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论十二首
论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欢休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四岳曰“鲧可用”,尧曰“不可,鲧方命圮族”,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呜呼,尽之矣。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之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乱,岂有异术哉?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谨论。
【御试重巽申命论】
论曰:昔圣人之始画卦也,皆有以配乎物者也。巽之配于风者,以其发而有所动也。配于木者,以其仁且顺也。夫发而有所动者,不仁则不可以久,不顺则不可以行,故发而仁,动而顺,而巽之道备矣。圣人以为不重,则不可以变,故因而重之,使之动而能变,变而不穷,故曰“重巽以申命”。言天子之号令如此而后可也。
天地之化育,有可以指而言者,有不可以求而得者。今夫日,皆知其所以为暖;雨,皆知其所以为润;雷霆,皆知其所以为震;雪霜,皆知其所以为杀。至於风,悠然布于天地之间,来不知其所自,去不知其所入,嘘而炎,吹而冷,大而鼓乎大山乔岳之上,细而入乎窍空▯屋之下,发达万物,而天下不以为德,摧败草木,而天下不以为怒,故曰天地之化育,有不可求而得者。此圣人之所法,以令天下之术也。
圣人在上,天下之民,各得其职。士者皆曰“吾学而仕”,农者皆曰“吾耕而食”,工者皆曰“吾作而用”,贾者皆曰“吾负而贩”,不知圣人之制命令以鼓舞、通变其道,而使之安乎此也。圣人之在上也,天下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盖得乎巽之道也。易者,圣人之动,而卦者,动之时也。《蛊》之彖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而《巽》之九五亦曰:“先庚三日,后庚三日。”而说者谓甲庚皆所以申命,而先后者,慎之至也。圣人悯斯民之愚,而不忍使之遽陷于罪戾也,故先三日而令之,后三日而申之,不从而后诛,盖其用心之慎也。以至神之化令天下,使天下不测其端;以至详之法晓天下,使天下明知其所避。天下不测其端,而明知其所避,故靡然相率而不敢议也。上令而下不议,下从而上不诛,顺之至也。故重巽之道,上下顺也。谨论。
【学士院试孔子从先进论】
论曰:君子之欲有为于天下,莫重乎其始进也。始进以正,犹且以不正继之,况以不正进者乎!古之人有欲以其君王者也,有欲以其君霸者也,有欲强其国者也,是三者其志不同,故其术有浅深,而其成功有巨细。虽其终身之所为,不可逆知,而其大节必见于其始进之日。何者?其中素定也。未有进以强国而能霸者也,未有进以霸而能王者也。
伊尹之耕于有莘之野也,其心固曰使吾君为尧舜之君,而吾民为尧舜之民也。以伊尹为以滋味说汤者,此战国之策士,以己度伊尹也,君子疾之。管仲见桓公于累囚之中,其所言者,固欲合诸侯攘夷狄也。管仲度桓公足以霸,度其身足以为霸者之佐,是故上无侈说,下无卑论。古之人其自知明也如此。
商鞅之见孝公也,三说而后合。甚矣,鞅之怀诈挟术以欺其君也。彼岂不自知其不足以帝且王哉?顾其刑名惨刻之学,恐孝公之不能从,是故设为高论以▯之。君既不能是矣,则举其国惟吾之所欲为。不然,岂其负帝王之略,而每见辄变以徇人乎?商鞅之不终于秦也,是其进之不正也。
译论说:尧、舜、禹、汤、文、武、成、康时期,是多么深切地爱护百姓、忧虑百姓,又是以君子长者的方式对待天下啊!有一件善行,就随即奖赏他,又随即歌咏赞叹他,用来为他的开始感到喜悦,并勉励他坚持到最后;有一件不善的事,就随即惩罚他,又随即对他哀怜、宽恕并加以惩戒,使他抛弃旧过而开启新的道路。所以,他们赞叹或应答的声音、欢欣或悲惨忧戚的情状,都见于虞、夏、商、周的典籍。成王、康王去世以后,穆王即位,周代的治道便开始衰落。然而仍命令臣子吕侯,告诉他祥善的刑法。他的话语忧虑却不悲伤,威严却不发怒,慈爱而又能决断,显出哀怜无辜者的恻隐之心,所以孔子仍然有所取法。《传》说:“奖赏有疑问时,宁可偏向给予,这是为了扩大恩惠;惩罚有疑问时,宁可偏向赦免,这是为了慎重用刑。”尧时,皋陶任士官,将要杀一个人,皋陶三次说“杀掉他”,尧三次说“宽赦他”,所以天下人敬畏皋陶执法坚定,又乐于尧用刑宽厚。四岳说“鲧可以任用”,尧说“不可,鲧违抗命令、败坏族类”,不久又说“姑且试用他”。为什么尧不听从皋陶杀人的意见,却听从四岳任用鲧的意见呢?这样看来,圣人的用意大概也可以看出来了。《尚书》说:“罪行有疑问,只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只从重评定。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规。”唉,这话已经说尽了!可以奖赏,也可以不奖赏,仍然奖赏,这是超过常规的仁;可以惩罚,也可以不惩罚,仍然惩罚,这是超过常规的义。超过仁的范围,还不失为君子;超过义的范围,就会流于残忍之人。所以仁可以有所过当,义却不可有所过当。古代奖赏不只靠爵位俸禄,刑罚也不只靠刀锯。用爵位俸禄奖赏,只是奖赏之道施行在爵位俸禄所能达到的地方,而不能施行在爵位俸禄所不能达到的地方;用刀锯施刑,只是刑罚的威势施加在刀锯所能达到的地方,而不能施加在刀锯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先王知道天下的善行多得无法全数奖赏,爵位俸禄不足以劝勉;也知道天下的恶行多得无法全数惩罚,刀锯不足以裁断。因此遇到疑难就举而归于仁,用君子长者的方式对待天下,使天下人相继归向君子长者的道路,所以说这是忠厚到了极点。《诗经》说:“君子若能喜悦,祸乱大概很快就会止息;君子若能发怒,祸乱大概很快就会阻止。”君子平定祸乱,难道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只是使喜怒合于时宜,而不失去仁心罢了。《春秋》的义理是:制定法令贵在严明,责备人贵在宽厚。依据它褒贬的义理来制定赏罚,也就是忠厚到了极点。谨作此论。【御试重巽申命论】论说:从前圣人开始创制卦象时,每一卦都有与事物相配的意义。巽卦与风相配,是因为风发动而有所触动;与树木相配,是因为树木具有仁厚而顺从的性质。发动而有所触动,如果不仁厚就不能长久,不顺从就不能推行;因此发动时仁厚,行动时顺从,巽的道理就完备了。圣人认为,巽卦若不重叠,就不能发生变化,所以把它重叠起来,使它行动而能够变化,变化而没有穷尽,因此说“重巽以申命”。这是说天子的号令应当如此,才可以推行。天地化育万物,有些可以指明来说,有些却无法探求而得到。比如太阳,人人都知道它为什么能使人温暖;雨,人人都知道它为什么能使万物滋润;雷霆,人人都知道它为什么能使物体震动;雪霜,人人都知道它为什么能使万物凋败。至于风,悠然布满天地之间,来时不知道从哪里来,去时不知道进入哪里;吹拂时使人炎热,吹动时又使人寒冷;大时在大山高岳之上鼓荡,小的时候进入孔窍和空▯屋之下;它使万物生长发达,天下却不认为这是它的恩德;它摧毁草木,天下也不认为这是它的愤怒。所以说,天地化育万物,有些作用是无法探求而得到的。这正是圣人取法来发布号令、治理天下的方法。圣人在上,天下百姓各自得到自己的职业。士人都说:“我学习而做官。”农人都说:“我耕种而获得食物。”工匠都说:“我制作器物而供人使用。”商人都说:“我背负货物而贩卖。”他们不知道圣人制定号令,用来鼓舞他们、使他们通晓变化之道,从而使他们安于各自的职业。圣人在上,天下都可以遵循他的道路,却不能窥知他的用意;可以谈论他的政令,却不能妄加议论,大概是掌握了巽的道理。易,是圣人的行动;卦,是行动所处的时机。《蛊》的彖辞说:“甲日以前三天,甲日以后三天。”《巽》的九五爻也说:“庚日以前三天,庚日以后三天。”解说者认为,甲、庚都是用来重申命令的;所谓先后三天,是慎重到了极点。圣人怜悯百姓愚昧,不忍心让他们突然陷入罪过,所以先提前三天发布命令,过后三天再重申;仍不服从,然后才诛罚,这大概就是他用心谨慎。用极其神妙的教化向天下发布命令,使天下不能测知它的端绪;又用极其详尽的法令晓谕天下,使天下明确知道应当避开什么。天下不能测知命令的端绪,却明确知道应当避开什么,所以纷纷相率而服从,不敢议论。上面发布命令,下面不加议论;下面服从命令,上面不加诛罚,这是顺从到了极点。所以,重巽的道理,就是上下相互顺从。谨作此论。【学士院试孔子从先进论】论说:君子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没有比最初出仕时的取向更重要的了。最初出仕时取向正确,尚且还可能后来用不正确的方式承接它,何况以不正确的方式出仕呢!古代有人想使他的君主成为王天下的君主,有人想使他的君主成为称霸的君主,有人只想使他的国家强盛。这三种人的志向不同,所以所用的方法有浅有深,成功的大小也各不相同。他们一生所作所为虽然不能预先完全知道,但他们的重大节操一定会在最初出仕的那一天显现出来。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内心的志向本来已经确定了。从来没有以强国为出发点却最终能够称霸的人,也没有以称霸为出发点却最终能够成就王业的人。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作时,他心里本来就说:要使我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我的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说伊尹是凭借滋味来游说商汤的,是战国策士以自己的心思去揣度伊尹,君子对此感到厌恶。管仲在囚禁之中见桓公,他所说的话,本来就是想使诸侯联合起来抵御夷狄。管仲估量桓公足以称霸,也估量自己足以成为霸主的辅佐,所以对上没有夸大的言说,对下没有卑劣的议论。古人对自己的才德和志向认识得这样清楚。商鞅拜见孝公,三次进说之后才得到契合。商鞅怀有欺诈之心、挟持权术来欺骗他的君主,实在太过分了。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不足以使孝公成就帝业和王业吗?只是顾虑到自己那套严酷刻薄的刑名之学,恐怕孝公不能接受,所以故意设置高远的言论来▯悦他。君主既然不能做到这些,那么就把整个国家交给我,任我施为。否则,难道他真有帝王的谋略,却每次拜见君主就改变说法来迎合别人吗?商鞅最终不能善终于秦国,正是因为他最初出仕的取向不正确。
圣人则不然,其志愈大,故其道愈高,其道愈高,故其合愈难。圣人视天下之不治,如赤子之在水火也。其欲得君以行道,可谓急矣。然未尝以难合之故而少贬焉者,知其始于少贬,而其渐必至陵迟而大坏也。故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孔子之世,其诸侯卿大夫,视先王之礼乐,犹方圆冰炭之不相入也。进而先之以礼乐,其不合必矣。是人也,以道言之则圣人,以世言之则野人也。若夫君子之急于有功者则不然,其未合也,先之以世俗之所好,而其既合也,则继以先王之礼乐。其心则然,然其进不正,未有能继以正者也。故孔子不从。而孟子亦曰:“枉尺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欤?”君子之得其君也,既度其君,又度其身。君能之而我不能,不敢进也;我能之而君不能,不可为也。不敢进而进,是易其君;不可为而为,是轻其身。是二人者,皆有罪焉。
故君子之始进也,曰:“君苟用我矣,我且为是,君曰能之,则安受而不辞,君曰不能,天下其独无人乎!”至于人君亦然,将用是人也,则告之以己所欲为,要其能否而责成焉。其曰“姑用之而试观之者”,皆过也。后之君子,其进也无所不至,惟恐其不合也,曰:“我将权以济道。”既而道卒不行焉,则曰:“吾君不足以尽我也。”始不正其身,终以谤其君。是人也,自以为君子,而孟子所谓贼其君者也。谨论。
【学士院试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论】
论曰:为《谷梁》者曰:“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莫善于《春秋》。”请因其说而极言之。夫《春秋》者,礼之见于事业者也。孔子论三代之盛,必归于礼之大成,而其衰,必本于礼之渐废。群臣、父子、上下,莫不由礼而定其位。至以为有礼则生,无礼则死。故孔子自少至老,未尝一日不学礼而不治其他。以之出入周旋,乱臣强君莫能加焉。知天下莫之能用也,退而治其纪纲条目,以遗后世之君子。则又以为不得亲见于行事,有其具而无其施设措置之方,于是因鲁史记为《春秋》,一断于礼。凡《春秋》之所褒者,礼之所与也,其所贬者,礼之所否也。《记》曰:“礼者,所以别嫌、明疑、定犹豫也。而《春秋》一取断焉。故凡天下之邪正,君子之所疑而不能决者,皆至于《春秋》而定。非定于《春秋》,定于礼也。故太史公曰:“《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为人君父而不知《春秋》者,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子而不知《春秋》者,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夫礼义之失,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其意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是以被之空言而不敢辞。”
夫邪正之不同也,不啻若黑白。使天下凡为君子者皆如颜渊,凡为小人者皆如桀跖,虽微《春秋》,天下其孰疑之?天下之所疑者,邪正之间也。其情则邪,而其迹若正者有之矣。其情以为正,而不知其义以陷于邪者有之矣。此《春秋》之所以丁宁反覆于其间也。
宋襄公,疑于仁者也。晋荀息,疑于忠者也。襄公不修德,而疲弊其民以求诸侯,此其心岂汤武之心也哉?独至于战,则曰“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非有仁者之素,而欲一旦窃取其名以欺后世,苟《春秋》不为正之,则世之为仁者,相率而为伪也。故其书曰:“冬十一月乙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师败绩。”《春秋》之书战,未有若此其详也。君子以为其败固宜,而无有隐讳不忍之辞焉。荀息之事君也,君存不能正其违,没又成其邪志而死焉。荀息而为忠,则凡忠于盗贼、死于私昵者皆忠也,而可乎?故其书曰:“及其大夫荀息。”不然,则荀息、孔父之徒也,而可名哉!谨论。
【儒者可与守成论】
圣人之于天下也,无意于取也。譬之江海,百谷赴焉;譬之麟凤,鸟兽萃焉。虽欲辞之,岂可得哉?禹治洪水,排万世之患,使沟壑之地,疏为桑麻,鱼鳖之民,化为衣冠。契为司徒,而五教行,弃为后稷,而蒸民粒,世济其德。至于汤武拯涂炭之民,而置之于仁寿之域,故天下相率而朝之。此三圣人者,盖推之而不可去,逃之而不能免者也。于是益修其政,明其教,因其民不易其俗。以是得之,以是守之,传数十世,而民不叛。岂有二道哉?
译圣人却不是这样。他的志向越大,所以他的道越高;他的道越高,所以与君主契合就越困难。圣人看天下不能得到治理,就像看婴儿陷在水火之中一样。他想找到能够让自己施行大道的君主,可以说是十分急切了。然而,他从未因为难以契合就稍稍降低自己的标准,因为他知道一开始稍有降低,渐渐地必然会衰退而彻底败坏。所以说:“先学习礼乐而出仕的,是平民;后来学习礼乐而出仕的,是君子。如果要任用他们,那么我愿意跟从先出仕的平民。” 孔子所处的时代,那些诸侯、卿大夫看待先王的礼乐,就像方与圆、冰与炭一样互不相容。出仕时先把礼乐讲给他们听,必然不能契合。这样的人,从道理上说是圣人,从时代处境上说却是平民。至于急于求得功效的君子就不是这样:在尚未契合时,先用世俗所喜好的东西接近君主;契合之后,再用先王的礼乐承接。其内心虽然是这样想的,但他出仕的方式不正,就没有能够后来以正道承接的。所以孔子不愿跟从。孟子也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是从获利的角度说的。如果只要有利,那么弯曲八尺、伸直一尺而能获利,也可以做吗?”君子得到君主任用时,既要估量君主,也要估量自己。君主能做到而我不能做到,不敢出仕;我能做到而君主不能做到,也不能去做。不敢出仕却出仕,是轻视他的君主;不能做却去做,是轻视自身。这两种人都有罪。所以君子最初出仕时会说:“君主如果真的任用我,我将要做的就是这些。君主说能做到,我就安然接受任命而不推辞;君主说做不到,天下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对君主来说也是这样:将要任用这个人,就应当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告诉他,考察他能不能做到,并要求他取得成效。那些说“姑且任用他试试看”的,都是错误的。后世的君子出仕时无所不用其极,只怕不能与君主契合,说:“我将暂时权宜行事来成就大道。”后来大道终究没有施行,却又说:“我的君主不足以让我充分施展才干。”开始时不端正自身,最后反而毁谤君主。这种人自以为是君子,其实正是孟子所说的伤害君主的人。谨作此论。【学士院试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论】论说:作《谷梁传》的人说:“成就天下的事业、判定天下的邪正,没有比《春秋》更好的了。” 请依据他的说法把道理充分说清楚。《春秋》这部书,是礼体现在具体事变中的表现。孔子谈论三代的盛况,总归结为礼的充分成就;谈论三代的衰落,也总是追溯到礼逐渐废弃。群臣、父子、上下之间,没有不依靠礼来确定各自位置的。甚至认为有礼便能生存,无礼便会死亡。所以孔子从年轻到老年,没有一天不学习礼,而不去治理其他事务。凭借礼出入周旋,即使乱臣和强横的君主也不能加害于他。他知道天下没有人能够任用自己,便退下来治理礼的纲纪条目,留给后世君子。又认为如果不能亲眼看见礼施行于具体事务,就只是具备礼的器具,却没有安排实施的方法,于是根据鲁国史记编成《春秋》,一概以礼作出裁断。《春秋》所褒扬的,是礼所赞许的;所贬斥的,是礼所否定的。《礼记》说:“礼,是用来辨别嫌疑、弄清疑惑、决定犹豫的。”《春秋》便对此一概作出裁断。因此,天下一切邪正之事,君子有所怀疑而不能决定的,到了《春秋》这里都能得到判定。不是由《春秋》判定,而是由礼判定。所以太史公说:“《春秋》,是礼义的总纲。做君主、父亲而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便看不见,后面有贼害便不知道。” 做臣子、儿子而不知道《春秋》,守着常规办事却不知道适宜的变通,遇到变故却不知道权宜之策。礼义一旦丧失,以至于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他们的本意都是想把事情做善,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因此即使被《春秋》的空言指责,也不敢辩解。邪正之间的不同,不只是像黑白那样分明。假使天下凡是君子都像颜渊,凡是小人都像桀、跖,即使没有《春秋》,天下还有谁会怀疑他们呢?天下人真正疑惑的,是邪与正的交界处。有的人本心是邪的,但外在行为却像正;也有人的本心自以为是正的,却因为不知道其中的义理而陷入邪道。这正是《春秋》在这些地方反复郑重说明的原因。宋襄公,是一个似乎仁厚的人。晋国的荀息,是一个似乎忠诚的人。宋襄公不修养德行,反而使他的百姓疲惫困敝,以此来求取诸侯的拥戴;他的心难道是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心吗?唯独到了作战时,他却说:“不擒获头发斑白的人,不在敌军尚未列成阵势时进攻。”他平素并没有仁者的品德,却想在一旦之间窃取仁人的名声来欺骗后世;假如《春秋》不替他加以正名辨析,那么世上自称仁人的人,就会相继作伪了。所以《春秋》记载说:“冬十一月乙巳朔,宋公与楚人交战于泓,宋军大败。”《春秋》记载战争,从来没有像这次记得这样详细的。君子认为宋军的失败本来就应当如此,其中没有一句隐讳而不忍直说的话。荀息侍奉他的君主,君主在世时,他不能纠正君主的错误;君主死后,他又助成君主的邪恶意志,并因此而死。如果荀息这样做也算忠诚,那么凡是忠于盗贼、为私爱亲近之人而死的,也都算忠诚,这难道可以吗?所以《春秋》记载说:“及其大夫荀息。”否则,荀息就是孔父这一类人了,难道还可以称为大夫吗?谨此论述。【儒者可与守成论】圣人对于天下,并没有刻意夺取它的心意。譬如江海,百川都会流向它;譬如麒麟凤凰,鸟兽都会聚集到它那里。即使想推辞,难道能够做到吗?禹治理洪水,排除了万世的祸患,使沟壑之地变成适宜种桑种麻的土地,使以捕鱼为生的百姓变成遵守礼仪、穿戴衣冠的人。契任司徒,五种教化得以推行;弃任后稷,众多百姓得以吃饱,世代都继承并发扬他们的德行。到了汤、武拯救陷于水深火热的百姓,把他们安置在仁厚长寿的境域中,所以天下人相继来朝见他们。这三位圣人,大概是天下人推举他们而无法拒绝、想逃避也不能免除的人。于是他们更加修明政事,彰明教化,顺着百姓的本性而不改变他们的风俗。凭这些取得天下,凭这些守住天下,传了几十代而百姓不反叛。难道还有第二条道路吗?
周室既衰,诸侯并起力征争夺者,天下皆是也。德既无以相过,则智胜而已矣;智既无以相倾,则力夺而已矣。至秦之乱,则天下荡然,无复知有仁义矣。汉高帝以三尺剑,起布衣,五年而并天下。虽稍辅以仁义,然所用之人,常先于智勇,所行之策,常主于权谋。是以战必胜,攻必取。天下既平,思所以享其成功,而安于无事,以为子孙无穷之计,而武夫谋臣,举非其人,莫与为者。故陆贾讥之曰:“陛下以马上得之,岂可以马上治之!”叔孙通亦曰:“儒者难以进取,可与守成。”于是酌古今之宜与礼乐之中,取其简而易知,近而易行者,以为朝觐会同冠昏丧祭一代之法。虽足以传数百年,上下相安,然终不若三代圣人取守一道源深而流长也。
夫武夫谋臣,譬之药石,可以伐病,而不可以养生。儒者譬之五谷,可以养生,而不可以伐病。宋襄公争诸侯,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以败于泓,身夷而国蹙。此以五谷伐病者也。秦始皇焚诗书,杀豪杰,东城临洮,北筑辽水,民不得休息,传之二世,宗庙芜灭。此以药石养生者也。善夫,贾生之论曰:“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夫世俗不察,直以攻守为二道。故具论三代以来所以取守之术,使知文武禹汤之威德,亦儒者之极功。而陆贾、叔孙通之流,盖儒术之粗也。
【物不可以苟合论】
论曰:昔者圣人之将欲有为也,其始必先有所甚难,而其终也至于久远而不废。其成之也难,故其败之也不易。其得之也重,故其失之也不轻。其合之也迟,故其散之也不速。夫圣人之所为详于其始者,非为其始之不足以成,而忧其终之易败也。非为其始之不足以得,而忧其终之易失也。非为其始之不足以合,而忧其终之易散也。天下之事,如是足以成矣,如是足以得矣,如是足以合矣,而必曰未也,又从而节文之,绸缪委曲而为之表饰,是以至于今不废。及其后世,求速成之功,而倦于迟久,故其欲成也止于其足以成,欲得也止于其足以得,欲合也止于其足以合。而其甚者,又不能待其足。其始不详,其终将不胜弊。呜呼,此天下治乱、享国长短之所从出欤?圣人之始制为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也,坐而治政,奔走而执事,此足以为君臣矣。圣人惧其相易而至于相陵也,于是为之车服采章以别之,朝觐位著以严之。名非不相闻也,而见必以赞。心非不相信也,而出入必以籍。此所以久而不相易也。杖屦以为安,饮食以为养,此足以为父子矣。圣人惧其相亵而至于相怨也,于是制为朝夕问省之礼,左右佩服之饰。族居之为欢,而异宫以为别。合食之为乐,而异膳以为尊。此所以久而不相亵也。生以居于室,死以葬于野,此足以为夫妇矣。圣人惧其相狎而至于相离也,于是先之以币帛,重之以媒妁。不告于庙,而终身以为妾。昼居于内,而君子问其疾。此所以久而不相狎也。安居以为党,急难以相救,此足以为朋友矣。圣人惧其相渎而至于相侮也,于是戒其群居嬉游之乐,而严其射享饮食之节。足非不能行也,而待摈相之诏礼。口非不能言也,而待绍介之传命。此所以久而不相渎也。
天下之祸,莫大于苟可以为而止。夫苟可以为而止,则君臣之相陵,父子之相怨,夫妇之相离,朋友之相侮久矣。圣人忧焉,是故多为之饰。《易》曰:“藉用白茅,无咎。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此古之圣人所以长有天下,而后世之所谓迂阔也。又曰:“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故受之以贲。”尽矣。
【王者不治夷狄论】
论曰:夷狄不可以中国之治治也。譬若禽兽然,求其大治,必至于大乱。先王知其然,是故以不治治之。治之以不治者,乃所以深治之也。《春秋》书“公会戎于潜”。何休曰:“王者不治夷狄。录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夫天下之至严,而用法之至详者,莫过于《春秋》。
译周王室衰落以后,诸侯纷纷兴起,以武力征伐争夺天下,到处都是这样。德行既不能相互胜过,就只好以智谋取胜;智谋既不能相互压倒,就只好以武力夺取。到了秦国造成的乱世,天下荡然无存,再也没有人知道仁义是什么了。汉高帝凭三尺剑从平民起兵,五年便兼并天下。虽然稍稍辅以仁义,但所任用的人,常常首先看重智谋勇力;所施行的策略,常常以权术谋略为主。因此作战必胜,进攻必取。天下平定以后,他思考怎样享有成功、安于无事,并把这作为子孙万世的计策;然而武夫、谋臣都不适合承担这项任务,也没有人能同他一起完成。于是陆贾讥讽他说:“陛下凭借武力取得天下,难道可以仍凭武力治理天下吗?”叔孙通也说:“儒者不适合用来进取天下,却可以用来守成。”于是斟酌古今的适宜之处和礼乐的中道,选取简明易懂、切近易行的内容,作为朝觐、会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一代的制度。虽然足以流传数百年,使上下相安,但终究不如三代圣人取得天下、守住天下都遵循同一道理,根源深而流传长久。武夫、谋臣,好比药石,可以攻治疾病,却不能用来养生;儒者,好比五谷,可以养生,却不能用来攻治疾病。宋襄公争夺诸侯时,不俘获头发斑白的人,不向尚未列成阵势的军队击鼓进攻,结果在泓地失败,自己受伤,国家也日益窘迫。这是把五谷当作药石来攻病。秦始皇焚烧《诗经》《尚书》,杀害豪杰,向东到城、临洮,向北修筑辽水长城,使百姓不得休息,传给二世后,宗庙便荒芜覆灭。这是把药石当作五谷来养生。贾谊说得好:“不施行仁义,攻取和守成的形势就不同了。”世俗之人不能考察这一点,只把攻取和守成看作两条道路。所以我详细论述三代以来取得天下和守住天下的方法,使人知道文王、武王、禹、汤的威势和德行,也是儒者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而陆贾、叔孙通这一类人,不过是儒术粗浅的一面。【物不可以苟合论】论说:从前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时,开始必定先把事情做得十分艰难;到最后却能长久流传而不废弃。因为成就它很困难,所以败坏它也不容易;因为得到它很慎重,所以失去它也不轻易;因为使它结合很迟缓,所以使它离散也不会迅速。圣人做事在开始时安排得详尽,不是因为开始时的安排不足以成事,而是忧虑最后容易败坏;不是因为开始时的安排不足以取得,而是忧虑最后容易失去;不是因为开始时的安排不足以使之结合,而是忧虑最后容易离散。天下的事情,做到这样已经足以成就,做到这样已经足以取得,做到这样已经足以结合,却还一定说“还不够”,又进一步为它增添节制和文饰,周密经营、委婉曲折地加以表彰,因此能够流传到今天而不废弃。到了后世,只求迅速成功的功效,对迟缓长久感到厌倦,所以想成就事情,只做到足以成就便停止;想取得事情,只做到足以取得便停止;想使人结合,只做到足以结合便停止。更严重的,连达到最低限度也不能等待。他们开始时安排不详尽,最终将承受不尽的弊害。唉,这难道就是天下治乱、国家享有长短的根源吗?圣人最初制定君臣、父子、夫妇、朋友的关系时,坐着处理政务,奔走着办理事务,这些已经足以构成君臣关系了。圣人担心他们彼此轻慢而发展到相互欺凌,于是制定车舆、服饰和色彩纹章来区别身份,用朝见、觐见时的位次和仪仗来使等级严明。名声并非彼此不能听见,但见面一定要有人引赞;内心并非彼此不信任,但出入一定要登记在册。这就是使他们长久不相互轻慢的原因。凭借手杖和鞋履来获得安适,凭借饮食来获得滋养,这些已经足以构成父子关系了。圣人担心他们彼此轻亵而发展到相互怨恨,于是制定早晚问候省视的礼仪,规定侍从左右所佩戴服饰的制度。同族聚居可以成为欢乐,但又分居不同宫室以表示区别;共同进食可以成为快乐,但又设置不同膳食以表示尊贵。这就是使他们长久不相互轻亵的原因。活着时居住在室内,死后葬在郊野,这些已经足以构成夫妇关系了。圣人担心他们彼此狎昵而发展到相互离弃,于是先用币帛定礼,再用媒妁加重婚姻关系。不告知宗庙而娶进的,终身只能作为妾;白天居住在内室,而君子还要问候她的疾病。这就是使他们长久不相互狎昵的原因。安然居住时结为朋党,遇到急难时相互救助,这些已经足以构成朋友关系了。圣人担心他们彼此轻慢而发展到相互侮辱,于是禁止众人聚居嬉游的放纵之乐,严格规定射礼、享礼和饮食的节度。脚并非不能行走,却要等待摈者、相者传达礼仪;口并非不能说话,却要等待绍介者传达命令。这就是使他们长久不相互轻慢的原因。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认为只要勉强做得到就可以停止更大的了。既然认为勉强做得到就停止,那么君臣相互欺凌、父子相互怨恨、夫妇相互离弃、朋友相互侮辱,早就会长久存在了。圣人为此忧虑,所以多方面加以文饰。《易经》说:“用白茅铺垫祭品,没有灾祸。假如把祭品直接放在地上也可以,铺白茅又有什么灾祸呢?”这就是古代圣人能够长久拥有天下,而后世却认为迂腐疏阔的原因。又说:“嗑,是合的意思。事物不能随便苟合,所以继嗑卦之后是贲卦。”道理已经说尽了。【王者不治夷狄论】论说:夷狄不能用治理中国的方法来治理。譬如禽兽一样,若求其大治,必然会导致大乱。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用“不治理”的方式治理他们。用不治理来治理,正是为了深入地治理他们。《春秋》记载“公会戎于潜”。何休说:“王者不治理夷狄。戎来,就记录下来,不加拒绝;戎离去,也不追赶。”天下最严明、用法最详尽的典籍,没有超过《春秋》的。
凡《春秋》之书公、书侯,书字、书名,其君得为诸侯,其臣得为大夫者,举皆齐、晋也。不然,则齐、晋之与国也。其书州、书国、书氏、书人,其君不得为诸侯,其臣不得为大夫者,举皆秦、楚也。不然,则秦、楚之与国也。夫齐、晋之君所以治其国家拥卫天子而爱养百姓者,岂能尽如古法哉,盖亦出于诈力,而参之以仁义,是亦未能纯为中国也。秦、楚者,亦非独贪冒无耻肆行而不顾也,盖亦有秉道行义之君焉。是秦、楚亦未至于纯为夷狄也。齐、晋之君不能纯为中国,而《春秋》之所予者常向焉,有善则汲汲而书之,惟恐其不得闻于后世;有过则多方而开赦之,惟恐其不得为君子。秦、楚之君,未至于纯为夷狄,而《春秋》之所不予者常在焉,有善则累而后进,有恶则略而不录,以为不足录也。是非独私于齐、晋,而偏疾于秦、楚也。以见中国之不可以一日背,而夷狄之不可以一日向也。其不纯者,足以寄其褒贬,则其纯者可知矣。故曰:天下之至严,而用法之至详者,莫如《春秋》。
夫戎者,岂特如秦、楚之流入于戎狄而已哉!然而《春秋》书之曰“公会戎于潜”,公无所贬而戎为可会,是独何欤?夫戎之不能以会礼会公亦明矣,此学者之所以深疑而求其说也。故曰:王者不治夷狄,录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
夫以戎之不可以化诲怀服也,彼其不悍然执兵,以与我从事于边鄙,则已幸矣,又况乎知有所谓会者,而欲行之,是岂不足以深嘉其意乎?不然,将深责其礼,彼将有所不堪,而发其愤怒,则其祸大矣。仲尼深忧之,故因其来而书之以“会”,曰,若是足矣。是将以不治深治之也。由是观之,《春秋》之疾戎狄者,非疾纯戎狄者,疾夫以中国而流入于戎狄者也。谨论。
【刘恺丁鸿孰贤论】
论曰:君子之为善,非特以适己自便而已。其取于人也,必度其人之可以与我也。其予人也,必度其人之可以受于我也。我可以取之,而其人不可以与我,君子不取。我可以予之,而其人不可受,君子不予。既为己虑之,又为人谋之,取之必可予,予之必可受。若己为君子,而使人为小人,是亦去小人无几耳。
东汉刘恺让其弟荆而诏听之。丁鸿亦以阳狂让其弟,而其友人鲍骏责之以义,鸿乃就封。其始,自以为义而行之,其终也,知其不义而复之。以其能复之,知其始之所行非诈也,此范氏之所以贤鸿而下恺也。其论称太伯、伯夷未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德,伯夷称贤人。及后世徇其名而昧其致,于是诡激之行兴矣。若刘恺之徒让其弟,使弟受非服,而己受其名,不已过乎?丁鸿之心,主于忠爱,何其终悟而从义也。范氏之所贤者,固已得之矣,而其未尽者,请得毕其说。
夫先王之制,立长所以明宗,明宗所以防乱,非有意私其长而沮其少也。天子与诸侯皆有太祖,其有天下、有一国,皆受之太祖,而非己之所得专有也。天子不敢以其太祖之天下与人,诸侯不敢以其太祖之国与人,天下之通义也。夫刘恺、丁鸿之国,不知二子所自致耶,将亦受之其先祖耶?受之其先祖,而传之于所不当立之人,虽其弟之亲,与涂人均耳。夫吴太伯、伯夷,非所以为法也,太伯将以成周之王业,而伯夷将以训天下之让,而为是诡时特异之行,皆非所以为法也。今刘恺举国而让其弟,非独使弟受非服之为过也,将以坏先王防乱之法,轻其先祖之国,而独为是非常之行,考之以礼,绳之以法,而恺之罪大矣。
然汉世士大夫多以此为名者,安、顺、桓、灵之世,士皆反道矫情,以盗一时之名。盖其弊始于西汉之世。韦玄成以侯让其兄,而为世主所贤,天下高之,故渐以成俗。履常而蹈易者,世以为无能而摈之。则丁鸿之复于中道,尤可以深嘉而屡叹也。谨论。
【礼义信足以成德论】
论曰: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愈大则身愈逸而责愈重,愈小则身愈劳而责愈轻。綦大而至天子,綦小而至农夫,各有其分,不可乱也。责重者不可以不逸,不逸,则无以任天下之重。责轻者不可以不劳,不劳,则无以逸夫责重者。二者譬如心之思虑于内,而手足之动作步趋于外也。是故不耕而食,不蚕而衣,君子不以为愧者,所职大也。自尧舜以来,未之有改。
后世学衰而道弛,诸子之智,不足以见其大,而窃见其小者之一偏,以为有国者,皆当恶衣粝食,与农夫并耕而治,一人之身,而自为百工。盖孔子之时则有是说矣。夫樊迟亲受业于圣人,而犹惑于是说,是以区区焉欲学稼于孔子。孔子知是说之将蔓延于天下也,故极言其大,而深折其词。以为:“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安用稼?”而解者以为礼义与信足以成德。
译凡是《春秋》称“公”、称“侯”,称字、称名的,其君主能够成为诸侯、臣子能够成为大夫的,全都是齐国、晋国;否则,就是齐、晋的盟国。凡是《春秋》记载州、国、氏、人,其君主不能成为诸侯、臣子不能成为大夫的,全都是秦国、楚国;否则,就是秦、楚的盟国。齐、晋的君主用来治理国家、拥护卫护天子、爱护养育百姓的做法,难道能够完全符合古法吗?大概也出于诈术和武力,只是参杂着仁义,因此也不能完全算作中国。秦、楚也并非只是贪婪冒进、毫无羞耻、任意妄为而不顾一切,其中大概也有秉持道义、实行仁政的君主。因此秦、楚也还没有完全成为夷狄。齐、晋的君主不能完全成为中国之君,但《春秋》所赞许的常常在他们一边:有善行就急切地记载,唯恐后世听不到;有过错就多方为之开脱,唯恐他们不能成为君子。秦、楚的君主还没有完全成为夷狄,但《春秋》不赞许的地方常常在他们一边:有善行也要反复考察后才记载,有恶行则略去不录,认为不值得记录。这并不是只偏爱齐、晋而偏偏厌恶秦、楚。这是为了表明中国不能有一天背离中国之道,夷狄也不能有一天被完全归向中国之道。那些尚未纯粹的情况,已经足以寄托《春秋》的褒贬,那么完全纯粹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所以说,天下最严明、用法最详尽的典籍,没有比《春秋》更好的。戎,难道只是像秦、楚那样逐渐流入夷狄之列而已吗?然而《春秋》记载说“公会戎于潜”,对鲁公没有贬斥,反而认为戎可以会见,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戎不能按照会见之礼来会见鲁公,这是明白的;这正是学者深感疑惑、寻求解释的地方。所以说:王者不治理夷狄;戎来,就记录下来而不拒绝;戎离去,也不追赶。戎既然不能用教化感化、用恩德怀柔使其归服,只要他们不强悍地拿起兵器,在边境同我们交战,就已经是幸事了;何况他们知道有所谓会见之礼,并且想要实行,这难道还不足以深深赞美他们的心意吗?否则,如果严厉责备他们的礼仪,他们将有所不能承受,因而激发愤怒,那祸患就大了。仲尼对此深感忧虑,所以趁戎来会见,便把它记作“会”,意思是说,能做到这样就够了。这正是用不治理来深入治理。由此看来,《春秋》厌恶戎狄,并不是厌恶纯粹的戎狄,而是厌恶本来属于中国却流入夷狄的人。谨作此论。【刘恺丁鸿孰贤论】论说:君子行善,不只是为了适合自己、便利自己。他从别人那里取得东西,一定要估量那个人是否能够与自己相配;他给予别人东西,也一定要估量那个人是否能够接受自己的给予。我可以取得,但对方不能与我相配,君子便不取;我可以给予,但对方不能接受,君子便不予。既替自己考虑,又替别人谋划;取得的必定能够给予,给予的必定能够被接受。如果自己是君子,却使别人变成小人,那么距离成为小人也没有多远了。东汉刘恺把封国让给弟弟,诏书同意了这件事。丁鸿也假装疯狂,把封国让给弟弟;他的朋友鲍骏用义理责备他,丁鸿才接受封爵。起初,他自以为是在行义而这样做;后来知道这并不合义,便恢复原状。正因为他能够恢复原状,才知道他起初的行为不是欺诈,这就是范氏认为丁鸿贤能而轻视刘恺的原因。范氏的评论称太伯、伯夷从未真正有过这种让国行为,所以太伯被称为至德之人,伯夷被称为贤人。到了后世,人们只追求他们的名声而不明白他们的本意,于是诡诈激烈的行为便兴起了。像刘恺这样把封国让给弟弟,使弟弟接受不合礼制的服饰和名位,而自己取得让国的名声,难道不是过分了吗?丁鸿的内心以忠诚和友爱为主,最终能够醒悟而遵从义理,这是多么难得啊!范氏所认为贤能的地方,固然已经说到了;但其中尚未说尽的,请允许我把它说完。先王的制度,确立嫡长子是为了彰明宗法,彰明宗法是为了防止祸乱,并不是有意偏爱长子而压抑幼子。天子和诸侯都有太祖,他们拥有天下、拥有一国,都是从太祖那里承受的,并不是自己可以独自占有的。天子不敢把太祖的天下交给别人,诸侯不敢把太祖的国家交给别人,这是天下共同的义理。刘恺、丁鸿的封国,不知道是他们自己取得的呢,还是从祖先那里承受的呢?既然是从祖先那里承受的,却把它传给不应当继立的人,那么即使是亲弟弟,也和路人一样。吴太伯、伯夷的行为,并不是可以用来效法的:太伯是要成就周王的王业,伯夷是要教训天下人谦让,却都采取这种违背常理、特异反常的行为,不能作为法则。如今刘恺把整个封国让给弟弟,不只是使弟弟接受不合礼制的名位这一点有过错,还将破坏先王防止祸乱的制度,轻视祖先传下的国家,独自做这种非常之举。用礼来考察,用法来衡量,刘恺的罪过就大了。然而汉代的士大夫多把这种行为当作获取名声的途径。安帝、顺帝、桓帝、灵帝时期,士人都违背正道、矫饰真情,来盗取一时的名声。这种弊病大概始于西汉。韦玄成把侯爵让给哥哥,受到当时君主的称许,天下人也推重他,于是这种做法渐渐成为风俗。遵循常规、安于平易的人,世人反而认为他们没有才能而排斥他们。因此,丁鸿在中途恢复封爵的行为,尤其值得深深赞美并屡加感叹。谨作此论。【礼义信足以成德论】论说:有大人的事务,有小人的事务。事务越大,个人越安逸而承担的责任越重;事务越小,个人越劳苦而承担的责任越轻。大到天子,小到农夫,各有各的职分,不能混乱。责任重的人不可以不安逸;不安逸,就没有办法承担天下的重任。责任轻的人不可以不劳作;不劳作,就没有办法使那些承担重任的人得到安逸。这两者就像心在内思考,而手足在外动作、行走一样。因此,不耕种却吃饭、不养蚕却穿衣,君子不认为这是惭愧,是因为他所担任的职务重大。从尧、舜以来,这一点从未改变。后世学术衰落、正道松弛,诸子之中的智者不能看到大义,只偷见其中片面细小的一端,便认为凡是拥有国家的人,都应当穿破衣、吃粗粮,和农夫一起耕作治理;一个人还要亲自兼做各种工匠。孔子在世时大概已经有这种说法了。樊迟亲自从圣人受业,却仍然被这种说法迷惑,所以急切地想向孔子学习耕种。孔子知道这种说法将要在天下蔓延,所以极力说明大义,深深驳斥他的话,认为:“在上位的人喜好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敬;在上位的人喜好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在上位的人喜好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吐露真情。这样一来,四方的百姓就会背着孩子前来,还用得着学习耕种吗?”解释的人认为,礼、义、信足以成就人的德行。
夫樊迟之所为汲汲于学稼者,何也?是非以谷食不足,而民有苟且之心以慢其上为忧乎?是非以人君独享其安荣而使民劳若独贤为忧乎?是非以人君不身亲之则空言不足劝课百姓为忧乎?是三忧者,皆世俗之私忧过计也。
君子以礼治天下之分,使尊者习为尊,卑者安为卑,则夫民之慢上者,非所忧也。君子以义处天下之宜,使禄之一国者,不自以为多,抱关击柝者,不自以为寡,则夫民之劳苦独贤者,又非所忧也。君子以信一天下之惑,使作于中者,必形于外,循其名者,必得其实,则夫空言不足以劝课者,又非所忧也。此三者足以成德矣。故曰三忧者,皆世俗之私忧过计也。谨论。
【形势不如德论】
论曰:《传》有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言形势之不如德也。而吴起亦云:“在德不在险。”太史公以为形势虽强,要以仁义为本。儒者之言兵,未尝不以藉其口矣。请拾其遗说而备论之。
凡形势之说有二,有以人为形势者,三代之封诸侯是也。天子之所以系于天下者,至微且危也。欢然而合,合而不去,则为君臣,其善可得而赏,其恶可得而罚,其谷米可得而食,其功力可得而役使。当此之时,君臣之势甚固。及其一旦溃然而去,去而不返,则为寇仇。强者起而见攻,智者起而见谋,彷徨四顾,而不知其所恃。当是时,君臣之势甚危。先王知其固之不足恃,而危之不可以忽也,故大封诸侯,错置亲贤,以示天下形势。刘颂所谓“善为国者,任势而不任人。郡县之察,小政理而大势危;诸侯为邦,近多违而远虑固”。此以人为形势者也。然周之衰也,诸侯肆行而莫之禁,自平王以下,其去亡无几也,是则德衰而人之形势不足以救也。
以地为形势者,秦、汉之建都是也。秦之取天下,非天下心服而臣之也。较之以富,搏之以力,而犹不服,又以诈囚其君,虏其将,然后仅得之。今之臣服而朝贡,皆昔之暴骨于原野之子孙也。则吾安得泰然而长有之!汉之取天下,虽不若秦之暴,然要皆不本于仁义也。当此之时,不大封诸侯,则无以答功臣之望,诸侯大而京师不安,则其势不得不以关中之固而临之,此虽尧、舜、汤、武,亦不能使其德一日而信于天下,荀卿所谓合其参者。此以地为形势者也。然及其衰也,皆以大臣专命,危自内起,而关中之形势,曾不及施,此亦德衰而地之形势不能救也。
夫三代、秦、汉之君,虑其后世而为之备患者,不可谓不至矣,然至其亡也,常出于其所不虑。此岂形势不如德之明效欤?《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人存则德存,德存则无诸侯而安、无障塞而固矣。谨论。
【礼以养人为本论】
论曰:三代之衰,至于今且数千岁,豪杰有意之主,博学多识之臣,不可以胜数矣,然而礼废乐坠,则相与咨嗟发愤而卒于无成者,何也?是非其才之不逮,学之不至,过于论之太详,畏之太甚也?夫礼之初,始诸人情,因其所安者,而为之节文,凡人情之所安而有节者,举皆礼也,则是礼未始有定论也。然而不可以出于人情之所不安,则亦未始无定论也。执其无定以为定论,则途之人皆可以为礼。
今儒者之论则不然,以为礼者,圣人之所独尊,而天下之事最难成者也。牵于繁文,而拘于小说,有毫毛之差,则终身以为不可。论明堂者,惑于《考工》、《吕令》之说;议郊庙者,泥于郑氏、王肃之学。纷纷交错者,累岁而不决。或因而遂罢,未尝有一人果断而决行之。此皆论之太详而畏之太甚之过也。
夫礼之大意,存乎明天下之分,严君臣、笃父子、形孝弟而显仁义也。今不幸去圣人远,有如毫毛不合于三代之法,固未害其为明天下之分也,所以严君臣、笃父子、形孝弟而显仁义者犹在也。今使礼废而不修,则君臣不严,父子不笃,孝弟不形,义不显,反不足重乎?
昔者西汉之书,始于仲舒,而至于刘向,悼礼乐之不兴,故其言曰:“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杀伤。今吏议法,笔则笔,削则削,而至礼乐则不敢。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而范晔以为“乐非夔、襄而新音代作,律谢皋、苏而法令亟易”。而至于礼,独何难欤?
夫法者,末也。又加以惨毒繁难,而天下常以为急。礼者,本也。又加以和平简易,而天下常以为缓。如此而不治,则又从而尤之曰,是法未至也,则因而急之。甚矣,人之惑也。平居治气养生,宣故而纳新,其行之甚易,其过也无大患,然皆难之而不为。悍药毒石,以搏去其疾,则皆为之。此天下之公患也。呜呼,王者得斯说而通之,礼乐之兴,庶乎有日矣。谨论。
【既醉备五福论】
译樊迟之所以急切地想学习耕种,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担心粮食不足,百姓会产生苟且之心而怠慢君上吗?难道不是因为担心君主独自享受安逸荣耀,使百姓劳苦,好像只有君主贤能吗?难道不是因为担心君主如果不亲自劳作,空洞的言语不足以劝勉督促百姓吗?这三种忧虑,都是世俗之人的私忧和过度谋虑。君子用礼来治理天下的等级,使尊贵者习惯于尊贵,使卑下者安于卑下;这样,百姓怠慢君上的事,就不值得忧虑了。君子用义来处理天下适宜的事务,使享有一国俸禄的人不自以为太多,使守关击柝的人不自以为太少;这样,百姓因劳苦而自认贤能的事,也不值得忧虑了。君子用诚信来统一天下人的疑惑,使内心的作为一定显现在外表,使遵循名分的人一定得到实际的结果;这样,空洞的言语不足以劝勉督促百姓的事,也不值得忧虑了。这三者足以成就德行。所以说,这三种忧虑都是世俗之人的私忧和过度谋虑。谨作此论。【形势不如德论】论说:《左传》有这样的话:“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这说的是地势形势不如德行。吴起也说:“在于德行,不在于险要。”太史公认为,地势形势即使强大,终究也要以仁义为根本。儒者谈论用兵,未尝不借用这些话作为依据。请让我拾取其中遗漏的道理,详尽地论述它。关于形势的说法有两种:一种是把人作为形势,三代分封诸侯就是这样。天子用来联系天下的关系,极其微妙而危险。众人欢喜地聚合,聚合后不离去,就成为君臣;他们的善行可以奖赏,恶行可以惩罚,他们的粮食可以取来食用,他们的劳力可以役使。这个时候,君臣的形势非常稳固。等到他们突然溃散离去,离去而不再返回,就会成为寇仇。强者起来进攻,智者起来谋算,人们徘徊四顾,不知道可以依靠什么。这个时候,君臣的形势非常危险。先王知道稳固的形势不足以依靠,危险的形势又不能忽视,所以大规模分封诸侯,交错安置亲族和贤者,以此向天下显示形势。刘颂所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凭借形势而不凭借个人;郡县制在考察治理方面有小的优点,却使大的形势危险;诸侯建国,近处多有违背,远处的谋虑却稳固。”这就是把人作为形势。然而周朝衰落时,诸侯任意妄为而没有人能禁止;从平王以下,周王室距离灭亡已经不远了。这就是德行衰落,而以人为形势也不足以挽救。把土地作为形势,秦、汉建都就是这样。秦取得天下,并不是天下人心服而臣服于它,而是用财富相较量、用武力相搏斗;对方仍不服,又用欺诈囚禁其君主、俘虏其将领,最后才勉强取得天下。如今臣服朝贡的人,都是过去在原野上暴尸者的子孙,那么我怎么能安然长久拥有天下呢?汉取得天下,虽然不如秦那样暴虐,但总的说来仍不是以仁义为根本。在这个时候,如果不大规模分封诸侯,就无法回应功臣的希望;诸侯势力强大而京师不得安宁,于是不得不凭借关中的险固来控制他们。即使是尧、舜、汤、武,也不能使他们的德行一日之间就取信于天下,这就是荀卿所说的把几个方面结合起来。这就是把土地作为形势。然而等到秦、汉衰落时,都因为大臣专擅命令,危险从内部发生;关中的形势甚至来不及施展作用。这也是德行衰落,而土地的形势不能挽救。三代、秦、汉的君主为后世考虑、预先防备祸患,不能说做得不周到;然而到了灭亡时,往往都出在他们没有想到的地方。这难道不是形势不如德行的明显验证吗?《易经》说:“神妙而明白地运用它,关键在于人。”有人在,德行就在;德行在,便无需诸侯也能安定,无需关塞也能稳固。谨作此论。【礼以养人为本论】论说:三代衰落以来,直到今天已经将近数千年,有志于世事的豪杰之士、博学多识的臣子,数也数不清;然而礼废弃、乐衰败,他们彼此叹息、激发愤慨,最终仍然一事无成,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才能有所不及、学问有所未至,而是因为议论得过于详尽、畏惧得过于严重吗?礼的起源,开始于人的情感,顺着人情所安适的方面,为它制定节制和文饰。凡是人情所安适而又有节制的,都是礼;这样说来,礼从来没有固定的论断。然而它又不能出于人情所不安适的地方,因此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固定的论断。若执着于礼没有固定论断这一点,反过来把它当作固定论断,那么道路上的普通人也都可以制定礼。如今儒者的议论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礼是圣人独自尊崇的东西,也是天下最难成就的事情。受繁琐文饰牵制,又被琐碎的学说拘束,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差异,也终身认为不可实行。讨论明堂的人,被《考工记》《吕氏春秋》的说法迷惑;议论郊祀、宗庙的人,被郑氏、王肃的学说拘泥。各种说法纷纷交错,多年也不能决定。有的因此干脆停止,从来没有一个人果断决定并实行它。这些都是议论得过于详尽、畏惧得过于严重造成的过错。礼的大意,在于彰明天下的等级,使君臣关系严肃,使父子关系亲厚,使孝悌的行为显现,使仁义得到彰明。如今不幸距离圣人久远,即使有一点点不符合三代的制度,本来并不妨害它彰明天下的等级;使君臣严肃、父子亲厚、孝悌显现、仁义彰明的作用仍然存在。如今假使礼废弃而不修整,导致君臣不严肃、父子不亲厚、孝悌不显现、仁义不彰明,反而还不值得重视吗?从前西汉的学术著作,始于董仲舒,到了刘向,哀叹礼乐不能兴盛,所以说:“礼以养人为根本。即使有过失偏差,也不过是养人的事情有了过失。刑罚过重,有时会达到杀伤的程度。如今官吏议定法律,符合的就落笔记载,不符合的就删去;到了礼乐,却不敢这样做。这是敢于杀人,却不敢于养人。”范晔认为:“音乐不是夔、襄所掌,而新乐声代替旧乐不断创作;法律不是皋陶、苏忿生所制定,而法令频繁改变。”至于礼,为什么偏偏这样困难呢?法律,是末节;却又加上惨酷、繁琐、艰难,天下人常常把它看得很紧要。礼,是根本;却又加上和平、简易,天下人常常把它看得缓慢。像这样还治理不好,便又随之责怪说:“这是法律还没有施行到位。”于是更加急切地推行它。人心的迷惑,真是太严重了!平时调养精神、保养身体,吐故纳新,实行起来非常容易,即使有过失也没有大的祸患,然而人人都认为困难而不肯去做。至于用猛烈的药物、毒石来攻除疾病,却人人都肯做。这是天下共同的弊病。唉,君王若能领会这个道理并加以贯通,礼乐的兴盛,大概就有希望了。谨此论述。《既醉备五福论》
论曰:君子之所以大过人者,非以其智能知之,强能行之也。以其功兴而民劳,与之同劳,功成而民乐,与之同乐,如是而已矣。富贵安逸者,天下之所同好也,然而君子独享焉。享之而安,天下以为当然者,何也?天下知其所以富贵安逸者,凡以庇覆我也。贫贱劳苦者,天下之所同恶也,而小人独居焉。居之而安,天下以为当然者,何也?天下知其所以贫贱劳苦者,凡以生全我也。夫然,故独享天下之大利而不忧,使天下为己劳苦而不怍,耳听天下之备声,目视天下之备色,而民犹以为未也,相与祷祠而祈祝曰:使吾君长有吾国也。又相与咏歌而称颂之,被于金石,溢于竹帛,使其万世而不忘也。
呜呼!彼君子者,独何修而得此于民哉?岂非始之以至诚,中之以不欲速,而终之以不懈欤?视民如视其身,待其至愚者如其至贤者,是谓至诚。至诚无近效,要在于自信而不惑,是谓不欲速。不欲速则能久,久则功成,功成则易懈,君子济之以恭,是谓不懈。行此三者,所以得之于民也。三代之盛,不能加毫末于此矣。
《既醉》者,成王之诗也。其序曰:《既醉》,太平也,醉酒饱德,人有士君子之行焉。而说者以为是诗也,实具五福。其诗曰“君子万年”,寿也;“介尔景福”,富也;“室家之▯”,康宁也;“高明有融”,攸好德也;“高朗令终”,考终命也。凡言此者,非美其有是五福也,美其全享是福,兼有是乐,而天下安之,以为当然也。
夫诗者,不可以言语求而得,必将深观其意焉。故其讥刺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恶,而言其爵位之尊、车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见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是也。其颂美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善,而言其冠佩之华、容貌之盛而民安之,以见其无愧也。“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故《既醉》者,非徒享是五福而已,必将有以致之。不然,民将ツツ焉疾视而不能平,又安能独乐乎?是以孟子言王道不言其他,而独言民之闻其作乐见其田猎而欣欣者,此可谓知本矣。谨论。
●卷四十一
◎论十九首
【易论】
《易》者,卜筮之书也。挟策布卦,以分阴阳而明吉凶,此日者之事,而非圣人之道也。圣人之道,存乎其爻之辞,而不在其数。数非圣人之所尽心也,然《易》始于八卦,至于六十四,此其为书,未离乎用数也。而世之人皆耻其言《易》之数,或者言而不得其要,纷纭迂阔而不可解,此高论之士所以不言欤?夫《易》本于卜筮,而圣人开言于其间,以尽天下之人情。使其为数纷乱而不可考,则圣人岂肯以其有用之言而托之无用之数哉!
今夫《易》之所谓九六者,老阴、老阳之数也。九为老阳而七为少阳,六为老阴而八为少阴。此四数者,天下莫知其所为如此者也。或者以为阳之数极于九,而其次极于七,故七为少而九为老。至于老阴,苟以为以极者而言也,则老阴当十,而少阴当八。今少阴八而老阴反当其下之六,则又为之说曰,阴不可以有加于阳,故抑而处之于下,使阴果不可以有加于阳也,而曷不曰老阴八而少阴六。且夫阴阳之数,此天地之所为也,而圣人岂得与于其间而制其予夺哉。此其尤不可者也。夫阴阳之有老少,此未尝见于他书也,而见于《易》。易之所以或为老或为少者,为夫揲蓍之故也。
故夫说者宜于其揲蓍焉而求之。揲蓍之法,曰,挂一归奇。三揲之余而以四数之,得九而以为老阳,得八而以为少阴,得七而以为少阳,得六而以为老阴。然而阴阳之所以为老少者,不在乎七八九六也,七八九六徒以为识焉耳。
老者,阴阳之纯也。少者,阴阳之杂而不纯者也。阳数皆奇而阴数皆偶,故乾以一为之爻,而坤以二天下之物,以少为主。故乾之子皆二阴,而坤之女皆二阳。老阳老阴者,乾坤是也。少阴少阳者,乾坤之子是也。揲蓍者,其一揲也。少者五而多者九,其二其三少者四而多者八。多少者,奇偶之象也,一爻而三揲蓍,譬如一卦而三爻也。阴阳之老少,于卦见之于爻,而于爻见之于揲。使其果有取于七八九六,则夫此三揲者,区区焉分其多少而各为处,果何以为也?今夫三揲而皆少此,无以异于乾之三爻而皆奇也。三揲而皆多此,无以异于坤之三爻而皆偶也。三揲而少者一,此无以异于震坎艮之一奇而二偶也。三揲而多者一,此无以异于巽离兑之一偶而二奇也。若夫七八九六,此乃取以为识,而非其义之所在,不可以强为之说也。
【书论】
译论述说:君子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并不是因为他的才智特别高,能够明白别人所不能明白的事,也不是因为他特别勉强自己去做别人不能做的事,而是因为功业兴起、百姓劳苦时,他和百姓一同劳苦;功业完成、百姓快乐时,他和百姓一同快乐,仅此而已。富贵安逸,是天下人共同喜爱的;然而君子却独自享有它。他享有富贵安逸而心安理得,天下人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为什么呢?因为天下人知道,他之所以富贵安逸,完全是为了庇护我们。贫穷卑贱、劳苦困顿,是天下人共同厌恶的;然而小人却独自承受它。他承受贫贱劳苦而心安理得,天下人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为什么呢?因为天下人知道,他之所以贫贱劳苦,完全是为了使我们得以生存保全。正因为这样,他独自享有天下最大的利益,却毫不忧虑;让天下人为自己劳苦,也不感到惭愧;耳朵听遍天下的各种声音,眼睛看遍天下的各种美色,而百姓仍认为这些还不够,彼此一起祷告祭祀、祈求祝愿说:“愿我们的君主永远拥有我们的国家!”又一起吟咏歌唱、称颂他的功德,把它刻在金石上,写在竹帛上,使他万世不被遗忘。唉!那位君子究竟修养了什么,竟能从百姓那里得到这一切呢?难道不是开始以至诚待民,中间不急于求成,最后又以不懈怠坚持到底吗?把百姓看得如同看待自己一样,对最愚钝的人也像对待最贤明的人一样,这叫至诚。至诚不会立刻见效,关键在于相信自己而不疑惑,这叫不急于求成。不急于求成,就能坚持长久;坚持长久,功业就会成就;功业成就后就容易懈怠,君子用恭敬来补救它,这叫不懈怠。实行这三点,就是从百姓那里得到这一切的原因。三代盛世,也不能在这上面增加一丝一毫了。《既醉》,是成王时代的诗。它的序说:《既醉》,表现天下太平;人们醉于酒而饱享德泽,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解说者认为,这首诗实际上具备五种福气。诗中说“君子万年”,是长寿;说“介尔景福”,是富有;说“室家之▯”,是安康宁静;说“高明有融”,是喜好美德;说“高朗令终”,是善终、享尽天年。凡是这样说,并不是只赞美他拥有这五种福气,而是赞美他完整地享有这些福气,同时兼有这种快乐,并且天下人都能安然接受,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诗,是不能只靠字面语言寻求理解的,必须深入观察它的意旨。所以诗讥刺某个人时,不说他所做的坏事,却说他的爵位尊贵、车服华美,而百姓厌恶他,以此显出他不配拥有这些。“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就是这样。诗赞美某个人时,也不说他所做的善事,却说他的冠佩华丽、容貌盛美,而百姓安于他,以此显出他当之无愧。“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就是这样。因此,《既醉》并不只是说享有这五种福气,还一定说明了获得福气的原因。否则,百姓就会暗暗地厌恶地看着他而无法平心,又怎么能让他独自享乐呢?所以孟子谈论王道,不说别的,唯独说百姓听见君王奏乐、看见君王田猎便欣喜快乐,这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谨此论述。●第四十一卷 ◎论十九篇 《易论》《易》,是用于卜筮的书。手持蓍策、排列卦象,以区分阴阳、说明吉凶,这是卜筮者的事情,不是圣人的道。圣人的道,存在于卦爻辞中,而不在数字里。数字并不是圣人用心穷究的对象;然而《易》从八卦开始,发展到六十四卦,这部书毕竟没有脱离数字的运用。世上的人都以谈论《易》的数字为可耻,有的人即使谈论,也不得要领,言语纷乱迂阔而无法解释;这大概就是那些好发表高论的人不肯谈数字的原因吧?《易》本来出于卜筮,而圣人在其中发明言论,以穷尽天下人的情感。如果其中的数字果真纷乱而无法考察,圣人难道肯把有用的言论寄托在无用的数字上吗?如今《易》所谓九、六,是老阴、老阳的数字。九是老阳,七是少阳;六是老阴,八是少阴。这四个数字为什么如此,天下没有人知道。有人认为,阳数的极数是九,次极数是七,所以七为少阳、九为老阳。至于老阴,如果说是取阴数的极数,那么老阴应当是十,少阴应当是八。如今少阴为八,老阴反而取较低的六,于是又解释说:阴不能超过阳,所以把它压低放在下面。假如阴果真不能超过阳,为什么不说老阴为八、少阴为六呢?况且阴阳之数,是天地自然形成的,圣人难道能够参与其中,制定它们的升降取舍吗?这是尤其不可能的。阴阳有老少之分,其他书中从未见过,只有《易》中有。阴阳之所以有老有少,是因为揲蓍的缘故。所以解说《易》的人,应当从揲蓍的方法上寻找答案。揲蓍的方法说:挂起一根蓍草,归并余数。三次揲蓍所得的余数用四去除,得九便作为老阳,得八便作为少阴,得七便作为少阳,得六便作为老阴。然而阴阳之所以成为老、少,并不在七、八、九、六这些数字本身;七、八、九、六只不过是用来作标志罢了。所谓老,是阴阳纯粹的状态;所谓少,是阴阳混杂而不纯的状态。阳数都为奇数,阴数都为偶数,所以乾以一作为爻,坤以二作为爻;天下万物都以少为主。因此,乾的后代都是两个阴,坤的后代都是两个阳。老阳、老阴,就是乾、坤;少阴、少阳,就是乾、坤的后代。揲蓍时,第一次揲蓍,少数为五,多数为九;第二次、第三次揲蓍,少数为四,多数为八。所谓多少,是奇偶的象征。一爻要经过三次揲蓍,就好比一卦有三爻。阴阳的老少,在卦中由爻表现,在爻中由揲蓍表现。假如它果真取决于七、八、九、六,那么这三次揲蓍只不过区分多少、各自安排位置,究竟有什么意义呢?现在三次揲蓍都得少数,这与乾卦三爻都为奇数没有区别;三次都得多数,这与坤卦三爻都为偶数没有区别;三次中有一次得少数,这与震、坎、艮三卦一奇二偶没有区别;三次中有一次得多数,这与巽、离、兑三卦一偶二奇没有区别。至于七、八、九、六,只是取来作为标志,并不是意义所在,不能强行加以解释。《书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