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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苏轼集九十七

卷九十六◎铭五十七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47–550 段

涩不留笔,滑不拒墨。爪肤而▯理,金声而玉德。厚而坚,足以阅人于古今。朴而重,不能随人以南北。

【孔毅甫凤▯朱石砚铭】

昔余得之凤凰山下龙焙之间,今君得之剑浦之上黯ホ之滩。如乐之和,如金之坚,如玉之有润,如舌之有泉。此其大凡也,为然为不然?然也,虽胡越同名犹可;不然,徒与此石同溪而产,何异于九鹏而一▯。

【凤▯朱砚铭(并叙)】

北苑龙焙山,如翔凤下饮之状。当其▯朱,有石苍黑,纟致如玉。熙宁中,太原王颐以为砚,余名之曰凤▯朱。然其产不富。或以黯ホ滩石为之,状酷类而多拒墨。时方为《易传》。铭曰:

陶土涂,凿山石。玄之蠹,颖之贼。涵清泉,▯重谷。声如铜,色如铁。性滑坚,善凝墨。弃不取,长太息。招伏羲,捐西伯。发秘藏,与有力。非相待,为谁出。

【凤▯朱砚铭】

帝规武夷作茶囿,山为孤凤翔且嗅。下集芝田啄琼玖,玉乳金沙发灵窦。残璋断璧泽而黝,治为书砚美无有。至珍惊世初莫售,黑眉黄眼争妍陋。苏子一见名凤▯朱,坐令龙尾羞牛后。

【米黻石钟山砚铭】

有盗不御,探奇发瑰。攘于彭蠡,斫钟取追。有米楚狂,惟盗之隐。因山作砚,其词如陨。

【黼砚铭(并叙)】

龙尾黼砚,章圣皇帝所尝御也。乾兴升遐,以赐外戚刘氏,而永年以遗其舅王齐愈,臣轼得之,以遗臣宗孟。且铭之曰:

黟、歙之珍,匪斯石也。黼形而▯理,金声而玉色也。云蒸露湛,祥符之泽也。二臣更宝之,见者必作也。

【丹石砚铭(并叙)】

唐林父遗予丹石砚,粲然如芙蕖之出水,杀墨而宜笔,尽砚之美。唐氏谱天下砚,而独不知兹石之所出,余盖知之。铭曰:

彤池紫渊,出日所浴。蒸为赤霓,以贯▯谷。是生斯珍,非石非玉。因材制用,璧水环复。耕予中洲,▯我玄粟。投种则获,不炊而熟。

【王仲仪砚铭】

汲、郑蚤闻,颇、牧晚用。谏草风生,羽檄雷动。人亡器有,质小任重。施易何常,明哲所共。

【端砚石铭(并引)】

苏坚伯固之子庠,字养直,妙龄而有异才。赠以端砚,且铭之曰:

我友三益,取溪之石。寒松为煤,孤竹为笔。蓬麻效纸,仰泉致滴。斩几信钩,以全吾直。

【端砚铭】

与墨为入,玉灵之食。与水为出,阴鉴之液。懿矣兹石,君子之侧。匪以玩物,维以观德。

【黄鲁直铜雀砚铭】

漳滨之埴,陶氏我厄。受成不化,以与真隔。人亡台废,得反天宅。遇发丘陇,复为麟获。累然黄子,玄岂尚白。天实命我,使与其迹。

【陈公密子石砚铭(并引)】

公密躬自采石岩下,获黄卵,剖之,得紫砚。铭曰:

孰形无情,石亦卵生。黄胞白络,孕此黝▯。已器不死,可候雨晴。天畀夫子,瑞其家庭。

【龙尾石月砚铭】

萋萋兮雾▯石,宛宛兮黑白月。其受水也哉生明,而运墨也旁死魄。忽玄云之ЩЪ观玉兔之沐浴。集幽光于毫端,散妙迹于简册。照千古其如在,耿此月之不没。

【迈砚铭(迈往德兴,赆以一砚,以此铭之)】

以此进道常若渴,以此求进常若惊,以此治财常思予,以此书狱常思生。

【迨砚铭】

有尽石,无已求。生阴壑,▯重湫。得之艰,岂轻授。旌苦学,畀长头。

【卵砚铭】

东坡砚,龙尾石。开鹄卵,见苍璧。与居士,同出入。更险夷,无燥湿。今何者,独先逸。从参寥,老空寂。

【唐陆鲁望砚铭】

噫先生,隐唐馀。甘杞菊,老樵渔。是器宝,实相予。为散人,出丛书。

【周炳文瓢砚铭】

以汝为砚,罂肖而瓢质。以汝为瓢,砚剖而腹实。饮西江之水,吾以汝砺齿。泻悬河之辩,吾以汝借面。不即不离,孰曰非道人之应器耶!(谓炳文有入道之意。)

【王定国砚铭二首】

石出西山之西,北山之北。戎以发剑,予以试墨。剑止一夫敌,墨以万世则。吾以是知天下之才,皆可以纳诸圣贤之域。

【又】

月之从星,时则风雨,汪洋翰墨,将此是似。黑云浮空,漫不见天。风起云移,星月凛然。

【鲁直所惠洮河石砚铭】

洗之砺,发金铁。琢而泓,坚密泽。郡洮岷,至中国。弃矛剑,参笔墨。岁丙寅,斗南北。归予者,黄鲁直。

【故人王颐有自然端砚砚之成于片石上稍稍加磨治而已铭曰】

其色马肝,其声磬,其文水中月,真宝石也。而其德则正,其形天合。其于人也略是,故可使而不可役也。

【天石砚铭(并叙)】

轼年十二时,于所居纱▯行宅隙地中,与群儿凿地为戏。得异石,如鱼,肤温莹,作浅碧色。表里皆细银星,扣之铿然。试以为砚,甚发墨,顾无贮水处。先君曰:“是天砚也。有砚之德,而不足于形耳。”因以赐轼,曰:“是文字之祥也。”轼宝而用之,且为铭曰:

一受其成,而不可更。或主于德,或全于形。均是二者,顾予安取。仰唇俯足,世固多有。

译涩而不滞笔,滑而不拒墨;纹理如爪痕肌肤,声音如金,品德如玉。厚重而坚固,足以阅尽古今人物;朴拙而沉重,不能随人走遍南北。【孔毅甫凤▯朱石砚铭】从前我在凤凰山下、龙焙之间得到它;如今您在剑浦之上、黯ホ之滩得到它。它如音乐和谐,如金坚硬,如玉温润,如舌中有泉。这些就是它的大致情形,不知是这样还是不是?如果确实如此,即使胡地和越地的同名之物也还可以;如果不是,只是和这块石头同在一条溪中产出,那么与九只大鹏中混有一只▯鸟又有什么不同呢?【凤▯朱砚铭(并叙)】北苑龙焙山,形状像飞翔的凤凰下来饮水。正当凤凰▯朱之处,有一种石头青黑色,纹理细密如玉。熙宁年间,太原王颐把它制成砚,我给它命名为凤▯朱。然而这种石头产量不多。有人用黯ホ滩的石头制作,形状极其相像,却很拒墨。当时我正在撰写《易传》。铭文说:不取陶土涂抹,而凿取山石;黑色如玄,能除去蠹虫,锋颖如刀,能制伏盗贼。涵养清泉,承受重重山谷;声音像铜,颜色像铁;性质光滑而坚硬,善于凝聚墨汁。被抛弃而无人取用,我长久叹息;召请伏羲,舍弃西伯;打开秘藏,等待有力量的人。若不是有所等待,它又为谁而出现呢?【凤▯朱砚铭】天帝规划武夷山作为茶园,山势如孤凤飞翔而下又嗅闻。凤凰降落在芝草田中啄食美玉,玉乳和金沙从灵穴中涌出。残缺的玉璋断裂的玉璧,滋润而幽黑;加工成书砚,美好无比。极其珍贵,震惊世人,却起初没有人购买;黑眉黄眼的砚石彼此争艳,反倒显出粗陋。苏轼一见便命名为凤▯朱,使龙尾砚立即感到羞惭,竟居于牛后。【米黻石钟山砚铭】有盗石者不加防备,探寻奇异之物,发掘珍瑰;在彭蠡湖边劫取石头,砍凿石钟山以取得材料。有米氏楚狂,唯独偷取其中的隐秘;依山石制成砚台,铭文也像坠落之声。【黼砚铭(并叙)】龙尾黼砚,是章圣皇帝曾经使用过的。乾兴年间皇帝升遐后,把它赐给外戚刘氏;刘永年又把它送给他的舅父王齐愈,臣轼得到它后,把它送给臣宗孟,并且为它作铭:黟、歙的珍宝,也没有能超过这块石头的。它形如黼纹,纹理细密;声音如金,颜色如玉。云气蒸腾,露水清湛,是祥符年间的恩泽。两位臣子相继珍藏它,看见的人一定会奋发有为。【丹石砚铭(并叙)】唐林父送给我一方丹石砚,灿然如芙蕖出水;它能消磨墨汁,又适宜运笔,具备砚台的一切美好。唐氏给天下的砚石编谱,却唯独不知道这种石头产自哪里,我却知道。铭文说:红色的池潭、紫色的深渊,是太阳沐浴之处;蒸腾成为红色彩虹,贯穿▯谷。由此生出这件珍宝,既不是石头,也不是玉。因材制成器用,像璧水环绕回旋;在我的中洲耕作,播种我的黑色谷粒;投入种子便有收获,不用烧煮便已成熟。【王仲仪砚铭】汲黯、郑当时早年便闻名,廉颇、李牧到晚年才被任用。谏诤的奏草如风生起,羽檄传令如雷震动。人虽已经亡故,器物还在;形质虽小,承担的责任却重大。施展和改变哪里有一定规律?明哲之人都明白这个道理。【端砚石铭(并引)】苏坚,字伯固的儿子苏庠,字养直,年纪轻轻便有非凡才华。我把端砚赠给他,并且为它作铭:我的三位益友,取溪中的石头;用寒松制墨煤,用孤竹作笔;以蓬草麻类充作纸张,仰承泉水使墨滴落;砍削几案,确实遵循法度,以此保全我的正直。【端砚铭】与墨相合便能吸入,如玉的精灵以此为食;与水相合便能流出,如幽暗镜子中的液体。这块石头美好啊,处在君子身旁;不是用来玩赏器物,而是借它来观察德行。【黄鲁直铜雀砚铭】漳水边的黏土,使陶氏陷入困厄;承受成形后不再变化,因此与真正的本性隔绝。人亡台废,它终于返回天然的居所;遇到发掘丘陵墓冢,又重新像麒麟一样被发现。黄先生持有它,难道还崇尚黑色而轻视白色吗?实在是上天命令我,让我与它的遗迹相遇。【陈公密子石砚铭(并引)】陈公密亲自在石岩下采石,得到一枚黄色卵石;剖开它,得到一方紫色砚石。铭文说:什么形体没有情感?石头也像卵一样孕生。黄色外胞、白色纹络,孕育出这黑紫色的砚石。已经成为器物却不会死亡,可以等待雨晴。上天把它赐给先生,使它成为家庭的祥瑞。【龙尾石月砚铭】雾气般茂盛的石纹啊,宛如黑白相间的月亮啊!它承受水时便如月亮初生光明,研磨墨时又像月亮旁边的暗魄。忽然玄云般的墨色显现,又仿佛看见玉兔沐浴。把幽深的光辉聚集在笔端,把精妙的痕迹散布在简册;照耀千古,仿佛仍在眼前,这轮月亮明亮而永不消失。【迈砚铭(迈往德兴,赆以一砚,以此铭之)】用它来增进道德修养,常常要有如口渴般的求知心;用它来求取进步,常常要有如受惊般的警惕心;用它来治理财物,常常想到施予;用它来审理案件,常常想到使人获得生路。【迨砚铭】石头有用尽的时候,求取却没有止境;它生在幽阴的山谷,承受重重深潭。得到它如此艰难,岂能轻易授予?用它表彰苦学之士,把它赐给长头。【卵砚铭】东坡的砚,是龙尾石;剖开天鹅蛋,发现其中有苍璧。它同居士一起出入,历经险夷,不受干湿影响。如今为什么独自先离去了?跟随参寥子,归于长久的空寂。【唐陆鲁望砚铭】啊,陆先生,隐居在唐代之后;甘愿以枸杞、菊花为食,老于樵夫渔夫之间。这件器物珍贵,实在是上天赐给我的;作为散淡之人,它从丛书中走出。【周炳文瓢砚铭】把你当作砚台,你是形似酒罂而质地像瓢;把你当作瓢,你又像剖开的砚台而腹中充实。饮尽西江的水,我用你来磨砺牙齿;倾泻悬河般的辩才,我用你来借助仪表。不即不离,谁能说你不是道人应受用的法器呢?(这是说周炳文有意入道。) 【王定国砚铭二首】石头出自西山以西、北山以北。戎人用它磨利宝剑,我用它试验墨汁。剑只能抵挡一人,墨却可以流传万世。由此我知道天下的才士,都可以纳入圣贤的境域。【又】月亮依随群星而行,时而带来风雨;浩荡的翰墨,也正像这样。黑云浮在空中,漫天不见;风起云移,星月便凛然显现。【鲁直所惠洮河石砚铭】洗涤并磨砺它,便能发出金铁般的光泽;雕琢成深泓,坚硬、致密而润泽。它从洮岷郡来到中国;抛弃矛剑,参与笔墨之事。丙寅年,斗柄指向南北;把它送给我的人,是黄鲁直。我的故交王颐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端砚。这方砚台取自一片石头,只稍加打磨整治而成。铭文说:它的颜色像马肝,声音像磬,纹理像水中的月亮,真是珍贵的石头。它的品德正直,形状与天然相合。它对于人也大致如此,所以可以让它任用,却不能役使它。【天石砚铭(并叙)】苏轼十二岁时,在所居纱▯行宅的空地上,和孩子们一起挖地玩耍。得到一块奇异的石头,形状像鱼,表面温润光莹,呈浅碧色;内外都有细小的银星,敲击它声音铿然。试着把它作砚,十分发墨,只是没有贮水的地方。先父说:“这是天砚啊。它具备砚的品德,只是形状不够完整罢了。”于是把它赐给我,说:“这是文字方面的祥瑞。”我珍藏并使用它,又作铭说:一旦接受了它天然形成的样子,就不可以再改变。有的以德为主,有的形体完整。两者同样存在,只看我将取用哪一个。仰起砚唇、俯下砚足,这世上本来就有许多这样的东西。

元丰二年秋七月,予得罪下狱,家属流离,书籍散乱。明年至黄州,求砚不复得,以为失之矣。七年七月,舟行至当涂,发书笥,忽复见之。甚喜,以付迨、过。其匣虽不工,乃先君手刻其受砚处,而使工人就成之者,不可易也。

【汉鼎铭(并引)】

禹铸九鼎,用器也,初不以为宝,象物以饰之,亦非所以使民远不若也。武王迁之洛邑,盖已见笑于伯夷、叔齐矣。方周之盛也,鼎为宗庙之观美而已。及其衰也,为周之患,有不可胜言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周之衰也,与匹夫何异?嗟夫,孰知九鼎之为周之角齿也哉?自春秋时,楚庄王已问其轻重大小。而战国之际,秦与齐、楚皆欲之,周人惴惴焉,视三虎之垂涎而睨己也。绝周之祀不足以致寇,裂周之地不足以肥国,然三国之君,未尝一日而忘周者,以宝在焉故也。三国争之,周人莫知所适与。得鼎者未必能存周,而不得者必碎之,此九鼎之所以亡也。周显王之四十二年,宋太丘社亡,而鼎沦没于泗水,此周人毁鼎以缓祸,而假之神妖以为之说也。秦始皇、汉武帝乃始万方以出鼎,此与儿童之见无异。善夫吾丘寿王之说也,曰:“汾阴之鼎,汉鼎也,非周鼎。”夫周有鼎,汉亦有鼎,此《易》所谓正位凝命者,岂三趾两耳之谓哉!恨寿王小子方以谀进,不能究其义,余故作《汉鼎铭》,以遗后世君子。其铭曰:

惟五帝三代及秦汉以来受命之君,靡不有兹鼎。鼎存而昌,鼎亡而亡。盖鼎必先坏而国随之,岂有易姓而鼎犹传者乎?不宝此器,而拳拳于一物,孺子之智,妇人之仁。乌乎!悲矣。

【石鼎铭(并叙)】

张安道以遗子由,子由以为轼生日之馈。铭曰:

石在洛书,盖隶从革。矢▯医砭,皆金之职。有坚而忍,为釜为鬲。居焚不炎,允有三德。

【大觉鼎铭】

乐全先生遗我鼎▯,我复以饷大觉老禅。在昔宋、鲁,取之以兵。书曰郜鼎,以器从名。乐全、东坡,予之以义。书曰大觉之鼎,以名从器。挹山之泉,烹以其薪。为苦为甘,咨尔学人。

【文与可琴铭】

攫之幽然,如水赴谷。▯▯之萧然,如叶脱木。按之噫然,应指而长言者似君。置之枵然,遗形而不言者似仆。(与可好作楚辞,故有“长言似君”之句。邹忌论琴云:攫之深,▯▯之愉。此言为指法之妙耳。)

【十二琴铭·震陵孤桐】

震陵孤桐下阳岑,音如涧水响深林。二圣元▯岁丁卯,器巧名之张益老。

【十二琴铭·香林八节】

河渭之水多土,其声厚以沉。江汉之水多石,其声激而清。香林八节,是谓天地之中,山水之阴。

【十二琴铭·号钟】

薄则播,厚则石,侈则哆,▯则郁,长甬则震。无此五疾,则鸣而中律,是谓号钟之实。

【十二琴铭·玉磬】

其清越以长者,玉也。听万物之秋者,磬也。宝如是中,藜藿不再食。以是乐饥,不以告籴。

【十二琴铭·松风】

忽乎青苹之末而生有,极于万窍号怒而实无。失其荡枝蟠叶,霎而脱其枯。风鸣松耶?松鸣风耶?

【十二琴铭·古娲黄】

炼石补天之年,截匏比竹之音。虽不可得见,吾知古之犹今。木声犁然,当于人心。非参寥者,孰钩其深?

【十二琴铭·南风】

声歌南风舜作则,欲报父母天罔极。

【十二琴铭·归鹤】

琴声三叠舞胎仙,肉飞不到梦所传。白鹤归来见曾玄,陇头松风入朱弦。

【十二琴铭·秋风】

秋风度而草木先惊,感秋者弦直而志不平。揽变衰之色,为可怜之声。不战者善将,伤手者代匠。悲莫悲于湘滨,乐莫乐于濠上。

【十二琴铭·渔▯良】

衤发衤▯大须,萧然于万物之表。槁项黄馘,闯然于一苇之航。与鸥鸬而物化,发山水之天光。惊潜鱼而出听,是谓鱼▯良。

【十二琴铭·九州璜】

钓渔得九州之璜,避纣得九州之王。湮沉乎射鲋之谷,委蛇乎凤凰之堂。其音不爽,惟德之常。

【十二琴铭·天球】

天球至意,合以人力。作者七人,传以华国。有蔚者桐,僵于下阳之庭。奏刀而玉质,成器而金声。山川畀之耶?其天性之耶?

【杨次公家浮磬铭】

清而直,朴而一。虽有郑卫,无自而入。以托于君子之室。

【法云寺钟铭(并叙)】

元丰七年十月,有诏大长老圜通禅师法秀住法云寺。寺成而未有钟。大檀越驸马都尉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张敦礼,与冀国大长公主唱之,从而和者若干人。元▯元年四月,钟成,万斤。东坡居士苏轼为之铭。曰:

有钟谁为撞?有撞谁撞之?三合而后鸣,闻所闻为五。阙一不可得,汝则安能闻?汝闻竟安在?耳视目可听。当知所闻者,鸣寂寂时鸣。大圜空中师,独处高广座。卧士无所著,人引非引人。二俱无所说,而说无说法。法法虽无尽,问则应曰三。汝应如是闻,不应如是听。

【邵伯埭钟铭(并叙)】

邵伯埭之东,寺僧子康募千人为千斤铜钟,蜀人苏轼为之铭。曰:

译元丰二年秋七月,我获罪下狱,家属流离,书籍散乱。第二年到黄州,寻找这方砚却再也找不到,以为已经丢失了。元丰七年七月,乘船到当涂,打开书箱,忽然又看见它了。我非常高兴,把它交给迨、过。砚匣虽然不精巧,却是先父亲手刻下得到这方砚的地方,又让工匠依照刻文制成,不能更换。【汉鼎铭(并引)】大禹铸造九鼎,是为了作为器用,起初并没有把它当作珍宝;在上面刻画万物来加以装饰,也不是为了让百姓远远看着、不敢接近。周武王把九鼎迁到洛邑,大概那时已经被伯夷、叔齐嘲笑了。周朝强盛时,鼎不过是宗庙中用来增添壮观和美饰的器物罢了。等到周朝衰落,它反而成了周人的祸患,其中有说不尽的缘故。普通人本来没有罪,只因怀有璧玉便成了罪;周朝衰落时,和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同?唉,谁知道九鼎竟成了周朝的角和牙齿呢?从春秋时期起,楚庄王已经询问九鼎的轻重大小。到了战国时期,秦、齐、楚三国都想得到它,周人惴惴不安,就像看见三只老虎垂涎并斜眼盯着自己。断绝周朝的祭祀并不足以招来外寇,分割周朝的土地也不足以使国家富强;然而三国之君没有一天忘记周朝,正是因为宝物在那里。三国争夺九鼎,周人不知道应该把它交给谁。得到九鼎的人未必能保全周朝,但不得到的人一定会把周朝毁碎,这就是九鼎灭亡的原因。周显王四十二年,宋国太丘的社坛毁亡,九鼎沉没在泗水中;这是周人毁掉九鼎以缓解祸患,却借神怪之说来解释这件事。秦始皇、汉武帝后来才开始在天下各处寻求九鼎,这和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吾丘寿王的说法很好,他说:‘汾阴出土的鼎,是汉鼎,不是周鼎。’ 周朝有鼎,汉朝也有鼎,这就是《易》所说的正其位置、凝聚其天命,难道只是说三只脚、两只耳吗?可惜吾丘寿王这个小子正凭阿谀奉承而进用,不能穷究其中的意义,所以我特意作《汉鼎铭》,留给后世的君子。铭文说:从五帝、三代以及秦汉以来承受天命的君主,没有谁不拥有这种鼎。鼎存在,国家就昌盛;鼎灭亡,国家也随之灭亡。大概鼎一定先毁坏,国家才会跟着灭亡,哪里有改换国姓而鼎还能够继续流传的呢?不把这件器物当作珍宝,却对一件具体物品恋恋不舍,这是小孩子的智慧、妇人的仁慈。唉,真可悲啊!《石鼎铭》(并序) 张安道把它赠给子由,子由又把它作为苏轼生日的礼物。铭文说:石在《洛书》中属于金,金又从革。箭镞、针灸用的砭石,都属于金的职分。它坚硬而能忍耐,可以制成釜和鬲。处在烈火中却不被烧毁,确实具有三种德性。《大觉鼎铭》乐全先生把这只鼎赠给我,我又把它送给大觉老禅师。从前宋国、鲁国曾用武力夺取它。书中称它为郜鼎,是以器物随名称而称。乐全、东坡把它赠给我,是出于道义;所以书作“大觉之鼎”,是以人的名号随器物而称。汲取山泉,用它烧柴煮水;无论味苦味甘,请你们这些求学之人品尝。《文与可琴铭》抓取琴弦时幽深清远,如水流奔向山谷;拨弄琴弦时萧疏清越,如树叶脱离枝头。按弦发出“噫”的声音,随着手指应和而发出长声的,像你文与可。把琴放在那里空寂无声、只留下形体而不说话的,像我。(文与可喜爱创作《楚辞》,所以有“长言似君”一句。邹忌论琴说:“抓弦要深,拨弦要和悦。”这里说的是指法的精妙。) 《十二琴铭·震陵孤桐》震陵的孤桐生长在山下阳面的山冈,琴声像深林中响起的涧水。二圣元祐岁丁卯年,巧匠张益老给它制成琴器并命名。《十二琴铭·香林八节》黄河、渭水泥土很多,水声厚重而深沉;长江、汉水石头很多,水声激越而清亮。香林八节,是天地的中央、山水的阴面。《十二琴铭·号钟》琴弦薄了声音就散,厚了声音就重;弦张得过宽声音就张大,弦按得过紧声音就郁塞,琴弦过长、琴轸过高声音就震动。没有这五种毛病,发声便合乎音律,这才是号钟琴的真实情状。《十二琴铭·玉磬》声音清越而悠长的,是玉;能够使人听见万物秋声的,是磬。宝物如果真能如此居中守正,即使粗食藜藿也不必再吃;凭它便能以音乐自娱、忘却饥饿,不必向人请求粮食。《十二琴铭·松风》风忽然从青萍的末梢生起,终于在万窍中呼号怒吼,实际上却无从寻觅。它吹动枝叶,转眼间又使枯叶脱落。究竟是风在鸣响松树,还是松树在鸣响风呢?《十二琴铭·古娲黄》这是女娲炼石补天的年代,截取匏瓜、排列竹管的声音。虽然已经无法亲眼见到,我知道古代与今天本来相通。木声清越,如犁田般响亮,能与人的心相应。若不是参寥,谁能探究其中的深意?《十二琴铭·南风》歌唱《南风》,是舜所创作的曲调;想要报答父母的恩德,却知道父母之恩如天一样无穷无尽。《十二琴铭·归鹤》琴声弹奏三叠,仙鹤起舞;肉身飞不到的地方,只有梦中可以传达。白鹤归来,看见曾孙和玄孙;陇头的松风吹入朱弦。《十二琴铭·秋风》秋风吹过,草木首先惊动;感受秋意的人,琴弦绷直而心志不平。收取万物衰变的颜色,化作令人怜惜的声音。不交战才是善于用兵,手受伤才让别人代替自己做工。悲哀没有比湘水之滨更悲哀的,快乐没有比濠水之上更快乐的。《十二琴铭·渔良》披散衣发,长须飘拂,超然于万物之外;颈项枯瘦、面色蜡黄,突然出现在一叶小舟上。与鸥鸟、鹭鸟一起达到物我相忘,显发山水的天然光彩;惊动潜藏的鱼,使它们出水来听,这就叫作渔良。《十二琴铭·九州璜》钓鱼的人得到九州的玉璜,躲避纣王的人得到九州的君王。它沉没在射鲋的深谷,曲折地陈列在凤凰的殿堂。它的声音没有差错,只有德行才始终如一。《十二琴铭·天球》天球具有至高的意蕴,还要凭借人的力量来完成。七位制作者把它制作出来,流传下来以光耀华夏。有一棵茂盛的桐树,倒在下阳的庭院中。刀一动便显出玉石般的质地,制成器物后发出金石般的声音。究竟是山川赋予它的,还是它本来就有这样的天性?《杨次公家浮磬铭》声音清越而正直,质朴而专一。即使有郑声、卫声,也无从侵入。把它寄托在君子的居室中。《法云寺钟铭》(并序) 元丰七年十月,诏令大长老、圜通禅师法秀住持法云寺。寺院建成却还没有钟。大檀越、驸马都尉、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张敦礼,与冀国大长公主倡导此事,响应相助的人有好几位。元祐元年四月,钟铸成,重万斤。东坡居士苏轼为它作铭。铭文说:有钟,谁来撞它?有撞钟之人,谁来使他撞?三者合在一起才发出声音,能听见所听之声的又有五个条件。缺少其中一个都不可能,那么你又怎么能够听见?你听见的声音究竟在哪里?耳朵观看,眼睛也能听见。应当知道,所谓听见,是在声音寂静时听见。大圆满的虚空之中,师父独自坐在高广的座席上。躺卧的士人没有执着,牵引者不是被牵引的人。二者都没有什么可说,却说的是不可说之法。各种法虽然无穷无尽,若有人询问,便应回答“三”。你应当这样听闻,不应当这样听取。《邵伯埭钟铭》(并序) 邵伯埭东边,寺僧子康募得千人,铸成千斤铜钟;蜀人苏轼为它作铭。铭文说:

无量智慧火,烧此无明铜。戒定以为模,铸成无漏钟。以汝平等手,执彼慈悲撞。声从无有出,遍满无边空。

【徐州莲华漏铭(并叙)】

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公肃,以创物之智闻于天下,作莲华漏,世服其精。凡公所临,必为之。今州郡往往而在,虽有巧者,莫敢损益。而徐州独用瞽人卫朴所造,废法而任意,有壶而无箭。自以无目而废天下之视,使守者伺其满,则决之而更注,人莫不笑之。国子博士傅君裼,公之外曾孙,得其法为详。其通守是邦也,实始改作,而请铭于轼。铭曰:

人之所信者,手足耳目也。目识多寡,手知重轻。然人未有以手量而目计者,必付之于度量与权衡。岂不自信而信物?盖以为无意无我,然后得万物之情。故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昆仑旁薄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而不能逃于三尺之箭、五斗之瓶。虽疾雷霾风雨雪昼晦而迟速有度,不加亏赢。使凡为吏者,如瓶之受水不过其量,如水之浮箭不失其平。如箭之升降也,视时之上下,降不为辱,升不为荣,则民将靡然心服,而寄我以死生矣。

【文勋篆铭】

世人篆字,隶体不除。如浙人语,终老带吴。安国用笔,意在隶前。汲冢鲁壁,周鼓秦山。

【裙靴铭(并叙)】

予在黄州时,梦神考召入小殿赐宴,乃令作《宫人裙铭》,又令作《御靴铭》。

百叠漪漪风皱,六铢纵纵云轻。独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来声。

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雾起。

【金星洞铭】

宝山南麓凤左翅,惊雷划石逋虬起,凝阴嘘坚出怪玮。是生神草肖苍虺,离离赤志挟脊尾,飞流丹石决痈▯。金星非实特取似,施及山石亦见谓,凡名相因皆此比。

【洗玉池铭】

世忽不践,以用为急。秦汉以还,龟玉道熄。六器仅存,五瑞莫辑。赵璧妇玩,鲁璜盗窃。鼠乱郑璞,鹊抵晋棘。维伯时父,吊古啜泣。道逢玉人,解骖推食。剑▯彘▯,错落其室。既获拱宝,遂空四壁。哀此命世,久就沦蛰。时节沐浴,以幸斯石。孰推是心,施及王国。如伯时父,琅然环▯。援手之劳,终睨莫拾。得丧在我,匪玉欣戚。仲和父铭之,维以咏德。

【菩萨泉铭(并叙)】

陶侃为广州刺史,有渔人每夕见神光海上,以白侃。侃使迹之,得金像。视其款识,阿育王所铸,文殊师利像也。初送武昌寒溪寺。及侃迁荆州,欲以像行,人力不能动。益以牛车三十乘,乃能至船。船复没,遂以还寺。其后惠远法师迎像归庐山,了无艰碍。山中世以二僧守之。会昌中,诏毁天下寺,二僧藏像锦绣谷。比释教复兴,求像不可得,而谷中至今有光景,往往发见,如峨眉、五台所见。盖远师文集载处士张文逸之文,及山中父老所传如此。今寒溪少西数百步,别为西山寺,有泉出于嵌窦间,色白而甘,号菩萨泉,人莫知其本末。建昌李常谓余,岂昔像之所在乎?且属余为铭。铭曰:

像在庐阜,宵光烛天。旦朝视之,寥寥空山。谁谓寒溪,尚有斯泉。盍往鉴之,文殊了然。

【六一泉铭(并叙)】

欧阳文忠公将老,自谓六一居士。予昔通守钱塘,见公于汝阴而南。公曰:“西湖僧惠勤甚文,而长于诗。吾昔为《山中乐》三章以赠之。子间于民事,求人于湖山间而不可得,则盍往从勤乎?”予到官三日,访勤于孤山之下,抵掌而论人物。曰:“公,天人也。人见其暂寓人间,而不知其乘云驭风历五岳而跨沧海也。此邦之人,以公不一来为恨。公麾斥八极,何所不至?虽江山之胜,莫适为主,而奇丽秀绝之气,常为能文者用,故吾以谓西湖盖公几案间一物耳。”勤语虽幻怪,而理有实然者。明年,公薨,予哭于勤舍。又十八年,予为钱塘守,则勤亦化去久矣。访其旧居,则弟子二仲在焉,画公与勤之像,事之如生。舍下旧无泉,予未至数月,泉出讲堂之后,孤山之趾,汪然溢流,甚白而甘。即其地,凿岩架石为室。二仲谓余:“师闻公来,出泉以相劳苦,公可无言乎?”乃取勤旧语,推本其意,名之曰六一泉,且铭之曰:

泉之出也,去公数千里。后公之没,十有八年,而名曰六一,不几于诞乎?曰:君子之泽,岂独五世而已?盖得其人,则可至于百传。尝试与子登孤山而望吴越,歌山中之乐而饮此水,则公之遗风馀烈,亦或见于斯泉也。

【卓锡泉铭(并叙)】

六祖初住曹溪,卓锡泉涌,清凉滑甘,赡足大众,逮今数百年矣。或时小竭,则众汲于山下。今长老辩公住山四岁,泉日涌溢,闻之嗟异。为作铭曰:

译以无量的智慧之火,烧炼这无明之铜;以戒律和禅定作为模具,铸成没有烦恼的钟。用你平等的手,执起慈悲之槌撞击它。声音从无所有中发出,遍满无边的虚空。《徐州莲华漏铭》(并序) 已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肃,以创造器物的智慧闻名天下,制作了莲华漏,世人都佩服它的精巧。凡是燕公任职之处,一定制作这种漏;如今各州郡往往还保存着,虽有巧匠,也不敢增减改动。唯独徐州使用了盲人卫朴所造的漏,废弃原有法式而任意制作,有壶却没有箭。卫朴自以为没有眼睛,便废弃天下人的视觉,让守漏者等到水满后把水倒掉再重新注入,因此人人都讥笑它。国子博士傅君裼是燕公的外曾孙,详细掌握了制作方法。他任徐州通判时,才开始改造此漏,并请苏轼作铭。铭文说:人所信赖的,是手、足、耳、目。眼睛能辨多少,手能知轻重。然而人从来不会用手来丈量、用眼来计算,必定把这些交给度量和权衡。难道是不相信自己而相信器物吗?大概是认为器物没有私意、没有自我,这样才能得到万物的真实情状。所以天地间的寒暑,日月的昏明,昆仑山绵延广大的范围在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却不能逃过三尺长的箭和五斗大的瓶。即使雷声急骤、风雨迷蒙、雨雪交加,白天昏暗,水流快慢也都有一定尺度,仍不会增加或减少。假使所有做官的人,都像瓶子承水不过其容量,像水面上的箭不失其平;像箭的升降一样,随着时势的高低而变化,下降不以为耻辱,上升不以为荣耀,那么百姓将心悦诚服,把生死都托付给我们。《文勋篆铭》世人写篆字,隶书的体势总不能完全除去;就像浙江人的语言,到老仍带着吴地口音。安国运笔,心意还在隶书以前。汲冢的古书、鲁壁的经书,周代的石鼓、秦代的刻石。《裙靴铭》(并序) 我在黄州时,梦见神宗皇帝召我进入小殿赐宴,便命我作《宫人裙铭》,又命我作《御靴铭》。百层衣褶如水波,在风中皱起;六铢的衣料纵横交错,像云一样轻。独自站在含风的宽广宫殿中,隐约听见环佩走来的声音。贫寒女子纺出的丝,一铢一寸地积累;天子步履所到之处,云气蒸腾、雾气升起。《金星洞铭》宝山南麓像凤凰的左翼,惊雷劈开岩石,逃逸的蛟龙仿佛腾起;凝聚的阴气吹拂坚石,生出奇异瑰丽的景象。于是长出像苍虺的神草,枝叶繁密,赤色的根茎夹着脊尾;飞流冲击丹石,冲开痈疽。称为“金星”并非实有其物,只是取其形似;施用于山石,也这样称说,凡是名称相互因袭,都不过如此。《洗玉池铭》世道忽然不再践行古道,只把实用当作急务。秦汉以来,玉器之道断绝;六器仅仅残存,五瑞也无人搜集。赵国的璧玉成了妇人的玩物,鲁国的玉璜被盗窃;老鼠扰乱郑国的璞玉,喜鹊撞击晋国的棘石。只有伯时父为古代悲伤哭泣。路上遇到玉人,便解下车马、推食相赠。剑和玉器错杂地陈列在他的室中。既然获得了拱璧般的宝物,便使四壁空空。可怜这显现于世的宝物,长久陷于沉埋。如今按时节为这块石头沐浴,希望使它得到幸运。谁能推扩这种心意,使它施及王国?像伯时父那样,使玉佩发出清亮的声响。伸手相助的劳苦,最终却被人斜眼看待而不肯拾取。得失在于我自己,不是玉石使我喜怒。仲和父为它作铭,只用来歌咏德行。《菩萨泉铭》(并序) 陶侃任广州刺史时,有个渔人每天晚上看见海上有神光,便告诉陶侃。陶侃派人查访,得到一尊金像。察看铭文,是阿育王铸造的文殊师利像。起初把它送到武昌寒溪寺;等陶侃调任荆州,想带着金像同行,人力不能移动。又增加牛车三十乘,才得以运到船上。船又沉没了,于是把金像送回寺中。后来惠远法师迎请金像归于庐山,完全没有遇到困难。山中世代由两名僧人守护它。会昌年间,诏令毁掉天下寺院,两名僧人把金像藏在锦绣谷。等到佛教复兴,寻找金像却再也找不到了,但谷中至今仍有光彩,常常显现,正如峨眉山、五台山所见的情形。大概惠远法师文集载有处士张文逸的文章,山中父老所传也是这样。如今寒溪以西数百步,另有一座西山寺,泉水从岩石缝隙间流出,颜色洁白而味道甘美,名叫菩萨泉,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建昌人李常对我说,难道这里就是从前金像所在的地方吗?并请我为它作铭。铭文说:金像在庐山,夜间的光照亮天空;早晨前去看它,只见空旷寂静的山。谁说寒溪已经没有金像,却还留有这眼泉?何不前往照看,文殊师利的形象便清清楚楚。《六一泉铭》(并序) 欧阳文忠公将要老去,自称六一居士。从前我任钱塘通判,在汝阴遇见他向南行。欧阳公说:“西湖的僧人惠勤很有文才,而且擅长诗歌。我过去曾作《山中乐》三章赠给他。你暂时没有多少民事,要在湖山之间访求人才却找不到,为什么不去跟从惠勤呢?”我到任三天,便到孤山下拜访惠勤,与他击掌谈论人物。他说:“欧阳公是天上的人。人们只看见他暂时寄居人间,却不知道他乘云驾风,走遍五岳,跨越沧海。这里的人因为欧阳公不肯来一次而遗憾。欧阳公的胸襟可以斥逐八方,哪里不能到达?即使江山的美景没有固定的主人,而奇丽秀绝的气韵常被善于作文的人取用,所以我认为西湖不过是欧阳公几案上的一件东西罢了。”惠勤的话虽然奇幻怪异,却有真实的道理。第二年,欧阳公去世,我在惠勤的居所哭悼他。又过了十八年,我任钱塘太守时,惠勤也已经去世很久了。我访察他的旧居,只见弟子二仲在那里,画着欧阳公和惠勤的画像,像侍奉活人一样侍奉它们。居所下原来没有泉水,我到这里几个月后,讲堂后面、孤山山脚下涌出泉水,水势盛大,水色极白而且甘甜。就在这地方凿岩架石建成泉室。二仲对我说:“老师听说您来了,便涌出泉水来慰劳您,您难道可以不说些什么吗?”于是我取用惠勤过去的话,推究其中的本意,把泉命名为六一泉,并作铭说:泉水涌出时,距离欧阳公已经数千里;欧阳公去世以后十八年,才把它命名为六一泉,难道不近于荒诞吗?回答说:君子的恩泽,难道只有五代而已吗?只要遇到合适的人,便可以流传百代。试与你登上孤山远望吴越,歌唱《山中乐》并饮用这泉水,那么欧阳公遗留下来的风范和余烈,也许就能在这眼泉中显现出来。《卓锡泉铭》(并序) 六祖最初住在曹溪时,把锡杖卓立在地上,泉水便涌出,清凉、润滑而甘美,足以供养大众,到今天已有数百年了。有时泉水稍微枯竭,众人便到山下汲水。如今长老辩公住山四年,泉水每天都涌流充盈;听到这件事,我感到惊异,便作铭说:

祖师无心,心外无学。有来扣者,云涌泉落。问何从来?初无所从。若有从处,来则有穷。初住南华,集众浈水。水性融会,岂有无理。引锡指石,寒泉自冽。众渴得饮,如我说法。云何至今,有溢有枯。泉无溢枯,溢其人乎。辩来四年,泉水洋洋。烹煮濯溉,饮及牛羊。手不病汲,肩不病负。匏勺瓦盂,莫知其故。我不求水,水则许我。讯于祖师,有何不同。

【参寥泉铭(并叙)】

余谪居黄,参寥子不远数千里从余于东城,留期年。尝与同游武昌之西山,梦相与赋诗,有“寒食清明”、“石泉槐火”之句,语甚美,而不知其所谓。其后七年,余出守钱塘,参寥子在焉。明年,卜智果精舍居之。又明年,新居成,而余以寒食去郡,实来告行。舍下旧有泉,出石间,是月又凿石得泉,加冽。参寥子撷新茶,钻火煮泉而瀹之,笑曰:“是见于梦九年,卫公之为灵也久矣。”坐人皆怅然太息,有知命无求之意。乃名之参寥泉,为之铭曰:

在天雨露,在地江湖。皆我四大,滋相所濡。伟哉参寥,弹指八极。退守斯泉,一谦四益。余晚闻道,梦幻是身。真即是梦,梦即是真。石泉槐火,九年而信。夫求何神,实弊汝神。

●卷九十七

◎铭二十五首

  【何公桥铭(英州)】

天壤之间,水居其多。从之往来,如鹈在河。顺水而行,云驶鸟疾。维水之利,千里咫尺。乱流而涉,遇膝则止。维水之害,咫尺千里。沔彼滥觞,蛙跳▯游。溢而怀山,神禹所忧。岂无一木,支此大坏。舞于盘涡,冰坼雷解。坐使此邦,画为两州。鸡犬相闻,秦越莫救。允毅何公,甚勇于仁。始作石梁,其艰其勤。将作复止,更此百难。公心如石,匪铁则坚。公以身先,民以悦使。老壮负石。如负其子。疏为玉虹,隐为金堤。直栏横槛,百贾所栖。我来与公,同载而出。欢呼阗道,抱其马足。我叹而言。视此滔滔。未见刚者,孰为此桥。愿公千岁,与桥寿考。持节复来,以慰父老。如朱仲卿,食于桐乡。我作铭诗,子孙不忘。

【九成台铭】

韶阳太守狄咸新作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之铭。曰:

自秦并天下,灭礼乐,韶之不作,盖千三百二十有三年。其器存,其人亡,则韶既已隐矣,而况于人器两亡而不传。虽然,韶则亡矣,而有不亡者存。盖常与日月寒暑晦明风雨并行于天地之间。世无南郭子綦,则耳未尝闻地籁也,而况得闻于天。使耳闻天籁,则凡有形有声者,皆吾羽旄干戚管磬匏弦。尝试与子登夫韶石之上,舜峰之下,望苍梧之<耳少>莽,九疑之联绵。览观江山之吐吞,草木之俯仰,鸟兽之鸣号,众窍之呼吸,往来唱和,非有度数而均节自成者,非韶之大全乎!上方立极以安天下,人和而气应,气应而乐作,则夫所谓箫韶九成,来凤鸟而舞百兽者,既已粲然毕陈于前矣。

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一日。

【远游庵铭(并叙)】

吴复古子野,吾不知其何人也。徒见其出入人间,若有求者,而不见其所求。不喜不忧,不刚不柔,不惰不修,吾不知其何人也。昔司马相如有言:“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癯。”意其鄙之。乃取屈原《远游》作《大人赋》,其言宏妙,不遣而放。今子野行于四方十馀年矣,而归老于南海之上,必将俯仰百世,奄忽万里,有得于屈原之《远游》者,故以名其庵而铭之。曰:

悲哉世俗之迫隘也,愿从子而远游。子归不来,而吾不往,使罔象乎相求。问道于屈原,借车于相如,忽焉不自知历九疑而过崇丘。宛兮相逢乎南海之上,踞龟壳而食蛤蜊者必子也。庶几为我一笑而少留乎?

【苏程庵铭(并引)】

程公庵,南华长老辩公为吾表弟程德孺作也。吾南迁过之,更其名曰苏程,且铭之曰:

辩作庵,宝林南。程取之,不为贪。苏后到,住者三。苏既住,程则去。一弹指,三世具。如我说,无是处。百千灯,同一光。一尘中,两道场。齐说法,不相妨。本无通,安有碍。程不去,苏亦在。各遍满,无杂坏。

【谷庵铭】

孔公之堂名虚白,苏子堂后作圆屋。堂虽白矣庵自黑,知白守黑名曰谷。谷庵之中空无物,非独无应亦无答,洞然神光照毫发。

【夕庵铭】

与昼皆作,雾散毛脉。夜气既归,肝胆是宅。我铭夕庵,惟以照寂。八万四千,忽然而一。

【桄榔庵铭(并叙)】

东坡居士谪于儋耳,无地可居,偃息于桄榔林中,摘叶书铭,以记其处。九山一区,帝为方舆。神尻以游,孰非吾居。百柱▯▯,万瓦披敷。上栋下宇,不烦斤▯。日月旋绕,风雨扫除。海氛瘴雾。吞吐吸呼。蝮蛇魑魅,出怒入娱。习若堂奥,杂处童奴。东坡居士,强安四隅。以动寓止,以实托虚。放此四大,还于一如。东坡非名,岷峨非庐。须{髟火}不改,示现毗卢。无作无止,无欠无馀。生谓之宅,死谓之墟。三十六年,吾其舍此,跨汗漫而游鸿▯之都乎?

译祖师心中本无所求,心外也没有可学之法。有人前来求教,便如云涌泉落。问它从哪里来?最初本来没有来处。若有来处,既然有来处,便会有穷尽。六祖最初住在南华寺,在浈水边聚集大众。水的性质本来融会贯通,哪里有什么不合道理的地方?锡杖指向石头,寒泉自然清冽。大众口渴便得到饮水,就像我为他们说法。为什么直到今天,泉水还有涌溢和枯竭?泉水本无所谓涌溢或枯竭,是人的德行使它涌溢或枯竭吗?辩公来到这里四年,泉水洋洋流淌;可以用来煮食、洗涤、灌溉,连牛羊也能饮用。手不用因汲水而劳病,肩不用因背水而劳病。无论匏瓢、勺子、瓦盂,都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我不求水,水却满足我的需要。请问祖师,这和当初有什么不同?《参寥泉铭》(并序) 我被贬居黄州时,参寥子不远数千里来到东城跟随我,住了一年。曾经和他同游武昌西山,梦中相互作诗,有“寒食清明”“石泉槐火”等句子,诗句非常优美,却不知道它们说的是什么。后来过了七年,我出任钱塘太守,参寥子也在那里。第二年,他选定智果精舍居住;又过一年,新居建成,而我在寒食节离开钱塘,他特意前来告别。居所下面原来有一眼泉,从石缝中流出;这个月又凿石得到泉水,水质更加清冽。参寥子采摘新茶,钻木取火煮泉水烹茶,笑着说:“这些景象九年前已经在梦中见过,卫公的灵验实在太久了。”在座的人都惆怅地长叹,流露出知命而无所求的心意。于是把泉命名为参寥泉,并作铭说:在天上是雨露,在地上是江湖;都是构成我的四大,滋润着彼此。伟大的参寥,弹指之间便能遍游八方;如今退守这眼泉水,一分谦退而获得四种益处。我晚年才听闻大道,才知道此身如梦幻;真实就是梦,梦就是真实。“石泉槐火”之句,经过九年才得到验证。何必求问什么神灵?其实这样反而损害了你的心神。●卷九十七 ◎铭二十五首 《何公桥铭》(英州) 天地之间,水域占多数。要顺着水往来,就像鹈鹕在河中飞行;顺水而行,云行鸟飞般迅疾,凭借水的便利,千里也如同咫尺。若涉水渡过,水深到膝盖便只能停下;这就是水的祸害,使咫尺变成千里。小小的水流从源头漫出,青蛙跳跃其中,鱼儿游动其间;水一旦泛滥便包围山陵,是大禹所忧虑的。难道没有一根木头,能够支撑这场大灾吗?水流在旋涡中翻舞,如冰裂雷崩,使这个地方被迫分成两个州,鸡犬之声虽能相闻,秦地、越地的人却彼此不能救助。何公确实刚毅,在行仁义方面非常勇敢。开始建造石桥,艰苦而勤劳;工程一度要开始又停止,经历了许多艰难。何公的心如石头,不是铁却比铁坚硬。何公亲自带头,百姓便乐于听从。老人和壮丁背石头,就像背着自己的孩子。桥面疏朗如玉虹,桥身隐约如金堤;直栏横槛,成为众商贩歇息之处。我来与何公一同乘船出行,欢呼声震动道路,人们抱着他的马腿。我叹息说:看这滔滔流水,若没有刚强的人,谁能建成这座桥?愿何公长寿千年,与桥同享长久寿命;将来持节再来这里,安慰父老乡亲,就像朱仲卿在桐乡受到供养。我作这篇铭诗,使子孙永远不忘。《九成台铭》韶阳太守狄咸新建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它作铭。铭文说:自从秦国兼并天下,礼乐被废弃,韶乐不再演奏,已经大概一千三百二十三年了。乐器还在,演奏它的人却亡故了,韶乐已经隐没,更何况乐器和演奏者都不在而且没有流传下来。虽然如此,韶乐虽已亡失,却还有不会亡失的东西存在。它一直与日月、寒暑、昏明、风雨共同运行在天地之间。世上若没有南郭子綦,耳朵尚且从未听见地籁,更何况能够听见天籁。假使耳朵听见天籁,那么一切有形有声之物,都是我们的旌旗、盾牌、斧钺、箫管、磬、匏笙和琴弦。试与你登上韶石,在舜峰之下,远望苍梧山的茫茫群山和九疑山的绵延山脉;观看江山吞吐、草木俯仰、鸟兽鸣叫、众窍呼吸,来往相互应和,没有刻意安排音律却自然均匀协调的,难道不是韶乐的全部吗?皇帝正建立最高准则以安定天下,人与人和谐、气息相应,气息相应便有乐声兴起,那么所谓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百兽起舞的景象,已经灿然全部呈现在眼前了。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一日。《远游庵铭》(并序) 吴复古子野,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只看见他出入人间,像是有所求,却看不见他所求的是什么;不喜不忧,不刚不柔,不懒惰也不刻意修饰,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从前司马相如说:“列仙中的儒者,居住在山泽之间,形貌十分消瘦。”他大概是轻视这类人,于是取屈原《远游》作《大人赋》,文辞宏大奇妙,任意放纵而不受拘束。如今子野行走四方十多年,归来在南海之上养老,他一定俯仰百代、顷刻行遍万里,从屈原的《远游》中有所领会,所以用它给自己的庵命名并作铭。铭文说:可悲啊,世俗是这样逼仄狭隘;我愿跟随你远游。你归来却不再回来,我也不前往,使我们像无形无迹之物一样互相寻求。向屈原询问道路,向司马相如借车,忽然之间自己也不知道已经走过九疑山、越过崇丘。仿佛在南海之上与你相逢,蹲坐在龟壳上吃蛤蜊的,一定就是你吧。希望你能对我一笑,稍微停留一会儿吗?《苏程庵铭》(并引) 程公庵,是南华长老辩公为我的表弟程德孺所建。我南迁经过这里,替它改名为苏程庵,并作铭说:辩公建造庵舍,在宝林寺南边。程德孺取来居住,并不是贪图什么。苏轼后来来到这里,住庵的人有三位。苏轼既然住下,程德孺便离去。一弹指间,三世都具备。像我所说的那样,其实没有这种分别之处。千百盏灯,共同发出一道光;一粒微尘之中,有两个道场。二者同时说法,彼此并不妨碍。本来没有相通,又哪里会有障碍?程德孺不离去,苏轼也仍然在;各自遍满一切,不相混杂,也不毁坏。《谷庵铭》孔公的厅堂名叫虚白,苏子在厅堂后面建了一座圆屋。厅堂虽然明亮,庵舍却自然幽暗;知道光明而守持幽暗,叫作“谷”。谷庵之中空无一物,不仅没有回应,也没有答复,空明通达的神光照见细微之处。《夕庵铭》与白昼一同兴作,雾气散去,毛发般的脉络显露。夜间之气既已归来,便以肝胆为居所。我为夕庵作铭,只是用来照见寂静。八万四千种差别,忽然归于一。《桄榔庵铭》(并序) 东坡居士被贬到儋耳,没有地方可以居住,便在桄榔林中躺卧休息,摘下树叶书写铭文,记下自己的居处。九座山围成一个区域,天帝把它作为四方大地;精神的身躯任意游行,哪里不是我的居所?百根柱子交错支撑,万片瓦片铺展开来;上有栋梁、下有屋宇,不劳烦斧斤。日月环绕,风雨扫除;海上的瘴气和雾气吞吐呼吸。蝮蛇魑魅,出来时发怒,进去时嬉乐。住久了便如同堂屋内室,与童仆杂处。东坡居士勉强安置四肢,以行动寄托静止,以实在寄托虚空。放下这四大之身,归于一如。东坡不是固定的名号,岷山、峨眉山也不是我的房舍。须发不改,示现为毗卢遮那佛。无所谓造作,也无所谓止息;没有欠缺,也没有多余。活着称为宅舍,死后称为废墟。三十六年之后,我大概会舍弃这里,跨越无边无际之境,游往鸿蒙之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