不能叛乱;唐明皇如果不任用李林甫、杨国忠,即使有安禄山,又能做成什么呢?秦国的由余、汉朝的金日▯、唐朝的李光弼、浑▯这一类人,都是蕃族出身,他们有什么对不起中原的地方呢?却偏偏要杀元海、禄山!况且从今天看来,元海、禄山死有余辜;从当时看来,却免不了成为杀害无罪之人。哪里有天子杀害无罪之人,却不得罪上天的呢?君主失去了正道,路上的人都成了敌国,天下的豪杰哪里还能杀得完呢?汉景帝因为周亚夫心怀不满而杀了他,曹操因为孔融名望太重而杀了他,晋文帝因为嵇康如卧龙般有才而杀了他,晋景帝也因为夏侯玄名望太重而杀了他,宋明帝因为王▯家族势力强大而杀了他,齐后主因为谣言而杀了斛律光,唐太宗因为谶言而杀了李君羡,武后因为谣言而杀了裴炎,世人都认为这些做法不对。这八个人,在当时的考虑难道不是为了忧虑国家、预防祸乱,和担忧元海、禄山相同吗?世人把成败当作是非,已经很久了!所以那些嗜好杀人的人,必定拿邓侯没有杀楚子作为借口。凭邓侯那样微弱的力量,无缘无故杀死大国的君主,使楚国人举国仇恨他,那么他的灭亡难道不会更快吗?我认为治理天下就像保养身体,忧虑国家、预防祸乱就像服药:保养身体不过是谨慎起居饮食、节制声色而已,节制谨慎应当在未生病以前,而服药是在已经生病以后。如今我担心将得寒病,便预先服用乌喙;担心将得热病,便预先服用甘遂,那么疾病还没有发作,药物反而已经杀人了。那八个人,都是在尚未生病时就服药的人。●卷一百六 ◎外制制敕六十七首 【授吕公著特进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加食邑、实封,其他照旧的制书(元▯三年四月四日)】门下:仁德没有比寻求旧臣更大的,智慧没有比任用众人更高明的。既然得到了天下的大德老臣,他将归向哪里呢?直到国人都说他贤能,然后才任用。如今朕这一举措,仁德和智慧都在其中。应当告知朝廷,使大号得到信服。金紫光禄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上柱国、东平郡开国公、食邑七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三百户吕公著,谋略足以经略长远,精明的见识能够达到幽微。不是尧、舜之道就不谈论,这是过去听说他的言语;把社稷看作喜悦之事,这是如今看见他的内心。任职三年已经取得成效,百官各得其序。你的显赫父亲,曾辅佐于昭陵。大概是以清静使百姓安宁,也以劳谦获得贤士。凡是我们取法的老臣,多是他宾客中的后辈。在武丁之时,虽没有谁能与先烈相比;作为召公后继者,本来就没有什么比得上象征贤能的人。然而你却屡次上奏章,竭力请求退避。朕不愿失去这位三益之友,又怜惜你被万机政务劳累。因此把你调任平土之司,解除文昌之职。不要废弃议论政事,应该时常到朝廷来。唉!大事虽然向房玄龄咨询,却非杜如晦不能果断决定;论德行没有超过郭子仪的,而裴度也曾寄托国家安危。不要让这个人在唐代之外独享美名。特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三百户,其他照旧。仍然每月三次参加经筵,每两天入朝一次,因而到都堂议论军国大事。【授吕大防特进太中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加上柱国、食邑、实封,其他照旧的制书】(元▯三年四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