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六◎碑十首
.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凤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挺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峦。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球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护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新宫。匪私于钱,唯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宸奎阁碑】
皇▯中,有诏庐山僧怀琏住京师十方净因禅院,召对化成殿,问佛法大意,奏对称旨,赐号大觉禅师。是时北方之为佛者,皆留于名相,囿于因果,以故士之聪明超轶者皆鄙其言,诋为蛮夷下俚之说。琏独指其妙与孔、老合者,其言文而真,其行峻而通,固一时士大夫喜从之游,遇休沐日,琏未盥漱,而户外之屦满矣。仁宗皇帝以天纵之能,不由师傅,自然得道,与琏问答,亲书颂诗以赐之,凡十有七篇。至和中,上书乞归老山中。上曰:“山即如如体也。将安归乎?”不许。治平中,再乞,坚甚,英宗皇帝留之不可,赐诏许自便。琏既渡江,少留于金山、西湖,遂归老于四明之阿育王山广利寺。四明之人,相与出力建大阁,藏所赐颂诗,榜之曰宸奎。时京师始建宝文阁,诏取其副本藏焉。且命岁度僧一人。琏归山二十有三年,年八十有三。臣出守杭州,其徒使来告曰:“宸奎阁未有铭。君逮事昭陵,而与吾师游最旧,其可以辞!”
臣谨按古之人君号知佛者,必曰汉明、梁武,其徒盖常以藉口,而绘其像于壁者。汉明以察为明,而梁武以弱为仁。皆缘名失实,去佛远甚。恭惟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未尝广度僧尼,崇侈寺庙。干戈斧质,未尝有所私贷。而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此所谓得佛心法者,古今一人而已。琏虽以出世法度人,而持律严甚。上尝赐以龙脑钵盂,琏对使者焚之,曰:“吾法以坏色衣,以瓦铁食,此钵非法。”使者归奏,上嘉叹久之。铭曰:
.巍巍仁皇,体合自然。神耀得道,非有师传。维道人琏,逍遥自在。禅律并行,不相留碍。於穆颂诗,我既其文。惟佛与佛,乃识其真。咨尔东南,山君海王。时节来朝,以谨其藏。
【上清储祥宫碑】
元▯六年六月丙午,制诏臣轼,上清储祥宫成,当书其事于石。臣轼拜手稽首言曰:“臣以书命侍罪北门,记事之成,职也。然臣愚不知宫之所以废兴,与凡材用之所从出,敢昧死请。”乃命有司具其事以诏臣轼。
始,太宗皇帝以圣文神武佐太祖定天下。既即位,尽以太祖所赐金帛作上清宫朝阳门之内,旌兴王之功,且为五代兵革之余遗民赤子,请命上帝,以至道元年正月宫成,民不知劳,天下颂之。至庆历三年十二月,有司不戒于火,一夕而烬。自是为荆棘瓦砾之场,凡三十七年。元丰二年二月,神宗皇帝始命道士王太初居宫之故地,以法▯符水为民禳礻会,民趋归之,稍以其力修复祠宇。诏用日者言,以宫之所在为国家子孙地,乃赐名上清储祥宫。且赐度牒与佛庙神祠之遗利,为钱一千七百四十七万,又以官田十四顷给之,刻玉如汉张道陵所用印,及所被冠佩剑履以赐太初,所以宠之者甚备。宫未成者十八,而太初卒,太皇太后闻之,喟然叹曰:“民不可劳也,兵不可役也,大司徒钱不可发也,而先帝之意不可以不成。”乃敕禁中供奉之物,务从约损,斥卖珠玉以巨万计,凡所谓以天下养者,悉归之储祥,积会所赐,为钱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万,而宫乃成。内出白金六千三百余两,以为香火瓜华之用。召道士刘应真嗣行太初之法,命入内供奉官陈衍典领其事。起四年之春,讫六年之秋,为三门两庑,中大殿三,旁小殿九,钟经楼二,石坛一,建斋殿于东,以待临幸,筑道馆于西,以居其徒,凡七百余间。雄丽靖深,为天下伟观,而民不知、有司不与焉。呜呼,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译天目山高耸,苕水从那里流出。山势如龙飞凤舞,汇聚于临安。上天厚生了一位奇异人物,他卓绝超群。奋然挺身高呼,跟随者如云。仰天向江水发誓,连月亮星辰也仿佛昏暗。强弩射向潮水,江海都向东流。诛杀刘汉宏,杀死董昌,迅速拥有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尽皆具备。把大城作为居所,包罗山川;左边是江,右边是湖,控制牵引着岛屿山峦。每到岁时便归来休息,与父老宴饮。光彩如神人,佩玉带,骑彩球马。四十一年,敬畏谨慎,小心奉国。进贡的箱篚接连不断,有大贝和南金。五代五朝昏乱,没有谁值得托付国家。三位国王相承相继,以等待有德之主。既已护送国家归顺,便没有私自谋划,也没有征询谁的意见。先王的志向,我们只是予以实行。上天赐福忠孝,世代都有爵位和封邑。文才武略兼备,子孙多到千亿。皇帝告诫守臣,修治他的祠堂和坟墓。不要让樵夫牧童侵扰,以免愧对他的后代。龙山南面,巍然耸立着新宫观。并不是偏爱钱氏,只是用来劝勉忠诚。没有忠就没有君主,没有孝就没有亲人。凡是各级官员,都应当看着这篇刻文。《宸奎阁碑》皇祐年间,诏令庐山僧人怀琏住在京师十方净因禅院,并召他到化成殿应对,询问佛法的大意;他的回答符合皇帝的旨意,于是赐号大觉禅师。当时北方那些研究佛法的人,都拘泥于名相,局限于因果,因此士人中聪明超群的人都鄙视他们的言论,斥责为蛮夷下俗之说。唯独怀琏指出佛法的妙理同孔子、老子的学说相合;他的言论文雅而真实,操行峻洁而通达,所以当时的士大夫都喜欢同他交游。遇到休假日,怀琏还没有洗漱,门外的鞋子就已经挤满了。仁宗皇帝天赋极高,不经过老师传授,自然领悟大道;他与怀琏问答,亲自书写颂诗赐给怀琏,共十七篇。至和年间,怀琏上书请求回山中养老。皇帝说:“山就是如如之体,你还要到哪里去呢?”没有批准。治平年间,他再次请求,态度十分坚决;英宗皇帝挽留不住,便下诏允许他自行安排。怀琏渡江以后,稍稍停留在金山、西湖,终于回到四明阿育王山广利寺养老。四明人共同出力建造大阁,收藏皇帝所赐的颂诗,题名为“宸奎阁”。当时京师刚刚建成宝文阁,诏令取宸奎阁所藏的副本收藏在那里,并命令每年剃度僧人一名。怀琏归山二十三年,享年八十三岁。臣出任杭州知州,他的弟子派人来告诉我说:“宸奎阁还没有碑铭。您曾经侍奉昭陵,又是同我老师交游最早、最久的人,难道可以推辞吗?” 我谨按考古代那些被称为懂得佛法的君主,必定说汉明帝、梁武帝;佛门弟子常常借此作为口实,并把他们的像画在墙上。汉明帝把明察当作明,梁武帝把柔弱当作仁;二人都因追逐名声而失去真实,距离佛法很远。恭敬地思考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从未大量剃度僧尼,也没有奢侈地崇建寺庙;对于刀兵斧钺,也从未私下宽免。可是他升遐之日,天下人都归服于他的仁德。这才是所谓真正得到佛心佛法的人,古今只有一人罢了。怀琏虽然以出世之法度化众人,但持守戒律极其严格。皇帝曾赐给他龙脑钵盂,怀琏当着使者的面把它烧掉,说:“我的佛法规定穿坏色衣,用瓦器铁器进食,这只钵不合佛法。”使者回去奏报,皇帝赞叹了很久。铭文说:巍巍仁宗皇帝,体道合乎自然。神明光耀而得道,并非由老师传授。至于道士怀琏,逍遥自在。禅法与戒律并行,彼此不相妨碍。啊,美盛的颂诗,我已经写下了它的文辞。只有佛与佛,才能认识其中的真实。告诫你们东南山川之神、海上之王,按时前来朝拜,以谨慎守护这些藏品。《上清储祥宫碑》元祐六年六月丙午日,皇帝下诏命臣苏轼说:“上清储祥宫已经落成,应当把这件事写在碑石上。”臣苏轼拜手叩首说道:“臣因为被任命掌书记而在北门供职,记载这项工程的完成,是臣的职责。但是臣愚昧,不知道这座宫观为什么兴废,也不知道各种材料费用从哪里来,冒死请求说明。”于是皇帝命有关官署详细说明此事,来告知臣苏轼。起初,太宗皇帝以圣明的文治和神武的武功辅佐太祖平定天下。即位后,把太祖赏赐给他的全部金帛都用来修建上清宫朝阳门以内的建筑,以彰显兴王之功;同时也是为了替经历五代战乱之后的遗民百姓向上帝祈请。到至道元年正月,宫观建成,百姓并不知道劳苦,天下人都歌颂这件事。到了庆历三年十二月,有关官员没有做好防火戒备,一夜之间宫观便被烧尽。从此成为荆棘瓦砾之地,共三十七年。元丰二年二月,神宗皇帝才命道士王太初居住在宫观旧址,以法箓符水为百姓禳除灾祸,百姓纷纷前来归附,逐渐凭借他们自己的力量修复祠宇。皇帝采纳占卜者的话,认为宫观所在之地是国家子孙的福地,于是赐名为上清储祥宫。又把度牒以及佛寺、神祠的剩余财利赐给它,共得钱一千七百四十七万;又拨给官田十四顷;还刻制玉印,仿照汉代张道陵所用的印章,并把王太初所戴的冠帽、佩带的饰物和所穿的剑履赐给他,对他的宠遇十分完备。宫观尚未完成的部分还有十八处,王太初却去世了。太皇太后听说后,叹息着说:“不能劳累百姓,不能役使军队,也不能动用大司徒的钱财,但先帝的心愿又不能不完成。” 于是下令将宫中供奉的物品务必一律从简减省,把珠玉斥卖,所得以万计;凡是所谓用天下财物奉养皇室的费用,也全部归入储祥宫。把历次赏赐积累起来,共得钱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万,于是宫观才建成。宫中又拿出白金六千三百多两,用作香火、瓜果和花卉的费用。召道士刘应真继承施行王太初的法术,命入内供奉官陈衍主管此事。从元丰四年春天开始,到元祐六年秋天结束,建成三座门、两座廊庑,中间三座大殿,旁边九座小殿,两座钟楼经楼,一座石坛;在东面建斋殿,以备皇帝临幸,在西面修筑道馆,供道士居住,共七百多间。宫观雄伟华丽、幽静深邃,是天下的壮观,而百姓并未受劳累,有关官署也没有耗费公帑。唉,这可以说是最高的德行了!
臣谨按道家者流,本出于黄帝、老子。其道以清净无为为宗,以虚明应物为用,以慈俭不争为行,合于《周易》“何思何虑”、《论语》“仁者静寿”之说,如是而已。自秦、汉以来,始用方士言,乃有飞仙变化之术,《黄庭》、《大洞》之法,太上、天真、木公、金母之号,延康、赤明、龙汉、开皇之纪,天皇太一、紫微、北极之祀,下至于丹药奇技,符▯小数,皆归于道家,学者不能必其有无。然臣尝窃论之。黄帝、老子之道,本也。方士之言,末也。修其本而末自应。故仁义不施,则韶▯之乐,不能以降天神。忠信不立,则射乡之礼,不能以致刑措。汉兴,盖公治黄、老,而曹参师其言,以谓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以此为政,天下歌之曰:“萧何为法,<▯页>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壹。”其后文景之治,大率依本黄、老,清心省事,薄敛缓狱,不言兵而天下富。
臣观上与太皇太后所以治天下者,可谓至矣。检身以律物,故不怒而威。捐利以予民,故不藏而富。屈己以消兵,故不战而胜。虚心以观世,故不察而明。虽黄帝、老子,其何以加此。本既立矣,则又恶衣菲食,卑宫室,陋器用,斥其赢余,以成此宫,上以终先帝未究之志,下以为子孙无疆之福。宫成之日,民大和会,鼓舞讴歌,声闻于天,天地喜答,神▯来格,祝史无求,福禄自至,时万时亿,永作神主。故曰“修其本而末自应”,岂不然哉!臣既书其事,皇帝若曰:“大哉太祖之功,太宗之德,神宗之志,而圣母成之。汝作铭诗,而朕书其首曰上清储祥宫碑。”臣轼拜手稽首献铭曰:
.天之苍苍,正色非耶?其视下也,亦若斯耶?我作上清,储祥之宫。无以来之,其肯我从。元▯之政,媚于上下。何修何营,曰是四者。民怀其仁,吏服其廉。鬼畏其正,神予其谦。帝既子民,维子之视。云何事帝,而瘠其子。允哲文母,以公灭私。作宫千柱,人初不知。於皇祖宗,在帝左右。风马云车,从帝来狩。阅视新宫,察民之言。佑我文母,及其孝孙。孝孙来飨,左右耆▯。无竞惟人,以燕我后。多士为祥,文母所培。我膺受之,笃其成材。千石之钟,万石之ね。相以铭诗,震于四海。
【昭灵侯庙碑】
昭灵侯南阳张公讳路斯,隋之初,家于颍上县仁社村。年十六,中明经第。唐景龙中,为宣城令,以才能称。夫人石氏生九子。自宣城罢归,常钓于焦氏台之阴。一日,顾见钓处有宫室楼殿,遂入居之。自是夜出旦归,归辄体寒而湿。夫人惊问之。公曰:“我,龙也。蓼人郑祥远者,亦龙也。与我争此居,明日当战,使九子助我。领有绛绡者我也,青绡者郑也。”明日,九子以弓矢射青绡者,中之,怒而去,公亦逐之,所遇为溪谷,以达于淮。而青绡者,投于合淝之西山以死,为龙穴山。九子皆化为龙,而石氏葬关洲。公之兄为马步使者,子孙散居颍上,其墓皆存焉。事见于唐布衣赵耕之文,而传于淮颍间父老之口,载于欧阳文忠公之《集古录》云。
自景龙以来,颍人世祠之于焦氏台。乾宁中,刺史王敬尧始大其庙。有宋乾德中,蔡州大旱,其刺史司超闻公之灵,筑祠于蔡。既雨,翰林学士承旨陶▯为记其事。盖自淮南至于蔡、许、陈、汝,皆奔走奉祠。景德中,谏议大夫张秉,奉诏益新颍上祠宇。而熙宁中司封郎中张徽奏乞爵号,诏封公昭灵侯、石氏柔应夫人。庙有穴五,往往见变异,出云雨,或投器穴中,则见于池,而近岁有得蜕骨于池者,金声玉质,轻重不常,今藏庙中。
元▯六年秋,旱甚,郡守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苏轼,迎致其骨于西湖之行祠,与吏民祷焉,其应如响。乃益治其庙,作碑而铭之。铭曰:
.维古至人,冷然乘风。变化往来,不私其躬。道本于于仁,仁故能勇。有杀有生,以仁为终。相彼幻身,何适不通。地行为人,天飞为龙。惠于有生,我则从之。淮颍之间,笃生张公。跨历隋唐,显于有宋。上帝宠之,先帝封之。昭于一方,万灵宗之。哀我颍民,处瘠而穷。地倾东南,潦水所钟。忽焉归壑,千里一空。公居其间,拯溺吊凶。救疗疾疬,驱攘螟虫。开阖抑扬,孰知其功。坎坎击鼓,巫师老农。斗酒只鸡,四簋其饣蒙。度公之居,贝阙珠宫。揆公之食,琼醴玉饔。何以称之,我愧于中。公之所飨,惟诚与恭。诚在爱民,无伤农工。恭不在外,洗濯厥胸。以此事神,神听则聪。敢有不然,上帝之恫。
【潮州韩文公庙碑】
译臣谨按:道家这一流派,本来出自黄帝、老子。它以清静无为为宗旨,以虚静明察、顺应万物为作用,以慈爱、节俭、不争为实行,符合《周易》“不思不虑”和《论语》“仁者静而长寿”的说法,不过如此。自秦、汉以来,才开始采用方士的说法,于是出现了飞仙变化之术、《黄庭》《大洞》的法术,太上、天真、木公、金母等称号,延康、赤明、龙汉、开皇等纪年,天皇太一、紫微、北极等祭祀,以及下至炼丹药物和各种奇技、符箓小术,全都归入道家,学道的人不能确知它们究竟有无。但是臣曾私下评论过:黄帝、老子的道,是根本;方士的说法,是末流。修养根本,末流自然会相应。所以,如果不施行仁义,即使奏《韶》《濩》这样的音乐,也不能使天神降临;如果忠信没有建立,即使举行射乡礼,也不能达到刑罚废置的境地。汉朝兴起时,盖公治理黄老之学,曹参师从他的言论,认为治国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用这个原则施政,天下人歌颂说:“萧何制定法令,严整得如同画成一条。曹参接替他,守住法令不要失掉。承继他的清静政策,百姓因此安宁同一。” 后来文帝、景帝时期的治绩,大体上依循黄帝、老子的根本道理,清静内心,减少政事,减轻赋税,宽缓刑狱,不谈用兵而天下富足。臣观察皇帝和太皇太后治理天下的方式,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他们检点自身来约束万物,所以不发怒也有威严;舍弃利益来给予百姓,所以自己不积藏财物却能富足;委屈自己来消弭战争,所以不交战也能取胜;虚心观察世情,所以不烦琐考察却能明察。即使是黄帝、老子,又有什么可以超过这些呢?根本既已树立,于是又穿粗劣的衣服、吃粗疏的食物,使宫室低卑、器用简陋,斥卖多余的财物,用来建成这座宫观:对上完成先帝尚未实现的志愿,对下为子孙造就无穷的福祉。宫观建成那天,百姓大为和乐聚集,击鼓欢舞,歌声传到天上;天地欣喜回应,神灵前来降临,祝官史官无需祈求,福禄自然到来,千年万年,永远作为神灵的宫观。因此说“修养根本,末流自然会相应”,难道不是这样吗!臣已经记载了这件事,皇帝说:“太祖的功劳、太宗的德行、神宗的志愿,以及圣母使它完成,真是伟大啊!你作铭诗,朕亲自题写篇首,称为《上清储祥宫碑》。”臣苏轼拜手叩首,献铭说:天色苍苍,难道那就是天的本色吗?天俯视下界,也像这样吗?我建造上清储祥宫,来储存祥瑞。若没有什么可以招致祥瑞,祥瑞肯跟随我吗?元祐年间的政事,使上下都感到喜悦。要修养什么、营建什么?回答说就是这四件事。百姓怀念它的仁爱,官吏服从它的廉洁;鬼神害怕它的正直,神灵赞许它的谦逊。上帝既然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孩子,就应当像父亲一样看顾他们。怎么能侍奉上帝,却使他的子民贫瘠呢?圣明而有文德的太后,以公心消灭私情。建造宫殿千根柱子,百姓起初并不知道。伟大的祖宗,都在天帝左右。驾着风马云车,跟随天帝来巡视。察看新宫,听察百姓的言论。请保佑我们的文德太后,以及她的孝顺孙子。孝顺的孙子前来祭享,左右侍从都是年高有德之人。不要争强,只愿以人事安乐我们的后代。众多贤士就是祥瑞,是文德太后培育出来的。我承受并接受这些贤才,使他们坚定地成就才德。千石重的钟,万石重的磬;相助着作成这首铭诗,使声名震动四海。《昭灵侯庙碑》昭灵侯是南阳人张公,名路斯。隋朝初年,居住在颍上县仁社村。十六岁时考中明经科。唐景龙年间,任宣城县令,以才能著称。夫人石氏生了九个儿子。张公从宣城罢官归来后,常在焦氏台北面钓鱼。一天,他回头看见钓鱼的地方出现了宫室楼台,便进去居住。从此以后,他晚上出去,早晨回来,每次回来身体总是又冷又湿。夫人惊讶地询问他。张公说:“我是龙。蓼人郑祥远,也是龙。他和我争夺这个居处,明天应当交战,让九个儿子来帮助我。带绛色绡衣的是我,带青色绡衣的是郑祥远。”第二天,九个儿子用弓箭射穿青绡衣的人,射中了他。那人愤怒地离去,张公也追赶他;所经过的地方形成溪谷,一直通到淮水。青绡衣的人投身于合淝西山而死,那里因此成为龙穴山。九个儿子都化成了龙,石氏则葬在关洲。张公的哥哥任马步使者,子孙分散居住在颍上,他们的坟墓都还存在。这件事见于唐代布衣赵耕的文章,又流传于淮水、颍水之间父老的口述,并记载在欧阳文忠公的《集古录》中。自景龙年间以来,颍地百姓世代在焦氏台祭祀他。乾宁年间,刺史王敬尧开始扩建他的庙宇。宋太祖乾德年间,蔡州大旱,刺史司超听说张公灵验,便在蔡州修建祠庙。雨下起来以后,翰林学士承旨陶▯为这件事作了记文。从淮南直到蔡、许、陈、汝,各地都奔走前来奉祀。景德年间,谏议大夫张秉奉诏把颍上的祠宇修缮一新。熙宁年间,司封郎中张徽上奏请求赐给张公爵号,诏令封张公为昭灵侯,封石氏为柔应夫人。庙中有五个洞穴,常常出现异变,冒出云雨;有时把器物投入洞中,器物就会在池中出现。近年还有人在池中得到蜕下的骨骸,发出金石般的声音,质地如玉,轻重不一,如今收藏在庙中。元祐六年秋天,旱情十分严重,郡守、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苏轼把他的骨骸迎请到西湖的行祠中,和官吏百姓一起祈祷,感应如同回声一般迅速。于是又增修他的庙宇,撰写碑文并作铭。铭文说:古代的至人,清冷自得地乘风而行。他变化往来,不把自身私利放在心上。道以仁为根本,因为仁,所以能够勇敢;有时杀生,有时使之生存,最终都以仁为归宿。看那虚幻的形体,哪里不能通达?在地上行走就是人,在天空飞翔就是龙。只要对有生命者施恩,我就追随他。淮水、颍水之间,厚厚地孕育出了张公。他经历隋、唐两代,在宋朝显扬。上帝宠爱他,先帝封赐他。他的光明照耀一方,万灵都尊奉他。可怜我们的颍地百姓,居处贫瘠而困穷。大地向东南倾斜,洪水都汇聚于此;忽然之间水归沟壑,千里之内一片空旷。张公居于其间,拯救溺水者,哀悼遭灾者;救治疾病,驱除蝗虫。开合抑扬,其中的功劳谁能知晓?鼓声咚咚,巫师和老农一同祭祀;只有一斗酒、一只鸡,四簋之中盛着▯蒙。想象张公居住的地方,是贝阙珠宫;估量张公所享用的食物,是琼浆玉食。用什么来称颂他呢?我内心实在惭愧。张公所享用的,只是诚心与恭敬。诚心在于爱护百姓,不要损伤农事和劳作;恭敬不在外表,而在于洗涤自己的内心。用这些来侍奉神灵,神灵听到就会明察。倘若有不这样做的,上帝必将为之震怒。《潮州韩文公庙碑》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而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恃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蒿忄妻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词曰:
.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遂李、杜参翱翔,汗流籍、堤走且僵,减没倒景不可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遗巫阳,忄暴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峻灵王庙碑】
古者王室及大诸侯国皆有宝。周有琬琰大玉,鲁有夏后氏之璜,皆所以守其社稷,镇抚其人民也。唐代宗之世,有比丘尼若梦恍惚见上帝者,得八宝以献诸朝,且传帝命曰:“中原兵久不解,腥闻于天,故以此宝镇之。”则改元宝应。以是知天亦分宝以镇世也。
自徐闻渡海,历琼至儋,又西至昌化县西北二十里,有山秀峙海上,石峰▯然若巨人冠帽西南向而坐者,俚人谓之山胳膊。而伪汉之世,封山神为镇海广德王。五代之末,南夷有知望气者,曰:“是山有宝气,上达于天。”舣舟其下,斫山发石以求之。夜半,大风,浪驾其舟空中,碎之石峰下,夷皆溺死。儋之父老,犹有及见败舟山上者,今独有叮石存焉耳。天地之宝,非人所得睥睨者,晋张华使其客雷焕发酆城狱,取宝剑佩之,华终以忠遇祸,坐此也夫。今此山之上,上帝赐宝以奠南极,而贪冒无知之夷,欲以力取而己有之,其诛死宜哉!
皇宋元丰五年七月,诏封山神为峻灵王,用部使者承议郎彭次云之请也。绍圣四年七月,琼州别驾苏轼,以罪谴于儋,至元符三年五月,有诏徙廉州。自念谪居海南三岁,饮咸食腥,陵暴飓雾而得还者,山川之神实相之。再拜稽首,西向而辞焉,且书其事,碑而铭之。山有石池,产紫鳞鱼,民莫敢犯,石峰之侧多荔支、黄柑,得就食,持去,则有风雹之变。其铭曰:
.琼崖千里块海中,民夷错居古相蒙。方壶蓬莱此别宫,峻灵独立秀且雄。为帝守宝甚严恭,庇荫嘉▯岁屡丰。小大逍遥远虾龙,ジス安栖不避风。我浮而西今复东,铭碑晔然照无穷。
【伏波将军庙碑】
译一个平民,却成为百世的老师;说出一句话,却成为天下奉行的法则。这都是因为他能够参与天地化育万物的作用,关系到盛衰兴亡的运行。他的出生自有来由,他的去世也有其作用。因此,申侯、吕侯是从山岳降生的,傅说死后成为列星;古今流传的这些事,不可欺罔。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浩然的正气。”这种正气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却充塞在天地之间。突然遇到它时,王公便失去他们的尊贵,晋国、楚国便失去他们的财富,张良、陈平便失去他们的智慧,孟贲、夏育便失去他们的勇力,张仪、苏秦便失去他们的辩才。这究竟是什么使他们如此呢?那一定有一种不依靠形体而树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依赖生命而存在、不随死亡而消灭的东西。因此,它在天上就是星辰,在地上就是山河;幽暗时便成为鬼神,显明时又成为人。这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自东汉以来,正道衰落,文章败坏,异端纷纷兴起;经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又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辅佐,却仍不能挽救这种局面。唯独韩文公从平民中崛起,谈笑之间便挥手斥退异端,天下人纷纷归附韩公,重新回到正道,这大概已经三百年了。他的文章振兴了八代以来衰落的文风,他的道义拯救了天下沉溺的人;他的忠言触犯君主的愤怒,他的勇气压倒三军的统帅。这难道不是能够参与天地化育、关系盛衰成败,凭浩然正气而独自长存吗?他曾经论述天与人的区别,认为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上天不能容忍虚伪。智慧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豚鱼;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普通百姓的心。因此,韩公的精诚能够使衡山的云气散开,却不能扭转宪宗的迷惑;能够驯服鳄鱼的凶暴,却不能平息皇甫▯、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得到南海百姓的信任,享受百世的庙食,却不能使自身在朝廷之上一日安稳。大概韩公能够做到的,是顺应天理;他不能做到的,是人事。起初,潮州人还不知道求学,韩公命进士赵德担任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的士人都专心于文章和品行,并推及普通百姓,直到今天,潮州都以容易治理著称。孔子的话确实可信:“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役使。”潮州人侍奉韩公,饮食时一定祭祀他;遇到水灾、旱灾、疾病、疫病,凡有所求一定向他祈祷。但庙宇在刺史公堂后面,百姓进出很困难。前任太守想要向朝廷请求另建新庙,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任此地太守,凡是培养士人、治理百姓的事情,全都以韩公为榜样。百姓既已心悦诚服,他便下令说:“愿意新建韩公庙的,听凭你们去做。”百姓欢快地奔走办理。在州城南面七里处选择了地址,满一年庙宇便建成了。有人说:“韩公离开京城万里,谪居潮州,未满一年便回去了;他死后如果有知觉,那么他不再眷恋潮州,是很明显的。”苏轼说:“不是这样。韩公的神灵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存在于地下,无论到哪里都无处不在。而潮州人对他的信仰特别深厚,思念特别迫切,▯蒿忄妻怆,仿佛亲眼见到了他。譬如凿井得到泉水,却说水只存在于这口井中,难道合乎道理吗?”元丰七年,诏令封韩公为昌黎伯,所以匾额题作‘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州人请求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于是作诗留赠给他们,让他们歌唱来祭祀韩公。诗词说:韩公从前骑着龙,来到白云之乡;亲手拨开银河,分布天上的文章;天孙为他织成云锦衣裳。他飘然乘风来到天帝身旁,又下到浑浊的人世间,扫除秕糠般的污秽;向西游历咸池,稍稍经过扶桑。草木都披上灿烂的光彩,追随李白、杜甫一同翱翔;汗流满面,像籍、堤那样奔走,疲惫得几乎僵倒;想要减损、淹没倒映的日影,却无法望见。于是写文章诋毁佛教,讥刺君王,要到南海一带,窥察衡山、湘水。经过舜帝的九疑山,凭吊英皇二妃;祝融在前面开路,海若收敛隐藏;约束蛟龙鳄鱼,就像驱赶羊群。天上的钧天乐府无人相迎,天帝悲伤,吟唱着从天上下来招魂的歌,遗使巫阳;▯暴牲鸡卜,使我的酒杯蒙羞。多么灿烂啊,荔枝红,芭蕉黄;韩公一刻也没有停留,使我眼泪滂沱,翩然披散着头发下到荒远之地。《峻灵王庙碑》古代王室和大的诸侯国都有宝物。周王室有琬琰大玉,鲁国有夏后氏的璜,这些都是用来守护国家、镇抚百姓的。唐代宗时期,有一位比丘尼在恍惚中看见上帝,得到八件宝物,献给朝廷,并且传达天帝的命令说:“中原战乱长久不能平息,血腥之气上达于天,所以把这些宝物用来镇压它。”于是改年号为宝应。由此可知,上天也会分赐宝物来镇护人世。从徐闻渡海,经过琼州到达儋州,又向西到昌化县西北二十里处,有一座山秀丽高耸,矗立在海上;石峰▯然,像一个戴着帽子、面向西南而坐的巨人,俚人称它为山胳膊。伪汉时期,封这座山的山神为镇海广德王。五代末年,南方夷人中有一个懂得望气的人说:“这座山有宝气,向上直达天际。”于是把船停靠在山下,砍山凿石,想寻找宝物。半夜里刮起大风,巨浪把船卷到空中,又把船摔碎在石峰下面,夷人全都淹死了。儋州的父老中,还有人见过毁坏的船只留在山上;如今只剩下叮石存在罢了。天地间的宝物,不是人所能觊觎的。晋代张华让门客雷焕打开酆城的监狱,取出宝剑佩带在身上,张华最终因忠诚遭遇祸患,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吧。如今这座山上,上帝赐下宝物来镇守南极;那些贪婪而无知的夷人,却想凭力量夺取并据为己有,他们被诛杀而死,实在是应当的!皇宋元丰五年七月,诏令封山神为峻灵王,这是因为部使者承议郎彭次云的请求。绍圣四年七月,琼州别驾苏轼因获罪被贬谪到儋州;到元符三年五月,朝廷下诏把他迁往廉州。我想到自己谪居海南三年,饮咸水、吃腥食,冒着飓风和雾气而能够平安回来,实在是山川之神在帮助我。我两次拜谢,叩头向西辞别山神,并且记下这件事,刻碑作铭。山中有石池,产紫鳞鱼,百姓不敢捕取;石峰旁边有许多荔枝、黄柑,可以在那里食用,但若带走,就会发生风雹灾变。铭文说:琼崖千里,孤块般处在海中;百姓和夷人杂居,自古以来彼此混杂。方壶、蓬莱,是这里另外的仙宫;峻灵山独自耸立,秀美而雄伟。它极其恭谨严密地替天帝守护宝物,庇护五谷,使年年丰收。无论大小生灵都能逍遥自在,远离虾龙;ジス安然栖息,不躲避风雨。我乘船向西而来,如今又向东返回;铭刻在石碑上的文字光明灿烂,照耀无穷。《伏波将军庙碑》
汉有两伏波,皆有功德于岭南之民。前伏波,邳离路侯也。后伏波,新息马侯也。南越自三代不能有,秦虽稍通置吏,旋复为夷。邳离始伐灭其国,开九郡。然至东汉,二女子侧、贰反岭南,震动六十余城。世祖初平天下,民劳厌兵,方闭玉关,谢西域,况南荒何足以辱王师,非新息苦战,则九郡左衽至今矣。由此论之,两伏波庙食于岭南者,均也。古今所传,莫能定于一。自徐闻渡海,适朱崖,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杳一发耳。舣舟将济,眩栗丧魄。海上有伏波祠,元丰中诏封忠显王,凡济海者必卜焉。曰:“某日可济乎?”必吉而后敢济。使人信之如度量衡石,必不吾欺者。呜呼,非盛德其孰能然!自汉以来,朱崖、儋耳,或置或否。扬雄有言:“朱崖之弃,捐之之力也,否则介鳞易我衣裳。”此言施于当时可也。自汉末至五代,中原避乱之人,多家于此。今衣冠礼乐,盖斑斑然矣,其可复言弃乎!四州之人,以徐闻为咽喉。南北之济者,以伏波为指南,事神其敢不恭。轼以罪谪儋耳三年,今乃获迁海北,往返皆顺风,念无以答神贶者,乃碑而铭之。铭曰:
.至险莫测海与风,至幽不仁此鱼龙,至信可恃汉两公,寄命一叶万仞中。自此而南洗汝胸,抚循民夷必清通。自此而北端汝躬,屈信穷达常正忠。生为人英没愈雄,神虽无言意我同。
【淮阴侯庙碑】
应龙之所以为神者,以其善变化而能屈伸也。夏则天飞,效其灵也。冬则泥蟠,避其害也。当嬴氏刑惨网密,毒流海内,销锋镝,诛豪俊,将军乃辱身▯节,避世用晦。志在鹊起豹变,食全楚之租,故受馈于漂母。抱王霸之略,蓄英雄之壮图,志轻六合,气盖万夫,故忍耻跨下。洎乎山鬼反璧,天亡秦族。遇知已之英主,陈不世之奇策。崛起蜀汉,席卷关辅。战必胜,攻必克,扫强楚,灭暴秦。平齐七十城,破赵二十万。乞食受辱,恶足累大丈夫之功名哉!然使水行未殒,火流犹潜。将军则与草木同朽,麋鹿俱死。安能持太阿之柄,云飞龙骧,起徒步而取侯王?噫,自古英伟之士,不遇机会,委身草泽,名堙减而无称者,可胜道哉!乃碑而铭之。铭曰:
.书轨新邦,英雄旧里。海雾朝翻,山烟暮起。宅临旧楚,庙枕清淮。枯松折柏,废井荒台。我停单车,思人望古。淮阴少年,有目无睹。不知将军,用之如虎。
【司马温公神道碑】
上即位之三年,朝廷清明,百揆时叙,民安其生,风俗一变。异时薄夫鄙人,皆洗心易德,务为忠厚,人人自重,耻言人过,中国无事,四夷稽首请命。惟西羌夏人,叛服不常,怀毒自疑,数人为寇。上命诸将按兵不战,示以形势,不数月,生致大首领鬼章青宜结阙下。夏人十数万寇泾原,至镇戎城下,五日无所得,一夕遁去。而西羌兀征声延以其族万人来降。黄河始决曹村,既筑灵平,复决小吴,横流五年,朔方骚然,而今岁之秋,积雨弥月,河不大溢,及冬,水入地益深,有北流赴海复禹旧迹之势。凡上所欲,不求而获,而其所恶,不麾而去。天下晓然知天意与上合,庶几复见至治之成,家给人足,刑措不用,如咸平、景德间也。
译汉代有两位伏波将军,都对岭南百姓有功德。前一位伏波将军,是邳离路侯;后一位伏波将军,是新息马侯。南越自夏、商、周三代以来都不能被中原控制,秦朝虽然稍稍打通道路、设置官吏,却很快又恢复为夷狄之地。邳离侯开始征伐并灭掉南越,开设九郡。然而到了东汉,两个女子侧、贰反叛岭南,使六十多座城受到震动。世祖刚刚平定天下,百姓疲惫厌战,正关闭玉门关,拒绝西域来往,何况南方荒远之地,哪里值得劳烦天子的军队?若不是新息侯苦战,九郡百姓至今恐怕都要穿着左衽衣服了。由此看来,两位伏波将军在岭南享受庙食,功德是相等的。古今流传的说法,没有办法确定究竟是哪一位。自徐闻渡海,前往朱崖,向南望去,连绵的山峦若有若无,只隐约如一根发丝罢了。把船停靠下来将要渡海时,不禁头晕战栗、魂魄丧失。海上有伏波祠,元丰年间诏令封为忠显王;凡是渡海的人一定要占卜,问道:‘某日可以渡海吗?’一定得到吉兆后才敢渡海。人们相信它,就像相信度量衡和秤石的标准,认定它一定不会欺骗自己。唉!若不是具有盛大的德行,谁能做到这样呢?自汉代以来,朱崖、儋耳有时设置郡县,有时废置不用。扬雄说过:‘朱崖之所以被放弃,是由于弃之的力量;否则,披鳞带甲的夷人就会改变我们的衣裳。’这句话用在当时是可以的。从汉末到五代,中原逃避战乱的人,大多在这里安家。如今这里的衣冠、礼乐,大致已经很有文采和秩序了,难道还可以再说放弃它吗?四州百姓把徐闻视为咽喉要地;南北渡海的人把伏波将军当作指路的标志,侍奉神灵怎敢不恭敬?苏轼因获罪被贬到儋耳三年,如今才得以迁往海北,往返都遇到顺风。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神灵的恩赐,于是刻碑并作铭。铭文说:最危险、最不可测的是海与风;最幽暗而不仁的是这些鱼龙;最可信赖的是汉代两位伏波将军。把性命寄托在一叶小舟上,置身万仞深渊之中。从这里向南,洗净你的胸怀,安抚教化百姓和夷人,务必清明通达;从这里向北,端正你的身姿,无论屈伸、困穷或显达,始终保持正直忠诚。活着是人中的英杰,死后更加雄伟;神灵虽然不说话,心意却与我相同。《淮阴侯庙碑》应龙之所以成为神灵,是因为它善于变化,能够屈伸。夏天就飞上天空,显示它的灵异;冬天就潜伏在泥中,躲避灾害。秦始皇统治时刑罚残酷、法网严密,毒害流布天下,销毁兵器,诛杀豪杰,将军于是辱身屈节,避开世事,隐藏锋芒。他的志向在于像喜鹊突然起飞、豹子突然变化那样乘机而起,享用整个楚国的租税,所以接受漂母的馈赠。怀抱王霸之略,积蓄英雄的壮志,志气轻视六合,气概压倒万人,所以能忍受胯下之辱。等到山鬼送回和氏璧,天意使秦族灭亡,他遇到知己的英明君主,陈说不世出的奇策。从蜀汉之地崛起,席卷关中和关西;每战必胜,每攻必克,扫平强楚,消灭暴秦;平定齐国七十城,击破赵国二十万军队。乞食和受辱,哪里足以玷污大丈夫的功名呢!但是,如果水势运行没有衰竭,火势流转仍然潜藏,将军也就会和草木一同腐朽,和麋鹿一起死去,哪里能够执掌太阿宝剑,像云飞龙腾那样,从平民起身而取得侯王之位呢?唉,自古以来英伟之士没有遇到机会,委身于草野,姓名湮没而无人称道的,哪里数得完呢!于是立碑并作铭。铭文说:新朝代的道路车轨已经统一,这里却是英雄的故乡。早晨海雾翻腾,傍晚山间烟霭升起。宅第靠近旧楚之地,庙宇枕临清淮。枯松折柏,废井荒台。我停下单车,思念人物,凭吊古迹。淮阴的少年,有眼睛却看不见。哪里知道将军,一旦任用就如同猛虎。《司马温公神道碑》皇帝即位第三年,朝廷清明,百官按时有序,百姓安居乐业,风俗完全改变。从前那些刻薄的人和鄙陋的人,都洗心革面,改变品德,努力做到忠厚;人人都自重自爱,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羞耻。中原没有祸乱,四方少数民族都叩首请求听命。只有西羌和西夏人反复叛服,心怀毒意而自相猜疑,屡次聚众为寇。皇帝命令各位将领按兵不战,向他们显示形势,不到几个月,就把西夏大首领鬼章、青宜结生擒送到宫阙之下。西夏人十多万人进犯泾原,到达镇戎城下,五天没有得到任何东西,一夜之间逃走。西羌的兀征声延又带领族人一万人来投降。黄河刚在曹村决口,修筑灵平后,又在小吴决口,横流了五年,使朔方地区骚动不安;而今年秋天,连续下雨整整一个月,黄河却没有大规模泛滥。到了冬天,水流入地下越来越深,呈现向北流入大海、恢复大禹旧迹的势头。凡是皇帝希望得到的,不用求取就获得了;凡是他所厌恶的,不用挥手驱赶就自行离去。天下人明白地知道天意与皇帝相合,差不多可以重新看见太平盛世的成就,家家富足、人人丰足,刑罚搁置不用,如同咸平、景德年间一样。
或以问臣轼:“上与太皇太后安所设而及此?”臣轼对曰:“在《易·大有》:‘上九,自天▯之,吉无不利。’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之,吉无不利。’今二圣躬信顺以先天下,而用司马公以致天下士,应是三德矣。且以臣观之,公,仁人也。天相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公以文章名于世,而以忠义自结人主。朝廷知之可也,四方之人何自知之?士大夫知之可也,农商走卒何自知之?中国知之可也,九夷八蛮何自知之?方其退居于洛,眇然如颜子之在陋巷,累然如屈原之在陂泽,其与民相忘也久矣,而名震天下如雷霆,如河汉,如家至而日见之。闻其名者,虽愚无知如妇人孺子,勇悍难化如军伍夷狄,以至于奸邪小人,虽恶其害己仇而疾之者,莫不敛衽变色,咨嗟太息,或至于流涕也。元丰之末,臣自登州入朝,过八州以至京师,民知其与公善也,所在数千人,聚而号呼于马首曰:“寄射司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百姓。”如是者,盖千余里不绝。至京师,闻士大夫言,公初入朝,民拥其马,至不得行,卫士见公,擎跽流涕者,不可胜数,公惧而归洛。辽人、夏人遣使入朝,与吾使至虏中者,虏必问公起居,而辽人敕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慎毋生事开边隙。”其后公薨,京师之民罢市而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者,盖以千万数。上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瞻等既还葬,皆言民哭公哀甚,如哭其私亲。四方来会葬者,盖数万人。而岭南封州父老相率致祭,且作佛事以荐公者,其词尤哀。炷芗于手顶以送公葬者,凡百余人,而画像以祠公者,天下皆是也。此岂人力也哉?天相之也!匹夫而能动天,亦必有道矣。非至诚一德,其孰能使之!《记》曰:“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矣。”《书》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又曰:“德惟一,动罔不凶。”或以千金与人而人不喜,或以一言使人而人死之者,诚与不诚故也。稽天之潦,不能终朝,而一线之溜,可以达石者,一与不一故也。诚而一,古之圣人不能加毫末于此矣,而况公乎!故臣论公之德,至于感人心,动天地,巍巍如此,而蔽之以二言,曰诚、曰一。”
公讳光,字君实,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王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今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因家焉。曾祖讳政,以五代衰乱不仕,赠太子太保。祖讳炫,举进士,试秘书省校书郎,终于耀州富平县令,赠太子太傅。考讳池,宝元、庆历间名臣,终于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赠太师、温国公。曾祖妣薛氏,祖妣皇甫氏,妣聂氏,皆封温国太夫人。
公始进士甲科事仁宗皇帝,至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始发大议,乞立宗子为后,以安宗庙,宰相韩琦等因其言,遂定大计。事英宗皇帝为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论陕西刺义勇为民患;及内侍任守忠奸蠹,乞斩以谢天下,守忠竟以谴死。又论汉安懿王当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天下韪之。事神宗皇帝,为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降,公极论其不可纳,后必为边患,已而果然。劝帝不受尊号,遂为万世法。及王安石为相,始行青苗、助役、农田水利,谓之新法,公首言其害,以身争之。当时士大夫不附安石,言新法不便者,皆倚公为重。帝以公为枢密副使,公以言不行,不受命。乃以为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遂以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崇福宫,退居于洛十有五年。及上即位,太皇太后摄政,起公为门下侍郎,迁正议大夫,遂拜左仆射。公首更诏书以开言路,分别邪正,进退其甚者十余人。旋罢保甲、保马、市易及诸道新行盐铁茶法,最后遂罢助役、青苗。方议取士择守令监司以养民,期于富而教之,凛凛乎向至治矣。
而公卧病,以元▯元年九月丙辰朔,薨于位,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已。时方祀明堂,礼成不贺。二圣皆临其丧,哭之哀甚,辍视朝。赠太师、温国公,衤遂以一品礼服,谥曰文正。官其亲属十人。公娶张氏,礼部尚书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温国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为秘书省校书郎。孙二人,植、桓皆承奉郎。以元▯三年正月辛酉,葬于陕之夏县涑水南原之晁村。上以御篆表其墓道,曰忠清粹德之碑,而其文以命臣轼。
译有人问臣苏轼:“皇帝和太皇太后究竟设置了什么,才能达到这种局面?”臣苏轼回答说:“《易经·大有》说:‘上九,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什么不利。’孔子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天理的人;人们所帮助的,是诚信的人。履行诚信而思考顺应天理,又推崇贤能之人。因此得到上天保佑,吉祥而没有什么不利。’如今两位圣人亲自实行诚信和顺从,以身作则领导天下,又任用司马公来招致天下士人,这就应合了三种德行。并且依臣看来,司马公是仁人,上天正在帮助他。”有人问:“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回答说:“司马公凭文章闻名于世,又凭忠义使自己与君主结成深厚关系。朝廷知道他,可以理解;四方百姓凭什么知道他呢?士大夫知道他,可以理解;农民、商人和奔走服役的人凭什么知道他呢?中原知道他,可以理解;九夷八蛮凭什么知道他呢?当他退居洛阳时,微小得像颜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孤寂得像屈原处在水泽之中,他与百姓相互忘却已经很久了,但他的名声却像雷霆、银河一样震动天下,又像家家户户每天都能见到他一样。听到他名声的人,即使愚昧无知如妇人儿童,勇悍难以教化如军人和夷狄,甚至奸邪小人,即使憎恨他损害自己、把他当仇敌而厌恶他,也没有不整理衣襟、改变脸色、叹息长叹的,有的甚至流下眼泪。” 元丰末年,臣从登州入朝,经过八州直到京师。百姓知道我与司马公友善,所到之处都有几千人聚集在马头前呼喊说:“请代我们告诉司马丞相,千万不要离开朝廷,要多多保重自己来使百姓得以生存。”像这样的话绵延一千多里而没有中断。到了京师,听士大夫说,司马公刚入朝时,百姓拥住他的马,甚至使他无法前行;卫士看见司马公,抱着膝跪着流泪的人多得数不清。司马公害怕了,返回洛阳。辽人、西夏人派使者入朝,以及我国使者到敌国去,敌国一定问司马公的起居;辽人还告诫边境官吏说:“中原已经任用司马公为宰相,千万不要惹事,开启边境上的嫌隙。”后来司马公去世,京师百姓停业前往吊丧,卖掉衣服来置办祭奠之物,在街巷中哭着送过灵车的人,大约以千万计。皇帝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送他的灵柩回乡安葬。赵瞻等安葬回来,都说百姓哭悼司马公十分悲哀,如同哭自己的亲人。各地前来会葬的,大约有几万人。岭南封州的父老也相互率领前来祭奠,并举行佛事为司马公追荐,他们的祭文尤其悲哀。把香插在手上、举过头顶来送司马公下葬的,共有一百多人;画司马公的画像来祭祀他的,天下到处都是。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是上天在帮助他啊!一个平民能够感动上天,也一定有他的道理。不是极其真诚、专一守德,谁能做到这一点!《礼记》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他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他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尚书》说:“只有伊尹和汤,都具有纯一的德行,所以能够承受上天的心意。”又说:“德行如果不能专一,没有什么行动不会凶险。”有时给人千金,人却不高兴;有时只用一句话感动人,人就愿意为他而死,这是由于真诚或不真诚的缘故。漫天的大水不能维持一整天,而一线水流却可以穿透石头,也是因为专一与不专一的缘故。真诚而专一,古代圣人也不能在这上面增加一丝一毫,何况司马公呢!所以臣评论司马公的德行,达到感动人心、震动天地的程度,巍巍如此,可以用两个字概括,就是“诚”和“一”。司马公名光,字君实,他的先祖是河内人,是晋安平献王司马孚的后代。安平献王的后代孙征东大将军司马阳,开始葬在今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于是在那里定居。曾祖名政,因为五代衰乱没有做官,追赠太子太保。祖父名炫,考中进士,试任秘书省校书郎,最终任耀州富平县令,追赠太子太傅。父亲名池,是宝元、庆历年间的名臣,最终任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追赠太师、温国公。曾祖母薛氏、祖母皇甫氏、母亲聂氏,都被封为温国太夫人。司马公最初考中进士甲科,侍奉仁宗皇帝,后来任天章阁待制、知谏院。他开始提出重大建议,请求立宗室子弟为皇位继承人,以安定宗庙;宰相韩琦等因采纳他的意见,终于确定了大计。他侍奉英宗皇帝,任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论说陕西刺义勇军成为百姓祸患;又论说宦官任守忠奸邪贪害,请求斩杀他以向天下谢罪,任守忠最终因获罪而死。他又论说汉安懿王应当按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办理,天下人都称许此事。他侍奉神宗皇帝,任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将嵬名山想带领横山部众投降,司马公极力论说不能接纳,后来一定会成为边患,不久果然如此。他劝皇帝不要接受尊号,于是成为万世遵循的法则。王安石担任宰相后,开始推行青苗法、助役法、农田水利法,称为新法;司马公首先指出它们的危害,以自身力量争辩。当时士大夫中不依附王安石、说新法不便的人,都倚重司马公。皇帝任命司马公为枢密副使,司马公因为自己的意见不能实行,拒绝接受任命。于是任命他为端明殿学士,出任永兴军知军;后来留任司御史台,又提举崇福宫,退居洛阳十五年。皇帝即位后,太皇太后摄政,起用司马公为门下侍郎,升任正议大夫,随即任命为左仆射。司马公首先修改诏书以疏通言路,分别邪正,升降其中最严重的十多人。不久废除保甲、保马、市易以及各路新实行的盐铁茶法,最后又废除助役法、青苗法。当时正商议选拔士人,挑选郡守、县令、监司来养育百姓,期望使百姓富裕并受到教化,距离太平盛世已经近在眼前了。但司马公卧病在床,于元祐元年九月丙辰朔,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太皇太后听说后悲痛万分,皇帝也感动流泪不止。当时正举行明堂祭祀,礼仪完成后不举行庆贺。两位圣人都亲临他的丧礼,哭得十分悲哀,并停止上朝。追赠太师、温国公,赐一品礼服入殓,谥号为文正。授予他的亲属十人官职。司马公娶张氏,是礼部尚书张存的女儿,封清河郡君,先于司马公去世,追封温国夫人。儿子三人,童、唐都早年去世,康如今任秘书省校书郎。孙子二人,植、桓都任承奉郎。元祐三年正月辛酉,葬在陕州夏县涑水南原的晁村。皇帝用御笔篆书题写墓道表额,称为“忠清粹德之碑”,并命臣苏轼撰写碑文。
臣盖尝为公行状,而端明殿学士范镇取以志其墓矣,故其详不复再见,而独论其大▯。议者徒见上与太皇太后进公之速,用公之尽,而不知神宗皇帝知公之深也。自士庶人至于卿大夫,相与为宾师朋友,道足以相信,而权不足以相休戚,然犹同己则亲之,异己则疏之,未有闻过而喜,受诲而不怒者也,而况于君臣之间乎?方熙宁中,朝廷政事与公所言无一不相违者,书数十上,皆尽言不讳,盖自敌以下所不能堪,而先帝安受之,非特不怒而已,乃欲以为左右辅弼之臣,至为叙其所著书,读之于迩英阁,不深知公,而能如是乎?二圣之知公也,知之于既同。而先帝之知公也,知之于方异。故臣以先帝为难。昔齐神武皇帝寝疾,告其子世宗曰:“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诸将皆莫能敌,惟慕容绍宗可以制之。我故不贵,留以遗汝。”而唐太宗亦谓高宗:“汝于李▯无恩,我今责出之,汝当授以仆射。”乃出▯为叠州都督。夫齐神武、唐太宗,虽未足以比隆先帝,而绍宗与▯,亦非公之流,然古之人君所以为其子孙长计远虑者,类皆如此。宁其身亡受知人之名,而使其子孙专享得贤之利。先帝知公如此,而卒不尽用,安知其意不出于此乎?臣既书其事,乃拜手稽首而作诗曰:
.於皇上帝,子惠我民。孰堪顾天,惟圣与仁。圣子受命,如尧之初。神母诏之,匪亟匪徐。圣神无心,孰左右之。民自择相,我兴授之。其相惟何,太师温公。公来自西,一马二童。万人环之,如渴赴泉。孰不见公,莫如我先。二圣忘己,惟公是式。公亦无我,惟民是度。民曰乐哉,既相司马。尔贾于途,我耕于野。士曰时哉,既用君实。我后子先,时不可失。公如麟凰,不鸷不搏。羽毛毕朝,雄狡率服。为政一年,疾病半之。功则多矣,百年之思。知公于异,识公于微。匪公之思,神考是怀。天子万年,四夷来同。荐于清庙,神考之功。
【赵清献公神道碑】
故太子少师清献赵公,既薨之三年,其子▯几除丧来告于朝曰:“先臣既葬,而墓隧之碑无名与文,无以诏示来世,敢以请。”天子曰:“嘻,兹予先正,以惠术扰民如郑子产,以忠言摩上如晋叔向。”乃以爱直名其碑,而又命臣轼为之文。
臣轼逮事仁宗皇帝。盖尝窃观天地之盛德,而窥日月之末光矣。未尝行也,而万事莫不毕举。未尝视也,而万物莫不毕见。非有他术也,善于用人而已。惟清献公擢自御史。是时将用谏官御史,必取天下第一流,非学术才行备具为一世所高者不与。用之至重,故言行计从,有不十年而为近臣者;言不当,有不旋踵而黜者。是非明辨,而赏罚必信,故土居其官者少妄,而天子穆然无为,坐视其成功,奸宄消亡,而忠良全安。此则清献公与其僚之功也。
公讳▯,字阅道。其先京兆奉天人。唐德宗世,植为岭南节度使。植生隐,为中书侍郎。隐生光逢、光裔,并掌内外制,皆为唐闻人。五代之乱,徙家于越。公则植之十世从孙也。曾祖讳昙,深州司户参军。祖讳湘,庐州庐江尉,始家于衢,遂为西安人。考讳亚才,广州南海主簿。公既贵,赠曾祖太子太保,妣陈氏安国太夫人;祖司徒,妣袁氏崇国太夫人,俞氏光国太夫人;考,开府仪同三司,封荣国公,妣徐氏魏国太夫人,徐氏越国太夫人。
公少孤且贫,刻意力学,中景▯元年进士乙科。为武安军节度推官。民有伪造印者,吏皆以为当死。公独曰:“造在赦前,而用在赦后。赦前不用,赦后不造,法皆不死。”遂以疑谳之,卒免死。一府皆服。阅岁,举监潭之粮料。岁满,改著作佐郎,知建州崇安,通判宜州。卒有杀人当死者,方系狱,病痈,未溃,公使医疗之,得不瘐死。会赦以免。公爱人之周,类如此。
未几以越国丧,庐于墓三年,不宿于家。县榜其所居里为孝弟,处士孙处为作孝子传。终丧,起知泰州海陵,复知蜀州江原,还,通判泗州。泗守昏不事事,监司欲罢遣之,公独左右其政,而晦其所以然,使若权不己出者。守得以善去。濠守以廪赐不如法,士卒谋欲为变,或以告,守恐怖,日未夕,辄闭门不出。转连使徙公治濠。公至,从容如平日,濠以无事。
译臣过去曾替司马公撰写行状,端明殿学士范镇已经取它来记载他的墓碑,所以详细事迹不再重复,只单独评论他的大节。评论者只看见皇帝和太皇太后迅速提拔司马公、充分任用司马公,却不知道神宗皇帝对司马公了解得多么深。自士人、庶民直到卿大夫,彼此成为宾客、老师、朋友,道义足以相互信任,权势却不足以相互祸福相关;然而即使这样,同自己意见相同的就亲近,意见不同的就疏远,从来没有听到批评便高兴、接受教诲却不发怒的人,更何况君臣之间呢?熙宁年间,朝廷的政事与司马公所说的没有一件不相违背;他上书几十次,全都直言不讳,这大概是从敌对者以下都不能忍受的,而先帝却安然接受,不仅不发怒,反而想任用他为左右辅弼之臣,甚至为他所著的书作序,并在迩英阁阅读它们。如果不是深深了解司马公,能这样做吗?两位圣人了解司马公,是在他们已经意见相同以后;先帝了解司马公,却是在意见正相违背之时。所以臣认为先帝最难能可贵。从前齐神武皇帝卧病时,告诉他的儿子世宗说:“侯景在河南专权十四年,各位将领都不能抵挡他,只有慕容绍宗可以制服他。我故意不让他显贵,把他留下来给你使用。” 唐太宗也对高宗说:“你对李勣没有恩德,我现在把他贬出京城,你应当授予他仆射之职。”于是把李勣调出任叠州都督。齐神武、唐太宗虽然还不足以和先帝相比,慕容绍宗和李勣也不是司马公这一类的人,但古代君主为子孙作长远打算、深谋远虑,大多都是这样:宁可自己死后获得知人善任的名声,也要让子孙专门享有得到贤臣的好处。先帝像这样了解司马公,却最终没有完全任用他,怎么知道他的心意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呢?臣已经记载了这件事,于是拜手叩首作诗说:伟大的上帝啊,像父亲一样爱护我们的百姓。谁能承受并顾念上天?只有圣明而仁慈的人。圣明的儿子接受天命,像尧帝初即位时一样。神圣的母亲下诏安排,不急迫,也不迟缓。圣明的君主无所偏私,谁来辅佐他呢?百姓自己选择宰相,我兴起他并授予相位。那位宰相是谁?就是太师温国公。司马公从西方而来,骑一匹马,带着两个童仆。万人环绕着他,如同口渴的人奔向泉水。谁没有见到司马公?没有人比我更早见到。两位圣人忘却自身,唯独以司马公为法式。司马公也忘却自身,唯独以百姓为准则。百姓说:“多么快乐啊,已经任命司马公为宰相。”你在道路上经商,我在田野耕作。士人说:“时机真好啊,已经任用君实。”我君主在后、子孙在先,时机不能错过。司马公像麒麟凤凰,不凶猛搏击。群臣都来朝见,强悍狡猾者全都顺服。执政一年,其中一半时间在疾病中度过。功劳已经很多,百年之后人们仍会思念。神宗皇帝在意见相异时了解司马公,辨识细微处而认识他。若不是司马公的谋虑,神宗皇帝仍会怀念他。天子万年,四方夷狄前来归同。把司马公荐享于清庙,这是神宗皇帝的功劳。《赵清献公神道碑》已故太子少师清献赵公去世三年后,他的儿子赵某服丧期满,来到朝廷报告说:“先臣已经安葬,但墓道的碑还没有题名和碑文,无法把他的事迹昭示给后世,冒昧请求。”天子说:“啊,这是我朝先正之臣,他像郑子产一样以惠民的办法安抚百姓,像晋国叔向一样以忠直的言论规劝君主。”于是以“爱直”为名题写他的碑,又命臣苏轼为他撰写碑文。臣苏轼曾经赶上侍奉仁宗皇帝,大概也曾私下观察天地盛大的德行,窥见日月微小的光辉。仁宗没有亲自行动,天下万事却没有不办成的;没有亲自察看,天下万物却没有不被看见的。这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善于用人罢了。清献公就是从御史中提拔起来的。当时将要任用谏官、御史,一定要选取天下第一流的人才;不是学问、才干、品行都完备,并且为一世人所推重的,不能参与。任用极其慎重,所以言论一提出,谋划一制定,就能得到实行,有的人不到十年便成为近臣;言论不当,有的人不久便被罢黜。是非分明,赏罚必定兑现,所以任职的人很少妄为,而天子安然无为,坐看政事成功,奸邪消失,忠良得以保全安定。这就是清献公和他的同僚们的功劳。赵公名▯,字阅道。他的先祖是京兆奉天人。唐德宗时期,赵植任岭南节度使。赵植生赵隐,赵隐任中书侍郎。赵隐生赵光逢、赵光裔,两人都掌管内外制诰,都是唐代知名人物。五代战乱时,家族迁居越地。清献公是赵植第十代的族孙。曾祖名昙,任深州司户参军。祖父名湘,任庐州庐江县尉,开始在衢州安家,于是成为西安人。父亲名亚才,任广州南海主簿。赵公显贵以后,追赠曾祖太子太保,曾祖母陈氏为安国太夫人;祖父为司徒,祖母袁氏为崇国太夫人、俞氏为光国太夫人;父亲为开府仪同三司,封荣国公,母亲徐氏为魏国太夫人、徐氏为越国太夫人。赵公年少时便成了孤儿,而且贫困,专心刻苦学习,景祐元年考中进士乙科。任武安军节度推官。有人伪造印章,官吏都认为应当判死刑。赵公独自说:“伪造发生在赦令以前,使用发生在赦令以后。赦令以前没有使用,赦令以后没有再伪造,依法都不应判死刑。”于是按疑罪从轻审理,最终免除死刑,全府官员都心悦诚服。过了一年,被举荐监管潭州粮料。任期满后,改任著作佐郎,任建州崇安县知县,又任宜州通判。有个士卒杀人应当判死刑,正被关在狱中时生了毒疮,尚未溃破,赵公让医生给他治疗,使他没有因疾病死在狱中;后来适逢大赦,因而免罪。赵公这样周全地爱护人,大多都是如此。不久,因越国夫人去世,赵公在墓旁结庐守丧三年,不在家中住宿。县里在他居住的乡里悬榜,称为孝弟之乡,处士孙处为他作《孝子传》。服丧期满后,起任泰州海陵知县,又任蜀州江原知县,回来后任泗州通判。泗州太守昏庸而不理政事,监司想罢免遣送他,赵公却独自从旁辅佐他的政务,并掩饰其中缘故,使人看起来好像权力并不出自自己。太守因此得以善终离任。濠州太守因为发放廪禄不合规定,士卒谋划作乱,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他,太守惊恐害怕,天还没黑就关门不出。转运连使调赵公去治理濠州。赵公到任后,从容如同平日,濠州便平安无事。
曾公亮为翰林学士,未识公,而以台官荐,召为殿中侍御史。弹劾不避权幸,京师号公铁面御史。其言常欲朝廷别白君子小人。以谓小人虽小过,当力排而绝之,后乃无患,君子不幸而有诖误,当保持爱惜,以成就其德。故言事虽切,而人不厌。温成皇后方葬,始命参知政事刘沆监护其役,及沆为相而领事如故。公论其当罢,以全国体。复言宰相陈执中不学无术,且多过失。章十二上,执中卒罢去。王拱辰奉使契丹,还,为宣徽使。公言拱辰平生所为及奉使不如法事,命遂寝。复言枢密使王德用、翰林学士李淑不称职,皆罢去。是时邵必为开封推官,以前任常州失入徒罪自举遇赦而犹罢,监邵武酒税。吴充、鞠真卿发礼院吏代书事,吏以赎论,而充、真卿皆出知军。吕景初、马遵、吴中复弹奏梁适,适以罢相,而景初等随亦被逐。冯京言吴充、鞠真卿、刁约不当以无罪黜,而京夺修起居注。公皆力言其非是。必以复认知军,充、真卿、约、景初、遵皆召还京中,复皆许补故阙。先是吕秦出守徐,蔡襄守泉,吴奎守寿,韩绛守河阳。已而欧阳修乞蔡,贾黯乞荆南。公即上言:“近日正人贤士,纷纷引去,忧国之士,为之寒心,侍从之贤,如修辈无几。今皆请郡者,以正色立朝,不能谄事权要,伤之者众耳。”修等由此不去,一时名臣赖之以安。仁宗晚岁不豫,而太子未定,中外忄匈惧。及上既康复,公请择宗室贤子弟教育于宫中,封建任使,以示天下大本。
已而求郡,得睦。睦岁为杭市羊,公为移文却之。民籍有茶税,而无茶地,公为奏蠲之,民至今称焉。移充梓州路转运使,未几移益。两蜀地远而民弱,吏恣为不法,州郡以酒食相馈饷,衙前治厨传,破家相属也。公身帅以俭,不从者请以违制坐之,蜀风为之一变。穷城小邑,民或生而不识使者,公行部,无所不至,父老惊喜相慰,奸吏亦竦。
以右司谏召,论事不折如前。入内副都知邓保信引退兵董吉以烧炼出入禁中,公言:“汉文成、五利,唐普思、静能、李训、郑注,多依宦官以结主,假药术以市奸者也,其渐不可启。”宋庠为枢密使,选用武臣,多不如旧法,至有诉于上前者。公陈其不可。陈升之除枢密副使,公与唐介、吕诲、范师道同言升之交结宦官,进不以道,章二十余,上不省,即居家待罪。诏强起之,乃乞补外,二人皆相次去位,公与言者亦罢。
公得虔州,地远而民好讼,人谓公不乐。公欣然过家上冢而去。既至,遇吏民简易,严而不苛,悉召诸县令告之,为令当自任事,勿以事诿郡,苟事办而民悦,吾一无所问。令皆喜,争尽力,虔事为少,狱以屡空。改修盐法,疏凿氵赣石,民赖其利。虔当二广之冲,行者常自虔易舟而北。公间取余材,造舟得百艘,移二广诸郡,曰:“仕宦之家,有父兄没而不能归者,皆移文以遣,当具舟载之。”至者既悉授以舟,复量给公使物,归者相继于道。
朝廷闻公治有余力,召知御史杂事,不阅月为度支副使。英宗即位,奉使契丹,还,未至,除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时贾昌朝以使相判大名府。公欲按视府库,昌朝遣其属来告,曰:“前此,监司未有按视吾事者。公虽欲举职,恐事有不应法,奈何?”公曰:“舍大名,则列郡不服矣。”即往视之,昌朝初不说也。前此有诏,募义勇,遇期不足者徒二年,州郡不时办,官吏当坐者八百余人。公被旨督其事,奏言:“河朔频岁丰熟,故募不如数,请宽其罪,以俟农隙。”从之。坐者得免,而募亦随足。昌朝乃愧服曰:“名不虚得矣。”
旋除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公以宽治蜀,蜀人安之。初,公为转运使,言蜀人有以妖祀聚众为不法者,其首既死,其为从者宜特黥配。及为成都,适有此狱,其人皆惧,意公必尽用法。公察其无他,曰:“是特坐樽酒至此耳。”刑其为首者,余皆释去。蜀人愈爱之。会荣▯除转运使,陛辞,上面谕曰:“赵某为成都,中和之政也。”
神宗即位,召知谏院。故事,近臣自成都还,将大用,必更省府,不为谏官。大臣为言。上曰:“用赵某为谏官,赖其言耳。苟欲用之,何伤!”及谢,上谓曰:“闻卿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龟自随,为政简易,亦称是耶?”公知上意将用其言。即上疏论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瞻、赵鼎、马默皆骨鲠敢言,久谴不复,无以慰缙绅之望。上纳其说。郭逵附签书枢密院事,公议不允。公力言之,即罢。
译曾公亮任翰林学士时还不认识赵公,却因台官推荐,召他任殿中侍御史。他弹劾权贵宠臣毫不回避,京师称他为铁面御史。他的言论常常希望朝廷分清君子和小人。他认为小人即使只有小过失,也应当竭力排斥并断绝关系,日后才不会留下祸患;君子不幸有了过错,应当保护爱惜,以成就他的德行。因此他论事虽然切直,人们却不厌恶他。温成皇后将要下葬时,起初命参知政事刘沆监督护送葬礼;后来刘沆做了宰相,仍像原来一样兼领此事。赵公论说应当罢免这种安排,以保全国家体统。又说宰相陈执中不学无术,而且过失很多。他连续上奏十二次,陈执中最终被罢免。王拱辰出使契丹回来,任宣徽使。赵公论说王拱辰平生所作所为以及出使时不合规矩的事情,任命于是被搁置。又论说枢密使王德用、翰林学士李淑不称职,两人都被罢免。当时邵必任开封推官,因为前任常州时误将罪犯判处徒刑,自己检举此事,虽遇大赦仍被罢免,改任邵武酒税监。吴充、鞠真卿揭发礼院官吏代人起草文书的事情,官吏按赎罪论处,而吴充、鞠真卿都出任知军。吕景初、马遵、吴中复弹劾梁适,梁适因此被罢相,而吕景初等人随后也被驱逐。冯京说,吴充、鞠真卿、刁约不应因无罪而被贬黜,而冯京自己却被夺去修撰起居注的职务。赵公极力指出这不对。朝廷只好恢复他为知军,并召吴充、鞠真卿、刁约、景初、遵等回京,又都允许他们补任原来的空缺。此前,吕秦出任徐州知州,蔡襄出任泉州知州,吴奎出任寿州知州,韩绛出任河阳知州。不久,欧阳修请求出任蔡州知州,贾黯请求出任荆南知州。赵公立即上书说:“近来正直之人、贤能之士纷纷引退,忧国之士为此寒心。侍从中的贤者,像欧阳修这一类已经没有几个了。如今他们都请求出任州郡长官,只是因为他们以严正的态度立于朝廷,不能谄媚侍奉权贵,而伤害他们的人太多罢了。”欧阳修等因此没有离朝,一时的名臣也依靠赵公而得以安定。仁宗晚年身体不适,而太子尚未确定,朝廷内外都惊惧不安。仁宗恢复健康后,赵公请求选择宗室中贤能的子弟,在宫中加以教育,封建任用,以向天下表明国家根本大计。不久,他请求出任州郡长官,得以出任睦州知州。睦州每年要为杭州市场供应羊,赵公发布公文予以拒绝。百姓户籍中有茶税,却没有茶园,赵公上奏请求免除这项税,百姓至今还称颂他。后来调任吴充为梓州路转运使,不久又调任益州路。两蜀地区偏远而百姓贫弱,官吏任意违法,州郡之间用酒食互相馈赠,衙前为了办理厨传,接连有人倾家荡产。赵公亲自以节俭作表率,对不听从的人请求按违制论罪,蜀地风气因此完全改变。偏僻的城邑中,有的百姓生下来还没有见过转运使,赵公巡视辖区时没有不去的地方,父老们又惊又喜,互相慰问,奸吏也因此震恐。赵公以右司谏的身份被召回,论奏政事仍像以前一样不屈服。入内副都知邓保信引退兵董吉,以烧炼之术出入禁宫,赵公说:“汉代的文成将军、五利将军,唐代的普思、静能、李训、郑注,大多依靠宦官来结交君主,借药术来贩卖奸邪,这种苗头不能开启。”宋庠任枢密使时,选用武臣,多不合旧法,甚至有人到皇帝面前申诉。赵公陈述这样做不可行。陈升之被任命为枢密副使,赵公与唐介、吕诲、范师道一同指出陈升之结交宦官,进身不合正道,上奏二十多次,皇帝不予理会,赵公便在家中待罪。诏令强行起用他,他于是请求出任外官,陈升之、宋庠二人也相继离职,赵公和其他进谏者也被罢免。赵公得到虔州,那里地方偏远而百姓喜欢诉讼,人们都说他不会高兴。他却欣然经过家乡,上坟祭祖后离去。到任以后,他遇到官吏和百姓都质朴简易,因而治理严明却不苛刻。他把各县县令全部召来告诫说:县令应当自己承担政务,不要把事情推给州郡;只要事情办妥而百姓高兴,我一概不追究。县令们都很高兴,争相尽力,虔州的诉讼因此减少,监狱屡屡空置。他改革盐法,疏通开凿赣石,百姓依靠这些措施获利。虔州处在二广交通要冲,行旅常常在虔州换船北上。赵公抽取闲余木材,造船一百艘,发往二广各郡,并说:“做官人家的父兄去世而不能归葬的,都发布公文遣送回去,应当准备船只载送他们。”到达的人全都领到船只,又按数量发给公使物资,归葬的人接连不断地走在路上。朝廷听说赵公治理政务还有余力,召他任知御史杂事,不到一个月又任度支副使。英宗即位,他奉命出使契丹,返回时尚未到京,便被任命为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当时贾昌朝以使相身份兼任大名府知府。赵公想要巡视府库,贾昌朝派属官来告诉他说:“以前,监司从没有来查视我的事务。您虽然想履行职责,但恐怕有些事情不合于法,那该怎么办?”赵公说:“如果舍弃大名府不查,那么各郡就不会服从了。”于是立即前往查视,贾昌朝起初很不高兴。此前朝廷有诏令,招募义勇,到了期限人数不足的,徒刑二年;州郡没有按时办成,应该获罪的官吏有八百多人。赵公奉诏督办此事,上奏说:“河朔连年丰收,所以招募人数没有达到数额,请宽免他们的罪责,等待农闲时再办理。”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应获罪的人得以免罪,招募人数也随即补足。贾昌朝于是惭愧佩服地说:“名声果然不是虚得的。” 不久,他被任命为龙图阁直学士、成都知府。赵公以宽厚的政策治理蜀地,蜀人因此安定。起初,赵公任转运使时曾说,蜀人中有以妖邪祭祀聚众违法的,其首领既然已经死了,跟从他的人应当特别处以黥刑并发配。等到他任成都知府时,恰好发生了这样的案件,那些人都害怕,料想赵公一定会完全依法处置。赵公察知他们没有其他罪过,便说:“这只不过是因为一樽酒才弄到这个地步罢了。”只惩罚了首领,其余人全都释放。蜀人更加爱戴他。适逢荣▯被任命为转运使,入宫辞行时,仁宗当面告诉他说:“赵某治理成都,是中和的政治。” 神宗即位,召赵公任知谏院。按照旧例,近臣从成都返回后将要受到重用,必须改任省府官职,不能做谏官。大臣们为此进言。神宗说:“任用赵某做谏官,正是要依靠他的进言。如果想重用他,改任又有什么妨碍!”赵公谢恩时,神宗对他说:“听说你单骑进入蜀地,只带一张琴和一只龟随行,处理政务简约,这也确实如此吗?”赵公知道皇帝的意思是要采用他的意见,立即上疏说,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瞻、赵鼎、马默都刚正敢言,长期被贬谪而未能复用,无法慰藉士大夫的期望。神宗采纳了他的意见。郭逵被附带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赵公认为不合适,极力进言,郭逵随即被罢免。
居三月,擢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感激思奋,面议政事,有不尽者,辄密启闻。上手诏嘉之。公与富弼,曾公亮、唐介同心辅政,率以公议为主。会王安石用事,议论不协,既而司马光辞枢密副使,台谏侍从,多以言事求去。公言:“朝廷事有轻有重,体有大小,财利于事为轻。而民心得失为重,青苗使者于体为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舍为大,今不罢财利而轻失民心,不罢青苗使者而轻弃禁近耳目,去重而取轻,失大而得小,非宗庙社稷之福,臣恐天下自此不安矣。”言入,即求去,四上章,不许。熙宁三年四月,复五上章,除资政殿学士、知杭州。
公素号宽厚,杭之无赖子弟以此逆公,皆骈聚为恶。公知其意,择重犯者率黥配他州,恶党相帅遁去。
未几徙青州。因其俗朴厚,临以清净。时山东旱蝗,青独多麦,蝗自淄齐来,及境遇风,退飞堕水而尽。
五年,成都以戍卒为忧,朝廷择遣大臣,为蜀人所爱信者,皆莫如公,遂以大学士知成都。然意公必辞,及见,上曰:“近岁无自政府复往者,卿能为我行乎?”公曰:“陛下有言即法也,岂顾有例哉!”上大喜。公乞以便宜行事,即日辞去。至蜀,默为经略,而燕劳闲暇如他日,兵民晏然。一日,坐堂上,有卒长在堂下。公好谕之曰:“吾与汝,年相若也,吾以一身入蜀,为天子抚一方,汝亦宜清慎畏戢以帅众,比戍还,得余赀,持归为室家计可也。”人知公有善意,转相告语,莫敢复为非者。剑州民李孝忠集众二百余人,私造符牒,度人为僧。或以谋逆告,狱具。公不畀法吏,以意决之,处孝忠以私造度牒,余皆得不死。喧传京师,谓公脱逆党。朝廷取具狱阅之,卒无以易也。茂州蕃部鹿明玉等逢聚境上,肆为剽掠。公亟遣部将帅兵讨之,夷人惊溃乞降,愿杀婢以盟。公使喻之曰:“人不可用,三牲可也。”使至,已絷婢引弓,将射心取血。闻公命,欢呼以听。事讫,不杀一人。
居二岁,乞守东南,为归老计,得越州。吴越大饥,民死者过半,公尽所以救荒之术,发廪劝分,而以家赀先之,民乐从焉。生者得食,病者得药,死者得藏。下令修城,使民食其力。故越人虽饥而不怨。复徙治杭。
杭旱与越等,其民尤病。既而朝廷议欲筑其城。公曰:“民未可劳也。”罢之。钱氏纳国,未及百年,而坟庙堙圮,杭人哀之。公奏因其所在,岁度僧、道士各一人,收其田租,为岁时献享营缮之费。从之,且改妙因院为表忠观。
公年未七十,告老于朝,不许。请之不已,元丰二年二月,加太子少保致仕,时年七十二矣。退居于衢,有溪石松竹之胜,东南高士多从之游。朝廷有事郊庙,再起公侍祠,不至。▯几通判温州,从公游天台、雁荡,吴越间荣之。▯几代还,得见。上顾问公,甚厚。以▯几提举浙东西常平,以便其养。▯几复侍公游杭。始,公自杭致仕,杭人留公不得行。公曰:“六年当复来。”至是适六岁矣。杭人德公,逆者如见父母。以疾还衢,有大星陨焉。二日而公薨,实七年八月癸巳也。
讣闻,天子辍视朝一日,赠太子少师。十二月乙酉,葬于西安莲华山,谥曰清献。公娶徐氏,东头供奉官度之女,封东平郡夫人,先公十年卒。子二人,长曰ヴ,终杭州於潜县令;次即▯几也,今为尚书考功员外郎。
公平生不治产业,嫁兄弟之女以十数,皆如己女。在官,为人嫁孤女二十馀人。居乡,葬暴骨及贫无以敛且葬者,施棺给薪,不知其数。少育于长兄振,振既没,思报其德。将迁侍御史,乞不迁,以赠振大理评事。
公为人和易温厚,周旋曲密,谨绳墨,蹈规矩,与人言,如恐伤之。平生不畜声伎,晚岁习为养气安心之术,悠然有高举意。将薨,晨起如平时,▯几侍侧,公与之诀,词色不乱,安坐而终。不知者以为无意于世也。然至论朝廷事,分别邪正,慨然不可夺。宰相韩琦尝称赵公真世人标表,盖以为不可及也。
公为吏,诚心爱人,所至崇学校,礼师儒,民有可与与之,狱有可出出之。治虔与成都,尤为世所称道。神宗凡拟二郡守,必曰:“昔赵某治此,最得其术。”冯京相继守成都,事循其旧,亦曰:“赵公所为,不可改也。”要之以惠利为本。然至于治杭,诛锄强恶,奸民屏迹不敢犯。盖其学道清心遇物,而应有过人者矣。铭曰:
萧望之为太傅,近古社稷臣,其为冯翊,民未有闻。黄霸为颍川,治行第一,其为丞相,名不迨昔。孰如清献公,无适不宜。邦之司直,民之父师。其在官守,不专于宽,时出猛政,严而不残。其在言责,不专于直,为国爱人,掩其疵疾。盖东郭顺子之清,孟献子之贤,郑子产之政,晋叔向之言,公兼而有之,不几于全乎!
●卷八十七
◎碑二首
【富郑公神道碑】
译过了三个月,赵公升任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他感动奋发,面对皇帝议论政事,凡有未能尽述的,便秘密上奏。神宗亲自下诏嘉奖他。赵公与富弼、曾公亮、唐介同心辅政,总是以公议为主。适逢王安石掌权,政见不合。不久司马光辞去枢密副使,台谏官和侍从官大多因进言而请求离职。赵公说:“朝廷的事情有轻重之分,政体也有大小之别。财利对于政事是轻的,而民心的得失是重的;青苗使者对于政体是小的,而禁近耳目之臣的任用和罢免是大的。如今不罢免主管财利的人,却轻视失去民心;不罢免青苗使者,却轻视抛弃禁近耳目之臣,这是舍弃重的而取轻的,丢掉大的而得到小的,不是宗庙社稷的福分,我恐怕天下从此不得安宁了。”进言送入后,他立即请求离职,四次上章,皇帝都不准许。熙宁三年四月,他又五次上章,朝廷任命他为资政殿学士、杭州知州。赵公一向以宽厚著称,杭州的无赖子弟因此反而敌视他,纷纷聚集起来作恶。赵公察知他们的意图,选择罪行严重的领头者施以黥刑并发配到别州,恶党相互带领着逃散了。不久,他调任青州。因青州风俗质朴厚重,便用清静的政策治理。那时山东遭受旱灾和蝗灾,唯独青州麦子很多。蝗虫从淄州、齐州飞来,到了青州境内遇到风,便倒飞落水而全部死去。熙宁五年,成都因戍卒问题令人忧虑,朝廷选择派遣大臣,蜀人所爱戴信任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赵公,于是任命他以大学士身份治理成都。但皇帝料想赵公一定会辞谢,见面后便说:“近几年没有从政府官员中再次前往成都的人,你能替我去一趟吗?”赵公说:“陛下说出的话就是法令,难道还要顾虑旧例吗!”皇帝非常高兴。赵公请求便宜行事,当天就辞行。到蜀地后,他默默地筹划治理,而宴饮慰劳和闲暇生活仍像往日一样,军民都安然无事。一天,他坐在堂上,有一名卒长站在堂下。赵公亲切地劝告他说:“我和你年龄相仿。我凭一人进入蜀地,为天子安抚一方,你也应当清廉谨慎、畏惧收敛,以率领众人。等戍守期满返回时,得到剩余的钱财,带回去作为养家之用就可以了。”人们知道赵公有善意,辗转相告,再没有人敢作恶。剑州百姓李孝忠聚集二百多人,私自制造符牒,给人剃度为僧。有人把他们告发为谋反,案件已经审理完毕。赵公没有把他们交给执法官吏,而是按照自己的判断处理;只把李孝忠按私造度牒定罪,其余人都得以不死。消息喧传京城,都说赵公放走了逆党。朝廷拿到完整案卷后查阅,最终没有办法改判。茂州蕃部鹿明玉等在境上相遇聚集,肆意抢掠。赵公立即派部将率兵讨伐他们,夷人惊慌溃散,请求投降,并愿意杀婢女来盟誓。赵公派人向他们说明:“人不能用来作牺牲,三牲就可以了。”使者到达时,他们已经把婢女捆起来并拉弓,准备射心取血。听到赵公的命令后,他们欢呼着听从了。事情办完,没有杀死一个人。过了两年,他请求镇守东南,为归老作打算,得到越州。吴越发生大饥荒,百姓死亡超过一半。赵公用尽一切救荒办法,打开粮仓赈济并劝导富户分粮,又先拿出自己的家财,百姓乐意跟从。活着的人有粮食,患病的人有药,死去的人有安葬之处。下令修筑城墙,让百姓靠劳动获得食物。因此越州人虽然饥饿,却没有怨言。后来又调任杭州知州。杭州的旱灾与越州相同,百姓所受的困苦尤其严重。不久朝廷商议想修筑杭州城,赵公说:“百姓还不能承受劳役。”于是停止了这件事。钱氏归附朝廷还不到一百年,坟墓和祠庙已经淤塞坍塌,杭州人对此很悲伤。赵公上奏请求按照钱氏遗迹所在之处,每年各度僧、道士一人,收取他们的田租,作为四时祭祀、供奉和修缮的费用。朝廷同意了,并且把妙因院改为表忠观。赵公还不到七十岁,便向朝廷请求告老,朝廷不准。他请求不止,到元丰二年二月,朝廷加授太子少保,准许致仕,当时他已经七十二岁了。他退居衢州,那里有溪石、松竹的美景,东南的高士多来与他交游。朝廷有郊庙之事,再次起用赵公侍奉祭祀,他没有前往。▯几任温州通判时,跟随赵公游览天台、雁荡,吴越之间都以此为荣。▯几任期届满回京,得以拜见皇帝。皇帝顾问赵公,对他十分优厚,便任命▯几为提举浙东西常平,以便于奉养赵公。▯几又陪赵公游览杭州。当初赵公从杭州致仕时,杭州人挽留他,使他不能成行。赵公说:“六年后我一定再来。”到这时恰好满六年。杭州人感念赵公的恩德,迎接他就像见到父母一样。赵公因病回到衢州,天上有大星坠落。两天后赵公去世,确实是在元丰七年八月癸巳日。讣告传来,天子停止视朝一天,追赠太子少师。十二月乙酉日,葬于西安莲华山,谥号为“清献”。赵公娶徐氏,是东头供奉官徐度的女儿,封为东平郡夫人,比赵公早十年去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为【缺字】,最终官至杭州於潜县令;次子就是▯几,如今任尚书考功员外郎。赵公一生不置办产业,嫁出兄弟的女儿十多人,都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在任官期间,他替二十多个孤女操办婚嫁。居住乡里时,他埋葬暴露的尸骨以及贫穷到无力收殓安葬的人,施舍棺材、供应柴薪,数目多得无法统计。他年少时由长兄赵振抚养,赵振去世后,他一直想着报答兄长的恩德。将要调任侍御史时,他请求不要调任,而把这个恩典追赠给赵振,使其获赠大理评事。赵公为人和蔼平易、温和厚道,待人周到细密,谨守法度,遵循规矩,与人谈话时,仿佛唯恐伤害对方。平生不蓄养歌伎,晚年学习养气安心之术,悠然有超然远举的心意。将要去世时,他早晨起床仍和平时一样,▯几侍立在身旁,赵公与他诀别,言辞神色都不慌乱,安然坐着去世。不知内情的人以为他已经无意于世事。然而一谈到朝廷政事,辨别邪正,他便慨然坚持,不能被夺其志。宰相韩琦曾称赞赵公是世人的表率,大概认为无人能够企及。赵公做官时,诚心爱护百姓,所到之处都兴办学校,礼敬师儒;百姓有可以救助的,就救助他们,案件有可以释放的,就释放他们。治理虔州和成都,尤其受到世人的称道。神宗每当拟定两州郡守人选,必定说:“从前赵某治理这里,最能掌握治理的方法。”冯京后来任成都知府,按照赵公的旧法办事,也说:“赵公所做的事,不能改变。”总的说来,他以给百姓恩惠、带来利益为根本。然而治理杭州时,他诛除豪强恶人,奸民销声匿迹,不敢侵犯。大概是因为他以清心体道来应对事物,其中确有超过常人的地方。铭文说:萧望之任太傅,是近古以来的社稷之臣;他治理冯翊时,百姓还没有听闻什么,而后来做丞相,声名又不如从前。黄霸治理颍川时,政绩第一;后来做丞相,名声也比不上从前。哪里比得上清献公,无论到什么地方都适宜。是国家的正直官员,是百姓的父亲和老师。他任地方官时,并不只是一味宽厚,时常施行严厉的政令,严明却不残酷。他任谏官时,也不只是一味直言,而是为了国家爱护百姓,掩护他们的过失。大概东郭顺子的清正、孟献子的贤能、郑子产的政绩、晋国叔向的言论,赵公兼而有之,难道不是接近完人了吗!” ●卷八十七 ◎碑二首 【富郑公神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