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诗八十一首

译江淮之地以水作田，以船作屋居住。把鱼虾当粮食，不耕作也自然有余粮。奇异啊鱼蛮子，本来并不是左衽之族。把船排连成一片住在江中，用竹子盖成三尺高的小屋。在那里养育子孙，身材佝偻而且矮小。分开水面捕取鲂鱼鲤鱼，容易得像从道路上拾取东西。破锅煮鱼不放盐，白色鱼鳞配着青菜。吃饱便安心睡觉，和水獭、猕猴有什么不同？人间行路艰难，脚踏土地就要缴纳赋税。不如鱼蛮子，驾着江浪漂浮在空旷之中。空旷之中的情形还无法预知，将来终究会计算船只车马。鱼蛮子叩头哭泣，请不要告诉桑大夫。【悼念李台卿（并序）】李台卿，字明仲，是庐州人。他相貌非常丑陋，性情耿介，不与众人同流；但博学强记，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他喜欢《左氏春秋》，著有《史学考正同异》，多有发明。他懂得天文、律历，即使千年以前的日期也能坐着计算出来。我被贬居黄州时，台卿任麻城主簿，我们才开始相识。后来他罢官居住在庐州，曹光州演甫写信告诉我他去世了。台卿是光州妻子的族亲。我起初并不认识你，别人都拿你当笑话。你低着头像一只病鹤，烟雨遮蔽了七窍。你穿着破衣来拜访我，端正危坐，像拿着钓竿。起初只见褚裒半面，后来一句话便显出▯蔑的精妙。慢慢涉过你的深浅，极目远望也看不到边际；回头再看，你原来如此妩媚，士人本来就难以轻易估量。你看书时双眼如月，没有缝隙不能照见。我年老而多遗忘，得到你就像重新年轻了一次。纵横贯通各种杂艺，知识极为广博而且懂得要领。只可恨言语没有文采，直到老年，幽深的才华也未能显耀。你活着时世人不认识你，死后还有谁来凭吊？写诗送给故人，希望能稍稍解开世俗之人的责骂。【曹既然写诗唱和，又次用他的韵】造物主本来像在做儿戏，风是叹息，雷电是笑声。是谁让人妄自惊怪，丢掉匕匙，向着万窍大叫？人人奔走江湖，一个个拿着网和钓竿。偶然钓连六鳌，便说这只手本领高妙。白白让任公子蹲守海边三年，长期贫穷本来不必推辞，但何时死亡，实在没有料到。很难用蓍草算出，除非用佛眼照见。谁来继承家学？只恨你的儿子还太少。可叹我和曹君，衰老后世人都不需要。空洞的话如今没有救助作用，奇异的志业日后一定显耀。吟诵您这五字诗，意义重过千金，正是对亡者的凭吊。收藏时千万不要拿出来，免得让一群小儿责骂。【次韵孔毅甫集取古人句子相赠五首】羡慕你游戏般集取他人的诗句，指挥街市上的人就像使唤孩子。天边的鸿鹄不容易得到，你却让它和家鸡排成对。韩愈惊讶发笑，杜甫感动落泪；请问你借用古人诗句这么久，什么时候才归还？世间的好句本来世人共享，明月自然照满千家台阶。紫驼峰这样的珍品无人识得，混杂上鸡肉猪肉，实在可惜。如今你坐着就招来五侯鲭，里面全是猩唇、蜃炙和熊掌白脂。路旁拾到半截长枪，何必再开炉铸造矛戟？如何使用它全在我自己，到了手里一定使你丧魂失魄。天下有几个人学习杜甫？谁能得到他的皮毛和骨髓？诗势横亘，像太华山耸立在我面前；跛着脚想登上去，令人惊骇▯。名篇俊语纷纷交错，却没有人能巧妙领会当时的情感。前世的杜子美想必就是你，随手拈来都天然生成。诗人雕琢闲花野草，搜尽肝肾，连神灵也应当哭泣。不如默诵千万首，左边抽取、右边取用，谈笑之间就足够。夜里吟诗，石鼎发出悲秋的声响，可怜那些好事的刘氏、侯氏。什么时候痛饮一场，什么都不再过问？我想睡了，你回去歇息吧。油灯明亮、兰草发臭，都在各自燃烧自己；象牙和翠鸟羽毛也会伤害自身。自古以来，多言常常使人走到穷困尽头；微小的言语有时也能排解纷争。痴人只会数羊羔，不知道谁才是左慈。千章万句终究都不是我，赶快跑去捉你，只怕已经迟了。【六年正月二十日再次出东门，仍用前韵】乱山环绕，江水逼近门户；我身处淮南尽头的村庄。五亩田地渐渐成了终老的打算，九重宫门之外只重新留下旧巢的痕迹。哪里只是看惯了沙鸥、与它们熟悉，已经觉得来往的人多了，钓鱼的石头也温暖起来。长久以来都和东风约定今天相会，玉梅的魂魄已经暗暗带着幽香回来。【吃柑】一双罗帕还没有分清珍贵与否，我这个林下的逐臣先尝它，实在惭愧。露水沾湿的叶子、霜打的枝条剪下寒碧，金盘盛着，玉手剥开芳香辛甜的果实。清泉般的汁水簌簌先流过牙齿，香雾霏霏，仿佛要喷向人。座上客人殷勤地替我收拢果核；千名奴仆所得的一捧东西，怎奈我却贫穷。【大寒日步行到东坡赠给巢三】春雨像暗尘一样飘落，春风吹得人站立不稳。东坡只有几间屋子，巢三和谁做邻居？空床上收拢着破败的棉絮，破灶里闷烧着湿柴。我们相对无言，不说寒冷；可悲啊，只有你知道我的贫穷。我有一瓢酒，独自饮用实在不仁。既不能使我的面颊红润，姑且再润湿你的嘴唇。故人享有千钟俸禄，驱使官吏，醉倒在车毡上。哪里知道我和你，只能坐着像寒蛩一样呻吟。努力吧，不要怨天；你我都是上天的子民。走着看花柳萌动，共同享受无边的春天。【元修菜（并序）】美味的蔬菜，有我们家乡的巢菜；故人巢元修喜欢吃，我也喜欢吃。元修说：“假使孔北海看见了，恐怕还会说：这是我家的菜吗？”于是把它称为元修菜。我离开家乡十五年，想念它却无法得到。元修恰好从蜀地来，在黄州见到我，于是作了这首诗，让他回去带给他的儿子，并把菜种在东坡下面。你家的菜多么美好，铺满田地，绿茸茸的。豆荚圆而小，槐芽细而丰满。秋雨过后种下它，在繁密的霜气中抽出嫩秀。想开花却还没有花萼，一个个像青虫。这时穿青裙的女子，采摘起来多么匆忙。蒸过又浸洗，香气和颜色浓郁丰美。点酒，佐以盐豉；切细的橙皮配上姜和葱。哪里还知道鸡和猪肉，只怕放下筷子时已经空了。春天将尽，菜苗菜叶衰老，便在烟雨丛中翻地耕种。水分随着甘雨化开，暖意使青泥融软。它始终不辜负我，力量和粪土相同。我年老后忘了家舍，楚地口音也改变了儿童。只有这种菜独具妩媚，一年到头牵挂着我的心。你回去把它的种子带来，用袋子装好，不要用匣子封闭。张骞把苜蓿移来，恰好和葵菜、菘菜一样有用；马援载来薏苡，散生起来也和蒿草蓬草一样。可以预知东坡之下，盐碱地会化成能产千钟粮食的沃土。长久让齐安人指着这里，说起我们两位老人。【二月三日点灯会客】江上东风吹起，江浪连接到天边；苦寒无赖，破坏了春日的美好。试着打开云梦的羔儿酒，痛快地倒入钱塘的药玉船。蚕市的时光已不是故国的时光，马行街的灯火还记得当年。冷烟湿雪中梅花依然开放，留下新春，等待上元节。【上巳日与两三位朋友带酒出游，随眼前所见随即作成几句，第二天汇集成诗，所以诗句没有次序】

译薄云纷纷，却没有形成雨；拄着藜杖，清晨走进千花坞。柯丘的海棠，我曾为它作诗；独自笑着，深林中谁敢欺侮它？喝了三杯卯酒，人便径直醉倒；一觉春睡醒来，已是日当正午。竹林间的老人不读书，留下我闭门，是谁教你的呢？屋檐外的▯枳有十围粗大，白墙上的写真像千条蛟龙飞舞。东坡修筑的池塘如今有多深？带着酒来慰劳农夫的辛苦。又寻找流水走出东门，只见破墙古堑，花朵没有主人。桃李横卧开放，为谁争妍？两只▯▯相对而立，显出妩媚姿态。开酒举杯，借青草劝路人饮用；不惜春衫沾污泥土。提起衣裳一同经过春草亭，敲门后却进入韩家的园圃。辘轳绳断了，井水深而碧；秋千绳索悬着，人又在哪里？映着帘子的只有空空的小桃枝，想讨碗水，却不见女子出来应门。南山古台临近断岸，雪阵翻飞在空中，使人上下都看不清。故人送给我玉叶羹，水冷烟消，谁来替我煮？艰难地捆着柴薪走下荒僻小径，隔着花丛听到女子娇美的好话。又随着落日喝尽剩余的酒，靠近孤城找到僧人的住处。主人劝我洗脚睡觉，我倒在床上，再也听不见钟鼓声。第二天早晨门外泥有一尺深，这才明白半夜的雨竟下得这样大。平生所向没有一件成功，这次游览为什么上天却不阻拦？当然知道我的朋友不会永远穷困，和乐的君子自有神明赐予。【天天走出东门】每天走出东门，步行寻找东城游览。守卫城门的士卒笑我：你到这里究竟求什么？我也没有什么所求，只是姑且出行来排遣忧愁。心情舒畅，忽然忘了回去；走到路的尽头，才回来休息。可以预料百年之后，父老们会谈说这位故侯。自古以来的贤人达人，谁没有走过这条道路？活着百年寄居在华屋之中，千年之后终归山丘。为什么羊公子却不肯经过西州呢？【南堂五首】江上西山半隐在堤岸之间，这一带的台馆一时都在西边。南堂独自朝向西南，我躺着看千帆从浅溪上驶落。晚年眼力可叹还在，多病使头发却没有变白。故意在明亮窗前写小字，又打开幽静的房间来养丹砂。将来雨夜里忙着搬床，坐久了厌烦雨声点点敲打客愁。只要一听南堂新瓦上的声响，就像听见东坞小荷的香气。山里人家替我割来千房蜂蜜，孩子们在新开的田畦里种五亩蔬菜。更有南堂可以接待客人，不担心门外没有故人的车马。扫地焚香，关上楼阁安睡；竹席的纹理像水，帷帐像烟。客人来到，梦醒后却知道身在何处？挂起西窗，只见浪涛连接天边。次韵子由种杉竹 官吏散去，庭院空寂，檐边麻雀喧噪；关门独宿，长夜令人厌倦。仿佛听说梨树和枣树同时栽种，应该也会按日子添种杉树和竹子。糟曲酿酒自有神妙，熏人却不能使我醉；雪霜夸耀其严酷，反而巧妙地沾染我以健壮。先生坐等清凉树荫布满，只白白使人人叹息我久困不得志。孔毅甫妻挽词 结发时记得当初的欢爱，曾约定晚年同穴而葬。你选得丈夫如温峤，生下的儿子胜过王济。你们以高尚的风度互为宾友，又依循古义情同兄弟。跟随丈夫处在官场隐逸之间，从不计较穷困或显达。谁知你忽然身抱沉重的疾病，俯仰之间便度过了一生。幽暗阴冷笼罩着房屋门窗，芳香的遗泽还留在衣巾袖带之间。即使百年寿命能够圆满，这条道路也终究要走到尽头。怎能让有限的身躯长久流淌无益的眼泪。你的文章照耀古今，不像山石那样脆弱。应当看看这篇千字诔文，哪里还用得着用百金陪葬。次韵孔毅甫《久旱已而甚雨三首》饥饿的人忽然梦见饭甑里的饭溢出，梦中吃饱便百般忧愁全消失了。只知道梦中吃饱本来是空的，却没有悟到真正的饥饿究竟是什么。我一生没有田地，只能靠破砚谋食；近来连砚也磨得干枯，什么都写不出来。去年太岁在酉，邻舍的酒浆都不肯容我乞讨。今年旱情又是这样，年末拿什么来烧黑我的灶突呢。青天浩荡，呼喊也听不见，何况还想叩头向泥佛哀号。瓦瓮里的蜥蜴尤其可笑，▯▯脉脉，究竟是什么等级秩序。阴阳自有时令，降雨自有定数；百姓是上天的百姓，上天自然会怜恤。我虽然穷苦不如别人，终究也只是百姓中的一人。形貌虽像丧家之犬，却不肯夹起耳朵争抢别人扔下的骨头。摘冠落帽，谢绝朋友，只同蚊声如雷相伴，守着简陋的居室。故人责怪我不开门，您看看我的门，有谁肯屈尊来呢。可怜明月如泼洒的水，半夜清光反而照满我的房间。南风吹来，却不是下雨的征候，姑且替疲惫的人洗去烦闷。撩起衣裳唱一曲快哉歌，还没空为明日的饥寒忧虑。去年我在东坡拾取瓦砾，亲自种下三百尺高的黄桑。今年割草来覆盖雪堂，太阳晒、风吹拂，脸色黑得像墨。平生懒惰，到今天才开始后悔；年老了才劝人务农，也是上天所正当的。大雨沛然降下，按例赐给三尺深的雨水；造化无心，却实在难以测度。四方上下同在一片云下，甘雨不被龙神隔断。（民间有分龙日的说法。）蓬蒿下湿润，迎来清晨；灯火初凉，催促夜里纺织。老夫做完事得以安睡，躺着听墙东有人踏响木屐。奔流还没有停止，坑谷已经被填平；折断的芦苇、枯荷任凭水流漂没。腐儒靠粗食支撑一百年，努力耕作，不接受众人的怜悯。破陂塘漏水，禁不起旱灾；人力还没有做到，只好求上天保全。将来一定要修筑一口横贯千步的池塘，截断西北方来遮挡山泉。四邻相互率领来帮忙举杵，人人都知道我囊中没有钱。明年共同看开渠泄雨，饥饱既由我自己掌握，难道还关上天什么事。谁能陪我在田间饮酒，醉倒之后只有砖块可以支着头。上天的号令不再下达，十天的忧愁淫雨合并成了一场。你家有田，水漫过了田地；我家没有田，却担心水灌进屋里。不如西州的杨道士，万里远行，随身只有两只膝盖。沿着水流而行，不厌恶浅水，乘一叶小舟任凭漂泊颠簸。山芎、麦曲全都不用，走泥路、住露天，始终没有疾病。昨夜饥肠如雷翻滚，旅途的愁绪非酒不能排解。杨生自称懂得音律，洞箫一到手便清越而哀伤。不必再等秋天井塌、看见人的白骨之后才举杯。初秋寄子由 百川日日夜夜流逝，万物和我都随之而去。只有往昔的心志依然守在旧处。记得在怀远驿时，关门处在秋暑之中。我们面对藜羹和书史，一边挥汗一边相伴。西风忽然变得凄厉，万片树叶穿过门窗。你起身寻找夹衣，感叹着握住我的手。红润的容颜不可依恃，这话你不要怀疑。离别恐怕不能避免，功名也一定难以期待。当时已经令人凄然肝断，何况如今我们都已衰老。迷失道路后既难追悔，学习道术又恨自己不够早。买田之事秋天已经议定，筑室的堂屋春天就能建成。雪堂风雨之夜，已经仿佛听见我们对床而眠的声音。和黄鲁直《食笋》次韵 吃饱时还有剩肉，挨饿时却没有多余的菜。喜怒纷纷变化，像被狙公用橡实买卖戏弄。近来谁能独自觉醒，令人凛然的白下宰。（太和，是古代的白下。）在家僧那里吃一顿饭，便是甘美不坏的最大快乐。多年沉溺于蠹蚀的书简，吃笋不过是偿还积下的口腹债。它萧然映照在酒器和食器之间，不肯与菘菜、芥菜混杂。你看它经霜雪的姿态，幼小时已经耿介正直。为什么却遭受横暴摧残，三次闻到它的香气都不忍下口。早晨忽然解开笋箨，形势逼迫得如风雷发作。还可以拿来供给三闾大夫，饭筒上缠着五彩丝带。听说子由被郡中同僚搜求罪过，恐怕将要离职

译年轻时求学并不是为了自身，长期的志向本来另有所在。虽然如此，也不敢自以为一定能够实现，把任用或舍弃都置之度外。上天起初似乎在帮助我，使我发迹而成就宏大事业。哪里敢辜负所受的托付，甚至准备捐躯以求参与其事。哪里知道事情大错特错，举步便陷入狼狈。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打翻的甑子无法追回，后悔也没有用。你虽然仅仅得以自我免脱，鸡肋般的职位又有什么值得依赖的。徘徊不前，害怕罪网；勉强敢于说出退职的话。若有人怀疑或要加罪于你，我愿替你承担一点罪过。时机到了，就归去吧；让我们一同拿起东坡的犁。次韵王巩南迁初归二首 问你被贬谪到南宾，吃过多少尺长的野葛。遇到人时只见瘴气使人发黄，进城入市看见胡人眼睛碧绿。三年时光并不容易度过，只能坐着斜视那倚天的山壁。归来后容貌如旧，精妙的话语仍能击破箭镞。哪里能废弃诗酒，也不妨碍参禅寂坐。愿你做尚书郎，还能得到皇帝赐予的上方舄。江家旧日的池台，修竹围绕一尺。归来后万事全非，只看见秦淮水碧。平生痛饮的地方，遗留的墨迹上已有乌鸦栖息。西来的故父宾客，金印和鸣镝杂在一起。三槐树年老却更加茂盛，花絮飘落，春日寂寂。家道中途衰微尚且无法预料，家庙里还收藏着赤舄。孔毅甫以诗劝戒饮酒，作答 买田，且求墨竹，次其韵 酒中究竟有什么真正的好处，孟生虽然贤能，却还没有听懂这个道理。醉时各种忧虑一扫而空，醒后烦乱纷纷，如同隔夜的枯草。十年擦拭洗涤，才看见真实与虚妄；石女无儿，焦谷枯槁。我的身体和贮酒的瓶子有什么不同，装满了就送给别人，自己徒然倒空。武昌痛饮哪里是我的本意，只因性情不违拗他人而遭到客人的烦恼。你家有十亩长松树荫，借给我一间庵屋姑且洗涤心灵。我的田只有方寸，怎么也耕不尽，哪里用得着百顷田来糜费千金。枕着书熟睡，呼唤也叫不醒；你爱好学习，又擅长杂拟文章，我很怜惜你。暂且把墨竹换成新诗，润色诗文哪里还须等到东里子。任师中挽词 大任刚强刚烈，世上无人可比，憎恶邪恶如风吹过朱伯厚。小任温和坚毅，老年更加有文才，聪明慈爱如小冯君。两位任君的才华品行不必多说，从前都曾与我的先人交好。相互照看的人已有一半像晨星般消失，可怜太白星和残月。大任先去世，坟土还未干；小任接着离去，再呼唤也不回来。勉强寄去一樽酒，作为生死之别；樽中含有眼泪，酒也应当酸涩。贵贱贤愚都同归于尽罢了，你家却不会断绝，因为还有贤能的后代。人间的得失全无凭据，只有上天终究可以依靠。子由作二颂，称颂石台长老。有人问，长老亲手抄写《莲经》，字小如黑蚁，并诵读万遍，二十多年胁下不曾挨着席子；我也作二首。眼前纷纷扰扰的众人如黑色蚍蜉，嘴角细密地喷出白色唾珠。要认识我师父无所障碍的境界，试试把他烧掉，看他是否会发怒。眼睛和心地都空明圆融，二十年胁下不沾床席。谁能相信我师父不是不睡觉，只是睡眠之蛇已经死去，所以能够安然入睡。邓忠臣母周氏挽词 我微贱如草木，无处报答上天的力量。慈祥的容颜如春风，却看不见桃李结出果实。古今之人都怀抱这种遗恨，有志之士俯仰之间便错失良机。公子难道早已知道吗，总是战战兢兢地珍惜光阴。我们的君主如日月照临，曲折周详地体察到人的肝膈深处。可悲的人子之心，我哪里会吝惜一个县邑。家庭中前后礼拜时，灿然露出欢笑的神色。哪里比得上埋在黄土之下，焚烧陪葬千金美玉。这样的道德之人，见到这些也不过视作一场戏剧。姑且完成曾参、闵子骞的孝心，却忽然同仙佛一样归于寂灭。孤独的遗属卧在江边，永远遥望着被坟墓隔开的亲人。作诗替你哭挽，感伤悲恸，眼泪再次滴落。徐君猷挽词 乘一叶船向南游去，最终却没有归来；清江和赤壁照得人悲伤。请看路上行人无不流泪，都是因为当年不忍欺骗他们。雪后独自来到栽柳的地方，竹林间还记得曾经来采茶。山城里樽前的宾客已经散尽，旧恨新愁只有自己知道。和蔡景繁《海州石室》：这里是芙蓉仙人（即石曼卿）从前游赏的地方，苍藤翠壁之间起初没有道路。我戏把桃核裹上黄泥，在石间像风雨一样散掷。于是使空山生出锦绣，倚天临海，花朵无数。花间的石室足以容车，流苏宝盖掩映着神灵居处。哪一年雷霆震动，神物从王乔墓中飞出玉棺。当时醉卧千日，直到如今石缝中还残留着酒糟。仙人离去已经五十年，花木衰老、石室空寂，谁来主持这里。亲手栽种的几株松树如今枝叶如伞，苍髯白甲低垂到玉石门窗。我要来取酒祭奠先生，后车仍载着胡琴女子。一声琴响如冰铁，传遍岩谷；海水翻作波澜，松树也随之起舞。从那以后又有谁懂得欣赏这里的心意，持节的中郎醉后无人可比。我独自登临断岸，呼唤太阳出来；红色的波涛与碧色的水相互吞吐。沿着小径寻找我诗句的余音，拄杖铿锵，敲击着铜鼓。长篇诗和小字远远寄来，一唱三叹，神情凄楚。江风海雨吹入牙颊，仿佛听见石室中胡琴的声音。我如今年老多病不出门，海山岩洞又在什么地方。门外桃花自开自落，床头酒瓮已经蒙上尘土。前年开阁放出柳枝，今年洗心参拜佛祖。梦中旧事时常一笑，坐觉俯仰之间已成今古。愿你不必把这首诗刻下，东海变成桑田，实在就在早晚之间。和秦太虚《梅花》西湖处士的遗骨应当已经枯槁，只有这首诗能把你的诗压倒。东坡先生的心已经冷灰，却因为爱你的诗而被梅花撩拨。多情地立马等待黄昏，残雪消融得迟，月亮却出来得早。江头千树梅花将要隐入春色，竹林外斜伸的一枝更加美好。孤山山下曾经醉卧的地方，梅花点缀着衣裙般的山腰，纷纷落下却无人清扫。万里春光随着被贬之人而来，十年花事送走美人老去。去年花开时我已经生病，今年面对花朵仍然草草。不如让风雨把春天卷走，收拾余香送还给昊天。再和潜师 造化尚未商议如何使群木枯槁，先向寒梅倾倒一番。江南没有雪，春天却生瘴气；借梅花冰清之姿驱除暑热烦恼。风清月落，无人看见；梅花自行洗妆，趁着霜钟早早开放。只有飞来的两只白鹭，玉羽如琼林，争相显出清美。吴山道人心境如水，眼目清净、尘念全空，无物可扫。因此特意把精妙的话寄给多情之人，横陈机锋，想试试东坡老人的才力。东坡的习气还没有完全去除，时常写长篇诗而用小草书。姑且摇动长枝，吃下落英；即使忍饥，也不打算穷呼昊天。橄榄 青色的橄榄纷纷落入红盐中，初尝味道森然，苦而且涩。等到微微的甘味回到齿颊，已经比不上崖蜜的十分之一甜。海棠 东风袅袅吹拂，带来明丽的春光；香雾蒙蒙，月亮转过回廊。只怕夜深花朵睡去，特意再点燃高烛照耀它的红妆。东坡 雨水洗过东坡，月色清明；城里人走尽了，只有乡野之人还在行走。不要嫌弃坡头道路崎岖不平，我偏爱拄杖走过时发出的铿然声响。生日王郎以诗来庆贺，次韵 次其韵并寄茶二十一片 《折杨》新曲一出，万人争相趋附，唯独我与先生应和着于▯于。只要相信藏在匣中的宝物终会自行售出，哪里知道碗脱离本来就没有▯无。▯跟随冰叟来游历做官，难道肯陪着▯翟仙，也号称儒者。棠棣兄弟都成为天下名士，芙蓉花曾经开到海边城郭。虽不嫌雾谷遮蔽松柏，终究恐怕虹梁承受不起栋梁之材。高深议论无穷无尽，如锯屑纷飞；小诗有滋味，如连缀的珠子。感激你在远方以生日祝福我，祝愿我余年老而不枯。还没有办好回报你的青玉案，只能把建溪新茶饼切下云朵般的精华。别黄州

译生疮的老马已经不能胜任驾车，却还向君王得到破旧的帷幕。桑树之下难道没有住三夜的留恋，樽前姑且同我一人归去。长腰米还装载着足以撑肠的粮食，宽领衣先裁来遮盖脖颈上的瘿瘤。到了老年归隐江湖终究不会失去什么，来时不要让故人觉得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人。过江夜行武昌山闻黄州鼓角 清风拨弄江水，月亮衔着山峰；幽居之人夜里渡过吴王岘。黄州的鼓角也很有情意，送我南行，不嫌路远。江南又听见《出塞曲》，一半夹杂着江声，显得悲壮而劲健。谁说天下四方的声音都一样，鼍在愤怒，龙在忧愁，都因我而改变。我记得江边那棵枯柳，尚未死去，如今相逢仍真正认得彼此。将来若有一叶小船沿着▯江驶来，还请吹奏这支曲子迎接并饯行。自兴国往筠，宿石田驿南二十五里野人舍 溪水之上青山重重叠叠三百层，快马轻衫，一转眼便掠过。靠山而建的修竹人家，横在路上的清泉知道我口渴。芒鞋竹杖自然轻便柔和，蒲席和松木床也香洁平滑。夜深时风露布满中庭，只见孤独的萤火虫自行开合明灭。将到筠，先寄迟、适、远三位侄子 露宿风餐走了六百里，明天早晨就在南江水边饮马。还没见到丰盈的犀角儿，先遇见了如玉如雪的王郎之子。（当时在建昌路上遇见王郎，他正向北行。）真想对床连夜谈话，但想到你还须戴着星光早起。昨夜梦见小於菟，（远的小名叫虎儿。）仍是头发垂到两耳的童子。记得经过济南时春意尚未萌动，三个孩子在残雪中出来迎接我。那时我调任古河东，酒肉淋漓，满屋人都欢喜。如今我憔悴地骑着一匹瘦马，旅舍中只有挑夫像你们一样相伴。出城见到我，你们一定惊讶叹息；身体健康，哪怕身处穷愁，也不必感到羞耻。我替你们的父亲留下十天，闪电般的一场欢聚哪里值得依赖。只应赶快写成新诗，一醉之后，两位老人胜过美酒的甘美。端午游真如，迟、适跟随，子由在酒局 一旦同子由分别，算来已经过了七个端午。身体随着彩丝系住，心也同昌蜀▯一起受苦。今年骑一匹马来，日日夜夜数着佳节。孩子们高兴我到来，典当衣服置办鸡黍。水饼已经使我怀乡，饭筒又使我怜悯楚地。原以为一定要痛饮一场，畅快地说些西川话。哪里知道身为官身，只被糟曲熏得困倦。独自带着三个孩子出行，到古刹拜访禅师。高谈阔论交给梁、罗，（梁、罗是迟、适的小名。）作诗的格律传到阿虎那里。归来后互相调笑，以安慰这场长久的龃龉。别子由三首（兼别迟） 知道你思念我，舍不得分别；我今天这次分别却不是寻常的一天。风中的杨花虽然还没有定处，雨中的荷叶终究不会被打湿。三年磨砺我，耗费了许多书信；一见面何止得到两块美玉。愿你也不要为久留而叹息，六十个小劫不过如风雨般迅疾。先父过去喜欢住在洛城，我如今也经过嵩山脚下。若在水南占地建宅，我哪里敢这样做；姑且到伊川买些修长的竹子。又听说缑山的泉眼很好，靠近市集，穿过树林流出如冰玉般的泉水。遥想茅屋轩窗临水而开，两位老人相对而坐，清瘦得如鹄。两位老人归隐并不是难事，难的是要有好儿子传承家业。记得从前你的父亲像你这样年长时，笔头一落便写三千字。世人听到这些都大笑，千万不要生出两个像两位老人这样的儿子。不知樗栎之材被推荐到明堂，和盐车压住千里良马相比又如何。初别子由至奉新作 两只喜鹊先我而来，飞上东轩的屋背。书信随着美梦送到，人也同佳节相会。一场欢聚难以长久把玩，回头看却已经什么都不存在了。又渡过来时的溪水，断桥下传来浅滩的水声。暑天茫茫而辽阔，孤城背后烟霭重重。青山在朦胧迷离之中，落日在远处显得凄凉。盛衰哪里是我的心意，离合也不是我所忧碍。怎样才能解除我的忧愁，只是粗略办成了一件大事。同年程筠德林求先坟二诗·思成堂 坟旁的树木连绵到山谷，祠堂映照着道路一角。养护松树，不让鹿来触碰；帮助祭祀的还有驯服的乌鸦。归来的梦在寒食节前出现，孩子的哭声直到白发之年。遥想邻里已经受到教化，醉酒的老人争相搀扶我。同年程筠德林求先坟二诗·归真亭 从前曾笑桓司马，如今却以郑大夫为老师。不知岁月已经流逝，只觉得老楸树和梧桐树更加衰老。祭祀礼仪传承家法，墓道名称载入版图。将来会看到千字诔文，墓碑的龟趺高出树梢。过建昌李野夫公择故居 鄱阳湖在东北方的源头，庐山在西南方的山麓。是谁在修水之上，种下这一双美玉般的树。思念他却不能相见，破旧宅院只剩修长的竹子。四邻相互告诫不要侵犯，十亩竹林森然如束。我在仲夏初来到这里，竹箨脱落，露出新绿。幽鸟向我鸣叫，乡野之人留我住宿。我徘徊不忍离去，淡淡的月亮挂在高树上。遥想将来归来之时，解下官印，只带一幅头巾。两位老兄弟对床而卧，夜雨敲响竹屋。躺着听邻寺钟声，书窗前残烛明灭。初入庐山三首 青山若没有平素的情分，便高傲地不肯亲近我。要想认识庐山的面目，还要等到将来成为它的故人。从前一直怀想着清幽的游赏，精神在杳冥的境界中神游。如今这不再是梦，竟然真的身在庐山。穿着芒鞋，拄着青竹杖，自己挂着百钱出游。可怪深山之中，人人都认识我这个故侯。圆通禅院是先父过去游览的地方。四月二十四日傍晚我到达这里住宿，第二天正是先父的忌日，于是亲手抄写《宝积献盖颂》中的一首偈语赠给长老仙公。仙公拍掌笑道：“昨夜梦见宝盖飞下来，落到哪里哪里就冒火，难道这是祥瑞吗？”于是作了这首诗。院中有蜀僧宣逮，侍奉过讷长老，认识先父。石耳峰顶的道路接近天际，梵音堂下月光照临泉水。今生第一次饮用庐山的水，将来却只能徒然参习雪窦禅法。袖中的宝书还没有取出，梦中飞来的宝盖却已经先行传报。还有谁认识嵇中散，野鹤般昂然挺立却还算不上仙人。子由在筠州作《东轩记》，我有时戏称他为东轩长老。他的女婿曹焕前往筠州，我作一首绝句送曹焕，用来戏弄子由。曹焕经过庐山，把诗拿给圆通慎长老看。慎长老欣然也作一首绝句送客，送出门后回到室内盘腿坐化。子由听说后，作两首绝句，一首答我，一首答慎长老。第二年我经过圆通，才得到他的诗，于是追和慎长老的韵。你到高安几天后回来，把旧日尘埃一时抖落。我送你一个笼子，牢牢收好，把东轩长老装在里面带来。（这是我送给曹焕的诗。） 大士哪里曾有生死，小儒又到哪里去寻找穷困和显达。偶然留下一声叹息在千山之上，便散作人间万窍中的风。（这是我和慎长老的诗。） 我经过温泉，墙上有诗说“只等众生全都没有污垢，我才清冷地混入寻常流水”。问人得知长老可遵已经退居圆通，于是也作了一首绝句。石龙有口，口却没有根；自在流淌的泉水，究竟是谁吐出、谁吞入。若相信众生本来没有污垢，那么这泉水又到哪里去寻找寒热呢。世间传说徐凝的瀑布诗说“一条界破青山色”，实在十分浅陋；又伪造白乐天的诗来称美这句，说有“赛不得”之语。白乐天虽然诗风浅近平易，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于是戏作一首绝句。天帝派遣银河的一支垂落人间，自古以来只有谪仙的诗句能够写出它。飞流溅起的水沫不知有多少，却不能替徐凝洗去那首恶诗。题李公择白石山房 偶然沿着流水寻找高峻之处，五老峰苍老的容颜也展颜一笑。若见到谪仙，请烦劳转告他：康山已经白头，早些归来。赠东林总长老

译溪水的声音便是佛的广大长舌，山的颜色难道不是清净法身。昨夜有八万四千偈语，将来又怎样向人举示呢。题西林壁 横着看是连绵山岭，侧着看是高峰；从远处、近处、高处、低处看都各不相同。不认识庐山的真正面貌，只因为身在这座山中。庐山二胜（附叙） 我游览庐山，南北两面大约得到十五六处景胜。奇异美景几乎无法全部记述，只是我懒得作诗。独自选择其中最突出的地方（写成两首）。开先漱玉亭 高高的岩石下烈日当空，深谷中吹来悲凉的风。劈开青玉般的峡谷，飞出两条白龙。纷乱的水沫散如霜雪，古潭摇荡着清澈的天空。余下的水流润滑无声，畅快地从双石▯间倾泻而下。我来到这里不忍离去，月亮从飞桥东面升起。浩荡如白银宫阙，深沉如水晶宫殿。愿跟随琴高生，脚踏赤▯公，手持白芙蕖，跳入清冷的水中。栖贤三峡桥 我听说泰山的石头，经过长久岁月也会被穿线般的水流滴穿。何况这里如百雷齐鸣，万世与石头相互争斗。水流深深进入九地之下，险峻地冲出三峡右侧。长久输送而不尽的溪水，想要填满无底的洞穴。跳跃的波涛翻动潜鱼，震耳的声响震落飞▯。清寒之气深入山骨，草木全都坚硬瘦削。烟霭空蒙之间，洞穴中奏出金石般的声响。弯弯的飞桥伸出，潋潋水光如半月张弓。玉渊旁神龙近在咫尺，晴天白日却乱落雨雹。垂下水瓶取得清甜泉水，可以咽下却不能用来漱口。陶骥子骏佚老堂二首 孔文举与李元礼尚且能够称作世代旧交，陶渊明是我所师法的对象，而夫子又继承在他之后。不等到年龄便挂冠退隐，难道只是为了五斗米吗。我歌唱《归来引》，（我增删陶渊明《归去来》以合乎声律，称作《归来引》。）千百年来确实可以互相敬慕为友。相逢在黄卷书中，哪里比得上一杯酒。你醉了，我姑且先回去；明天允许我再来吗。我从庐山来，目送孤云飞去。路上遇到陆道士，知道他是活了千岁的人。试问当年朋友在哪里，虎溪已经化作尘土。仿佛听说佚老堂的主人，是不知第几代的后孙。能够作五言诗，仍戴着漉酒巾。人们称他为小靖节，他自号葛天民。和李太白（附叙〔四库全书原收有太白全诗，今删。〕） 李太白有《浔阳紫极宫感秋》诗。紫极宫就是今天的天庆观。道士胡洞微拿石刻本给我看，大概是他的老师卓▯所刻。卓▯有道术，节操义行超过常人，如今已经去世。太白诗说：“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如今我也四十九岁，因此有所感触，依照他的韵作诗。玉芝又名琼田草，洞微种了七八年，说再过几年就可以食用，答应把它送给我。因此一并记下。寄居在虚寂堂，明月浸照着稀疏的竹子。清冷的月光洗涤我的心，想饮却无法捧取。流动的月光引发长久的叹息，自古以来并非只有我一人如此。年纪已经四十九岁，又来到北窗下住宿。遥想卓道人，白发之年寄身于医术和卜筮。谪仙当然已经远去，这位道士也难以再遇。世道如同下棋，变化不容反复。只应等玉芝老去，等到蟠桃成熟。次韵道潜留别 因为听说庐山有许多真正隐居的人，所以特意来拜访高人，暂宿后便断绝攀缘之心。已经欣喜禅心没有分别之语，只是还嫌剃发留下了诗文般的斑痕。对于异同更不要怀疑“三语”，物我终究应交给“八还”。到了那里后要同你打开北窗，抬头便见三十六座青山。卷十四 诗七十九首 岐亭五首（附叙） 元丰三年正月，我开始被贬到黄州。到了岐亭以北二十五里的山上，有骑白马、打青色车盖的人来迎接我，原来是我的故人陈忄造季常。他留我住了五天，我作了一篇诗便离去。第二年正月，我又去见他，季常派人到半路慰劳我。我已经很久没有杀生，担心季常会为了我杀生，于是依照前一首诗的韵作诗，写成戒杀之文送给季常。季常从此不再杀生，岐亭的人也多受到感化，有人不再吃肉。后来我多次去见他，每次去必作诗，每首诗都用前一首的韵。我在黄州四年间，三次去见季常，而季常七次来见我，大约相处了一百多天。元丰七年四月，我量移汝州，从江淮前往洛阳，送行的人都只到慈湖，唯独季常来到九江。于是再次使用前面的韵，合写五篇赠给他。昨天云层阴沉，东风融化着雪水。远处树林草木昏暗，近处房舍的烟火带着湿气。下面住着一位隐士，正放声长啸歌唱，自得其乐。知道我冒寒而来，急忙招呼我喝酒。拍掌声惊动邻里，绕着村子捕捉鹅鸭。房屋门窗间响起器物声，蔬菜果实映照着头巾和帷幂。早就听说蒌蒿美味，初次看见新芽呈红色。洗净酒杯斟上鹅黄酒，磨刀切削熊白。片刻间我径直醉倒，坐着睡去，头巾帽子落下。醒来时夜将尽，只听铜瓶唧唧哭泣。黄州难道真的遥远，只是恐怕朋友会缺少。我应当把什么地方当作主人，你也不会有这样的客人。早晨来到安静的庵中，只看见群峰聚集。我怜悯篮中的蛤，紧闭嘴巴护着残余的汁液；又怜悯网中的鱼，张口吐出一点湿气。剖开肠腹，它们彼此都遭受痛苦；过分杀戮，我怎么忍心。彼此相逢还来不及寒暄，互相劝阻这件事最为紧要。没见过卢怀慎吗，他把壶蒸得像蒸鸭。座中宾客都强忍笑意，光着头揭开他的帷幂。没见过王武子吗，他每次吃饭，刀案都红了。琉璃盘里盛着蒸乳猪，其中夹杂着乳汁般的白色。卢公确实寒酸，衰老的头发塞满头巾；武子虽然豪华，未死而精神已经哭泣。先生是价值万金的美玉，却要护住这一点蚂蚁般的缺憾。一年如同一场梦，百年实在只是过客。你不要废弃这篇诗，严羽的诗将它编入《杜集》。你家蜜蜂筑巢，年年增添漆汁；我的身体像被牛鼻绳牵着，只能卷起舌头聊以自润。两年中三次经过你家，这次出行真是收获颇多。爱你如同剧孟，敲门便知道事情缓急。你家有红脸颊的女儿，会唱《绿头鸭》。将要隔着帘子见她，花雾轻轻笼罩。替我取出黄封酒，亲手拆开鲜红的官泥封。还要麻烦洁白的手，亲自点注叶家白酒。真快乐，什么事也没有，十年都不储备头巾。关门逗弄小儿，哇哇笑声夹杂着呱呱哭声。西方正在苦战，谁来补充将帅的空缺。摊开图画看八阵图，聚散之中还要分清主客。不必亲自参加军队，只坐着谈论便能教你把事情安排好。酸酒像齑菜汤，甜酒像蜜汁。三年在黄州城中，喝酒也只能喝到湿润而已。如果还要挑选，痛快一醉哪里容易得到。多少次想压榨茅柴酿酒，只因禁网日夜严密。西邻推来酒瓮，我醉倒得像猪和鸭。你家的房子大不过手掌，破屋又没有遮蔽物。你从哪里得到这种酒，冷脸也嫉妒你喝得满面通红。一定是好事之人，供给李白千石美酒。为了你醉上三天，蓬乱的头发也顾不上戴巾。深夜想翻墙过去，躺着便想象春酒在瓮中哭泣。你的奴仆也笑我，鬓发和牙齿都快秃缺了。三年已经来了四次，年年都遭遇恶客。人生能穿几双木屐，别嫌我频繁来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