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四◎志林四十六条·古迹
自余所居临皋亭下,乱流而西,泊于樊山,为樊口,或曰“燔山”,岁旱燔之,起龙致雨;或曰樊氏居之,不知孰是。其上为卢洲,孙仲谋泛江遇大风,▯也师请所之,仲谋欲往卢洲,其仆谷利以刀拟▯也师,使泊樊口。遂自樊口凿山通路归武昌,今犹谓之“吴王岘”。有洞穴,土紫色,可以磨镜。循山而南至寒溪寺,上有曲山,山顶即位坛、九曲亭,皆孙氏遗迹。西山寺泉水白而甘,名菩萨泉,泉所出石,如人垂手也。山下有陶母庙,陶公治武昌,既病登舟,而死于樊口。寻绎故迹,使人凄然。仲谋猎于樊口,得一豹,见老母曰:“何不逮其尾?”忽然不见。今山中有圣母庙,予十五年前过之,见彼板仿佛有“得一豹”三字,今亡矣。
○赤壁洞穴
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不知果是否?断崖壁立,江水深碧,二鹘巢其上,有二蛇,或见之。遇风浪静,辄乘小舟至其下,舍舟登岸,入徐公洞。非有洞穴也,但山崦深邃耳。《图经》云:“是徐邈不知何时人,非魏之徐邈也。”岸多细石,往往有温莹如玉者,深浅红黄之色,或细纹如人手指螺纹也。既数游,得二百七十枚,大者如枣栗,小者如芡实,又得一古铜盆盛之,注水粲然。有一枚如虎豹首,在口鼻眼处,以为群石之长。
◎志林四十六条·玉石
○辨真玉
今世真玉甚少,虽金铁不可近,须沙碾而后成者,世以为真玉矣,然犹未也,特珉之精者。真玉须定州磁芒所不能伤者,乃是云。问后苑老玉工,亦莫知其信否。
○红丝石
唐彦猷以青州红丝石为甲。或云:“惟堪作骰盆,盖亦不见佳者。”今观雪庵所藏,乃知前人不妄许尔。
◎志林四十六条·井河
○筒井用水鞴法
蜀去海远,取盐于井。陵州井最古,氵育井、富顺盐亦久矣,惟邛州蒲江县井,乃祥符中民王鸾所开,利入至厚。自庆历、皇▯以来,蜀始创“筒井”,用圜刃凿如碗大,深者数十丈,以巨竹去节,牝牡相衔为井,以隔横入淡水,则咸泉自上。又以竹之差小者出入井中为桶,无底而窍其上,悬熟皮数寸,出入水中,气自呼吸而启闭之,一筒致水数斗。凡筒井皆用机械,利之所在,人无不知。《后汉书》有“水鞴”,此法惟蜀中铁冶用之,大略似盐井取水筒。太子贤不识,妄以意解,非也。
○汴河斗门
数年前朝廷作汴河斗门以淤田,识者皆以为不可,竟为之,然卒亦无功。方樊山水盛时放斗门,则河田坟墓庐舍皆被害,及秋深水退而放,则淤不能厚,谓之“蒸饼淤”,朝廷亦厌之而罢。偶读白居易《甲乙判》,有云:“得转运使以汴河水浅不通运,请筑塞两河斗门,节度使以当管营田悉在河次,在斗门筑塞,无以供军。”乃知唐时汴河两岸皆有营田斗门,若运水不乏,即可沃灌。古有之而今不能,何也?当更问知者。
◎志林四十六条·卜居
○太行卜居
柳仲举自共城来,抟大官米作饭食我,且言百泉之奇胜,劝我卜邻。此心飘然已在太行之麓矣!元▯三年九月七日,东坡居士书。
○范蜀公呼我卜邻
范蜀公呼我卜邻许下,许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箬笠,放荡于东坡之上,岂复能事公卿哉?若人久放浪,不觉有病,或然持养,百病皆作。如州县久不治,因循苟简,亦曰无事,忽遇能吏,百弊纷然,非数月不能清净也。要且坚忍不退,所谓一劳永逸也。
○合江楼下戏
合江楼下,秋碧浮空,光摇几席之上,而有茅店庐屋七八间,横斜砌下。今岁大水再至,居人散避不暇。岂无寸土可迁,而乃眷眷不去,常为人眼中沙乎?
○名西阁
元丰七年冬至,过山阳,登西阁,时景繁出巡未归。轼方乞归常州,得请,春中方当复过此。故有阁欲名,思之未有佳者。蔡廓,谟之子也,晋、宋间第一流,辄以似公家,不知可否?
◎志林四十六条·亭堂
○临皋闲题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子,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
○名容安亭
陶靖节云:“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故常欲作小轩,以容安名之。
○陈氏草堂
慈湖陈氏草堂,瀑流出两山间,落于堂后,如悬布崩雪,如风中絮,如群鹤舞。参寥子问主人乞此地养老,主人许之。东坡居士投名作供养主,龙丘子欲作库头。参寥不纳,云:“待汝一口吸尽此水,令汝作。”
○雪堂问潘▯老
译从我居住的临皋亭下顺着乱流向西,停泊在樊山,那里就是樊口。有人说叫“燔山”,因为每逢旱年便焚烧此山,以召来龙神降雨;有人说是樊氏居住过这里,不知道哪种说法正确。山上是卢洲。孙仲谋泛舟江上遇到大风,▯也师请示要驶向哪里,仲谋想去卢洲,他的仆人谷利用刀逼迫▯也师,于是让船停在樊口。后来从樊口凿山开路回到武昌,至今仍称那里为“吴王岘”。山中有洞穴,土色紫红,可以用来磨镜。沿山向南走到寒溪寺,山上有曲山,山顶就是拜位坛和九曲亭,都是孙氏留下的遗迹。西山寺的泉水清白而甘甜,名叫菩萨泉;泉水流出的石头,形状像人垂下的手。山下有陶母庙。陶公治理武昌,后来生病登船,死在樊口。寻访这些古迹,令人感到凄凉。仲谋在樊口打猎,捕到一只豹子,见到老母说:“为什么不抓住它的尾巴?”说完忽然不见了。如今山中有圣母庙,我十五年前经过那里,看到庙中的木板上仿佛有“得一豹”三个字,现在已经没有了。赤壁洞穴 黄州太守的居所往前几百步就是赤壁,有人说那里就是周瑜击败曹公的地方,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悬崖峭壁直立,江水深碧,有两只鹘在上面筑巢,偶尔还能看见两条蛇。遇到风平浪静时,我常乘小船到赤壁下面,舍船登岸,进入徐公洞。那里并没有真正的洞穴,只是山坳深远幽暗罢了。《图经》说:“这是徐邈,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人,并不是魏国的徐邈。”岸边多细小的石头,往往有温润晶莹、像玉一样的,颜色有深浅不同的红色和黄色,有的带着细纹,像人的手指螺纹。多次游览后,共得到二百七十枚,大的像枣子、栗子,小的像芡实;又得到一个古铜盆,把石头盛在里面,注入水后光彩灿然。有一枚像虎豹的头,在口、鼻、眼的位置都具备形状,我把它看作这些石头中的首领。《志林》四十六条·玉石 辨别真玉 如今世上的真玉非常少。即使不怕金铁碰撞,必须用砂石研磨后才成形的玉,世人也认为是真玉了,其实还不是,只不过是质地精美的珉罢了。听说真正的玉,必须是定州瓷器的锋芒也无法损伤的,才算真玉。我询问后苑的老玉工,他们也不知道这说法是否确实。红丝石 唐彦猷把青州红丝石列为第一等。有人说:“它只适合做骰盆,大概也是因为没有见过真正好的。”如今看了雪庵所收藏的红丝石,才知道前人并不是妄加赞许。《志林》四十六条·井河 筒井使用水鞴的方法 蜀地离海很远,所以从井中取盐。陵州的盐井最古老,氵育井、富顺盐井也已经开采很久了。只有邛州蒲江县的盐井,是祥符年间百姓王鸾开凿的,收益极其丰厚。自庆历、皇▯以来,蜀地才开始创制“筒井”:用圆形刀刃凿井,大小像碗,深的有几十丈;把大竹子去掉竹节,大小竹筒一节节母子相接,作为井筒,用来隔开横向流入的淡水,于是咸泉便从上面涌出。又用稍小的竹筒在井中上下活动作为水桶,竹筒没有底,只在上方开孔,悬挂着几寸长的熟皮;竹筒进出水中时,气体便随着呼吸自然使熟皮开合,一个竹筒可以提水数斗。凡是筒井都使用机械,哪里有利益,人们没有不知道的。《后汉书》中有“水鞴”,这种器械只有蜀中的铁冶使用,大体像盐井取水的竹筒。太子贤不了解这种方法,随意凭自己的意思解释,并不是这样。汴河斗门 几年前朝廷修建汴河斗门,想用淤泥肥田,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不可行,但朝廷最终还是修了,结果也没有成效。当樊山水势盛大时打开斗门,河边的田地、坟墓、房屋都会遭殃;到深秋水退之后才开斗门,淤泥又不能积得很厚,这种淤泥被称为“蒸饼淤”。朝廷也厌弃这种做法,于是停止了。偶然读白居易《甲乙判》,其中说:“有转运使认为汴河水浅,不能通航运输,请求在两河修筑斗门加以堵塞;节度使认为本管辖区的营田全在河边,如果在斗门处筑堤堵塞,就没有办法供给军队。”由此才知道唐代汴河两岸都有营田斗门,只要运河水源不断,就可以用来灌溉肥田。古代有这种办法,如今却不能实行,为什么呢?还应当再询问明白的人。《志林》四十六条·卜居 在太行选择居所 柳仲举从共城来,带来大官米做饭给我吃,并且谈到百泉的奇异优美,劝我在那里置邻居住。这颗心已经飘然飞到太行山脚下了!元▯三年九月七日,东坡居士记。范蜀公招呼我到许下置邻 范蜀公招呼我到许下置邻居住。许下有很多公卿,而我穿着蓑衣、戴着箬笠,在东坡上放纵自在,哪里还能侍奉公卿呢?一个人如果长久放浪,自己不觉得已经生病,偶尔还以为这样是在调养,结果各种毛病都会发作。就像州县长久不治理,因循敷衍,也只说没有事情;忽然遇到能干的官吏,各种弊病纷纷显露出来,不经过几个月不能清理干净。总之必须坚忍不退,这就是所谓一劳永逸。合江楼下戏言 合江楼下,秋日的碧空倒映在水中,水光摇曳到几案席面上;而楼下横斜着七八间茅店草屋。今年大水两次到来,居民四散逃避都来不及。难道没有一点土地可以迁居吗?却这样恋恋不去,常常成为别人眼中的沙子吗?给西阁命名 元丰七年冬至,我经过山阳,登上西阁,当时景繁正在外地巡察,还没有回来。我正请求回常州居住,获得批准,到了春天还应当再经过这里。所以想给这座阁取个名字,只是还没有想到好的。蔡廓是蔡谟的儿子,是晋、宋之间第一流的人物,是否可以把这座阁命名为“似公”?《志林》四十六条·亭堂 临皋闲题 临皋亭下走八十多步,就是大江;江水有一半来自峨嵋山的雪水。我饮食、沐浴都取用这里的水,何必要回故乡呢!江山、清风、明月,本来没有固定的主人,谁有闲暇,谁就是主人。听说范子丰新建了住宅、园林和池塘,和这里相比,哪一处更好?之所以不如君子,只是因为这里还要缴纳两税和助役钱罢了。给容安亭命名 陶靖节说:“倚靠南窗寄托傲然之情,深知狭小的膝前空间也容易使人安适。”所以我常想建一座小轩,取名为“容安”。陈氏草堂 慈湖陈氏草堂,瀑布从两座山之间流出,落在草堂后面,像悬挂的白布崩落的雪,像风中的飞絮,又像群鹤飞舞。参寥子向主人请求在这里养老,主人答应了。东坡居士报名愿意做供养主,龙丘子想做库头。参寥不接受,说:“等你一口气把这道水吸干,我就让你做。” 雪堂问潘▯老
苏子得废园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号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为,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栩栩然若有所适,而方兴也,未觉,为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系马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投刀,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驰至刚,故石有时以泐;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子有惠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胃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搏,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为藩外之游,可乎?”苏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藩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藩也,名誉不足以为藩也,阴阳不足以为??也,人道不足以为藩也,所以藩子者,特智也尔。智存诸内,发而为言,则言有谓也,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犹且喑呜▯蹙之不已。则藩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将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见雪之寒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故圣人不为。雪乎雪乎,吾见子知为目也,子其殆矣!”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已,岂有心哉?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乎?雨不可绘也,观云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披靡,则使子有惧意。睹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矣。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冰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袭,岂有异哉!”苏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者,其理虽已屈,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入雪堂,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台观堂,则堂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南望而还,遗其玄珠焉。游以适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望,则意畅情出而忘其本矣,虽有良贵,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之失也。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是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将见其不溯而ㄊ,不寒而栗,凄凛其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又免饮冰之疾。彼其趑趄利害之徒,猖狂忧患之域者,何异探汤执热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能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为矣。譬之厌膏粱者与之糟糠,则必有忿词;衣文绣者被之以皮弁,则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犹人之于衣食,缺一不可。将其与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子作歌以道之。”歌曰:
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左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考▯于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机;负顷筐兮,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终也释吾之缚而脱吾之▯几。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不知世之为可依违。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群息已动,大明既升,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不弃兮,我其子归!
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苏子随之。客顾而颔之曰:“有若人哉!”
◎志林四十六条·人物
译苏子在东坡山旁得到一座荒废的园子,修筑围墙,把它围起来,在里面建了一座堂,把堂的正面命名为“雪堂”。这座堂建成于大雪之中,于是就在四面墙壁之间绘满雪景,没有一点空隙。起居俯仰之间,环顾四周、向外眺望,看到的全都是雪。苏子住在这里,确实得到了适合自己的居所。苏子倚着几案白天打瞌睡,睡梦中轻快自得,好像到达了某个地方;正要醒来时,还没有完全清醒,却被外物触动而醒了。他那种舒适还没有消退,却仿佛又有所失,于是用手掌揉眼睛,穿上鞋,到堂下拖着步子走。客人来访并问道:“您是世上的散人吗?还是受拘束的人呢?如果是散人却还没有做到,如果是受拘束的人,却又欲望深重。如今您像拴住的马停在那里,有所得吗?又有所失吗?”苏子心里仿佛有所省悟,但口中没有说话,慢慢思考如何回答,作了一揖,请客人进入堂上。客人说:“对了!您是想做散人而没有做到的人。我现在告诉您成为散人的道理:大禹疏导洪水,庖丁挥刀解牛,都是避开众多阻碍而使自己的才智舒展开来。因此,用最柔弱的东西对付最坚硬的东西,所以石头有时会裂开;用最坚硬的东西面对最柔弱的东西,所以从来没有见过完整的牛。能够舒展开来,外物本来就不能束缚他;不能舒展开来,外物本来就不能解除他的束缚。您是有智慧的,只要把它用在内心就可以了;如今却像虫子在袋中,不时扭动背部和胁肋,显露在外的并不只是这一根毛、那一根毛而已。” 风不能搏捉,影子不能捕获,连小孩子都知道。把名声加在人身上,也像风和影子一样,您却偏偏把它留下。因此愚蠢的人看见就惊讶,聪明的人起来就排斥。我本来奇怪您为什么拖到今天才明白,您能遇到我,真是幸运!现在我邀请您进行藩篱之外的游历,可以吗?”苏子说:“对于这里,我自认为早已在藩篱之外了,您还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呢?”客人说:“您实在太难以开导了!权势利益不能成为藩篱,名声荣誉不能成为藩篱,阴阳不能成为??,人世之道也不能成为藩篱;能够成为您藩篱的,只不过是智慧罢了。智慧存在于内心,发出来成为言语,言语就有所指向;表现为行动,行动就有所指向。即使您想沉默却不能沉默,想休息却不能休息,就像醉酒者愤怒地说话,像狂人任意行动;即使捂住他的嘴,抓住他的手臂,他仍然会不停地发出含混的声音、皱眉蹙额。这样看来,藩篱对于人,又是多么牢固啊!人的祸患在于有身体,身体的祸患在于有心。这座园子建堂,是为了使您的身体安逸;这座堂绘雪,是为了使您的心安逸。身体要依靠堂舍才能安适,形体本来就不能解脱;心要靠雪景来警醒,精神本来就不能凝定。您的智慧已经燃烧成灰烬了,灰烬又重新燃烧起来,那么这座堂的建造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加重了蒙蔽您的东西。您看见雪的洁白吗?就会恍惚目眩;您感到雪的寒冷吗?就会悚然竖起汗毛。五官造成的祸害,以眼睛最严重,所以圣人不这样做。雪啊,雪啊!我看见您的智慧被眼睛牵引了,您恐怕危险了!”客人又举起手杖指着墙壁说:“这是凹处,这是凸处。正当大雪纷纷落下时,雪面是平齐的;猛烈的风吹过,凹处的雪留下,凸处的雪却被吹散。上天难道偏爱凹处和凸处吗?是形势使然。形势所处之处,连上天也不能违背,何况人呢!您住在这里,虽然远离世人,但园中有这座堂,堂又有这个名字,实际上已经成为对人的妨碍,不就像凹处积存的雪吗?”苏子说:“我所做的,不过是随意而为罢了,难道有什么用心吗?既然危险,那怎么办呢?”客人说:“您说是随意而为吗?如果恰好下了雨,您就要把雨画出来吗?如果恰好起了风,您就要把风画出来吗?雨是不能画的,但看见云气汹涌,就会使您产生愤怒;风是不能画的,但看见草木披靡,就会使您产生恐惧。看见这场雪,您的内心也不可能毫无触动。” 只要内心有所触动,丹青的绚丽和冰雪中的水石,性质就是一样的。道德在于内心,内心又有眼睛,外物的侵袭,哪里会有什么不同呢!”苏子说:“您说得对,我怎敢不听从您的教诲?但您的话还没有说尽。我不能保持沉默,正如与人争辩的人,即使道理已经屈服,仍不能把话完全说完。您认为登上春台和进入雪堂,有什么不同吗?从雪上看春天,雪就是静止的;从台上看堂,堂就是静止的。静止就有所得,活动就有所失。黄帝是古代的神圣之人,他在赤水北面游览,登上昆仑山丘,向南眺望后回来,遗失了他的玄珠。游览是为了使心意舒适,眺望是为了寄托感情;心意舒适于游览,感情寄托于眺望,于是心意畅达、感情流露,却忘记了根本,即使有珍贵美好的东西,哪里还会把它当作宝物呢?所以免不了有遗失玄珠的过错。即使如此,心意不会长久停留,感情也不会再次到来,终究必定恢复原来的状态,这又会惊觉自己遗失了玄珠而去寻找它。我这座堂,是把遥远的东西追寻到近处,把近处的东西收进内心,在眉睫之间寻求它,因此具有八方荒远之地的趣味。有智慧的人登上这座堂,将会看见自己不必逆风而行却会颤抖,不必受寒却会战栗,肌肤感到凄清寒冷,烦闷郁结得到洗涤;既没有手被火炙烤的讥讽,也免除了饮冰自励的痛苦。那些在利害之间犹豫不决、处在猖狂忧患境地的人,和伸手探滚汤、握住热物后等待清水洗濯,有什么不同呢?您所说的是上等的道理,我所说的是下等的道理。我将能够做到您所做的事,而您却不能做到我所做的事。这就像已经吃腻了美味的人给他糟糠,他一定会愤怒;穿惯了锦绣衣服的人让他穿皮弁,他一定会露出惭愧之色。您对于道,就像美味锦绣,是得到了上等道理的人。我把您当作老师,您把我当作资助,正如人对于衣食,缺一不可。将来我还要和您一起游历,今天的事情姑且放下,留待以后再谈;我先替您作一首歌来说明它。”歌辞说:雪堂前后啊,春草长得齐整;雪堂左右啊,斜斜的小路渐渐隐微。雪堂之上啊,有一位高大修长的人,在这里弹琴,穿着芒鞋和葛衣。他汲取清泉啊,抱着水瓮而忘却机心;背着小竹筐啊,边走边唱,采摘薇菜。我不知道五十九年所认为错误的,今天是否正确;也不知道五十九年所认为正确的,今天是否错误。我不知道天地有多大,也不知道寒暑如何变化,只悟到从前消瘦而如今肥胖。感激您的话啊,起初压制我的放纵,鞭打我的言语;最后又解除我的束缚,脱去我的羁绊。这座堂的建造,我不是要取雪的形势,而是要取雪的意味;我不是要逃避世俗事务,而是要逃避世俗机心。我不知道雪原来值得观赏,也不知道世事原来可以进退周旋。顺应本性,适合心意,不在其他地方,而在于群物刚刚苏醒,大明已经升起,我正辗转反侧,观看晨光缝隙中尘埃飞舞。您不嫌弃我啊,我就跟您一同归去!客人欣然一笑,应声走出去,苏子跟在他后面。客人回头点头说道:“真有这样的人啊!” 《志林》四十六条·人物
○尧舜之事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阙,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东坡先生曰:士有以箪食豆羹见于色者。自吾观之,亦不信也。
○论汉高祖羹颉侯事
高祖微时,尝避事,时时与宾客过其丘嫂食。嫂厌叔与客来,阳为羹尽转釜,客以故去。已而视其釜中有羹,由是怨嫂。及立齐、代王,而伯子独不侯。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非敢忘之也,为其母不长者。”封其子信为羹颉侯。高祖号为大度不记人过者,然不置转釜之怨,独不畏太上皇缘此记分杯之语乎?(转釜一作▯▯)
○武帝踞厕见卫青
汉武帝无道,无足观者,惟踞厕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长孺,为可佳耳。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元孝诏与论语孝经小异
楚孝王嚣疾,成帝诏云:“夫子所痛,‘蔑之,命矣夫’!”东平王不得于太后,元帝诏曰:“诸侯在位不骄,然后富贵离其身,而社稷可保。”皆与今《论语》、《孝经》小异。离,附离也,今作“不离于身”,疑为俗儒所增也。
○跋李主词
“三十余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跋陈后主词。)
○真宗仁宗之信任
真宗时,或荐梅询可用者,上曰:“李沆尝言其非君子。”时沆之没,盖二十于年矣。欧阳文忠公尝问苏子容曰:“宰相没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言:“独以无心,故尔。”轼因赞其语,且言:“陈执中俗吏耳,持至公犹能取信主上,况如李公之才识,而济之以无心耶!”时元▯三年兴龙节,赐宴尚书省,论此。是日,又见王巩云其父仲仪言:“陈执中罢相,仁宗问:‘谁可代卿者?’执中举吴育,上即召赴阙。会乾元节侍宴,偶醉坐睡,忽惊顾拊床呼其从者。上愕然,即除西京留台。”以此观之,执中虽俗吏,亦可贤也。育之不相,命矣夫!然晚节有心疾,亦难大用,仁宗非弃材之主也。
○孔子诛少正卯
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或以为太速。此叟盖自知其头方命薄,必不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发之。使更迟疑两三日,已为少正卯所图矣。
○戏书颜回事
颜回箪食瓢饮,其为造物者费亦省矣,然且不免于夭折。使回更吃得两箪食半瓢饮,当更不活得二十九岁?然造物者辄支盗跖两日禄料,足为回七十年粮矣,但恐回不要耳。
○辨荀卿言青出于蓝
荀卿云:“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世之言弟子胜师者,辄以此为口实,此无异梦中语!青即蓝也,冰即水也。酿米为酒,杀羊豕以为膳羞,曰:“酒甘于米,膳羞美于羊”,虽儿童必笑之,而荀卿以是为辨,信其醉梦颠倒之言!以至论人之性,皆此类也。
○颜▯巧于安贫
颜▯与齐王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辞去,曰:“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不宝贵也,然而太璞不完。士生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娱。”嗟乎,战国之士未有如鲁连、颜▯之贤者也,然而未闻道也。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是犹有意于肉于车也。晚食自美,安步自适,取其美与适足矣,何以当肉与车为哉!虽然,▯可谓巧于居贫者也。未饥而食,虽八珍犹草木也;使草木如八珍,惟晚食为然。▯固巧矣,然非我之久于贫,不能知▯之巧也。
○张仪欺楚商于地
张仪欺楚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既而曰:“臣有奉邑六里。”此与儿戏无异,天下无不疾张子之诈而笑楚王之愚也,夫六百里岂足道哉!而张又非楚之臣,为秦谋耳,何足深过?若后世之臣欺其君者,曰:“行吾言,天下举安,四夷毕服,礼乐兴而刑罚措。”其君之所欲得者,非特欲六百里也,而卒无丝毫之获,岂特无所获,丧已不胜言矣。则其所以事君者,乃不如张仪之事楚。因读《晁错论》,书此。
○赵尧设计代周昌
方与公谓周昌之吏赵尧年虽少,奇士,“君必异之,且代君”。昌笑曰:“尧,刀笔吏尔,何至是!”居顷之,尧说高祖为赵王贵强相,独周昌为可。高祖用其策,尧竟代昌为御史大夫。吕后杀赵王,昌亦无能为,特谢病不朝尔。由此观之,尧特为此计代昌尔,安能为高祖谋哉!吕后怨尧为此计,亦抵尧罪。尧非特不能为高祖谋,其自为谋亦不善矣,昌谓之刀笔吏,岂诬也哉!
译尧舜的事情 求学的人所阅读的典籍极其广博,仍然要依据六艺来考察事实、求得可信。《诗经》《尚书》虽然有缺失,但虞、夏时代的文章还是可以知道的。尧将要退位,把天下让给虞舜;在舜、禹之间,四岳和州牧都共同推荐,尧于是先让舜在职位上接受考验,主持政务几十年,功业成效已经兴盛,然后才把政权交给他。这说明天下最重要的权器、帝王的大统,是这样难以传授的。然而有些说法却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以此为耻而逃亡隐居。到了夏代,又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些说法凭什么称道呢?东坡先生说:有的士人只因为别人送他一箪饭、一碗羹,脸色就表现出不满。我看这件事,也不相信。评论汉高祖封羹颉侯的事 高祖地位低微时,曾经躲避祸事,常常和宾客到大嫂家吃饭。大嫂厌烦叔叔和宾客来,假装把锅里的羹倒尽,宾客因此离去。后来他们看见锅里还有羹,于是高祖怨恨大嫂。等到高祖封齐王、代王时,唯独大嫂的儿子没有封侯。太上皇为此向高祖说情,高祖说:“我哪里敢忘记他,只是因为他的母亲不是厚道人。”于是封她的儿子信为羹颉侯。高祖号称宽宏大量、不记别人过错,可是却不能放下大嫂倒锅的怨恨,难道就不怕太上皇因这件事想起他当年分杯羹的话吗?(“转釜”一作“▯▯”。) 汉武帝蹲在厕所接见卫青 汉武帝没有什么道德,实在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只有他曾经蹲在厕所里接见卫青,而不戴帽子就不接见汲长孺,这两件事还值得称许。像卫青这样的奴才,正适合给人舔痔疮;蹲在厕所接见他,正合适。元孝诏书与《论语》《孝经》略有不同 楚孝王刘嚣生病,成帝诏书说:“这是夫子所痛恨的,‘轻蔑它,是命中注定的啊!’”东平王不被太后所喜爱,元帝诏书说:“诸侯身居高位却不骄傲,然后富贵才不会离开自身,国家也可以保全。”这些话都与今天的《论语》《孝经》略有不同。“离”是依附的意思,今天写作“不离于身”,我怀疑是庸俗儒生增添的。题跋李主的词 “三十多年拥有的家国,数千里土地山河,什么时候曾经习惯于战争?一旦沦为俘虏,沈腰潘鬓都在消磨。最令人悲痛的是仓皇辞别宗庙的那一天,教坊还在演奏离别歌曲,只能含泪面对宫女。”后主既然被樊若水出卖,把全国交给了别人,本来应当在九庙之外痛哭,向百姓谢罪后再离开,哪里料到却只是对着宫女挥泪,听教坊演奏离别曲!(这是题跋陈后主的词。) 真宗、仁宗的信任用人 宋真宗在位时,有人推荐梅询,说他可以任用。真宗说:“李沆曾说他不是君子。”这时李沆去世,大概已经二十多年了。欧阳文忠公曾问苏子容:“宰相去世二十年后,还能使君主追忆并相信他的话,这靠的是什么办法?”苏子容说:“只是因为他没有私心,所以才能这样。”苏轼于是赞同这句话,并说:“陈执中不过是个庸俗的官吏,尚且凭借极其公正而能取得君主的信任,何况像李公这样才识卓越,又以无私之心辅佐他呢!”元▯三年兴龙节,尚书省赐宴时,谈到了这件事。这一天,我又见到王巩,他说他的父亲王仲仪曾讲过:“陈执中被罢免宰相后,仁宗问:‘谁可以代替你?’陈执中推荐吴育,仁宗立即召吴育入朝。适逢乾元节侍宴,吴育偶然喝醉后坐着睡着了,忽然惊醒,回头拍着床榻呼唤他的侍从。仁宗惊愕,当即任命他为西京留台。”由此看来,陈执中虽然是个庸俗的官吏,也还可以说是贤能的。吴育没有做成宰相,大概是命运如此吧!不过他晚年患有心病,也难以得到重用;仁宗并不是会抛弃人才的君主。孔子诛杀少正卯 孔子担任鲁国司寇第七天,就诛杀了少正卯,有人认为这太快了。这位老人恐怕是自知自己头脑方正而命运浅薄,必定不能长久居于相位,所以急忙趁自己还没有离职时先发制人。假如再迟疑两三天,已经会被少正卯谋害了。戏论颜回的事 颜回吃一竹筒饭、喝一瓢水,这样看来造物者供养他所费的也很少了,可他还是免不了早夭。假使颜回再多吃两竹筒饭、多喝半瓢水,难道就能多活二十九岁吗?可是造物者常常把盗跖两天的俸禄粮食拨给他,足够作为颜回七十年的粮食,只怕颜回不肯要罢了。辨析荀卿所说的“青出于蓝” 荀卿说:“青色从蓝草中提取出来,却比蓝草更青;冰由水凝结而成,却比水更寒冷。”世上谈论弟子胜过老师的人,总把这句话当作口头依据;这和梦话没有什么不同!青色本来就是蓝草所制,冰本来就是水所成。把米酿成酒,把羊和猪宰杀后做成菜肴,却说:“酒比米甘美,菜肴比羊肉更美味。”即使儿童也会笑这种说法,荀卿却把它当作辨析的根据,真是醉梦颠倒的话!至于他论说人的本性,也都属于这一类。颜▯善于安于贫困 颜▯和齐王交游时,吃饭一定用太牢,出行一定乘车,妻子儿女穿的衣服也很华丽。颜▯辞别齐王,说:“玉石生在山中,一经雕琢就会破损;并不是它不珍贵,然而天然的大璞便不能完整了。士人生在偏僻乡野,一经推举选拔就能得到俸禄;并不是不尊贵显达,然而形体和精神就不能保全了。我希望回去,晚些时候再吃饭,把它当作吃肉;安稳步行,把它当作乘车;没有罪过,把它当作尊贵;以清静、正直和坚定自我娱乐。”唉,战国的士人没有比鲁仲连和颜▯更贤能的了,然而他们还没有闻知道。晚些时候吃饭把它当作吃肉,安稳步行把它当作乘车,这仍然是有意把它同肉和车相比。晚些吃饭本身就觉得香美,安稳步行本身就感到舒适,取得其中的香美和舒适就足够了,何必还要说把它当作肉和车呢?即便如此,颜▯也可以说是很善于处在贫困之中。没有饥饿就吃东西,即使是八珍也如同草木;假如草木能像八珍一样美味,只有晚些吃饭才会有这种效果。颜▯固然聪明,但如果不是我长期处在贫困中,也不能懂得颜▯的聪明。张仪以商于之地欺骗楚王 张仪用商于六百里土地欺骗楚王,后来却说:“我所有的封邑只有六里。”这同儿戏没有什么不同,天下人没有不痛恨张仪的欺诈、嘲笑楚王的愚蠢的。可是,六百里土地哪里值得一提呢!况且张仪又不是楚国的臣子,他只是替秦国谋划罢了,又有什么值得深责的?如果后世的臣子欺骗君主,说:“只要实行我的主张,天下就会完全安定,四方夷族全都臣服,礼乐兴盛而刑罚停止。”那么他的君主想得到的,岂只是六百里土地;最终却连丝毫收获也没有,哪里只是没有收获,所丧失的东西已经多得无法说尽了。这样看来,他们侍奉君主,反而还不如张仪侍奉楚国。因读《晁错论》,写下这些话。赵尧设计取代周昌 方与公说,周昌的属吏赵尧虽然年纪轻,却是奇才,“您一定要特别看待他,而且他将来会代替您”。周昌笑道:“赵尧不过是个刀笔吏,哪里至于这样!”过了不久,赵尧劝高祖让赵王尊贵强盛,认为只有周昌可以担任相国。高祖采用了他的计策,赵尧最终取代周昌成为御史大夫。吕后杀死赵王,周昌也无能为力,只是借口有病不上朝罢了。由此看来,赵尧只是为了用这个计策取代周昌,哪里能够替高祖谋划呢?吕后怨恨赵尧提出这个计策,也治了赵尧的罪。赵尧不但不能替高祖谋划,连替自己谋划也不高明;周昌称他为刀笔吏,难道是冤枉他了吗?
○黄霸以▯为神爵
吾先君友人史经臣彦辅,豪伟人也,尝言:“黄霸本尚教化,庶几于富,而教之者乃复用乌攫小数,陋哉!颍川凤皇,盖可疑也,霸以▯为神爵,不知颍川之凤以何物为之?”虽近于戏,亦有理也。
○王嘉轻减法律事见梁统传
汉仍秦法,至重。高、惠固非虐主,然习所见以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始罢肉刑与参夷之诛。景帝复孥戮晁错,武帝罪戾有增无损,宣帝治尚严,因武之旧。至王嘉为相,始轻减法律,遂至东京,因而不改。班固不记其事,事见《梁统传》,固可谓疏略矣。嘉,贤相也,轻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记乎?统乃言高、惠、文、景以重法兴,哀、平以轻法衰,因上书乞增重法律,赖当时不从其议。此如人年少时不节酒色而安,老后虽节而病,见此便谓酒可以延年,可乎?统亦东京名臣,一出此言,遂获罪于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冀卒灭族。呜呼,悲夫,戒哉!“疏而不漏”,可不惧乎?
○李邦直言周瑜
李邦直言:周瑜二十四经略中原,今吾四十,但多睡善饭,贤愚相远。如此安上言吾子似快活,未知孰贤与否?
○勃逊之
与朱勃逊之会议于颍,或言洛人善接花,岁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逊之曰:“菊当以黄为正,余可鄙也。”昔叔向闻▯蔑一言,得其为人,予于逊之亦云然。
○刘聪吴中高士二事
刘聪闻当为须遮国王,则不复惧死,人之爱富贵,有甚于生者。月犯少微,吴中高士求死不得,人之好名,有甚于生者。
○郄超出与桓温密谋书以解父
郄超虽为桓温腹心,以其父▯忠于王室,不知之。将死,出一箱付门生,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以相伤为毙。我死后,公若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尔便烧之。”▯后果哀悼成疾,门生依指呈之,则悉与温往反密计。▯大怒,曰:“小子死晚矣!”更不复哭矣。若方回者,可谓忠臣矣,当与石▯昔比。然超谓之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则不从温矣。东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论桓范陈宫
司马懿讨曹爽,桓范往奔之。懿谓蒋济曰:“智囊往矣!”济曰:“范则智矣,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范说爽移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不从。范曰:“所忧在兵食,而大司农印在吾许。”爽不能用。陈宫、吕布既擒,曹操谓宫曰:“公台平生自谓智有余,今日何如?”宫曰:“此子不用宫言,不然,未可知也!”仆尝论此二人:吕布、曹爽,何人也?而为之用,尚何言知!臧武仲曰:“抑君似鼠,此之谓智。”元▯三年九月十八日书。
○录温峤问郭文语
温峤问郭文曰:“人皆有六亲相容,先生弃之,何乐?”文曰:“李行学道,不谓遭世乱,欲归无路耳。”又曰:“饥思食,壮思室,自然之理,先生独无情乎?”曰:“情由忆生,不忆故无情。”又问:“先生独处穷山,死为乌鸢所食,奈何?”曰:“埋藏者食于蝼蚁,复何异?”又问:“猛虎害人,先生独不畏耶?”曰:“人无害兽心,则兽亦不害人。”又问:“世不宁则身不安,先生不出济世乎?”曰:“非野人之所知也。”予尝监钱塘郡,游余杭九镇山,访大涤洞天,即郭生之旧隐。洞大,有巨壑,深不可测,盖尝有敕使投龙简云。戊寅九月七日书。(李行一作季行。)
○刘伯伦
刘伯伦常以锸自随,曰:“死即埋我。”苏子曰,伯伦非达者也,棺椁衣衾,不害为达。苟为不然,死则已矣,何必更埋!
○房▯陈涛斜事
房次律败于陈涛斜,杀四万人,悲哉!世之言兵者,或取《通典》,《通典》虽杜佑所集,然其源出于刘秩。陈涛之败,秩有力焉。次律云:“曳洛河虽多,安能当我刘秩!”区区之辨以待曳洛河,疏矣。
○张华鹪鹩赋
阮籍见张华《鹪鹩赋》,叹曰:“此王佐才也!”观其意,独欲自全于祸福之间耳,何足为王佐乎?华不从刘卞言,竟与贾氏之祸,畏八王之难,而不免伦、秀之虐。此正求全之过,失《鹪鹩》之本意。
○王济王恺
王济以人乳蒸豚,王恺使妓吹笛,小失声韵便杀之,使美人饮酒,客饮不尽,亦杀之。时武帝在也,而贵戚敢如此,知晋室之乱也久矣。
○王夷甫
王夷甫既降石勒,自解无罪,且劝僭号。其女惠风为愍怀太子妃,刘曜陷洛,以惠风赐其将高属。将妻之,惠风杖剑大骂而死。乃知王夷甫之死,非独惭见晋公卿,乃当羞见其女也。
○卫▯欲废晋惠帝
晋惠帝为太子,卫▯欲陈启废立之策而未敢发。会燕凌云台,▯托醉跪帝前,曰:“臣欲有所启”,欲言之而止者三,因拊床曰:“此坐可惜!”帝意乃悟,曰:“公真大醉。”贾后由是怨之。此何等语,乃于众中言之,岂所谓“不密失身”者耶?以▯之智,不宜暗此,殆邓艾之冤,天夺其魄尔。(魄或作识。)
○裴▯对武帝
译黄霸把▯当作神爵 我的先父的友人史经臣,字彦辅,是个豪迈伟岸的人。他曾说:“黄霸本来崇尚教化,差不多可以使百姓富足了,却又采用乌攫之类的小技,这太鄙陋了!颍川出现凤凰,大概也值得怀疑;黄霸把▯当作神爵,却不知道颍川的凤凰究竟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这话虽然近于戏言,却也有道理。王嘉减轻法律之事,见《梁统传》汉朝沿用秦朝的法律,刑罚极其严重。汉高祖、汉惠帝固然不是暴虐的君主,但他们习惯了眼前所见,把这种严酷当成常态,并不知道它的严重;直到汉孝文帝才废除肉刑和夷三族的诛罚。汉景帝又杀戮晁错,汉武帝的罪罚有增无减,汉宣帝的政治崇尚严厉,沿袭了汉武帝的旧制。到王嘉担任丞相时,才开始减轻法律,后来到了东汉,便沿用而不再改变。班固没有记载这件事,此事见于《梁统传》,班固可以说是疏漏了。王嘉是贤相,减轻刑罚又是他盛大德行中的一件事,难道可以不记吗?梁统却说汉高祖、汉惠帝、汉文帝、汉景帝凭借严法而兴盛,汉哀帝、汉平帝凭借轻法而衰败,于是上书请求加重法律;幸亏当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这就像一个人年轻时不节制酒色却很安康,年老以后即使节制了却生病,看到这种情况便说酒可以延年益寿,行得通吗?梁统也是东汉的名臣,却一说出这种话,便获罪于上天;他的儿子梁松、梁竦都横死,梁冀最终又落得灭族。唉,真可悲啊,真应当引以为戒!“法网虽疏而不漏”,难道不值得畏惧吗?李邦直谈周瑜 李邦直说:周瑜二十四岁就能筹划经营中原,如今我四十岁,却只是爱睡觉、能吃饭,贤能与愚拙相差太远了。像这样,安上说我的儿子像我很快活,却不知道究竟谁更贤能吧?勃逊之 我和朱勃逊之在颍地会面,有人说洛阳人善于嫁接花木,每年都能培育出新的枝条,而菊花的品种尤其多。逊之说:“菊花应当以黄色为正色,其他颜色都可鄙。”从前叔向听到▯蔑的一句话,便了解了他的为人;我对逊之也可以这样说。刘聪与吴中高士的两件事 刘聪听说自己将要成为须遮国王,便不再害怕死亡,可见人爱富贵,有时超过爱生命。月亮侵犯少微星,吴中的高士想求死却不能,可见人喜爱名声,有时也超过爱生命。郄超拿出与桓温密谋的书信来解救父亲 郄超虽然是桓温的心腹,但因为他的父亲▯忠于王室,所以没有让父亲知道这些事。郄超将死时,拿出一个箱子交给门生,说:“我本来想把它烧掉,只是担心您年纪大了,必定会因为悲伤而受伤致死。我死后,如果您因悲痛而大大影响睡眠和饮食,就把这个箱子呈给您;否则就把它烧掉。”▯后来果然因哀悼成病,门生依照他的指示把箱子呈上,里面全是他与桓温往来商议的秘密计划。▯大怒,说:“这小子死得太晚了!”从此再也不哭了。像方回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臣,应当同石▯昔相比。然而郄超却被说成不孝,这可以吗?假如郄超懂得君子所说的孝,就不会跟随桓温了。东坡先生说:“郄超是小人的孝。” 论桓范、陈宫 司马懿讨伐曹爽时,桓范前去投奔曹爽。司马懿对蒋济说:“智囊来了!”蒋济说:“桓范确实有智谋,但他像劣马舍不得马槽里的豆子,必定不能被曹爽采用。”桓范劝曹爽迁移车驾到许昌去,召集外地军队,曹爽没有听从。桓范说:“我所担忧的是军队和粮食,而大司农的印信在我这里。”曹爽仍不能采用他的意见。陈宫、吕布被擒以后,曹操对陈宫说:“公台平生自认为智谋有余,今天觉得怎么样?”陈宫说:“只是这个小子不采用我的话,否则结果还很难说!”我曾评论这两个人:吕布、曹爽是什么样的人?却替这样的人出谋划策,还谈什么智谋呢!臧武仲说:“或者君主像老鼠,这才叫作智谋。”元▯三年九月十八日记。记录温峤问郭文的话 温峤问郭文:“人人都有六亲相伴,先生却抛弃了他们,这有什么乐趣?”郭文说:“我李行学习道术,没想到遭逢乱世,想回去却没有路罢了。”温峤又说:“饥饿时想吃东西,成年后想娶妻,这是自然的道理,先生难道唯独没有这种情感吗?”郭文说:“情感由回忆产生;不回忆,便没有情感。”温峤又问:“先生独自住在深山里,死后被乌鸦、老鹰吃掉,怎么办?”郭文说:“埋葬之后被蚂蚁吃掉,又有什么不同?”温峤又问:“猛虎会伤害人,先生难道唯独不害怕吗?”郭文说:“人没有伤害野兽的心,野兽也就不会伤害人。”温峤又问:“世道不安定,身体就不得安宁,先生不出来救济世人吗?”郭文说:“这不是山野之人所能知道的。”我曾任钱塘郡的监郡,游览余杭九镇山,访求大涤洞天,那就是郭先生过去隐居的地方。洞穴很大,里面有巨大的深壑,深得无法测量;大概曾有皇帝的使者把龙简投入其中。戊寅九月七日记。(“李行”一作“季行”。) 刘伯伦 刘伯伦常常随身带着一把锹,说:“我死了就把我埋掉。”苏轼说,伯伦不是通达的人;棺材、外椁、衣服和被子,并不妨碍一个人成为通达之人。假如不是这样,死了也就算了,何必还要埋葬呢!房▯陈涛斜之事 房次律在陈涛斜战败,四万人被杀,真悲惨啊!世上谈论军事的人,有的取材于《通典》。《通典》虽然是杜佑编集的,但其源流出自刘秩。陈涛之败,刘秩也有责任。房次律说:“即使曳洛河人再多,怎么能抵挡我刘秩呢!”竟然只准备同曳洛河争论这些小事,实在疏忽了。张华的《鹪鹩赋》阮籍读到张华的《鹪鹩赋》,感叹说:“这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啊!”看它的意思,张华只是想在祸福之间保全自己罢了,哪里足以称为辅佐君王的人才呢?张华没有听从刘卞的话,最终遭遇贾氏之祸;他害怕八王之乱,却没有逃脱伦、秀的残暴。这正是只求保全自身的过错,失去了《鹪鹩赋》的本意。王济、王恺 王济用人乳蒸小猪,王恺让歌妓吹笛,稍微有一点声调韵律不合就杀掉她;他让美人饮酒,客人没有把酒喝完,也把美人杀掉。当时晋武帝还在位,而贵戚竟敢这样做,可知晋朝皇室的祸乱已经很久了。王夷甫 王夷甫投降石勒以后,为自己辩解说没有罪,而且还劝石勒称帝。他的女儿惠风是愍怀太子妃,刘曜攻陷洛阳后,把惠风赏赐给他的部将高属。高属要娶她,惠风手持剑杖大骂而死。由此才知道,王夷甫之死,不只是因为羞于见晋朝的公卿,更是因为应当羞于见自己的女儿。卫▯想废黜晋惠帝 晋惠帝还是太子时,卫▯想陈述废立皇帝的计策,却不敢开口。适逢在凌云台设宴,卫▯假装醉酒,跪在惠帝面前说:“臣想有所启奏。”想说却又停下,连续三次,于是拍着座榻说:“这个座位太可惜了!”惠帝这才领会他的意思,说:“卫公真是大醉了。”贾后因此怨恨卫▯。这是多么重大的话,竟然在众人中间说出来,难道不正是所谓“不谨慎保密便会招致杀身之祸”吗?以卫▯的智慧,不应当不明白这一点;大概是上天夺去了他的神魄,竟使他像邓艾那样蒙受冤屈吧。(“魄”有的版本作“识”。) 裴▯回答晋武帝
晋武帝探策,岂亦如签也耶?惠帝不肖,得一,盖神以实告。裴▯谄对,士君子耻之,而史以为美谈,鄙哉!惠、怀、愍皆不终,牛系马后,岂及亡乎!
○刘凝之沈麟士
《南史》:刘凝之为人认所著履,即与之,此人后得所失履,送还,不肯复取。又沈麟士亦为邻人认所著履,麟士笑曰:“是卿履耶?”即与之。邻人得所失履,送还,麟士曰:“非卿履耶?”笑而受之。此虽小事,然处事当如麟士,不当如凝之也。
○柳宗元敢为诞妄
柳宗元敢为诞妄,居之不疑。吕温为道州、衡州,及死,二州之人哭之逾月,客舟之过于此者,必呱呱然。虽子产不至此,温何以得之!其称温之弟恭亦贤豪绝人者,又云恭之妻裴延龄之女也。孰有士君子肯为裴延龄婿者乎?柳宗元与亻丕、叔文交,盖亦不差于延龄姻也。恭为延龄婿不见于史,宜表而出之,见宗元文集恭墓志云。
●卷一百五
◎志林十三条·论古
○武王非圣人
武王克殷,以殷遗民封纣子武庚禄父,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武王崩,禄父与管、蔡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苏子曰:武王非圣人也。昔孔子盖罪汤、武,顾自以为殷之子孙而周人也,故不敢,然数致意焉,曰:大哉,巍巍乎,尧、舜也!“禹,吾无间然”。其不足于汤、武也亦明矣,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伯夷、叔齐之于武王也,盖谓之弑君,至耻之不食其栗,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氏之家法也,世之君子苟自孔氏,必守此法。国之存亡,民之死生,将于是乎在,其孰敢不严?而孟轲始乱之,曰:“吾闻武王诛独夫纣,未闻弑君也。”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之正若当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当时有良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而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周公作《无逸》曰:“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上不及汤,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文王之时,诸侯不求而自至,是以受命称王,行天子之事,周之王不王,不计纣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纣,纣不见伐而以考终,或死于乱,殷人立君以事周,命为二王后以祀殷,君臣之道,岂不两全也哉!武王观兵于孟津而归,纣若改过,否则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亦若是而已矣。天下无王,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圣人所以不得辞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杀之,可乎?汉末大乱,豪杰并起。荀文若,圣人之徒也,以为非曹操莫与定海内,故起而佐之。所以与操谋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岂教操反者哉?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谋九锡,则文若死之,故吾尝以文若为圣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张子房而道似伯夷也。杀其父,封其子,其子非人也则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则必死之。楚人将杀令尹子南,子南之子弃疾为王驭士,王泣而告之。既杀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缢而死。武王亲以黄钺诛纣,使武庚受封而不叛,岂复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武王之封,盖亦有不得已焉耳。殷有天下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纣虽无道,其故家遗民未尽灭也。三分天下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诛其君,夷其社稷,诸侯必有不悦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岂武之意哉?故曰:武王非圣人也。
○周东迁失计
译晋武帝用抽签来占问,难道也像竹签一样吗?晋惠帝不贤,抽得一签,大概是神灵如实告知了结果。裴▯却用谄媚的话回答,士君子以此为耻,史书却把它当作美谈,真鄙陋啊!惠帝、怀帝、愍帝都不得善终,牛拴在马的后面,怎么能赶得上灭亡呢!刘凝之与沈麟士 《南史》记载:刘凝之被别人认作是自己所穿的鞋,便把鞋给了那个人;那个人后来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鞋,送回来,刘凝之却不肯再收。沈麟士也曾被邻人认作是自己所穿的鞋,沈麟士笑着说:“这是您的鞋吗?”便把鞋给了他。邻人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鞋,送回来,沈麟士说:“不是您的鞋吗?”笑着收下了。这虽然是小事,但处理事情应当像沈麟士,不应当像刘凝之。柳宗元竟敢编造荒诞之事 柳宗元竟敢编造荒诞的事情,而且安然接受、毫不怀疑。吕温担任道州、衡州刺史,等到他死后,两州百姓哭了一个多月;经过这里的客船,船中也一定传出呱呱的哭声。即使子产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吕温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声望!柳宗元还称赞吕温的弟弟吕恭,说他也是超出常人的贤能豪杰,又说吕恭的妻子是裴延龄的女儿。哪一个士君子肯做裴延龄的女婿呢?柳宗元同亻丕、王叔文交往,大概也不比同裴延龄结为姻亲好多少。史书没有记载吕恭是裴延龄的女婿,这件事应当表明出来;它见于柳宗元文集中的《吕恭墓志》。卷一百五 《志林》十三条·论古 武王不是圣人 周武王攻克殷朝后,把殷朝遗民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统治,又派自己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地。武王去世,禄父和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成王命令周公诛杀他们,并在宋地立微子。苏轼说:武王不是圣人。从前孔子大概责备汤、武,只是因为自己自认为是殷的后代、周人,所以不敢明说,但多次流露出这样的意思。他说:“尧、舜真伟大、真崇高啊!”又说:“禹,我对他没有可非议的。”他认为汤、武有所不足,也很明显;他说:“武王已经极其完美了,却还没有达到尽善。”又说:“天下分为三份,周拥有其中两份,却仍然臣服侍奉殷,周的德行可以说是最高的了。”伯夷、叔齐对于武王,大概把他的行为看作弑君,因此以此为至大的耻辱,连殷朝的粟米也不肯吃;而孔子却赞许伯夷、叔齐,这实际上是严厉谴责武王。这是孔氏家传的准则。世上的君子如果自认属于孔氏一派,就一定遵守这一准则。国家的存亡、百姓的生死,也许就系于此,谁敢不严肃对待呢?而孟轲开始扰乱这一原则,说:“我只听说武王诛杀独夫纣,没有听说这是弑君。”从此以后,学者把汤、武视为圣人,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全都是孔氏的罪人。假如当时有像董狐那样的良史,南巢的事情一定会按叛乱来记载,牧野的事情一定会按弑君来记载。可是汤、武都是仁人,一定会为了成就法则而承受恶名。周公作《无逸》说:“殷王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我们周的文王,这四个人都通达明智。”上面没有提到商汤,下面没有提到武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文王在位时,诸侯不用招求便自行归附,因此接受天命而称王,行使天子的职权。周朝该不该称王,并不取决于纣王是否存亡。假如文王还在,一定不会讨伐纣王;纣王没有遭到讨伐而以正常寿命终老,或者死于乱事,殷人另立君主来侍奉周,周朝任命他为“二王后”以祭祀殷朝,这样君臣之道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后返回,如果纣王能够改过自新,就不再进攻;否则便由殷人改立君主,武王对待殷朝也不过如此罢了。天下没有君王,有圣人出现,天下归附于他,圣人因此不得不接受君位。但如果用武力夺取,用武力放逐,又用武力杀死君主,可以吗?汉朝末年天下大乱,豪杰纷纷兴起。荀文若是圣人一类的人,认为除了曹操没有人能够平定天下,所以出来辅佐曹操。他同曹操谋划的事情,都是王者应做的事业,文若难道是在教曹操谋反吗?用仁义拯救天下,天下已经平定,神器自然会到手;到了不得已时才接受它,没有到这种地步就不应取代。这是文王的道路,也是文若的心意。等到曹操谋求九锡时,荀文若便为此而死。所以我过去把文若看作圣人一类的人,是因为他的才能像张子房,而他的道义像伯夷。杀死一个人的父亲,却封赏他的儿子;如果这个儿子不是人,倒也罢了,假如他的儿子果真是人,就一定会为父亲而死。楚国人将要杀令尹子南时,子南的儿子弃疾正替楚王驾车,楚王哭着把这件事告诉他。子南被杀以后,他的门徒问:“我们走吗?”弃疾说:“我参与杀死自己的父亲,还能到哪里去呢?”门徒又问:“那么还侍奉楚王吗?”弃疾说:“抛弃父亲而侍奉仇人,我不能忍受!”于是上吊而死。武王亲自用黄钺诛杀纣王,假如武庚接受封爵却不叛乱,难道还算是人吗?所以武庚必定叛乱,不必等到智者才知道。武王封武庚,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殷朝拥有天下六百年,前后出现过六七位贤圣君主;纣王虽然无道,但殷朝旧贵族和遗民并没有全部灭亡。天下三分,殷朝拥有其中两分,却没有讨伐周,反而是周讨伐殷,诛杀殷君,毁灭殷朝的社稷,诸侯中必定有人不满,所以才封武庚来安慰他们;这难道是武王本来的心意吗?所以说:武王不是圣人。周朝东迁是错误的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