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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七十五

卷七十四◎书九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04–409 段

吾侪渐衰,不可复作少年调度,当速用道书方士之言,厚自养炼。谪居无事,颇窥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大庆观道堂三间,冬至后,当入此室,四十九日乃出,自非废放,安得就此。太虚他日一为仕宦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闲,岂可复得耶?当及今为之。但择平时所谓简要易行者,日夜为之,寝食之外,不治他事,但满此期,根本立矣。此后纵复出从人事,事已则心返,自不能废矣。此书到日,恐已不及,然亦不须用冬至也。

寄示诗文,皆超然胜绝,▯▯焉来逼人矣。如我辈,亦不劳逼也。太虚未免求禄仕,方应举求之,应举不可必。窃为君谋,宜多著书,如所示论兵及盗贼等数篇,但似此得数十首,当卓然有可用之实者,不须及时事也。但旋作此书,亦不可废应举,此书若成,聊复相示,当有知君者,想喻此意也。

公择近过此,相聚数日,说太虚不离口。莘老未尝得书,知未暇通问。程公辟须其子履中哀词,轼本自求作,今岂可食言。但得罪以来,不复作文字,自持颇严,若复一作,则决坏藩墙,今后仍复衮衮多言矣。

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挑取一块,即藏去▯,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此贾耘老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岁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预虑。以此,胸中都无一事。

所居对岸武昌,山水佳绝,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往往为风涛所隔,不能即归,则王生能为杀鸡炊忝,至数日不厌。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径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酽。柑橘▯卑柿极多,大芋长尺余,不减蜀中。外县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猪、牛、獐、鹿如土,鱼、蟹不论钱。岐亭监酒胡定之,载书万卷随行,喜借人看。黄州曹官数人,皆家善庖馔,喜作会。太虚视此数事,吾事岂不既济矣乎!欲与太虚言者无穷,但纸尽耳。展读至此,想见掀髯一笑也。

子骏固吾所畏,其子亦可喜,曾与相见否?此中有黄冈少府张舜臣者,其兄尧臣,皆云与太虚相熟。儿子每蒙批问,适会葬老乳母,今勾当作坟,未暇拜书。岁晚苦寒,惟万万自重。李端叔一书,托为达之。夜中微被酒,书不成字,不罪!不罪!不宣。轼再拜。

【答李琮书】

轼启。奉别忽然半年,思仰无穷。近闻公有闺门之戚,即欲作书奉慰,既罕遇的便,又以为书未必能开释左右,往往更益凄怅,用是稍缓。今辱手教,惭负不已。窃计高怀远度,必已超然。此等情累,随手扫灭,犹恐不脱,若更反覆寻绎,便缠绕人矣。望深以明识照之。轼凡百如昨,愚暗少虑,辄复随缘自娱。自夏至后,杜门不出,恶热不可过,所居又向西,多劝迁居,迁居非月余不能定,而热向衰矣。亦复不果。如闻公以职事当须一赴阙,不知果然否?

承问及王天常奉职所言边事。天常父齐雄,结发与西南夷战,夷人信畏之。天常幼随其父入夷中,近岁王中正入蜀,亦令天常招抚近界诸夷,夷人以其齐雄子,亦信用其言。向尝与轼言泸州事,所以致甫望乞弟作过如此者,皆有条理可听。然皆已往之事,虽知之无补。又似言人长短,故不复录呈。

译我们渐渐衰老,不能再用少年的安排,应当赶快采用道书和方士所说的方法,认真自我保养修炼。我谪居无事,已经略知其中一二。借得本州大庆观道堂三间,冬至以后应当进入这里,四十九天才出来;如果不是被废弃放逐,哪里能有机会做到这些?太虚将来一旦被仕途牵累,想求得四十九天的闲暇,哪里还能得到呢?应当趁现在做起来。只选择平时所说的简要易行之法,日夜实行,除了睡觉吃饭之外,不处理其他事情,只要满了这个期限,根本就立起来了。此后即使又出来从事人事,事情结束后心自然会返回,也就不会再废弃了。这封信到达时,恐怕已经来不及了;然而也不必一定等到冬至。您寄来的诗文,都超然卓绝,气势逼人地逼近我辈了。像我们这样的人,也不劳您来逼迫。太虚未免还要追求俸禄官职,如今正通过应试来求取;应试却未必一定成功。我私下替您谋划,应该多写著作,像您寄示的论兵和论盗贼等几篇,只要得到几十篇,便会卓然成为确实有用的实学,不必局限于当前时事。不过,既然正在写这些书,也不能废弃应试;书写成以后,姑且再给我看看,那时应当会有了解您的人。想来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公择近来经过这里,我们相聚了几天,他口中一直不离太虚。莘老从未收到您的书信,知道他没有空闲通信。程公辟等着要我为他的儿子履中写哀辞,我本来已经主动求来写这件事,如今怎么可以食言?但我获罪以来,不再写文章,对自己约束得很严;如果再写一篇,就一定会破坏藩篱,从今以后又会滔滔不绝地多说了。刚到黄州时,俸禄收入已经断绝,家中人口却不少,我私下十分忧虑。只是极力节俭,每天的用度不能超过一百五十钱;每月初一便取四千五百钱,截成三十块,挂在屋梁上。每天清晨用画▯挑取一块,便把画▯藏起来;又用大竹筒另外储存没有用完的钱,以备宾客之需,这是贾耘老的方法。我估计袋中钱还可以支撑一年多,到时候再另作筹划,水到渠成,不必预先忧虑。因为这样,胸中便没有任何事情了。我居住的地方对岸就是武昌,山水极其优美。有个蜀人王生住在城中,常常被风浪阻隔,不能立即回去;那时王生能够杀鸡煮▯忝,过上几天也不厌烦。又有个潘生,在樊口开酒店;划小船径直到店下,村酒也自然醇厚浓烈。柑橘、▯卑柿极多,大芋长一尺多,不比蜀中差。外县的米每斗二十钱,有水路可以运来。羊肉和北方一样,猪、牛、獐、鹿多得如同土石,鱼、蟹更不必说价钱。岐亭监的酒胡定之,带着一万卷书同行,喜欢借给别人看。黄州的几位曹官,家中都擅长烹调,喜欢设宴。太虚看看这几件事,我们的事情难道不是已经办妥了吗?想和太虚说的话无穷无尽,只是纸写完了。读到这里,想来可以看见您捋须一笑。子骏本来就是我所敬畏的人,他的儿子也很可爱,曾经见过面吗?这里有黄冈少府张舜臣,他的哥哥张尧臣,都说和太虚很熟。您的儿子常常承蒙您写信询问,正好遇上我安葬老乳母,如今正办理修墓,暂时没有空闲写信拜问。年末严寒,只希望您千万保重自己。李端叔的一封信,托您替我转交。夜里微微喝了酒,字写得不像样,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不再详说。苏轼再拜。【答李琮书】苏轼启。分别忽然已经半年,思念仰慕之情无穷。近来听说您家中有闺门之丧,本想写信慰问,既很少遇到可靠的传递机会,又认为书信未必能使您解脱忧愁,往往反而增加凄怆,因此稍稍拖延。如今承蒙您寄来亲笔信,惭愧辜负之情不已。我料想您胸襟高远,必定已经超然看开。这类感情上的牵累,随手扫除还恐怕不能脱离,如果再反复追寻思索,便会缠绕于心。希望您用明达的见识深深照察它。我一切如往常,愚昧少虑,常常随缘自我娱乐。夏至以后闭门不出,炎热实在难以忍受;住处又朝西,许多人劝我迁居,但迁居一个多月才能安定,而暑热那时已经减退,也就没有迁成。听说您因职事必须赴阙一次,不知果真如此吗?承蒙您问到王天常任职时所说的边疆事务。王天常的父亲齐雄,年轻时便同西南夷作战,夷人信服畏惧他。天常年幼时跟随父亲进入夷地,近年王中正进入蜀地,也命天常招抚附近各部夷人;夷人因为他是齐雄的儿子,也信任听从他的话。从前他曾对我谈过泸州的事情,以及导致甫望请求乞弟过失如此的原因,条理都很清楚、值得听取。但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即使知道也没有补益;而且又像是在谈论别人的长短,所以不再抄录呈上。

独论今日事势。揣量夷人情伪,似有本末。天常正月中与轼言:“播州首领杨贵迁者,俗谓之杨通判,最近乌蛮,而枭武可用。又有宋大郎者,乞弟之死党,凶猾有谋略。若官中见委说杨贵迁令杀宋大郎,必可得也。”数日前,有从蜀中来者,言贵迁已杀宋大郎,纳其首级,与银三千两。以此推之,天常之言,殆不妄也。天常言:晏州六县水路十二村诸夷,世与乞弟为仇。向者熊察访诱杀直二村首领,及近岁韩存宝讨杀罗狗姓诸夷,皆有唇齿之忧,貌畏而心贰。去年乞弟领兵至罗介牟屯,杀害兵官王宣等十二人。其地去宁远安夷寨至近,涉历诸夷族帐不少,自来自去,殊无留难。若诸夷不心与之,其势必不能如此也。今欲讨乞弟,必先有以怀结近界诸夷,得其心腹而后可。今韩存宝等诸军,既不敢与乞弟战,但翱翔于近界百余里间,多杀不作过熟户老弱,而厚以金帛遗乞弟,且遣四人为质,然后得乞弟遣人送一封空降书,便与约誓,即日班师,与运司诸君皆上表称贺。上深照其实,已降手诏械存宝狱中,远人无不欢快。以谓虽汉光武、唐太宗料敌察情于万里之外,不能过也。今虽已械存宝,而后来者亦未见有精巧必胜之术,但言乞弟不过有兵三千,而官军无虑三万,何往而不克。此正如千钧车弩,可以洞犀象,而不可以得鼠耳。今粮运止于江安县,自江安至乞弟住坐处,犹须十二三程,吏士以糗饵行,其势不能过一月。乞弟但能深自避匿四五十日,则免矣。而山谷幽险,林木沮洳,贼于溪谷间,依丛木自蔽,以药箭射人,血濡缕立死。战士数万人知深入未为万全,而将吏不敢复稽留,此间事不可不深虑。

天常言:“国之用兵,正如私家之造屋。凡屋若干,材石之费,谷米之用,为钱若干,布算而定,无所赢缩矣,工徒入门,斧斤之声铿然,而百用毛起,不可复计,此虑不素定之过也。既作而复聚粮,既斫而复求材,其费必十倍,其工必不坚。故王者之兵,当如富人之造屋。其虑周,其规摹素定,其取材积粮皆有方,故其经营之常迟,而其作之常速,计日而成,不愆于素,费半他人,而工必倍之。今日之策,可且罢诸将兵,独精选一转运使及一泸州知府,许法外行事,与二年限,令经画处置,他人更不得与。多出钱物茶彩,于沿边博买夷人粮米,其费必减仓卒夫运之半。使辩士招说十州五团晏州六县水路十二村罗氏鬼主播州杨贵迁之类,作五六头项,更番出兵,以蹂践乞弟族帐,使春不得耕,秋不得获。又嘉、戎、泸、渝四州,皆有土豪为把截将,自来雇一私兵入界,用银七百两,每得一番人头,用银三十两买之,把截将自以为功。今可召募此四州人,每得二十级,即与补一三班差使。如不及二十级,即每级官与绢三十匹。出入山谷,耐辛苦瘴毒,见利则云合,败则鸟兽散,此本蛮夷之所长,而中原之所无柰何也。今若召募诸夷及四州把截将私兵,使更出迭入,则蛮夷之所长,我反用之,但能积日累月,戕杀其丁壮,且使终年释耒而操兵,不及二年,其族帐必杀乞弟以降。如其未也,则乞朝廷差三五千人将下选兵三路入界。西路自江安县进兵,先积粮于宁远寨,以十州五团等诸夷为先锋,以施、黔、戎、泸四州药箭弩手继之。中路自纳溪寨进兵,先积粮于本寨,亦以诸夷为先锋,以将下兵马继之。三路中惟此路稍平,可以用官军。东路自合江县进兵,先积粮于安溪寨,亦以诸夷为先锋,以嘉、戎、泸、渝四州召募人继之,可以一举而荡灭也。”

天常此策,虽若不快,以蕞尔小丑,二年而后定!然王者之兵,必出于万全,不可以侥幸。淮南王安有言:“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今乞弟譬犹蚤虱也。克之未足以威四夷,万一不克,岂不为卿大夫之辱也哉?赵充国征先零,邓训征羌及月支胡,皆以计磨之,数年乃克。唐明皇欲取石堡城,王忠嗣不奉诏,以谓非杀二万人不可取。方唐之盛,二万人岂足道哉?而贤将谋国,终不肯出此者,图万全也。又汉永和中,交趾反,议者欲发荆、扬、兖、豫四万人讨之。独李固以谓:“四州之人,远赴万里,无有还期,诏书迫促,必致叛亡;南州瘟瘴,死者必多;士卒疲劳,比至岭南,不复堪斗。前中郎将尹就讨益州叛羌。益州谚曰:‘虏来尚可,尹来杀我。’后以兵付刺史张乔,因其将吏,旬月之间,破殄寇虏。此发将无益,州郡可任之明效也。今可募蛮夷使自相攻,转输金帛,以为其资。有能反间致头首者,许以封侯之赏。”因举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趾刺史,由此岭外悉平。今观其说,乃与天常之言,若合符节。但天常不学,言不能起意耳。

译我只论说今天的形势。揣摩夷人的真情和虚伪,似乎有事情的本末。天常在正月中对我说:“播州首领杨贵迁,俗称杨通判,距离乌蛮最近,勇猛而有用。又有宋大郎,是乞弟的死党,凶恶狡猾而有谋略。如果官府委托我去游说杨贵迁,让他杀掉宋大郎,一定可以成功。”几天前,有从蜀中来的人说,贵迁已经杀掉宋大郎,献上他的首级和银三千两。由此推断,天常的话大概没有错。天常又说:晏州六县水路十二村的各部夷人,世代与乞弟为仇。从前熊察访诱杀直二村首领,近年韩存宝讨伐杀死罗狗姓各部夷人,他们都担心唇亡齿寒,表面畏服而内心怀有二心。去年乞弟领兵到罗介牟屯,杀害兵官王宣等十二人。那里距离宁远安夷寨很近,途中经过的夷人部落不少,他来去都没有什么阻碍。如果各部夷人不是内心与他相通,势力必定不能这样。如今想讨伐乞弟,必须先设法怀柔结交附近各部夷人,取得他们的内心支持,然后才可以行动。如今韩存宝等各军既不敢与乞弟交战,只在附近一百多里间游荡,杀了许多没有作乱的熟户老弱,又用大量金帛送给乞弟,并派四个人作人质;然后得到乞弟派人送来一封空降书,便与他订立誓约,当天班师回去,还和转运司诸位官员一起上表祝贺。皇上深深洞察其中实情,已经下手诏把韩存宝戴上刑具关入狱中,远方的人无不欢欣快意。人们认为即使汉光武、唐太宗能够在万里之外料敌察情,也不能超过皇上。如今虽然已经把韩存宝械系入狱,但后来出兵的人也还没有见到精巧而必胜的策略,只是说乞弟不过有三千兵,而官军不下三万人,到哪里不能取胜。这正如千钧重的车弩,可以射穿犀牛大象,却不能用来捕捉老鼠。如今粮运只到江安县,从江安到乞弟驻扎的地方,还要走十二三程;官吏士卒带着干粮行军,势必不能超过一个月。乞弟只要能够深深藏匿四五十天,就可以逃脱。况且山谷幽深险峻,林木低湿,贼人藏在溪谷之间,依靠丛生树木遮蔽自己,用毒箭射人,血一沾身便立即死亡。几万战士都知道深入并不万全,但将领和官吏又不敢继续停留;这里的事情不能不深思。天常说:“国家用兵,正如私人建造房屋。凡是要建多少间房屋,需要多少木材石料、多少粮食、花费多少钱,都预先计算确定,不能再增减。等工匠进门,斧头凿子的声音铿锵作响,各种费用便纷纷增加,再也无法计算,这就是事先没有筹划好的过错。已经动工了才聚集粮食,已经砍伐了才寻找木材,费用一定增加十倍,工程也一定不牢固。所以王者用兵,应当像富人建造房屋一样。他的考虑周全,规划预先确定,采集木材、积蓄粮食都有办法,因此筹划经营通常很慢,施工却通常很快,计算好日期便能完成,不会超过预定期限,费用只有别人的一半,工程却一定比别人好一倍。如今的策略,可以暂且停止各位将领的军队,只精选一名转运使和一名泸州知府,允许他们在法律之外行事,限定两年期限,让他们筹划处理,其他人不得干预。多拿出钱物茶彩,在边境收购夷人的粮食,这笔费用一定只有仓促运输的一半。派能言善辩的人招抚说服十州五团、晏州六县、水路十二村罗氏鬼主、播州杨贵迁之类的人,分成五六个头领,轮番出兵,践踏乞弟的部族营帐,使他们春天不能耕种,秋天不能收获。又有嘉、戎、泸、渝四州,都有土豪担任把截将,过去每次雇用一名私兵进入夷界,要用银七百两,每得到一个番人首级,便用银三十两购买,把截将自己把这当作功劳。” 如今可以招募这四州的人,每得到二十个首级,就补授一个三班差使;如果不到二十个首级,就由官府按每个首级给绢三十匹。他们出入山谷,能忍受辛苦和瘴毒,见到利益便像云一样聚集,失败了便像鸟兽一样逃散,这是蛮夷的长处,也是中原人所没有的,实在无可奈何。现在如果招募各部夷人以及四州把截将的私兵,让他们轮流出入,那么蛮夷的长处反而由我们来利用;只要日积月累地杀伤他们的壮丁,并且使他们终年放下农具拿起兵器,不到两年,他们的部族营帐一定会杀掉乞弟而投降。如果还不能这样,那么请朝廷派三五千人,将选拔的精兵分三路进入夷界。西路从江安县进兵,先在宁远寨积聚粮食,以十州五团等各部夷人为先锋,以施、黔、戎、泸四州的药箭弩手接续进攻。中路从纳溪寨进兵,先在本寨积聚粮食,也以各部夷人为先锋,以将领所属的兵马接续进攻。三路中只有这一路稍微平坦,可以使用官军。东路从合江县进兵,先在安溪寨积聚粮食,也以各部夷人为先锋,以嘉、戎、泸、渝四州招募的人接续进攻,这样可以一举荡平消灭他们。” 天常这个策略,虽然看起来不能立即奏效,但凭这么一个小小的丑类,两年以后就能平定!然而王者用兵,必须从万全考虑,不能靠侥幸。淮南王刘安说过:‘即使士卒中有一个没有防备而归来的人,即使取得了越王的首级,我仍私下认为这是让大汉蒙羞的事。’如今的乞弟就好比跳蚤虱子。战胜他不足以威服四夷,万一不能取胜,难道不是卿大夫的耻辱吗?赵充国征讨先零,邓训征讨羌人和月支胡人,都是用计谋逐渐消耗他们,几年以后才取胜。唐明皇想夺取石堡城,王忠嗣不奉诏令,认为非杀死二万人不可攻取。当时唐朝正盛,二万人哪里值得一提?可是贤能的将领为国家谋划,始终不肯这样做,是在谋求万全。又如汉永和年间,交趾反叛,议论者想调发荆、扬、兖、豫四州四万人去讨伐。只有李固认为:‘四州的人远赴万里,没有归期,诏书又催逼急切,必然导致逃亡叛乱;南方州郡瘟疫瘴气严重,死者一定很多;士卒疲惫劳苦,等到达岭南,已经不能再战斗了。前任中郎将尹就曾讨伐益州反叛的羌人。益州谚语说:“敌人来还可以,尹将军来了却要杀我。”后来把军队交给刺史张乔,借助当地将领和官吏,一个月之内便击破消灭了寇虏。这就是出动将领没有益处、而州郡可以任用当地力量的明证。如今可以招募蛮夷,让他们自相攻伐,转运金帛作为他们的资助。有能够施行反间计、取得首领首级的人,答应给予封侯的赏赐。’于是举荐祝良担任九真太守,张乔担任交趾刺史,从此岭外全部平定。如今看他的主张,竟然和天常的话像符节相合一样。不过天常没有学问,言语不能表达出他的思想罢了。”

天常又言:“乌蛮药箭,中者立死无脱理。然不能及远,非三十步内不发,发无不中。今与乌蛮战,当于百步以下、五六十步以上强弓劲弩射之。若稍近,则短兵径进,于五七步内相格,则其长技皆废。”今乞弟亦未是正乌蛮也,诸如此巧便非一,不能尽录。略举一二,以见天常之练习,疑可驱使耳。又有一图子,虽不甚详密,然大略具是矣。按图以考其说,差若易了,故以奉呈,看讫可却付去人见还也。此非公职事,然孜孜寻访如此,以见忠臣体国知无不为之义也。轼其可以罪废不当言而止乎?虽然,亦不可使不知我者见以为诟病也。

知荆公见称经藏文,是未离妄语也,便蒙印可,何哉?《圆觉经》纸示及,得暇为写下卷,令公择写上卷。秦太虚维扬胜士,固知公喜之,无乃亦可令荆公一见之欤?子骏初见报,夺一官耳,不知其罢郡能不郁郁否?有一书,不知其今安在,敢烦左右达之。江水比去年甚大,郡中不为患。见说沙湖镇颇浸居民,亦江淮间常事耳。临皋港既开,往来蒙利无穷,而居民贸易之入亦不赀,但不免少有淤填,议者谓岁发少春,夫淘之甚易。承问,辄及之。未缘展奉,惟冀以时自重。谨奉手启起居。热甚,幸恕不谨。轼顿首再拜。

【答陈师仲书】

轼顿首再拜钱塘主簿陈君足下。曩在徐州,得一再见。及见颜长道辈,皆言足下文词卓伟,志节高亮,固欲朝夕相从。适会讼诉,偶有相关及者,遂不复往来。此自足下门中不幸,亦岂为吏者所乐哉!想彼此有以相照。已而,轼又负罪远窜,流离契阔,益不复相闻。今者蒙书教累幅,相属之厚,又甚于昔者。知足下释然,果不以前事介意。幸甚!幸甚!自得罪后,虽平生厚善,有不敢通问者,足下独犯众人之所忌,何哉?及读所惠诗文,不数篇,辄拊掌太息,此自世间奇男子,岂可以世俗趣舍量其心乎!诗文皆奇丽,所寄不齐,而皆归合于大道,轼又何言者。其间十常有四五见及,或及舍弟,何相爱之深也。处世龃龉,每深自嫌恶,不论他人。及见足下辈犹如此,辄亦少自赦。诗能穷人,所从来尚矣,而于轼特甚。今足下独不信,建言诗不能穷人,为之益力。其诗日已工,其穷殆未可量,然亦在所用而已。不龟手之药,或以封,安知足下不以此达乎?人生如朝露,意所乐则为之,何暇计议穷达。云能穷人者固缪,云不能穷人者,亦未免有意于畏穷也。江淮间人好食河豚,每与人争河豚本不杀人,尝戏之,性命自子有,美则食之,何与我事。今复以此戏足下,想复千里为我一笑也。先吏部诗,幸得一观,辄题数字,继诸公之末。见为编述《超然》、《黄楼》二集,为赐尤重。从来不曾编次,纵有一二在者,得罪日,皆为家人妇女辈焚毁尽矣。不知今乃在足下处。当为删去其不合道理者,乃可存耳。轼于钱塘人有何恩意,而其人至今见念,轼亦一岁率常四五梦至西湖上,此殆世俗所谓前缘者。在杭州尝游寿星院,入门便悟曾到,能言其院后堂殿山石处,故诗中尝有“前生已到”之语。足下主簿,于法得出入,当复纵游如轼在彼时也。山水穷绝处,往往有轼题字,想复题其后。足下所至,诗但不择古律,以日月次之,异日观之,便是行记。有便以一二见寄,慰此惘惘。其余慎疾自重。不宣。轼顿首再拜。

【答毕仲举书】

译天常又说:“乌蛮的药箭,射中的人立即死亡,没有逃脱的道理。但这种箭射不了远处,三十步以内不发射,一旦发射就没有射不中的。现在和乌蛮作战,应当在一百步以内、五六十步以外用强弓劲弩射击。如果稍微接近一些,就直接使用短兵器进攻;在五到七步以内相互格斗,那么他们的长处就全部失去了。”如今乞弟还不是真正的乌蛮,像这样的巧妙便利之处不止一种,不能全部记录。姑且举一两个例子,用来说明天常的练兵熟练,恐怕可以驱使使用他。又有一张图,虽然不很详细周密,但大体都具备了。按照图来考察他的说法,似乎稍微容易明白,所以把它一并呈上;看完以后,可以退还给来人,让他带回来。这不是我的公事,但他这样勤勉不懈地寻访,可以看出忠臣体念国家、知道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道理。我难道可以因为获罪被罢职,就不应当说的话也闭口不言吗?不过,也不能让不了解我的人看见这些,拿来当作诟病我的把柄。知道荆公称赞《经藏文》,这还没有脱离妄语,却立即得到印可,这是为什么呢?《圆觉经》的纸本已经呈示给您,等有空时替我抄写下卷,请您抄写上卷。秦太虚是维扬的杰出士人,我本来知道您喜欢他,难道也可以让荆公见一见他吗?子骏刚刚收到报书,只被夺去一个官职,不知他罢郡以后会不会郁郁不乐?有一封信,不知如今在哪里,冒昧烦请您代为转达。江水比去年大得多,郡中没有形成灾害。听说沙湖镇被水浸淹了不少居民,这也是江淮之间常有的事。临皋港开通以后,往来的人得到的利益无穷,居民贸易的收入也很多,只是不免稍有淤塞;议论的人说每年抽调少量春夫来疏浚,十分容易。我承蒙您询问,便顺带说到这些。没有机会当面拜见,只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谨此奉上亲笔信问候起居。天气很热,幸望原谅我的不恭谨。苏轼顿首再拜。”},{ 【答陈师仲书】苏轼顿首再拜,钱塘主簿陈君足下:从前我在徐州时,曾有一两次见到您。后来见到颜长道等人,他们都说您的文章辞采卓异,志向气节高尚,我本来想早晚跟您相从。恰好遇到诉讼,偶然有牵连的人,于是便不再往来。这对于您家门来说是不幸,难道也是做官的人所乐意看到的吗?想来彼此都能互相体谅。不久以后,我又获罪被远谪,流离离散,彼此隔绝,更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如今承蒙您寄来多幅书信,情意深厚,比以前更加深了。知道您已经释然,果然没有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真是万幸!自从获罪以后,即使平生深厚友善的人,也有不敢通问的,唯独您冒犯众人所忌讳的事情,这是为什么呢?等我读到您惠赐的诗文,没有几篇,便拍掌长叹:这自然是世间的奇男子,怎么可以用世俗的取舍来衡量他的内心呢!诗文都奇异绮丽,所寄内容虽然不一,却都归结到大道,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其中十篇常有四五篇提到我,有的还提到舍弟,您是多么深切地爱重我啊!我处世常常与人龃龉,总是深深地嫌弃自己,不去议论别人。等见到您这样的人尚且如此,便也稍稍宽赦自己。诗能使人困穷,来源已久,而对我尤其严重。如今只有您不相信这一点,反而提出诗不能使人困穷的说法,因此更加努力作诗。您的诗一天比一天精工,您的困穷恐怕也难以估量,但这也只在于是否被任用罢了。不龟手的药,有人用它来获得封赏,怎么知道您不会凭借它通达呢?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心中所喜爱的事就去做,哪里有空闲计较穷困和显达。说诗能使人困穷,固然是错误;说诗不能使人困穷,也未免是有意害怕困穷。江淮一带的人喜欢吃河豚,常常有人争辩说河豚本来不会杀人。我曾拿这件事开玩笑说:性命是你自己的,味道好就吃它,和我有什么关系?如今又拿这件事和您开玩笑,想来您又会远隔千里地为我一笑吧。先吏部的诗,幸而得到一看,我随即题写了几句话,列在诸公的末尾。听说您正在编纂《超然》《黄楼》二集,这份赐予尤其厚重。从来没有人替我编次诗文,即使有一两篇留存,获罪那天也都被家中的妇女等全部烧毁了。不知如今竟然在您那里。应当删去其中不合道理的,才可以保存。我对钱塘人有什么恩德,为什么他们直到今天还记挂我?我也常常一年四五次梦见自己来到西湖上。这大概就是世俗所说的前缘吧。我在杭州时曾游寿星院,一进门便悟出自己曾经来过,还能说出院后堂、殿宇和山石的位置,所以诗中曾有‘前生已经来过’的话。” 您担任主簿,按法律可以出入游览,应当又像我当时在那里的时候一样纵情游赏。山水幽深绝胜的地方,往往有我题写的字,想来您还会在它们后面题字。您所到之处,诗作不必选择古体或近体,只须按年月编排,日后看起来就是一部游记。有方便时寄来一两首,以慰藉我这惆怅的心情。其余只请谨慎保养身体。不再多说。苏轼顿首再拜。【答毕仲举书】

轼启。奉别忽十余年,愚瞽顿仆,不复自比于朋友,不谓故人尚尔记录,远枉手教,存问甚厚,且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不可言。罗山素号善地,不应有瘴疠,岂岁时适尔。既无所失亡,而有得于齐宠辱、忘得丧者,是天相子也。仆既以任意直前不用长者所教以触罪罟,然祸福要不可推避,初不论巧拙也。黄州滨江带山,既适耳目之好,而生事百须,亦不难致,早寝晚起,又不知所谓祸福果安在哉?偶读《战国策》,见处士颜▯之语“晚食以当肉”,欣然而笑。若▯者,可谓巧于居贫者也。菜羹菽黍,差饥而食,其味与八珍等;而既饱之余,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美恶在我,何与于物。所云读佛书及合药救人二事,以为闲居之赐甚厚。佛书旧亦尝看,但暗塞不能通其妙,独时取其粗浅假说以自洗濯,若农夫之去草,旋去旋生,虽若无益,然终愈于不去也。若世之君子,所谓超然玄悟者,仆不识也。往时陈述古好论禅,自以为至矣,而鄙仆所言为浅陋。仆尝语述古,公之所谈,譬之饮食龙肉也,而仆之所学,猪肉也,猪之与龙,则有间矣,然公终日说龙肉,不如仆之食猪肉实美而真饱也。不知君所得于佛书者果何耶?为出生死、超三乘,遂作佛乎?抑尚与仆辈俯仰也?学佛老者,本期于静而达,静似懒,达似放,学者或未至其所期,而先得其所似,不为无害。仆常以此自疑,故亦以为献。来书云处世得安稳无病,粗衣饱饭,不造冤业,乃为至足。三复斯言,感叹无穷。世人所作,举足动念,无非是业,不必刑杀无罪,取非其有,然后为冤业也。无缘面论,以当一笑而已。

【与朱鄂州书】

轼启。近递中奉书,必达。比日春寒,起居何似。昨日武昌寄居王殿直天麟见过,偶说一事,闻之酸辛,为食不下。念非吾康叔之贤,莫足告语,故专遣此人。俗人区区,了眼前事,救过不暇,岂有余力及此度外事乎?天麟言:岳鄂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辄杀之,尤讳养女,以故民间少女,多鳏夫。初生,辄以冷水浸杀,其父母亦不忍,率常闭目背面,以手按之水盆中,咿嘤良久乃死。有神山乡百姓石揆者,连杀两子,去岁夏中,其妻一产四子,楚毒不可堪忍,母子皆毙,报应如此,而愚人不知创艾。天麟每闻其侧近有此,辄驰救之,量与衣服饮食,全活者非一。既旬日,有无子息人欲乞其子者,辄亦不肯。以此知其父子之爱,天性故在,特牵于习俗耳。闻鄂人有秦光亨者,今已及第,为安州司法。方其在母也,其舅陈遵,梦一小儿挽其衣,若有所诉。比两夕,辄见之,其状甚急。遵独念其姊有娠将产,而意不乐多子,岂其应是乎?驰往省之,则儿已在水盆中矣,救之得免。鄂人户知之。

准律,故杀子孙,徒二年。此长吏所得按举。愿公明以告诸邑令佐,使召诸保正,告以法律,谕以祸福,约以必行,使归转以相语,仍录条粉壁晓示,且立赏召人告官,赏钱以犯人及邻保家财充,若客户则及其地主。妇人怀孕,经涉岁月,邻保地主,无不知者。若后杀之,其势足相举觉,容而不告,使出赏固宜。若依律行遣数人,此风便革。公更使令佐各以至意诱谕地主豪户,若实贫甚不能举子者,薄有以周之。人非木石,亦必乐从。但得初生数日不杀,后虽劝之使杀,亦不肯矣。自今以往,缘公而得活者,岂可胜计哉。

佛言杀生之罪,以杀胎卵为最重。六畜犹尔,而况于人。俗谓小儿病为无辜,此真可谓无辜矣。悼耄杀人犹不死,况无罪而杀之乎?公能生之于万死中,其阴德十倍于雪活壮夫也。昔王▯为巴郡太守,巴人生子皆不举。▯严其科条,宽其徭役,所活数千人。及后伐吴,所活者皆堪为兵。其父母戒之曰:“王府君生汝,汝必死之。”古之循吏,如此类者非一。居今之世,而有古循吏之风者,非公而谁。此事特未知耳。

轼向在密州,遇饥年,民多弃子,因盘量劝诱米,得出剩数百石别储之,专以收养弃儿,月给六斗。比期年,养者与儿,皆有父母之爱,遂不失所,所活亦数十人。此等事,在公如反手耳。恃深契,故不自外。不罪!不罪!此外,惟为民自重。不宣。轼再顿首。

【答李昭▯书】

译苏轼启:分别忽然已经十多年了。我愚昧无知,屡遭挫败,已经不敢把自己和朋友相提并论,没想到故人还这样记挂我,远道屈尊寄来亲笔信,问候之意十分深厚;并且知道您近来的起居安好,感激和欣慰无法言说。罗山一向号称宜居之地,不应当有瘴疠,难道只是这一年时节恰好如此吗?既然没有什么损失,又能够做到把宠辱看平、把得失忘掉,这是上天在帮助您啊。我的确因为任性直行,不听长者的教诲而触犯罪网;然而祸福终究不可推托躲避,起初也不在于机巧或笨拙。黄州临江依山,既适合耳目之乐,生活中的各种物资也不难得到,早睡晚起,又哪里知道所谓祸福究竟在哪里呢?偶然读《战国策》,看到处士颜▯的话‘晚些吃饭可以当作吃肉’,高兴地笑了。像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安贫乐道的人。菜羹、豆饭,稍有饥饿时便吃,味道可以和珍贵的八种食品相等;而已经吃饱以后,满眼都是牛羊等肉食,反而只怕它们不能拿走。美好或丑恶在于自己,和外物有什么关系呢?您信中所说读佛书以及配药救人的两件事,我认为这是闲居生活中最优厚的收获。佛书过去也曾看过,只是昏暗闭塞,不能通晓其中的奥妙;只是有时取其中粗浅的说法来洗涤自己,就像农夫除草,刚除掉便又生长,虽然好像没有什么益处,终究比不除要好。” 至于世上的君子,所谓超然玄妙、能够顿悟的人,我是不认识的。从前陈述古喜欢谈论禅理,自以为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却鄙视我所说的浅陋。我曾对述古说:您所谈论的,好比谈饮食中的龙肉;我所学习的,好比吃猪肉。猪肉和龙肉自然有差别,但您整天谈龙肉,还不如我吃猪肉来得实在、美味而且真正能饱腹。不知道您从佛书中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是要超出生死、超越三乘,终于成佛吗?还是仍然和我们这些人一起俯仰于世间呢?学习佛、老,本来是希望达到清静而通达;清静像懒散,通达像放纵,学者也许还没有达到所期望的境界,却先得到了相似的表现,这并非没有害处。我常常因此怀疑自己,所以也把这番话献给您。来信说,处世能够安稳无病,穿粗衣、吃饱饭,不造作冤业,就是最大的满足。把这几句话反复读了三遍,感慨无穷。世人所做的事,举足和动念无不成为业,并不一定要刑杀无罪之人、夺取不是自己的东西,才叫作冤业。没有机会当面谈论,只权当博您一笑罢了。【与朱鄂州书】苏轼启:最近传递的信,一定已经送达。近日春寒,起居如何?昨天武昌寄居的王殿直天麟来访,偶然谈到一件事,听了令人辛酸,连饭也吃不下。想到若不是有我们康叔那样贤能的人,便没有值得告诉的人,所以专门派此人送信。世俗之人只顾眼前的小事,连补救过错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余力顾及这件超出常情的事呢?天麟说:岳州、鄂州之间田野里的小民,通常只养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超过这个数便把孩子杀掉,尤其忌讳养女,因此民间年轻女子很少,鳏夫很多。孩子刚出生,往往就用冷水浸死;他们的父母也不忍心,常常闭着眼睛背过脸去,用手把孩子按在水盆里,孩子哭叫很久才死。有个神山乡的百姓叫石揆,接连杀死两个儿子;去年夏天,他的妻子一次生了四个孩子,痛苦残酷得无法忍受,母子全都死了。报应已经如此,愚人却不知道悔改。天麟每当听说附近有这种事,便立即赶去救助,酌量给衣服饮食,使他们活下来的不止一个。过了十来天,有没有子女的人想来求养他的孩子,他也总是不肯。由此可知,父子之间的爱本来就是天性,只是被习俗牵制罢了。听说鄂州人有个秦光亨,如今已经及第,担任安州司法。他还在母亲腹中时,他的舅舅陈遵梦见一个小孩拉着他的衣服,好像有什么诉说。” 接连两个晚上都梦见他,而且他的样子十分急迫。陈遵想到自己的姐姐有孕将要生产,却不愿意多生孩子,难道梦境是在应验这件事吗?他急忙赶去探望,孩子已经在水盆里了,于是把孩子救出,得以免死。鄂州人家家户户都知道这件事。按照法律,故意杀死子孙,判徒刑二年。这是长吏可以查究举发的事。希望您明白地把这件事告知各县令佐,让他们召集各保正,把法律告诉他们,晓谕祸福,约定一定执行,再让他们回去转告民众;仍然把条文抄录下来,张贴在墙上让大家知晓,并且设立赏金,召人向官府告发。赏钱由罪犯以及邻居、保正家的财产来充当;如果是客户,则连其地主的财产也包括在内。妇人怀孕,经过很长时间,邻居、保正和地主没有不知道的。如果后来把孩子杀死,他们完全有势力举发觉察;明知而容忍不告发,让官府出赏金,本来就是应当的。如果依照法律处置几个人,这种风气马上就会革除。您还应当让各县令佐以至诚之意劝导地主豪户,如果确实贫困得厉害、不能养育孩子,就稍微给予救济。人不是木石,也一定乐意听从。只要孩子出生几天不被杀死,以后即使再劝他们杀掉,他们也不会肯了。从今以后,因为您的缘故而得以活命的人,哪里数得清呢?佛说,杀生的罪过,以杀死胎儿和卵中生命最为严重。六畜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世俗称小儿患病为无辜,这才真正可以说是无辜。老年人杀人尚且不一定死罪,何况杀死无罪的婴儿呢?您能使他们在万死之中获得生命,这种阴德是救活一个壮年人的十倍。从前王濬担任巴郡太守,巴地人家生了孩子都不养育。王濬严明法令,减轻徭役,救活了几千人。后来讨伐吴国时,那些被救活的人都能够充当士兵。他们的父母告诫他们说:‘王府君使你活下来,你一定要为他战死。’古代像这样的循吏不止一人一事。处在今天的世道,却有古代循吏风范的,除了您还能是谁?只是这件事还没有人知道罢了。我从前在密州,遇到饥荒年,百姓多有丢弃孩子的,于是借盘量劝说他们,用米粮节余出几百石,另外储藏起来,专门用来收养弃儿,每月供给六斗。过了一年,被收养的孩子和收养他们的人都产生了父母子女般的爱,于是孩子没有再失去安身之处,救活的也有几十人。这类事情,对您来说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我倚仗我们深厚的交情,所以不把自己当外人。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除此以外,只希望您为了百姓保重自己。不再多说。苏轼再次顿首。【答李昭▯书】

轼启。向得王子中兄弟书,具道足下,每相见,语辄见及,意相予甚厚,即欲作书以道区区。又念方以罪垢废放,平生不相识,而相向如此,此人必有以不肖欺左右者。轼所以得罪,正坐名过实耳。年大以来,平日所好恶忧畏皆衰矣,独畏过实之名,如畏虎也。以此未敢相闻。今获来书累幅,首尾句句皆所畏者,谨再拜辞避不敢当。然少年好文字,虽自不能工,喜诵他人之工者。今虽老,余习尚在。得所示书,反复不知厌,所称道虽不然,然观其笔势俯仰,亦足以粗得足下为人之一二也。幸甚!幸甚!比日履兹春和,起居何似。轼蒙庇粗遣,每念处世穷困,所向辄值墙谷,无一遂者。独于文人胜士,多获所欲,如黄庭坚鲁直、晁补之无咎、秦观太虚、张来文潜之流,皆世未之知,而轼独先知之。今足下又不见鄙,欲相从游。岂造物者专欲以此乐见厚也耶?然此数子者,挟其有余之资,而骛于无涯之知,必极其所如往而后已,则亦将安所归宿哉。惟明者念有以反之。鲁直既丧妻,绝嗜好,蔬食饮水,此最勇决。舍弟子由亦云:“学道三十余年,今始粗闻道。”考其言行,则信与昔者有间矣。独轼伥伥焉未有所得也。徐守莘老每有书来,亦以此见教。想时相从,有以发明。王子中兄弟得相依,甚幸。子敏虽失解,乃得久处左右,想遂磨琢成其妙质也。徐州城外有王陵母、刘子政二坟,向欲为作祠堂,竟不暇,此为遗恨。近以告莘老,不知有意作否?若果作,当有记文。莘老若不自作者,足下当为作也。无由面言,临书惘惘。惟顺时自爱。谨奉手启为谢,不宣。

【答李荐书】

轼顿首先辈李君足下。别后递中得二书,皆未果答。专人来,又辱长笺,且审比日孝履无恙,感慰深矣。惠示古赋近诗,词气卓越,意趣不凡,甚可喜也。但微伤冗,后当稍收敛之,今未可也。足下之文,正如川之方增,当极其所至,霜降水落,自见涯▯,然不可不知也。录示孙之翰《唐论》。仆不识之翰,今见此书,凛然得其为人。至论褚遂良不谮刘洎,太子瑛之废缘张说,张巡之败缘房▯,李光弼不当图史思明,宣宗有小善而无人君大略,皆《旧史》所不及。议论英发,暗与人意合者甚多。又读欧阳文忠公《志》文、司马君实跋尾,益复慨然。然足下欲仆别书此文入石,以为之翰不朽之托,何也?之翰所立于世者,虽无欧阳公之文可也,而况欲托字画之工以求信于后世,不以陋乎,足下相待甚厚,而见誉过当,非所以为厚也。近日士大夫皆有僭侈无涯之心,动辄欲人以周、孔誉己,自孟轲以下者,皆怃然不满。此风殆不可长。又仆细思所以得患祸者,皆由名过其实,造物者所不能堪,与无功而受千钟者,其罪均也。深不愿人造作言语,务相粉饰,以益其疾。足下所与游者元聿,读其诗,知其为超然奇逸人也。缘足下以得元君,为赐大矣。《唐论》文字不少,过烦诸君写录,又以见足下所与游者,皆好学喜事,甚善!甚善!独所谓未得名世之士为志文则未葬者,恐于礼未安。司徒文子问于子思:“丧服既除然后葬,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丧,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昔晋温峤以未葬不得调。古之君子,有故不得已而未葬,则服不变,官不调。今足下未葬,岂有不得已之事乎?他日有名世者,既葬而表其墓,何患焉。辱见厚,不敢不尽。冬寒。惟节哀自重。

【答张文潜书】

轼顿首文潜县丞张君足下。久别思仰。到京公私纷然,未暇奉书。忽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惠示文编,三复感叹。甚矣,君之似子由也。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作《黄楼赋》乃稍自振厉,若欲以警发愦愦者。而或者便谓仆代作,此尤可笑。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实出于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于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颜渊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学同天下!地之美者,同于生物,不同于所生。惟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则王氏之同也。近见章子厚言,先帝晚年甚患文字之陋,欲稍变取士法,特未暇耳。议者欲稍复诗赋,立《春秋》学官,甚美。仆老矣,使后生犹得见古人之大全者,正赖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履常与君等数人耳。如闻君作太学博士,愿益勉之。“德▯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爱莫助之。”此外千万善爱。偶饮卯酒,醉。来人求书,不能▯缕。

【答毛滂书】

译苏轼启:先前收到王子中兄弟的信,详细说到您;他们每次见面,谈话总会提到您,可见情意对我十分深厚,当时就想写信表达我的一点心意。又想到我正因罪过被废弃放逐,平生并不认识您,您却这样对待我,这个人一定是用什么话把一个不肖的我欺骗了您。苏轼之所以获罪,正是因为名声超过了实际。年纪大以后,平日所喜爱、厌恶、忧虑、畏惧的事情都衰减了,唯独害怕名过其实,就像害怕老虎一样。因此一直不敢同您通问。如今收到您多幅来信,从头到尾每一句都是我所畏惧的赞誉,只能恭敬再拜,推辞躲避,不敢承当。然而我年轻时喜爱文章,虽然自己不能写得精工,却喜欢诵读别人的佳作。如今虽已老了,余习还在。读到您所示的信,反复阅读而不知厌倦;您对我的称道虽然并不恰当,但从文章笔势的俯仰进退中,也足以粗略看出您为人的一二,这是万幸!万幸!近日正值春和,起居如何?我蒙受庇护,勉强度日。每当想到处世穷困,所到之处总遇到墙壁和险谷,没有一件事情能够如愿;唯独对于文人名士,却常常得到我所希望的,如黄庭坚鲁直、晁补之无咎、秦观太虚、张耒文潜这一类人,世人还没有了解他们,而我却独自先了解他们。如今您又不嫌弃我,想要同我交游。” 难道造物主只是特意要以此来厚待我、让我享受这种乐趣吗?然而这几个人,凭借自己有余的才资,奔向无边无际的知识,必定要穷尽自己所能到达的地方才肯停止,那么又将归宿到哪里呢?只有明智的人才会想到设法回转。鲁直已经丧妻,断绝嗜好,吃蔬菜喝清水,这是最为勇决的行为。舍弟子由也说:‘学习道三十多年,如今才开始粗略听闻道。’考察他的言语和行为,确实与过去有所不同。唯独我惶惶然没有得到什么。徐州太守莘老常常寄信来,也用这些话教导我。想来你们时时相从,能够有所启发和阐明。王子中兄弟能够彼此依靠,实在很幸运。子敏虽然落第,却能够长久留在您的身边,想来终于会磨砺琢磨,成就他美好的资质。徐州城外有王陵母、刘子政两座坟墓,从前想为他们建祠堂,最终没有空闲,这是我的遗憾。近来我把这件事告诉莘老,不知他是否有意兴建?如果果真建成,应当有一篇记文。莘老如果不亲自写,您应当替他写。没有机会当面说这些,临写此信时惆怅不已。只愿顺应时令保重自己。谨奉亲笔信表示谢意。不再多说。【答李荐书】苏轼顿首先辈李君足下:分别以后,在传递的信中收到两封信,都没有来得及答复。专门派人来,又承蒙您寄来长笺;并且知道您近日服丧期间身体无恙,感激欣慰之情很深。承蒙您给我看古赋和近体诗,文辞气势卓越,意趣不凡,实在令人欢喜。不过略微有些繁冗,以后应当稍加收敛,现在还不能这样做。您的文章正如正在上涨的河流,应当让它尽量流到所能达到的地方;等霜降水落,自然会显出边际,但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您抄示孙之翰的《唐论》。我不认识孙之翰,如今读到这篇文章,凛然了解了他的为人。他论到褚遂良没有诬陷刘洎,太子瑛被废是由于张说,张巡失败是由于房▯,李光弼不应当谋划攻取史思明,唐宣宗虽有小的善行却没有人君的大略,这些都是《旧史》没有说到的。议论意气风发,暗中与人们的心意相合之处很多。又读欧阳文忠公的《志》文、司马君实的跋尾,更加感慨。然而您想让我另写一篇书文,把这篇文章刻入石中,作为使孙之翰不朽的凭借,这是为什么呢?孙之翰立身于世,即使没有欧阳公的文章也可以,何况还想凭借书法文章的工巧来求得后世相信,不是显得浅陋吗?您待我十分厚重,却过分赞誉我,这并不是厚待人的方式。近来士大夫都有一种僭越奢侈、没有止境的心思,动不动就想让别人用周公、孔子来称誉自己;从孟轲以下的人,都感到怏怏不满。这种风气大概不可助长。我又仔细思考自己所以遭遇祸患,都是因为名声超过了实际,这是造物主所不能容忍的;这和没有功劳却接受千钟俸禄的人,罪过相同。我非常不愿意有人制造言辞,竭力互相粉饰,以加重这种弊病。您所交游的元聿,我读过他的诗,知道他是超然奇逸的人。由于您,我得以认识元君,这是很大的赐予。《唐论》文字不少,劳烦诸位抄录,又因此看出您所交游的人都好学而喜欢做事,实在很好!实在很好!只是您所说没有等到名重当世的人来写墓志、尸体还未下葬,我恐怕在礼法上不太妥当。司徒文子问子思:‘丧服期满以后才下葬,那么应当穿什么丧服?’子思说:‘三年之丧,尚未下葬,丧服不能改变;既然没有改变,怎么谈得上除服呢?’从前晋代温峤因为没有下葬,不能调任。古代君子若有不得已的缘故而没有下葬,丧服不能改变,官职也不能调动。如今您尚未下葬,难道有什么不得已的事情吗?以后有名望的人,等下葬后再为他表彰墓地,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承蒙您厚待我,我不敢不把意见全部说出。冬天寒冷,只愿您节制哀痛,保重自己。【答张文潜书】苏轼顿首,文潜县丞张君足下:久别之后,思念仰慕。到了京城,公事私事纷繁,没有空闲奉信。忽然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并且知道您起居安好,实在欣慰!承蒙您给我看文章编集,反复读了三遍,感慨不已。您实在太像子由了。子由的文章确实胜过我,而世俗不了解,竟认为不如我。他为人深深不愿让人知道自己,他的文章也像他的为人一样,所以浩荡而淡泊,有一唱三叹的声调;但其中秀美杰出的气势,终究不能被埋没。他写《黄楼赋》,才稍稍振作奋发,好像想用它来警醒启发昏昧的人。可是有人便说是我代他写的,这尤其可笑。这大概是看见我的长处便产生了机心。文章衰败,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它的根源其实出在王氏。王氏的文章未必不好,问题在于喜欢让别人和自己相同。孔子尚且不能使所有人相同,颜渊的仁、子路的勇,也不能互相改变;而王氏却想用他的学说使天下人都相同!土地美好,是因为它们共同生养万物,而不是因为所生长的万物相同。只有荒瘠盐碱之地,放眼望去全是黄茅白苇,这才是王氏所追求的相同。最近听章子厚说,先帝晚年很忧虑文章的鄙陋,想稍微改变取士法,只是还没有空闲罢了。议论者想稍微恢复诗赋,设置《春秋》学官,这是很好的事。我老了,假如后辈还能够见到古人的全部学问,正要依靠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履常以及您等几个人。听说您担任太学博士,希望您更加努力。‘德行轻得像毛一样,百姓很少能够承担。我反复思量这件事,想要爱护您却无法帮助您。’此外千万保重爱护自己。偶然喝了卯酒,已经醉了。来人求我写信,不能详细缕述。【答毛滂书】

轼启。比日酷暑,不审起居何如?顷承示长笺及诗文一轴,日欲裁谢,因循至今,悚息。今时为文者至多,可喜者亦众,然求如足下闲暇自得,清美可口者,实少也。敬佩厚赐,不敢独飨,当出之知者。世间唯名实不可欺。文章如金玉,各有定价,先后进相汲引,因其言以信于世,则有之矣。至其品目高下,盖付之众口,决非一夫所能抑扬。轼于黄鲁直、张文潜辈数子,特先识之耳。始诵其文,盖疑信者相半,久乃自定,翕然称之,轼岂能为之轻重哉!非独轼如此,虽向之前辈,亦不过如此也,而况外物之进退。此在造物者,非轼事。辱见贶之重,不敢不尽。承不久出都,尚得一见否?

●卷七十五

◎书二十首

  【谢欧阳内翰书】

轼窃以天下之事,难于改为。自昔五代之余,文教衰落,风俗靡靡,日以涂地。圣上慨然太息,思有以澄其源,疏其流,明诏天下,晓谕厥旨。于是招来雄俊魁伟敦厚朴直之士,罢去浮巧轻媚丛错采绣之文,将以追两汉之余,而渐复三代之故。士大夫不深明天子之心,用意过当,求深者或至于迂,务奇者怪僻而不可读,余风未殄,新弊复作。大者镂之金石,以传久远;小者转相摹写,号称古文。纷纷肆行,莫之或禁。盖唐之古文,自韩愈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学皇甫▯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伏惟内翰执事,天之所付以收拾先王之遗文,天下之所待以觉悟学者。恭承王命,亲执文柄,意其必得天下之奇士以塞明诏。轼也远方之鄙人,家居碌碌,无所称道,及来京师,久不知名,将治行西归,不意执事擢在第二。惟其素所蓄积,无以慰士大夫之心,是以群嘲而聚骂者,动满千百。亦惟恃有执事之知,与众君子之议论,故恬然不以动其心。犹幸御试不为有司之所排,使得▯笏跪起,谢恩于门下。闻之古人,士无贤愚,惟其所遇。盖乐毅去燕,不复一战,而范蠡去越,亦终不能有所为。轼愿长在下风,与宾客之末,使其区区之心,长有所发。夫岂惟轼之幸,亦执事将有取一二焉。不宣。

【谢梅龙图书】

轼闻古之君子,欲知是人也,则观之以言。言之不足以尽也,则使之赋诗以观其志。春秋之世,士大夫皆用此以卜其人之休咎,死生之间,而其应若影响符节之密。夫以终身之事而决于一诗,岂其诚发于中而不能以自蔽邪?《传》曰:“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矣。”古之所以取人者,何其简且约也。后之世风俗薄恶,惭不可信。孔子曰:“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知诗赋之不足以决其终身也,故试之论以观其所以是非于古之人,试之策以观其所以措置于今之世。而诗赋者,或以穷其所不能,策论者,或以掩其所不知。差之毫毛,辄以摈落,后之所以取人者,何其详且难也。夫惟简且约,故天下之士皆敦朴而忠厚;详且难,故天下之士虚浮而矫激。伏惟龙图执事,骨鲠大臣,朝之元老。忧恤天下,慨然有复古之心。亲较多士,存其大体。诗赋将以观其志,而非以穷其所不能;策论将以观其才,而非以掩其所不知。使士大夫皆得宽然以尽其心,而无有一日之间仓皇扰乱、偶得偶失之叹。故君子以为近古。轼长于草野,不学时文,词语甚朴,无所藻饰。意者执事欲抑浮剽之文,故宁取此以矫其弊。人之幸遇,乃有如此。感荷悚息,不知所裁。

【谢范舍人书】

轼闻之古人,民无常性。虽土地风气之所禀,而其好恶则存乎其上之人。文章之风,惟汉为盛。而贵显暴著者,蜀人为多。盖相如唱其前,而王褒继其后。峨冠曳佩,大车驷马,徜徉乎乡闾之中,而蜀人始有好文之意。弦歌之声,与邹、鲁比。然而二子者,不闻其能有所荐达。岂其身之富贵而遂忘其徒耶?尝闻之老人,自孟氏入朝,民始息肩,救死扶伤不暇,故数十年间,学校衰息。天圣中,伯父解褐西归,乡人叹嗟,观者塞涂。其后执事与诸公相继登于朝,以文章功业闻于天下。于是释耒耜而执笔砚者,十室而九。比之西刘,又以远过。且蜀之郡数十,轼不敢远引其他,盖通义蜀之小州,而眉山又其一县,去岁举于礼部者,凡四五十人,而执事与梅公亲执权衡而较之,得者十有三人焉。则其他可知矣。夫君子之用心,于天下固无所私爱,而于其父母之邦,苟有得之者,其与之喜乐,岂如行道之人漠然而已哉!执事与梅公之于蜀人,其始风动诱掖,使闻先王之道,其终度量裁置,使观天子之光,与相如、王褒,又甚远矣。轼也在十三人之中,谨因阍吏进拜于庭,以谢万一。又以贺执事之乡人得者之多也。

【上王兵部书】

译苏轼启:近日酷暑,不知您的起居如何?前些时候承蒙您寄来长笺和一卷诗文,我每天都想写信致谢,却因循拖到今天,惶恐惭愧。如今作文章的人很多,值得喜爱的也不少;但要寻求像您这样闲暇自得、清新美好、读来可口的,实在很少。感谢您厚重的赐予,不敢独自享有,应当拿出来给知己看。世间只有名声和实际不能欺骗。文章像金玉一样,各自有确定的价值;前辈和后辈互相引荐,借助他们的言辞使自己取信于世,这样的事是有的。至于品第高下,大概交给众人的议论,绝不是一个人所能压抑或抬高的。我对于黄鲁直、张文潜等几个人,只是特别早地认识他们罢了。起初诵读他们的文章,对他们是否可信大约半信半疑,时间久了才自行确定,后来大家一致称赞他们;我难道能够替他们决定轻重吗?不只是我这样,即使是向来那些前辈,也不过如此,何况其他外在事物的升沉进退呢?这在造物主,不是我的事情。承蒙您赐予如此厚重,我不敢不把意见说尽。听说您不久要出京,还能见上一面吗?●卷七十五 ◎书二十首 【谢欧阳内翰书】苏轼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难在改变和革新。自五代末年以来,文教衰落,风俗萎靡,一天天沉沦。圣上感慨长叹,想要澄清源头、疏通流派,于是明白诏告天下,晓谕他的旨意。于是招来雄健俊伟、敦厚朴直的人才,罢去浮华工巧、轻佻柔媚、杂乱绣饰的文章,准备追继两汉的遗风,逐渐恢复三代的旧制。士大夫没有深刻明白天子的心意,用意过头,追求深奥的有时流于迂腐,务求奇特的变得怪僻而不可读;旧有的余风还没有消尽,新的弊病又产生了。大的刻在金石上,流传久远;小的互相摹写,号称古文,纷纷放纵流行,没有人能够禁止。唐代的古文,从韩愈开始。后来学习韩愈而达不到他的境界的是皇甫▯;学习皇甫▯而达不到他的境界的是孙樵;从孙樵以后,就没有值得观赏的了。伏想内翰执事,是上天委托来收拾先王遗文的人,是天下所等待、用来觉悟学者的人。您恭敬承受王命,亲自掌握文章的权柄,我想您一定会得到天下的奇才,以符合圣上的明诏。我是远方鄙陋之人,居家碌碌无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到了京城,久久没有名声,正准备整治行装西归,没想到执事却把我擢取为第二名。只是我平素积累的学问没有什么可以慰藉士大夫之心,因此群起嘲笑、聚集辱骂的人,动辄多达千百人。我只是依仗执事的知遇以及各位君子的议论,所以安然不为他们动心。还幸亏御试没有被主考官排斥,使我能够插笏、跪拜起身,在您的门下谢恩。听古人说,士人无论贤能还是愚劣,只看他遇到什么机会。乐毅离开燕国后,终身不再有一战;范蠡离开越国,也终于不能再有所作为。我愿意长久处在您的下风,列在宾客的末席,使我微小的心意长有所发泄。哪里只是我的幸运,执事也将从我这里有所取用一二。 不再多说。【谢梅龙图书】我听古代君子说,要了解一个人,就通过他的言语来观察他;言语不足以完全表达,就让他作诗赋来观察他的志向。春秋时代,士大夫都用这种方法来推测一个人的吉凶、祸福和生死,所得应验严密得如同影子和回声、符节相合。终身大事竟然凭一首诗来判断,难道不是因为它确实发自内心,不能自我掩饰吗?《左传》说:‘登高能够作赋,就可以做大夫了。’古代取用人才的方法,是多么简易而约略啊!后世风俗浅薄恶劣,人的言语已经不足以令人相信。孔子说:‘如今我观察人,听他的言语,还要看他的行为。’他知道诗赋不足以决定一个人的终身,所以用论来考试,观察他对古人的是非判断;用策来考试,观察他对于当今世事的处置能力。可是诗赋有时用来穷究一个人的不足,策论有时用来掩盖一个人的无知。只差毫厘,便立即被排斥落选,后世取用人才的方法,是多么详尽而艰难啊!正因为简易约略,所以天下士人都敦厚朴实;正因为详尽艰难,所以天下士人虚浮而矫激。伏想龙图执事,是骨鲠正直的大臣、朝廷的元老,忧虑体恤天下,慨然有恢复古制的心愿。您亲自考察众多士人而保存他们的大体。诗赋是用来观察他们的志向,不是用来穷究他们的短处;策论是用来观察他们的才干,不是用来掩盖他们的无知。这样便使士大夫都能从容地尽情发挥自己的心意,不至于因为一日之间仓促扰乱而有时得意、有时失意的叹息。所以君子认为这接近古制。我长期生长在民间,不学习时文,文辞十分朴素,没有什么藻饰。或许执事想压制浮薄轻佻的文章,所以宁可取用这种文章来纠正它的弊病。人的幸运和知遇,竟然能够达到如此地步。感激承受您的厚意,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措辞。【谢范舍人书】我听古人说,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虽然受到土地和风气的禀赋影响,但他们的好恶取决于在上位的人。文章的风气,只有汉代最为盛大;而显贵显赫、名声显著的人,蜀地最多。大概是司马相如在前面倡导,王褒在后面继承。头戴高冠,身佩长绶,乘坐大车、驾着四匹马,徜徉在乡里之间,蜀人才开始有喜爱文章的心意。弦歌之声,和邹、鲁相当。然而这两个人,没有听说他们能够举荐、提拔后辈。难道是他们自身富贵了,便忘记了同类吗?我曾听老人说,自从孟氏入朝以后,百姓才开始得到休息;当时忙于救死扶伤还来不及,所以几十年间,学校逐渐衰落。天圣年间,伯父脱去布衣官服而西归,乡人感叹,观看的人堵塞道路。后来执事和诸位公卿相继入朝,凭文章和功业闻名天下。于是放下农具拿起笔砚的人家,十家中有九家。比起西汉、东汉,又远远超过了。况且蜀地有几十个郡,我不敢远举其他地方为例;只说蜀中的小州通义,眉山又是其中一县,去年参加礼部考试的总共有四五十人,而执事和梅公亲自执掌取士权衡加以评定,录取了十三人。由此其他地方也可以知道了。君子用心,对于天下本来没有偏私爱憎;但对于自己的父母之邦,如果有人取得成功,他和他们共同喜乐,难道能像过路人那样冷漠吗?” 执事和梅公对于蜀人,起初以风气感化、诱导扶持,使他们听闻先王之道;最终又加以衡量裁取,使他们得以见到天子的光辉。这比相如、王褒的作用又远远超过了。苏轼正在这十三人之中,谨借门吏传达拜见之意,在庭下行礼,来表达万分之一的感谢;又用这封信祝贺执事乡里中有这么多人被录取。【上王兵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