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诗九十九首

译国色天香的花朵娇艳柔美，酒意已经半酣；去年我们还一同在僧舍屋檐下欣赏。只知道晴日里花香轻软地扑来，谁看见了它清晨森然端庄的姿态？谷雨一到，大家都惊讶花期没有几天了，蜜蜂还不容许花朵轻易先自甘甜。应该赶快掉转归去的船桨，否则花一旦离枝，哪里还能粘住？惠泉山下的土地湿润如濡，阳羡溪头的米胜过珍珠。我想卖掉宝剑买牛，就这样老去；你若肯来，我便杀鸡煮黍款待你。地方偏僻，不相信能容纳高贵的车盖；民俗俭朴，正适合我这样的腐儒。不要奇怪我苦苦滞留江南，谋划自身生计本来就是一生迂拙的事。【刁景纯赏瑞香花忆先朝侍宴次韵】上林苑中的娇艳桃花自然排列成行，刘郎离去以后，它们已经几度芳香。厌倦了跟随年轻人追逐新鲜的赏玩，闲对宫花，辨认着往日的香气。想把花赠给佳人，却不是泛洧水边的寻常礼物；还是编成幽香的佩饰，凭吊沉湘而死的屈原吧。鹤林神女已经没有消息，试问她什么时候返回帝乡？【同柳子玉游鹤林招隐醉归呈景纯】花开时节，腊酒映着人的面容发光；归途上春风吹洒在脸上，带来凉意。刘氏宅旁的霜竹已经苍老，戴公山下的野桃散发着香气。岩头的瀑布如白练，与长天相接而澄净；泉底的珍珠似水花飞溅，忙着打湿游人。怎样才能让道人带着笛子同去，一声笛响把青翠的山崖峰冈吹裂？【景纯见和复次韵赠之二首】解下官印归来，道德光彩反而更加显著，坐看万物自行经历炎凉。卷帘的厅堂上檀槽琴声喧闹，林间送客时桦木烛散发着香气。酒量浅，已经担心一饮酒就怯弱；才力不足，更觉得应和诗作十分忙乱。什么人还贪恋佩戴黄金印信？那高大深沉的千柱房屋锁在北冈。人世间正争着让灯火发出光亮，每到藏春园便能暂得清凉。经历许多事情后才知道田舍的好处，凶年里尤其觉得野菜香。溪山胜景即使只能谈说，来来往往像梭子一样，为了什么如此忙碌？年老以后，这副身体无处安置，就替老翁载种插满万松的山冈吧。【柳子玉也作和诗，因而送给他，并寄给他的兄长子璋道人】我不羡慕腰间金印映照大地的光芒，只暂且戴着假面在西凉嬉戏。晴窗下吞咽阳光，肝肠感到温暖；古殿中朝拜神真，鞋履和衣袖都染着香气。谈论清静才知道静中仍有动；既然无所事事，哪里还要特意寻求忙碌？先生罢官后乘风离去，哪里用得着区区作《陟冈赋》？【子玉家设宴，用前韵寄诗给我，我再次作答】我自己斟酒，举金樽劝孟光饮下，又叫人吹奏悠长的笛曲《伊凉》。（子玉家有笛妓。）男女孩子牵着衣服围绕太白，郎君还劳烦阿香为他扇枕。春日里诗兴之病转为深重难治，愁苦这个魔鬼遇到酒便暂时奔逃。清醒时的情味我能够说出，太阳却已在西南方的白草冈上。【景纯又作两篇：一篇说他的亡兄与伯父同年应试的交情，一篇说如今唱和诗作的心意，仍依次用前诗韵】扶着灵寿杖走来，仿佛孔光一般；感慨时事、怀念旧人，不免一片悲凉。蟾宫桂枝不只是同登攀折，含鸡舌香的香草也应当一同受赐。（我们也都曾任郎官。）既然同样处在浮生暂息之中，哪里有什么得失，只不过略分忧愁、欢乐与闲暇、忙碌。近年来世事如波浪翻涌，郁郁的心情谁知道柏树还在山冈上。我屡次拿铅刀般的才学去同步光宝剑相比，又遭受华美礼服的光彩照在[疑误字]凉上。苏门山上不要长声呼啸，[疑误字]葡林中也没有别样的香气。蜡烛已经燃尽，只剩残烬，正是半夜时分；槐花仍像当年一样使人忙碌。背城借取最后一战的勇气，我哪里敢这样做？千万不要在酒樽之前替我作《戾冈》之歌。【在金山寺与柳子玉饮酒大醉，躺在宝觉禅师的禅榻上，半夜才醒来，把诗写在墙壁上】坏酒如同坏人，彼此攻击，激烈得像刀箭相交。我颓然倒在一张禅榻上，以不战而胜过它。诗翁气势雄健挺拔，禅老的话语清澈柔和。我醉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红色和绿色的景物一片眩乱。醒来时江上月亮已经西沉，[疑误字]风声也变了。只有一盏佛龛中的灯还亮着，两个豪杰都已不见。【大风使我滞留金山两日】塔上的一只铃独自作响，预告明天狂风将使渡口无法通行。清晨白浪拍打青苍的山崖，反射起来冲向轩窗，像飞雨一样。载重万斛的龙骧船也不敢通过，一叶渔舟却任凭风浪掀舞。仔细想来，城市里有什么值得忙碌的？反而笑那蛟龙究竟在为谁发怒。无事久留，童仆都感到奇怪；这场风姑且能让妻子儿女[疑误字]。山中的道人独自在做什么？半夜不睡，听着粥鼓声。【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退圃】百丈长的水流处，不必牵船上急滩；钓一钩归来，钓到一条缩头鳊鱼。园中的草木在春天无数，只有黄杨树遭逢闰年会受困。（民间说黄杨树一年长一寸，遇到闰年反而退缩三寸。） 【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逸堂】谁来在新宅旁边建屋为邻？旧日的官职，难道还会再回想天上的星辰吗？请您置办酒席，我应当来祝贺，知道您将向江湖中的散人行礼。【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遁轩】高车大盖彼此相望，却说这是隐居避世；先生哪里能在江村终老？自古真正的隐遁何曾是真隐遁？对逾墙而逃和闭门不出的人，简直要笑死了。【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远楼（栖）】西山的烟雨卷入稀疏的帘子，北窗外的银河落到低矮的屋檐。不只是江天能够显得空旷，地处偏僻、心境高远，也像陶潜一样。【游鹤林招隐二首】郊外原野的雨刚刚放晴，春日万物还有余下的妍丽。古寺里遍植高大的竹子，幽深的林中传来杜鹃声。睡醒后柳花飘落，眼前山樱鲜艳得令人眩目。西窗下有一位病客，端正地坐着观看香烟。边走边歌唱着经过白云岭，坐在修竹林中吟咏。风轻轻吹来，花朵自行飘落；日光渐弱，山的一半沉入阴影。涧边的草还有谁再认识？闻到香气，却幽远得难以寻觅。时时看见城市里的人，才惋惜自己幽居得还不够深。【题写在普慈长老（志诚）的墙壁上】普慈寺后有上千竿竹子，我醉中曾看它们像碧玉一样沿伸。疲倦的旅客再次游来，已经老了；高僧一笑，往昔的神态依然。长期参禅，白足僧人懂得禅味；苦于厌恶黄公鸟（鸟名）扰乱白日睡眠。只有两株红杏的叶子，傍晚仍然能够向人展现妍丽。【题写在焦山纶长老的墙壁上】法师住在焦山，实际上却从未真正安住。我来时总要向他问佛法，法师却完全没有话说。法师并非无话可说，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看人的头和脚，本来就各自安放着帽子和鞋子。譬如长着长胡须的人，并不把胡须长作为苦恼。一天，假如有人问他睡觉时把胡须安放在哪里，他回去以后把胡须压在身体上下，一整夜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翻来覆去直到天亮，心里想把胡须全都拔掉。这话虽然浅陋，却自然有深刻的趣味。拿这件事去问法师，法师笑着表示赞许。【刁景纯席上和谢生二首】误入仙人的碧玉壶中，这一场欢聚哪里还分什么亲疏？杯盘狼藉，我哪里敢自得；车骑雍容华贵，您却十分俊美。这一夜听到了北里传来的新曲，他年还要把这个故事记在南徐。若要穷尽三千世界的风月，我愿化作人间、天上的百亿个身躯。纵情饮酒，谁还顾得上问挈壶氏？竟不知道门外天已破晓，疏落的星星隐约可见。绮罗中的盛事足以同三阁相比，宾主谈论的锋芒足以匹敌两都。榻旁的烟花曾使杜甫感叹，海中的童子还在追随徐福。不要再多斟酒了，您一定要听我说；醉后言语粗狂，胆气充满全身。【留别金山宝觉、圆通二位长老】沐浴完毕戴上巾帽，畅快地享受傍晚的凉意；睡醒后牙齿和面颊还带着茶香。船停在北岸，什么时候才能渡过去？在东轩晒头发，我还不肯匆忙。使自身得到康健济助，自有特别的道理；医治外物，本来没有固定的方法。风流的两位老和尚长久往来，只是看我的归期还很渺茫。【在无锡道中作《水车》】水车翻转相连，像一群首尾相衔的乌鸦；高低不平，像蛇蜕下的骨骼。水车把田地分开，翠绿的水浪奔走如云阵；稻田里稻芽刺出水面，像绿色的针在抽长。洞庭到了五月仿佛将要飞起沙尘，鼍在洞中鸣叫，好像衙门击鼓升堂。上天看不见老农哭泣，快叫阿香推动车雷来降雨吧。

译【杭州牡丹开放时我还在常润，周令作诗寄给我，我依韵再作一首送他赴阙】我惭愧不能及时归来，大概是因为错过了花期；如今已经到了花成浓荫、果实结成的时候。对万物少有情意，却怜惜自己年老；送走春天并不遗憾，全靠您的诗来排遣。在玉台看不到早晨酣饮的情景，金缕曲仍在唱，只是徒然折花。从今以后我们约定年年相见，我要向老花农请教种植之术，问问樊迟。不要辜负黄花盛开的九月九日期限，人生的困穷或显达难道能没有定时？姑且用十年完成《三都赋》，即使拥有万户封邑，最终也轻视不上千首诗。天空宁静，受伤的大雁仍然收拢翅膀；月光明亮，受惊的鹊鸟还没有安稳的树枝可栖。你看六月的河流没有水，载重万斛的龙骧船自然来得迟。【苏州闾丘、江君两家雨中饮酒二首】小园阴暗幽深，雨水遍洒尘土；方塘水波荡漾，仿佛将要生出纹理。已经劳烦仙女般的衣袖前来行雨，就不要让歌声一响便使云彩停留。难道肯面对华丽衣裳的人而辞去白酒？试着用诗文去烦扰那些红裙歌女。今夜要记住酒醒时分，独自在空寂的台阶上听雨点滴落。历经五纪归来，鬓发还没有斑白；十位美人环列而坐，容光焕发。到渡口叫船迎接秋女，在桥边停马询问泰娘。她曾用四弦琴使白居易欢娱，哪里敢拿百草去和吴王争胜？从今以后反倒要笑那位风流太守，画戟徒然凝立在宴寝之中，任香气空自飘荡。【次韵陈长官三首】家乡的山在何处？你我都忘了归去。杯酒相逢，千万不要违背这场聚会。饭山和尚不只会嘲笑我消瘦，也应该会奇怪你为什么反而肥胖。儿子的婚事已经办完，女儿也将出嫁；拖累都已结束，身体轻松了，志向也不要违背。听说山中没有肉可吃，但玉池清水自然能使身体丰足。造物主知道我久久思念归去，仿佛怜悯我衰老多病，不再违背我的心愿。风吹来，震泽的船帆刚刚鼓满；雨水流入松江，江水渐渐涨满。【戏题吴江三贤画像三首（范蠡）】是谁教吴国少年学习射箭驾车，却长笑申公竟然成为夏姬的恋人？反而让姑苏一带有麋鹿出没，更可怜的是夫差竟得到了西施。【戏题吴江三贤画像三首（张翰）】浮世间的功劳不过是吃饭和睡眠，季鹰真像得道的水中仙人。不必再说他很早就懂得见机行事，单凭为了鲈鱼而归，也自然足以称贤。【戏题吴江三贤画像三首（陆龟蒙）】有千首文章、二顷田地，钱袋里却连一文钱也没有。只是因为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鸭子，反而惊破了王孙射出的金弹丸。【和刘孝叔会游虎丘时王规甫斋戒祈雨而没有下雨二首】白简的威严仍然凛然，青山的兴致已经[疑误字]。仙鹤悠闲，白云仿佛为它制作的披风；骆驼卧倒，青草掩埋了山峰。若跪下求教能够得到教诲，我应当可以请求在此择邻而居。借您的名义问候回老，不知我们将在何处一定相逢。太常寺的斋戒还没有解除，不肯面对纤弱的[疑误字]。只派三千只鞋履前来游览十二座山峰。空林回应着清亮的歌唱，澄净的潭水映照出衰老的容颜。归去瑶台的路上，想来还会在月下相逢。【经过永乐寺时，文长老已经去世】起初惊讶那只瘦鹤已经瘦得无法辨认，随即觉察云彩归去后无处寻找。三次经过门前，见尽老、病、死；一弹指间，去、来、今都已过去。对存亡之事已经习惯看见，几乎没有眼泪；但故乡乡里难以忘怀，心中仍然牵挂。想去钱塘拜访圆泽，在葛洪川畔等到深秋。【赠张、刁二位老先生】两地的山水还没有凄凉，二位老人的风采都依然健旺。合起来已有一百七十岁，各自饮过三万六千觞酒。藏春坞里莺花喧闹，仁寿桥边日月悠长。只有诗人遭受磨折，金钗零落，不能排列成行。【去年秋天偶然游览宝山上方，进入一所寂静无人的小院，有位僧人倚着几案低头读书。我同他交谈，他漠然置之，不很答话。问邻近的僧人，回答说这是云和尚，已经十五年不出门了。今年六月我从常润回来，再次到他的房间，才知道他已经去世，埋葬数月了。作诗题在他的墙壁上】云师来到宝山，一住就是十五年。常常关门读书，客人来了也不抬头。去年我到他的房间，安静地坐着，忘掉了百般忧愁。我起初没有说话，师父也没有回答。如今再次敲门，空房里只有风声飕飕。云已经消散，什么也没有留下；柴薪烧尽，火也不再存留。却不禁怀疑，这间屋子里是否还常有此人。所遇到的一切难道不是梦？事情过去以后，我还求什么呢？【听僧人昭素弹琴】最和谐的声音没有猛烈攫取，最平和的声音没有强行按抑。不知道这微妙的琴声究竟从哪里发出。它驱散了我的不平之气，洗涤了我不和的心情。这颗心知道自己还有所在，于是仍然低声吟咏。【僧人惠勤刚刚罢去僧职】高高昂昂的青田鹤，郁郁困在樊笼之中。既然被外物所束缚，于是便和我们这些人相同。如今终于开始摆脱离去，万事都付之一笑，归于空无。新写的诗像洗涤后显露出来一样，不受外界污垢蒙蔽。清风进入牙齿之间，说出的话如风吹松林。霜白的胡须从病弱的骨骼旁长出，饥饿地坐着听正午钟声。并不是诗能使人穷困，而是穷困之人的诗才会写得精工。这话确实没有错，我是从醉翁那里听来的。【游灵隐高峰塔】说要游览高峰塔，天还未亮就准备好野外行装，吃了早饭出发。秋日的火云暑气还没有衰退，到了这里才遇上清晨的凉意。雾气弥漫，岩谷昏暗；太阳出来，草木散发香气。赞赏和我一同来的人，长久以来已经适应了云水之乡。彼此劝说稍微抬一抬脚，因为前路又高又长。古松盘曲如龙蛇，怪石上坐着牛羊。渐渐听到钟磬声，飞鸟全都向下盘旋。进门只见空旷的有与无，云海浩瀚无边。只看见一个耳聋的道人，年老多病，时常没有粮食。问他的年纪，他笑而不答，只指着洞穴般的草床。我心知今后不会再来，想回去却更加徘徊。临别赠给他一匹布，今年霜来得很早。【八月十七日从天竺山送桂花，分赠元素】月亮残缺，霜气浓重，细小的花蕊已经干枯；这花本来无所归属，不属于桂堂仙人。鹫峰上的桂子坠落，使人惊觉前夜已过；蟾宫里的桂枝空了，只能追忆往年。破衣戒行的山僧怜惜它的耿介，穿练裙的溪边女子争相比试清丽。愿您采摘它编成幽香的佩饰，不要让这孤芳老死在山涧边。【捕蝗到浮云岭，山行疲苦，有怀子由弟二首】从西边来的烟雾障蔽塞满天空，洒遍秋田的雨还不如它。新法若真能使天下清平，哪里会有这种情形？我这老身穷苦，自然是自己招来的。没有人可以诉说，像乌鸦衔走肉一样；思念弟弟，却无法依靠狗传书信。自嘲自己迂拙疏懒，凡事都如此；即使这样，仍想勉强治理残余的蝗虫。霜风渐渐吹来，快到重阳；溪边野菊闪闪发亮，已经一片金黄。久已荒废山行，如今走在崎岖石路上十分疲惫，却还能够在村中醉酒，尽情起舞。独自睡在林下，梦魂安好；回头看人间，忧患却绵长无尽。从此杀掉马、毁掉车，离开尘世远去；弟弟你将到哪里寻找并询问我的行踪呢？【青牛岭极高处有一座小寺，人迹很少到达】傍晚骑马归来，经过沙河塘，炉烟袅袅，十里之外都闻到香气。早晨拄杖走上青牛岭，山崖上的泉水呜咽，千山一片寂静。你不要笑那位老僧，耳朵聋了，呼喊也听不见；百年之中其实都是值得怜悯的人。明天姑且再回城中去，白云却仍留在题诗的地方。【新城陈氏园次晁补之韵】荒凉的废园正值秋天，幽静冷落的野花开得很晚。山城已经偏僻困窘，何况这里还离城很远。我来到这里又有什么事可做？只是徘徊着望向云彩[疑误字]。看不见那位苦苦吟诗的人，清酒斟满了又是为谁？【梅圣俞诗集中有一位毛长官，如今是于潜县令国华。梅圣俞去世十五年，而您仍在这里任县令；我捕蝗来到您的县邑，作诗取笑您】

译诗翁憔悴，老来只得一个官职，已经厌烦看见青绿的苜蓿堆满盘子。归来后羞涩地面对妻子儿女，只把自己比作沿着竹竿爬行的鲇鱼。如今您滞留此地，头上生出两鬓白发，饱听衙门鼓声，睡在黄色的[疑误字]席上。还要拿这些话嘲笑调侃朋友，世人说这是猕猴骑土牛。愿您恰似高常侍，暂时治理小县，仍然享有刺史之尊；不愿您成为孟浩然，反而遭到明主遣返山林。做官出游偏逢这样的恶年，飞蝗到来时遮得半边天空都是黑的。羡慕您辖境内稻谷如云，蝗虫自然认识每一个人，而人却不认识蝗虫。【与毛令、方尉游西菩提寺二首】被排挤驱逐而不得离去，已经三年了，鱼鸟依然笑我顽固。皇帝还没有放我回江北的道路，却让上天教我看尽浙西的山。您有尚书那样清正的节操，是衣冠世家之后；又有处士般的风流，在山水之间。一笑相逢哪里容易得到？这几首狂放的话不必删去。道路转过山腰，脚步还没有移动，清水瘦石便已经显出奇景。白云自然占据东西两岭，明月又由谁来分给上下两池？黑黍和黄粱刚刚成熟，朱柑与绿橘正到半甜的时候。人生这种快乐必须由上天赐予，不要让孩子们随便知道。【听贤师弹琴】大弦声像春日一样温和而平稳，小弦声清正折节，明亮而清澈。我平生没有辨识过宫调和角调，只听到的仿佛是牛在瓮中鸣叫、野鸡登上树木。门前传来剥啄声，是谁在敲门？山僧还不得空闲，您不要生气。回到家姑且寻找千斛水，把从前听筝吹笛的耳朵彻底洗净。【赠写真的何充秀才】您难道没见潞州别驾眼光如电，左手悬挂弓，横持箭？又没见雪中骑驴的孟浩然，皱着眉吟诗，肩膀高耸如山？无论饥寒还是富贵，如今都在哪里？人间空留下他们的画像。我的身体常常想同外物一样，随着浮云变化而没有踪迹。请问您为什么辛苦为我画像？您说喜欢这样做，只是聊以自娱。让我穿黄冠野服，显出山野人家的容貌，心里想把我安置在山岩之间。如今功勋名位相当于将相的人还多得很，请先去为褒公、鄂公画像吧。【回先生经过湖州东林，在沈氏家饮醉，用石榴皮在他家东老庵墙上题写：西邻已经富有却忧虑不足，东老虽然贫穷却有余乐；白酒酿成是因为好客，黄金散尽是为了收集书籍。西蜀和仲听说后依照原韵作诗三首。东老是沈氏老人的自称，湖州人因此用它称呼他；他的儿子沈偕作的诗也很值得观赏】世俗之人哪里知道贫穷就是疾病？神仙之道可以在修道之余学习。只知道留下白酒款待佳客，却不问黄公去寻求素书。符离道士在清晨起身的时候，华岳先生尸解之后，忽然看见《黄庭经》中丹书篆字的句子，还流传着写在青纸上的小幅朱书。三年之后，雨露之恩已显得凄凉，只仿佛尘埃中还剩下几个字。至于用石榴皮题字究竟是为什么，中书君难道竟不能中书吗？【李行中秀才醉眠亭三首】已经在闲适中做了地上的神仙，又在酒里获得了天性圆满。任凭世路风波险恶，贺知章偏偏最善于醉后睡在水中。您且回去休息吧，我想睡了；人们说这句话出自天然本性。醉中面对客人睡觉有什么妨害？必须相信陶潜也还不如您贤达。孝先的风趣也实在可怜，竟肯以周公为借口白天睡觉。枕麴先生还要笑你，白白把前人的著述装在空腹之中。【润州甘露寺弹筝】在多景楼上弹奏神妙的曲子，哀伤的琴弦几乎要断，却一次又一次催促。江妃出来聆听，雾雨中满怀愁绪；白浪翻卷冲向天空，震动浮玉山。（浮玉是金山的名称。）叫来我家的双凤槽筝，让它奏出三峡孤猿般的哀号。和您合奏芳春曲调，引得啄木鸟飞来，停在结霜树木的梢头。【单同年请求为德兴俞氏聚远楼作诗三首】云山烟水实在难以亲近，野草幽花各自享有春天。幸好有高楼能够收聚远景，一时把它们全都收入眼中，供闲人观赏。无数青山铺散开来，无法尽收眼底；云奔涌，浪翻卷，一直进入帘钩之间。简直把眼力所及当成疆界，这哪里只是人间拥有万户封邑的侯爵？听说住在楼中如同地上神仙，却不知道门外还有尘世。幽居的人倚着几案，寂静无言，心思寄托在飞鸿消失不见的天际。【平山堂次王居卿祠部韵】盛大的宴会中每天陪伴山简醉酒，狂放的话语屡次说出，使次公也清醒过来。酒像人的面容一样天然洁白，山在我们面前显得格外青翠。江上的飞云从北固山飘来，栏杆前的修竹使人想起南屏山。六朝兴亡只剩下丘陵坟墓，徒然让奸雄们嘲笑宁馨儿。【次韵陈海州书怀】苍梧海上的山郁郁苍苍，（东海有郁州山，云从苍梧山飘来。）蓬莱、方丈两座仙山若有若无。过去听说草木全都是仙药，真想抛下妻子儿女，守着这座城市。高雅的志向没有实现，只能徒然叹息；面对故人，又怎么能显出欢颜？酒醒后反而想起童年往事，长久遗憾那两只凫鸟已经离去，再也无法攀留。（陈海州曾任乡邑县令。） 【次韵陈海州乘槎亭】人世间的事务没有尽头，而人的生命却有限；我将要驾着钓鱼的木筏归去汉江。我要乘木筏像谢安那样出游，谁又能像子嗟那样遁世而不被人知呢？太阳升起，红色的波涛上浮着碧[疑字]；潮水涌来，白浪卷起青沙。清谈和美景都是奇绝之事，不知不觉间，归来的马鞍已经带上了月光。次韵孙职方《苍梧山》苍梧山的奇异传闻难道是虚妄的吗？其中荒诞怪异之处，还须询问张子年。远远托着鳌头转入沧海，前来依凭大鹏的背脊背负青天。有人说这是神灵的境界归于贤者，又恐怕神奇的功业也只是偶然。听说新春时可以尽情游览，真羡慕你能在平地上成为飞仙。次韵孙巨源寄给涟水李盛二位著作并以此诗相寄五首绝句 南岳诸刘那样的人岂是容易遇到的？彼此相望，再也没有马牛般的疏远之风。山公即使见到，也没有多少这样的贤才；社燕又怎会留恋塞外的鸿雁呢？（从前我和巨源、刘贡父、刘莘老在山阳相遇，从此离合不定，只有巨源最近又在京口相见。）才华很高的人到了晚年终究难以进取，及早勇退，正如身处急流之中。不只是二疏值得仰慕，将来还应当有一座景孙楼。（巨源最近离开东海，郡中有景疏楼。） 漱石先生实在难以投合心意，（指巨源。）咬毡的校尉长久以来没有朋友。（自指。）你应当知道客路上的愁苦无可奈何，所以特意写诗来调笑李陵。（指李君。） 不要排斥神女乘坐的云雨车，忠州年老多病的人害怕被人夸耀。诗豪正逢安仁在此，只能徒然看着河阳满县的花。（盛任县令。） 胶西我虽然没有到过，却能说出那里：桑树、柘树、禾苗、麻作物，连春天也看不见。不羡慕在京城尘土中骑马的客人，只羡慕那些在淮水月光下驾船游乐的人。王莽 汉家还没有真正懂得经国治世之才，他一出手，功名事业件件新奇。连夜凿成百尺深井，用千金买来能解救飞人的人。董卓 公业平日里还劝说任用儒者，诸位公卿为什么反而互相谋害？只说天下没有强健之士，难道相信车中会有布衣壮士吗？虎儿 从前听说老蚌能生明珠，却未听说老兔能生虎儿。老兔自称是月中的生物，不骑快马，却骑着蟾蜍。蟾蜍爬沙而不肯前行，竟使青衫之人坐等到须发变白。虎儿骏猛，和它完全不像；只要一声指挥，黄熊便驾着黑[疑字]而来。丹砂和紫麝都不必涂抹，眼光在百步之外就能使妖狐逃跑。妖狐不要夸耀自己智谋有余，不必摇牙切齿，也能咀嚼掉你们这些同类。除夜病中赠段屯田

译衰老龙钟，已经三十九岁；劳碌一生，年岁已过大半。年末太阳西斜的时候，我还在为古人叹息。（白居易诗说：“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今年的生命只剩一线，又哪里还经得起把玩？想起身勉强拿酒来喝，可是旧日朋友如云雨般散去。只有疾病不断找上门来，空屋成了年老的伴侣。灯火萧条而寒冷，这漫漫寒夜何时才天明？疲倦的仆人碰到了屏风，饥饿的鼯鼠嗅着空桌案。接连几天闭门卧床，霜白的头发像秋天的蓬草一样凌乱。听说使者来了，便拄着杖去梳洗。你来信极力安慰我，并不怪我拜访请见迟缓。你是大夫忠烈之后，高尚的义气贯穿如金石。应当打击权贵豪强，从不肯斜眼看待衰弱怯懦之人。我这一生像什么呢？就像灰烬中的炭火，暗暗燃尽。归田的打算已经决定，这个地方姑且借屋居住。三条小径大致已经修成，足以凭借；一根枝条也有余暖。愿你留下住一两夜，也许可以一起享受一笑。乔太博见和诗后再次次韵答他 人的一生不过三万天，老病常常占去一半。其中交替着忧愁和欢乐，歌笑中夹杂着悲叹。颠倒得连自己也不知道，简直只是任神明玩弄。片刻之间便足以成为笑谈，万事都像风雨一样消散。自从懂得这个道理，已经很久辞别少年朋友。将要到无何有之乡游历，哪里还有闲暇读《城旦》呢？没有才华而且多病，这两件事可以一并置于案上。惭愧劳烦贤能的使者，停下车驾来整治纷乱。乔侯具有瑚琏一样的才质，曾经在清庙中被荐举盥祭。胡须一振，百官便奔走；坐在那里就能改变齐地的迟缓风俗。没有遭遇甘[疑字]便退隐，却以与人并列而进为羞耻。每次听到你的议论余音，都凛然使贪婪怯懦者受到激励。莫邪宝剑本来就应当自行跃起，哪里还需要烦劳炉火和木炭？就要庆祝早晨喂马越地，未到傍晚便刷洗燕地的馆舍。为什么还要守着旧日山丘，留恋桑榆暮年的暖意？我愿为你叩击牛角，吟咏一曲南山的光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二位公卿再次唱和，我也再次答复 寒鸡知道天将要亮，饥饿的鹤知道已到半夜。也像我这个衰老多病的客人，每逢节日便常常感叹。光阴如同敲击石火，转眼即逝，容不得玩味。亲友好比手中揉成的沙，手一放开便又散去。羁旅孤独时常常自己发笑，寂寞之中又有谁肯来相伴？元达号称神君，（晋代循吏乔智明，字元达。）高妙的议论如同《月旦评》一样森然可观。纪明本是贤能的将领，（段释之本出将门。） 却沉没在堆积如山的公务案牍之中。你欣然肯来顾念我，夜间阁中灯火纷乱。盘中食物空空，惭愧不能让你吃饱；酒很淡薄，仅仅够用来洗盥。你从容地允许我戴着帽子，并不怪罪安石行动迟缓。虽然没有窈窕美人，却有清亮的歌声像贯珠般流转。幸好有纵横家的舌辩，说起剑术来激发懒散怯弱者。两个豪杰沉沦于下位，像暗火埋在湿炭中。哪里像那位著《太玄》的儒者，默默老死在儒馆里？且看富贵将要逼近，炙手可热，也能借给别人一些余暖。你应当想到我苦苦思归，正登楼吟诵王粲的《登楼赋》。雪后书写北台墙壁二首 黄昏时还下着细细的雨，夜深寂静无风，雨势转为严寒。只觉得被子像被泼了水一样湿冷，却不知道庭院中已经堆满了盐似的白雪。五更时晓色透入书帷，半夜里寒声落在彩绘的屋檐上。试着扫开积雪去看北台，只见马耳山还没有被埋没，露出两只尖峰。城头刚刚升起的太阳惊起乌鸦，田陌上的晴泥已经深得没过车轮。寒气凝结，像玉楼上生起寒栗；阳光摇动银色的雪海，刺得眼睛生花。遗下的蝗虫钻入地下应有千尺深，越冬的麦子连着云天，不知有多少人家。衰老多病，自叹诗力衰退，只能空吟冰柱，追忆刘叉。感谢别人唱和前篇二首 已经分明是用酒杯欺负浅薄怯弱之人，哪里敢拿诗律去和深严之作较量？渔蓑的句子写得好，应当把它画下来；柳絮般的才华高妙，不能只说是盐。破鞋还保留着东郭先生的脚，飞花又在谪仙的屋檐下飞舞。读书人的事业实在可笑，忍受寒冷独自吟诗，笔锋也退失了锐利。九条大道上凄厉的寒风吹得牙齿打战，银杯随着马匹逐车而行。也知道雪并不是坚牢的玉，却无奈它能在片刻之间开出花来。得到酒便勉强欢饮，还忧愁什么呢？闭门高卧，又有谁知道是在谁家？台前阳光温暖，你一定要珍惜；冰层下面的寒鱼渐渐可以用叉捕捉了。铁沟行赠乔太博 城东的坡地田垄像什么呢？风吹来，仿佛海涛低伏又起。城中的病守无事可做，骑马来寻找铁沟水。铁沟的水浅得容不下[疑字]，正像当年韩公和侯公的处境。有鱼没有鱼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姑且驾车来抒写我的忧愁。荒村野店又有什么东西？想要放声狂言，必须先有一斗酒。山头落日像侧放的金盆，我倒戴着接[疑字]，搔着白头。忽然想起年轻时从军，穿轻裘骑细马，什么也不知晓。臂挽弓、腰挂箭，在南山脚下追逐射猎的少年。如今老了，和你一样都憔悴；夜禁时醉酒归来，行人也不躲避。明年一定重新起用故将军，却不肯先诛杀霸陵尉。出城送客不及，步行到溪上二首 来送客时客人已经走了，来寻花时花还没有开放。既然不能到城里去，姑且又来到水边。父老们借机问我：“使君在哪里？”今年风雪很好，定能看见成千堆的麦子。春天到来六十天，笑口开过几回？将来总会堂堂正正地离去，又何妨一次次回来？厌倦游历，人也老了，是该作赋归田了吗？向东望去，峨眉山显得很小；卢山青翠，堆叠如山。（郡城东面的卢山，极像峨眉山，只是较小。） 苏州姚氏三瑞堂（姚氏世代以孝著称） 你难道没有看见董邵南吗？他隐居而践行义理，既孝顺又慈爱。上天也恐怕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所以让鸡和狗互相哺育幼儿，又让韩愈老人替他作诗。到如今三百年过去了，他的名声仍随淮水向东南传播。这种人世间并不少见，这种事也不时发生。枫桥的三种祥瑞我都亲眼见过，天意仿佛就在虞舜为鳏夫之后。只有这首诗不是古人所作，你还要去寻求无价的高手来写。不要笑银杯小，答乔太博 陶潜只是一个县令，独自饮酒，也独自保持清醒；还把公田二顷五十亩拿来种高粱酿酒，不种稻谷。我如今号称二千石的官员，一年酿一百石酒，凭什么用来使宾客醉倒？请你不要笑银杯太小，只因近来年年干旱，东海一带水源狭窄。我终将拂袖归去故乡，写信向监河侯借粮。用万斛船装满美酒，和你一生在其中漂浮畅饮。送段屯田，分得“于”字 劝农使者是古代的大丈夫，不惜穿着春衫踩在泥涂中。王事没有什么不辛劳的，你却尤其勤勉；奉常客卿两腮长着胡须。东武县令如天马驹，泮宫先生也不是庸俗的儒生。四个人一起在野外饮酒，快乐啊，这种快乐城中没有。来到溪边拄杖，亲自带着酒壶；腰间佩着笏板，也不必烦劳，何易于就是这样。胶西病守年老而且迂腐，只能在空屋中忧愁坐着，案上朱墨纷乱。四十岁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头颅将老吗？害怕见人而不出门，是多么愚蠢啊。和段屯田《荆林馆》南山有美好的景色，却无人赏识，只能徒然显得奇异。清丽的诗篇为它题写品评，草木也因而改变了芬芳。谢女得到佳句，留下来等待中郎归来。应当赶紧策马前行，只是仆人疲倦，马也饥饿。（段氏有侄女住在密州。） 赠上天竺辩才师 南北两边是一座山门，上下分为两个天竺。中间住着一位老法师，身材瘦长，像鹳鸟和天鹅。不知道他修习的是哪一种行法，只见碧眼照亮山谷。见到他自然感到清凉，烦恼之毒全被洗尽。于是使整个都会的人，不论男女，都来向他的白足礼拜。我有一个大头儿子，额角和面颊高耸，像犀角美玉一样。四岁还不会走路，抱在怀里，背负在身上，令人烦累。法师来替他摩顶，他便起身追着奔跑的鹿。由此才知道戒律之中也有微妙的作用，能够超越羁束。何必一定要讲《法华经》，却假装疯狂去吃鱼肉呢？游卢山次韵章传道

译尘世中的容貌已经像套车的马，野外的性情却仍像纵入深谷的鱼。出入岩峦，登上千仞高处；较量筋力，仿佛回到十年前。虽没有窈窕女子在前面驱马，却还有鸱夷挂在后车上。不要笑我吟诗过着淡泊的生活，应当让阿买替你书写。卢山五咏·卢敖洞（《图经》说：卢敖是秦代博士，避难于此山，后来得道。） 上界官府太多，飞升上去又有什么益处？还不如留在这座山中，即使相逢也彼此不相识。卢山五咏·饮酒台 博士一向喜爱饮酒，在空山中有谁陪你作乐？不要到骊山去，君王并不喜欢儒生。卢山五咏·圣灯岩 石室中有金丹，山神却不知道其中的秘密。何必让它显露光芒，半夜惊吓那些幼童呢？卢山五咏·三泉 岩石下的泉水明亮洁净，无人理会却仍自行清澈。不必拿它与三星相比，它的清光和一轮明月相同。卢山五咏·障日峰（形状像峨眉山，只是小一些。） 长安本来就不远，蜀地客人却苦苦思念归乡。不要让它名叫障日峰，还是叫它小峨眉吧。卷七 诗八十三首 次韵章传道喜雨（向常山祈祷而得到降雨。） 去年夏天干旱，秋天也不下雨，海边居民只能饮用咸苦的水。今年春天温暖，蝗虫将要生长，地上的幼蝗密密麻麻，比泥土还多。预先担忧它们一旦张开两翅，口器像风一样，哪里肯停止吞食？前些时候渡江进入吴越，看见它们横布天空，如同项羽的军阵。（去年在钱塘见到蝗虫从西北飞来，极其可怕。）农夫们拱手无计，只能流泪；人力微薄，本来就难以抵挡。蝗虫扑到头发和衣服上，使牛马疲困，啃食衣服，穿入房屋。眼看灾害而不救，心中怎么过意得去？把它们送给炎火焚烧，这种做法自古就有。谁敢落后于拿锄头四处挖掘的人？挖得蝗子，能够用来救济饥荒，也算略有补益。常山山神确实英勇刚烈，驾驭雷公，呵斥电母。想来他怜悯郡守年老而又愚钝，想要亲手抚慰百姓的创伤。我从山中回来时，风势已经改变；走到半路，便觉得商羊在起舞。夜间窗外松竹沙沙作响，早晨田畦中水珠盈盈，如流动的膏脂乳汁。从来蝗灾和旱灾必然互相助长，这件事是我听老农说的。希望凭借积聚的雨水扫除残余的灾孽，收拾出丰收之年来报答明主。县衙前已经窖藏了八千斛，（今春截至现在，捕得蝗子八千多斛。）大体上每一升蝗子可以保全一亩田。再看看养蚕妇女度过初眠期，（蚕一眠，蝗虫便不再生长。）就不必让道贺的宾客纷纷到来了。先生的笔力是我所敬畏的，蹴踏鲍照、谢灵运，凌驾徐陵、庾信。偶然谈笑之间得到佳篇，只怕流传之后会成为乐府名作。偏僻小邦下了一场雨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君盛大的德泽遍及九州。《中和乐职》这类颂歌何时才能写成？不妨试着向诸位生员中选出何武那样的人才。感谢郡人田、贺二位学生献花 城里的田员外，城西的贺秀才，不必担忧家徒四壁，因为自有锦绣花朵堆满庭院。珍爱这尤其奇异的品种，历尽艰难才在最后开放。花的芳心困顿于落日，单薄的花色在轻雷中颤动。（昨天有雷雨。）年老的太守仍然多病，壮年的抱负早已成灰。如此殷勤献来这灿烂的花朵，（贺氏献来三朵魏花。）究竟是为谁攀折呢？玉腕挽起红袖，金樽中斟满白色醅酒。什么时候才能用镊子拔去霜白的鬓发，勉强把花插满头后归去？惜花 吉祥寺中花朵如锦，堆积成千上万，（钱塘花最盛的地方。）前年清明赏花，盛况真是壮观，道士劝我在清明时来。百面腰鼓像春雷，直到把《凉州》打完，花儿便自行开放。我们在沙河塘上插花回来，醉倒了也不觉得吴地孩子在笑。哪里知道如今两鬓已经衰败，城西古寺也被蒿草淹没。有个僧人闭门亲手栽种，千枝万叶都精心剪裁。其中一丛花像什么呢？仿佛玛瑙盘中盛着金缕酒杯。而我正在吃素斋，对着花却不能饮酒，花儿应当会猜疑。昨夜雨雹像李子和梅子一样落下，红花残败，绿叶昏暗，实在令人哀叹。（钱塘吉祥寺的花是全郡第一。壬子年清明赏花会最为盛大，用金盘彩篮献花到座前的有五十三人，夜里回到沙河塘上，观看的人像山一样多，此后再没有这样的盛会。今年各家园圃的花也极其繁盛，而龙兴寺僧房中的一丛尤其奇异，只是我衰老多病、处境寥落，自然无从激发兴致。昨天又下了雨雹，不知这些花还能保存多少，实在令人长叹。） 和顿教授见寄诗，用除夜韵 我笑陶渊明，种了二顷半的高粱。妻子的话既不听从，还要感叹责备孩子。没有琴弦便没有琴，何必劳心抚弄欣赏？我笑刘伯伦，醉后头发蓬乱，散居在茅屋中。两位豪杰苦苦不被世俗接纳，只能独自以锹为伴。死后又何必埋葬？这身体不过和昼夜一样归于消亡。谁说这两个人贤明？只是自己结成了两重心事。笑别人也笑自己，一开口便谈论天下治乱。一生混迹尘垢之中，到了晚年才用道理自我洗濯。没有成就，徒然得到懒散，因而百事迟缓。近来听说顿夫子讲论道理，开创了新的纲纪。难道没有一封尺牍吗？恐怕还不记得我这个庸懦之人。偏僻的地方贫穷又多病，计算米粮，竟要像称炭一样精细。惭愧章先生，十天来坐在空馆中。你从袖中拿出诗篇，我贪读不已，酒也屡次被读诗读得温热。狂妄的话各自都应谨慎，不要让它们像输柴一样被人讥笑。和子由四首·韩太祝送游太山 偶然作十日郊野之游，不应一回头就厌恶笼中的囚禁。只要尘土奔波足够劳顿，终究要用云山的广大来报偿。听说逢春便想去濯锦江，还应到处寻找菟裘那样的归隐之地。遗憾你没有登上东封峰顶，夜里看金轮从九幽之中升起。和子由四首·送春 梦中的青春还能够追回吗？想用诗句挽留将尽的余晖。酒喝到将尽，病客只想睡觉；蜂蜜已经成熟，黄蜂也懒得飞翔。芍药和樱桃都被扫落在地，（因病，错过了这两种花。）鬓发如丝，禅榻之上两忘机心。请你借给我《法界观》，洗尽人间的一切烦恼。（来信说，近来在读这部书，我还未曾见过。） 和子由四首·初夏官舍即事 石榴花开得最晚，深红色的花裙从幽深的树丛中显现出芬芳。想来我的居所无限美好，客居而疲倦游历的人为什么还不归去？座上虽然斟满了一樽酒，自古以来四件事情却总是巧合地相互违背。使人反而想起湖边的寺院，垂柳浓阴之下，白天也掩着门扉。和子由四首·送李供备席上和李诗 你的家声显赫，胜过并州、凉州，也懂得倚着锦瑟低声吟咏。劈开水面取鱼，湖中便掀起波浪；举杯看剑，坐中顿生光彩。分别之后，人人都思念你的风流；归来以后，才器各方面都更加增长。不必再贪求困穷中的事业，诗歌文章自有沉湘之士来继承。西斋 西斋幽深而明亮，里面有一张六尺长的床。病人早晨睡足，端坐起来觉得白日漫长。昏昏沉沉却不是醉，孤独徘徊也不是狂。撩起衣裳走到竹林风下，安静地享受微微的凉意。起身走入西园，草木含着幽幽香气。石榴花只开了一枝，桑树和枣树肥润而有光泽。斑鸠找到美好的树荫，困倦地站着，忘了飞翔。黄鸟也自得其乐，新声使鸣叫变得圆润。拄着藜杖观察万物的变化，也借此观察自己的生命。万物各自得到应有的时节，而我的生命却日日惶惶不安。小儿 小孩子不知道忧愁，起身坐下都来牵我的衣服。我想斥责小孩，老妻却劝我说孩子痴顽。孩子痴顽，你反而更加痴顽；既然不快乐，又为什么忧愁呢？我重新坐下，为这句话感到惭愧，洗好酒杯送到她面前。真是远胜过刘伶的妻子，不必斤斤计较那一点酒钱。寄刘孝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