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诗一百三首

译村路旁紫李黄瓜散发香气，黑纱帽、白葛衣和道衣都很清凉。关着门的野寺中，松树的阴影移动；斜倚枕头在临风的轩窗下，客梦漫长。因为生病而得到清闲，实在也不坏；安心就是药，此外没有药方。道人不吝惜台阶前的泉水，借给我用匏樽自在品尝。【虎跑泉】高高的石塔在东峰之上，这位老人初来时，百神都仰望他。老虎移动泉眼，追随着行脚僧；蛟龙化作浪花，供人拍掌欣赏。直到如今游人洗濯完毕，躺下便听见空阶上环佩〔疑字〕的声响。由此知道，这位老人就像这股泉水，不要把他理解成人间的来去。【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绝】陶令想归乡已经很久，却一直没有实现；远公不出山，只留下名声。山中只有那位长着苍髯的老人，数里之内萧萧作响，仿佛在管领送迎。上千株玉槊般的竹子刺入云端，一穗穗珠帘般的竹叶落在镜面似的寒水中。哪里有眉毛如霜、眼睛碧绿的客人，结成三位朋友，在寒冷中彼此相看？东麓的云根露出尖牙般的岩石，细泉幽咽，沿着金沙流走。不能忍受泥土埋没山的骨骼，尚未放出苍龙在渥洼中沐浴。饭后茶碗不必喝得太深，满榻清风抵得上千金。腹部起伏，鼻息作响，庭院花落；仿佛还尽了平生未能满足的心愿。阳光照进回廊，午睡时枕边明亮；沉香燃尽，碧色烟雾横斜。山中人睡醒无人看见，只有飞蚊绕着鬓边鸣叫。【癸丑春分后雪】春分后下雪，实在少见；半开的桃花李花承受不住它的威势。梅花落地，应该惭愧自己先知；雪却化作漫天飞舞的柳絮。不顾东君专掌节令万物，偏偏把新的奇巧从阴暗中发动。从今以后造物更加难以预料，天气再暖，也须留下御寒的腊衣。【孤山二咏（并引）】孤山有两株陈朝的柏树。其中一株被人砍去当柴，山下老人从孩童时就看见它枯死了；然而它坚硬强韧如金石，反而胜过尚未枯死的那一株。僧人志诠在它旁边建堂，命名为柏堂。柏堂与白居易的竹阁相连。志诠嘱托我作两首诗来记载这件事。柏堂 道人亲手种下它，不知已是多少世以前；如今仍有鹤的骨格、龙的姿态，宛然如故。两根树干中一根先化为神物，历经九朝，三次见到太平年间。忽然惊见华美的建筑依着山岩出现，乞求为它取个美名，让它到处流传。这株柏树还没有枯死，请您记住；它灰心寂灭，姑且伴随小乘佛法修禅。竹阁 海上仙山与兜率天都渺茫难寻，古寺无人，竹子布满廊轩。白鹤没有留下白居易归去后的话语，苍龙般的竹子仍是他种植时竹子的后代。两丛竹子却像萧郎的笔，空自怀念渭水边的竹林村庄。想拿新写的诗向遗像询问，可是病中的维摩诘再也无言。【与述古自有美堂乘月夜归】朦胧的云中月光渐渐照进轩窗，潋滟的银河有一半隐没在山后。鱼钥尚未收起，清静长夜未尽；凤箫声仍在青翠的山间。凄风瑟缩，吹过丝弦柱；香雾迷蒙，沾上鬓发。共同庆幸使君能够奏乐，万人争相观看灯火组成的城池归来。【有美堂暴雨】游人的脚下响起一声雷，满座乌云顽固地拨不开。天外黑风吹得海水竖立，浙东的飞雨越过江面而来。满斟的酒在金樽中荡漾，仿佛酒杯凸起；千根鼓槌铿锵敲击，羯鼓催促不停。唤起谪仙，让泉水洒在他的脸上；倒转蛟龙的宫室，倾泻出美玉般的珍宝。【八月十五日看潮五首绝句】料定今夜月中的玉兔已经十分圆满，霜风吹来，已有九月般的寒意。传话给重重门户，不要上锁；我要留下来，观赏月光下的夜潮。万人击鼓呐喊，震慑了吴地人，气势还像伍子胥当年浮江而来的情景。想知道潮头究竟有多高吗？连越地的山都完全隐没在浪花之中。我在江边，身世和江水一样悠长无尽；久已同苍茫的江波一起白了头。造物主也知道人容易衰老，所以故意让江水更加向西流去。吴地少年生长在江海边，惯于亲近巨浪深渊，为了谋利而轻视生命，也不自怜。东海若知道圣明君主的心意，就应当使盐碱荒地变成桑田。（这时朝廷刚刚下诏禁止弄潮。） 江神、河伯在海若面前都如醯鸡般渺小，海若从东方而来，气势如吐虹霓。怎样才能得到夫差那样善于使用水犀甲士的勇士，让三千张强弩把潮头射低呢？（吴越王曾经用弓弩射击潮头，同海神交战；从那以后，江水便不再逼近城池。） 【东阳水乐亭（替东阳县令王都官概所作。）】您不要学白居易引泾水向东灌入渭水，用五斗黄泥换取一钟水；也不要学哥舒翰横行西海边，归来后击打羯鼓演奏《凉州》。只愿面向空山石壁之下，喜爱这有声音却无实际用途的清流。流泉没有弦，石头没有孔，却勉强把它命名为“水乐”，人人都在讥笑。山僧听惯了，已经厌烦；多情的海上明月，也只是徒然留下照耀。洞庭湖不再有轩辕黄帝来临，至今鱼龙仍在钧天之乐中起舞。听说磬襄向东进入大海，他遗留下的乐声恐怕还在海山之间。泉水在山涧中铿锵作响，包含宫、徵等音调；虽然节奏还没有形成，唯独您喜爱它。不必把它写入薰风曲的弦歌之中，即使有这样的声音，也没有这样的听琴之耳。【与周长官、李秀才游径山，二君先以诗寄来，依次其韵二首】年轻时曾饮酒于红裙女子之间，酒喝尽了还推辞不肯离去。如今把他们召到径山脚下，试着用山中的清幽洗去尘雾。瘦马可怜那障泥，来到溪边却不肯渡水。唯有汝南君始终跟随我，不分早晚。你愿意把沾满红尘的脚，暂时穿上白云般的草履。可叹我和世俗之人没有不同，只会笑话走了百步的人。功名不过是破旧的甑罐，既然抛弃了，又何必回头顾念？还想凭借陶靖节，去询问征夫所走的道路。龙也眷恋故居，百年之间仍然来来去去。直到今天，每逢雨雹之夜，殿宇仍昏暗，风裹着浓雾。我已经抛弃故乡和国土，面对长江也忘了向北渡去。于是想在这座山前筑屋，安度晚年。又担心过于幽静孤独，年终霜寒会侵入鞋中。恰好与李生同游，他侧着脚跟随我的跛行。诸葛孔明尚且不自爱惜，到了晚年还起身接受三顾。我回去以后便闭门谢客，谁还会踏过门前的道路呢？【临安三绝·将军树】苻坚在水泽边遇到菰蒲的时节，刘玄德在墙头见到羽葆桑。世间的闲草木哪里会知道这些，又何必同人的兴亡有什么关系呢？【临安三绝·锦溪】楚人不要嘲笑沐猴而冠，越地的风俗也不要徒然夸赞翁子贤能。五百年之间必有非凡人物出现，把锦绣一般的景色铺满山川。【临安三绝·石镜】山鸡起舞，几乎舞破了半山岩上的云；菱叶凋残，野水中的春意也将尽。它们应当嘲笑武都山下的泥土，白白让明月为美人殉葬。【登玲珑山】不知哪一年两条青苍的巨龙僵立在这里，瘦削的山脊盘曲着，至今仍倚向长空。翠绿的山峦如波浪翻舞，压倒了红色的罢亚花；白云穿破碧绿玲珑的山峰。三休亭上正好巧妙地迎接明月，九折岩前又巧妙地贮藏清风。等到脚力用尽时，山色反而更美；不要拿有限的体力去追逐无穷的山路。【宿九仙山（九仙指左元放、许迈、王氏、谢氏一类的人。）】王谢家族中那些风流人物，古代的仙人真人，一去之后，空山已经度过五百个春天。玉室金堂中还留着汉代遗民，桃花流水间却再也找不到秦人。困倦时睡在一张榻上，香气凝聚在帐中；梦魂绕过千座山岩，清冷之气逼近身体。半夜老僧把客人叫醒，云峰缺口处涌出一轮冰冷的明月。【陌上花三首（并序）】我游九仙山时，听见乡里的孩子唱《陌上花》。父老说：吴越王的王妃每年春天一定回临安，吴越王写信给王妃说：“田间路上的花已经开了，你可以慢慢地回来。”吴地人采用这句话作歌，含蓄深婉，曲折动人，听起来令人凄然；但歌词粗俗鄙野，所以我替它改写如下。田间路上的花开了，蝴蝶在花间飞舞；江山依旧，可惜当年的人已经不在。遗民不知多少次渐渐老去，游春女子长声歌唱着“慢慢归来”。田间山花无数开放，路人争相观看那翠华簇拥的车驾到来。若想挽留那堂堂而去的人，就姑且再让她慢慢地回来。

译活着时的富贵如草尖上的露水，死后的风流却如田间的花。已经让您迟迟地离开鲁地，仍然唱着“慢慢地回到妾的家”。【游东西岩（就是谢安的东山。）】谢公具有高雅宽宏的气度，却正逢世道艰难。何况他又把深情寄托其中，感慨在中年时集中爆发。正依靠丝竹音乐来陶冶排遣，获得余裕的欢乐。曾经担心子侄们察觉，使高雅的兴致因此中断。独自带着缥缈仙人般的人，来到东西山上。放开胸怀，把心思置于万物之外，在山间徘徊，玩赏云泉。一旦功业成就，管叔、蔡叔却又散布流言。桓野王慷慨悲歌，以清越的琴声相和。他牵着谢安的胡须而流泪，这才知道使君的贤德。心中的情意深长，而日月却催人衰老；卧病在床，已经感到辛酸。后来在西州门痛哭，曾经乘车前往的人哪里还能回来？只剩下曾经游乐的地方，古树笼罩在昏暗的苍烟中。【宿海会寺】我乘竹轿在山中走了三天，山中确实美，却很少有开阔平坦之处。向下几乎坠入黄泉，向上直达青冥，山路每每要同猿猴争道。重重楼阁把道路束缚在溪涧坑谷之间，两腿酸痛，饥肠也咕咕作响。向北渡过飞桥，踏过彭铿般的险径；曲折的围墙绵延百步，像一座古城。大钟被重重撞响，千百只手迎接我们；高堂延请客人，夜里也不关闭门户。杉木槽和漆制量器中，江河般的茶水倾注出来；茶汤本来无垢，洗涤之后更加清淡。倒在床上熟睡，鼻息声惊动四邻；[“ヨ”字疑误]如同五更时天空尚未明亮。木鱼声清脆响起，召唤人来喝粥；听不见人声，只听见脚步声。【海会寺清心堂】南郭子綦刚刚达到了忘我的境界，西来的达摩还在寻求本心。这座堂中不谈什么清净与污浊，游客各自根据浅深来体会。两年来频繁为山水奔走，一条溪水长久映照着雪霜的侵袭。这样纷纷扰扰，最终又有什么补益？真惭愧，不如高人闭门吟咏。【径山道中次韵答周长官兼赠苏寺丞】这些年我同繁华世俗争斗，渐渐觉得夫子胜过一切。想求得五亩住宅，洒扫庭院，以清净为乐。学道恨自己日子太浅，问禅又惭愧未能听懂莹师的教诲。姑且作一次山水之行，以遂我像麋鹿一样的天性。独自出游还没有实现，寻找同伴又有谁愿意听从？我同宗族中有古代遗风、正直不阿的人，困穷显达都交给命运预定。[“▯糟”疑有缺误]酒糟酿熟了，洒到脸上也叫不醒他。为什么要仿效燕子和蝙蝠，屡屡争夺清晨和黄昏？不如跟随我出游，发表高论，像挥动犀柄尘拂一样。溪南渡过横木，山寺名叫小径山。（太平寺，俗称小径山。）幽静的探寻从这里开始，归路上有微月映照。向南望功臣山，只见云外盘曲飞绕的石磴。三更时渡过锦水，又住了一夜在石镜。遥想周君和李君，能够作洛生咏。明天二位到来，诗律严整，号令分明。竹轿中放好纸笔，得到一句好诗便觉得胜过千乘之国。玲珑山苦于奇特秀美，名称和实际恰好相称。九仙山更加幽深绝妙，笑语在千山之间回荡。空岩旁有破瓮，飞流洒落在浮磬般的岩石上。山前看见[字迹不清]，候吏们鸣铙击鼓相互竞逐。我这一生本来艰难奇苦，尘土沾满了锅甑。山禽野兽都知道我长期困顿失意。我笑着对候吏说，你们回去吧；御虎自有我的命数。径山虽然遥远，行李还可以一同携带。很惊讶王子猷竟忽然生出山阴游兴。只要报我菊花已经开放，我就要整理归舟。【汪覃秀才久留山中，以诗寄来，依次其韵】季子应当责怪我不肯下机，却抛下家室来陪伴碧云师。中秋之夜冷清地坐着，没有机会痛饮；半个月来长久吃斋，也不肯辞去。投掷书简，挥动笔毫，脸上没有丝毫违逆之色。（汪覃擅长书法，托他替众人书写诗作。）把姓名投入诗社，又有了新诗。飞黄腾达、登上桂籍是日后的事情，不要忘记在山中采药的时光。【再游径山】老人登山汗流如同洗浴，到了山上困倦得倒头便睡，呼唤也听不见。醒来时已过五更，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这才相信“孤云两角，去天一握”。平生从未察觉出险阻，双脚早已习惯走崎岖不平的道路。在含晖亭上眺望东海，在凌霄峰顶向南岳行礼。大家都喜爱青翠的丝杉，翠丝纷乱；谁能看见玉芝，红润得如玉雕成？白云为什么自行来去？明月长久圆满，没有晦朔。（山中有白云峰、明月庵。）坟墓上的鸡鸣仍让我想起钦，山前凤凰起舞，远远送行璞。雪窗中的驯兔本来不会死，烟岭上的孤猿却苦于难以捕捉。从来白足和尚傲视生死，不怕黄巾军拿着刀枪。床榻上双重痕迹凛然留存，剑头一声[字迹不清]，何必再争论？（以上都是山中的故事。）可叹我昏昧顽钝，到了晚年才听闻道理，同世俗处处抵触，空自读了很多书。灵水先洗去眼界中的尘垢之花，（龙井水洗眼有效。）清丽的诗歌又洗涤心源的浑浊。诗人不必逃避诗病，禅师只喜爱听到叩门声。这一生还能够再来几次？从今以后只要有空，就不要推辞，多来几次。【洞霄宫】上帝高高居处，怜悯世间人的愚顽，所以特意把琼楼仙馆留在人间。青山九重关锁，不容易到达；七位主持宫观的人相对闲坐。（《论语》说“作者七人矣”，如今监宫的共有七人。）庭院下流泉奔涌，如青蛟起舞；洞中飞鼠掠过，白鸦翻飞。高大的松树和奇异的山石，正适合白发老人，不必服食金丹苦苦留住容颜。【初自径山归，述古召饮介亭，以病先起】西风刚起，已经凉爽至极；欣喜地看见新橙透出果皮的香气。晚年赏景，因节令景物的变化而惊叹；登高远望，病眼害怕秋日的光辉。习惯睡在处士的云庵中，也倦于醉卧在美人锦瑟旁。幸好梦醒之后清幽的兴致还在，躺着听归路上的乐声绵长。【明日重九，也因病不能赴述古之会，再用前韵】月光照进秋日的帷帐，病中枕席一片清凉；霜落在夜里的竹席上，旧被子仍带着香气。可怜那吹落帽子的狂放司马，空对着亲自舂米的老孟光。不能从容自在地在座上尽兴饮酒，反而狼狈地倚在门旁。人间这场聚会谈论古今，细看茱萸，感慨不已。【九日寻访臻师、梨师，于是泛小舟到勤师院二首】白发总嫌岁月侵逼，病眼又害怕酒杯太深。南屏的老僧闲暇来访，东阁的郎君却懒得再次寻访。试着碾碎带露的新茶芽，煮成白雪般的茶汤；不要摘取经霜的花蕊咀嚼，把它当作黄金。驾一叶小舟再次横过平湖，想去拜访孤山的支道林。湖上青山翠绿，堆叠成片；草木葱郁，景色多么美好。我要从笙歌聚集之处抽身出来，在云水的光影中洗涤眼睛。白足赤髭的僧人迎着我笑，拒霜花和黄菊又是为谁开放？明年在桑苎翁煎茶的地方，回忆起这位衰老的人，头还会再次回转。（皎然有《九日与陆羽煎茶》诗，陆羽自号桑苎翁。我明年重阳已离开这里很久了。） 【九日舟中望见有美堂上鲁少卿饮酒之处，以诗戏弄他】指点云间那几点红色，笙歌正簇拥着紫髯老翁。谁知道喜爱饮酒的龙山客，此刻却在一叶渔舟之中。西阁的珠帘卷起落日余晖，水沉香的烟气已经断绝，佩玉的声音也微不可闻。遥想通德夫人一定十分凄凉，拥着发髻默默无言，怨恨丈夫还没有归来。【游诸佛寺舍，一日饮浓茶七盏，戏题勤师墙壁】（一作六月六日因病请假，独自游湖上各寺，晚上拜访损之，戏作七首绝句留在寺壁。） 维摩示现有病，其实本来没有病；谢灵运身在家中，已经忘却了家。何必劳烦魏帝赐一丸药，姑且喝尽卢仝的七碗茶。【九日湖上寻访周、李二君而没有遇见，二君也在湖上寻访我，并以诗寄来；第二天才依次其韵】

译湖上的野芙蓉含着深情，忧愁含蓄而绵绵；姿态娟秀，像安静的女子，不肯靠近田间小路。诗人迟迟没有到来，经霜的花色冷艳，仿佛难以安居。您出行追逐鸥鹭，进退行止浩荡莫测。芦苇间听见[字迹不清]的声音，云外已经传来飞快的脚步声。使我整天寻找您，遇到花也不忍心摘下。人生如同朝露，却想做百年长住人间的客人。感叹终年劳苦，幸好还能得到这一天的恩泽。愿望最终没有实现，人事总有许多乖违阻隔。领悟到这些都是命运，深沉的忧愁令人伤心动魄。【送杭州杜、戚、陈三位属官罢官回乡】秋风[字迹不清]地吹响枯蓼，船停在荒村，夜色寂静。正是被贬客人断肠的时候，唯独你高歌痛饮，一直醉到天亮。老夫平生把得失看得同等，却仍然眷恋微小的官职，失去了轻快自如。如今你憔悴地回乡，恐怕没有饭吃；五斗俸禄也未必小到不值一提。你说失意能有多久？月亮被蟾蜍吞食后，终究还会重新明亮。杀人却没有证据，心中实在不痛快；这种遗恨恐怕终身难以了结。顺应时势所得到的东西没有多少，却随手招来忧患缠绕。希望你正像播种过冬小麦一样，忍饥等待明年麦子成熟。【次韵周长官在寿星院同鲁少卿饯行】百顷湖水如琉璃，是水仙居住的地方；风静湖平，只听见钓车的声响。稀疏的松树寂寥地斜映着晚照，孤单的寒蝶抱着秋花。困倦中倚着蒲衣睡去也不觉，归路上相伴踏着桂花。再戴上纶巾，披着鹤氅；将来应当成为画图中值得夸赞的景象。【次韵述古经过周长官处夜饮】二更时分铙鼓惊动了各家邻舍，百首新诗间杂着八珍美食。已经让喧闹的蛙声组成两部乐曲，又邀请明月来作第三位朋友。云烟笼罩着湖寺，家家都是这样的景色；灯火映照着沙河，夜夜都如春天。为什么不劝您勤快地举烛夜游？人老之后的时光，就像飞奔的车轮。【述古以诗责怪我屡次不赴会，再次依用前韵】我生来孤僻，本来就没有邻伴；近年来年老多病，更加爱惜自己。难道肯面对红裙女子而推辞白酒？只是担心新进之人会嘲笑我这个旧人。北山的仙鹤不要因夜里的动静惊恐，南亩归田时想驾巾车赶上春天。多谢您用清丽的诗篇屡次推我前进，只是[字形疑误]膏怎能使方轮转动呢？（来诗中有“云霄满轮”的句子。） 【在金门寺中看见李西台与二钱（惟演、易）相互唱和的四首绝句，开玩笑地用他们的韵脚为它作跋】帝城春日，帽檐斜着；二陆刚来，还在思念故乡。不肯拿盐来调和莼菜，已经应当知道雪花像杨花一样。贺知章一生惯于乘船，骑马在风中却怕风吹打头。想问君王乞求符竹，却只忧虑没有螃蟹而有监州。（这些都是世间流传的钱氏故事。）西台的奇妙墨迹继承了杨风，（杨凝式。）洛阳寺中遍布龙蛇般的书迹。一纸清丽的诗歌凭吊兴亡，尘埃散落在梵王宫中。五代时期的文章堕入劫灰，太平时代的文风和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因此知道前辈尊奉徐庚，几首风流作品很像《玉台新咏》。【胡穆秀才送来一件古铜器，像鼎而较小，上面有两根柱子，可以翻覆而不倒；把它当鼎则不够，怀疑是饮酒器。胡穆作诗回答此事。】只有两只耳，兽形嘴咬着环；嘴唇很长，像鹅张开的喙。三只足向下尖锐，像春天的蒲草那样短；两根柱子高高张开，像秋日细小的菌。你看它翻覆俯仰之间，倒过来成为三角形，翻转后又像两只发髻。古书虽然装满腹中，（古器上有五个篆字，无法辨认。）只要有用，我也就随世俗安排。可叹您一见便叫它鼎，才注入一升一合的酒，酒就漂散流失。不如学鸱夷子皮，整日用它盛酒，才是真正的好办法。【祝贺陈述古的弟弟陈章生子】浓郁葱茏的祥瑞之气，夜里充满了门户；如今才见到徐卿家的第二个孩子。很想前去做喝汤饼的宾客，只担心把“弄獐”的贺词错写出来。参军的新妇贤惠，可以同她相比；阿大、中郎有了侄儿，喜悦有余。我向来就能辨识杰出的人物，试着让他哭一声，看他究竟怎样。【赠治《易经》的僧人智周】寒窗下独自坐着，冻得瓶中生冰；还拿着遗留下来的典籍，借露水中的萤光照读。把九位老师的学说收藏在心中，刚刚悟得其中妙理；梦中吞下八卦三画，旧日的灵悟又重新贯通。断弦挂在墙上，知道知音已经亡故。（智周法师同契嵩关系深厚，当时契嵩已经去世。）在空山中挥动尘拂，只有乱石听见。斋饭后何必还要临水，胸中自然有能洗涤心灵的经典。【张子野年八十五岁，仍听说买妾，述古命我作诗】锦里先生自己笑说狂妄，不要因为九尺身躯、两鬓苍白就欺负他。诗人老了，莺莺还在；公子归来，燕燕正忙。柱下的老相国牙齿尚在，江南刺史却已经没有柔情。平生错误地做了安昌侯的门客，姑且派彭宣到后堂去。【书写双竹于湛师房中二首】我本来只是江湖上的一叶钓舟，心里嫌弃高屋中冷风飕飕。羡慕法师这间房子只有一丈见方，一炷清香可以整日留存。暮鼓和晨钟自然相继敲响，闭门独枕面对残灯。[“▯”字形疑误]白灰随手拨开，露出通红的火；躺着听萧萧雨声敲打窗户。【宝山新开山径】藤梢和橘树的刺原本使这里无路可走，如今拄竹杖、穿棕鞋也不必人扶。风从远处吹来，能听见笑语；水流分叉之处，可以看见江湖。回头观看佛骨山，青色如螺髻；踏遍仙人山，碧绿如玉壶。野客归来时山月已经升起，棠梨叶颤动，暮色中的鸟正在鸣叫。【和述古《冬日牡丹》四首】一朵妖艳的红花，翠色仿佛将要流淌；春光回照，使雪霜都感到羞惭。造化只是想呈现新的奇巧，不肯让闲花得到片刻休息。花开时节风雨连绵，却偏偏在霜后染成灿烂的红色。它偷偷把春光泄露给一种花，叫人不能相信这不是出自天工。当时只说鹤林仙人能使秋花开出杜鹃般的红色，谁能相信诗歌竟能改变造化，直接让经霜的花草绽放春日的艳丽？不分青红皂白地让清霜进入小园，所以特意改变诗律，写成寒暄之作。使君若想看《蓝关咏》，还要请韩郎替花根染色。【和钱安道寄赠建茶】我在南方做官已经多久，溪茶山茗几乎都尝遍了。胸中仿佛记得故人的面容，口中不能说出，心里却自然明白。因为没有空闲为您细说，只能试着粗略评论，或许还值得一听。建溪所产的茶虽然各不相同，却无一不具有君子的品性。茶形森然可爱，不可轻慢；茶质骨清肉腻，调和端正。雪花般的茶沫、雨脚般的茶汤都算不了什么，饮过之后才知道真正的滋味悠长。即使苦而坚硬，也终究可以记录；汲黯只是稍显耿直，尚且宽厚，足以包容刚猛之性。草茶徒有虚名，最好的妖邪，次等的顽劣粗涩。茶体轻浮，即使勉强能浮在水面，也性情滞涩，偏偏容易令人呕吐酸冷。其间难道没有绝品吗？但张禹即使贤能，也不是骨鲠之臣。葵花形的玉夸茶不容易得到，道路幽险，隔着云岭。谁知道使者从西方而来，打开封缄，整整收下百饼茶。闻香品味，本来没有什么分别；隔着纸也觉得光彩炯炯。[“▯比糠团凤友小龙”字形疑误]，日注、臣双井都只能作它的奴隶。我要珍藏爱惜，等待佳客，不敢拿去包裹钻营权贵。这首诗很有滋味，您不要传播；徒然使当时的人气得脖子生瘿。【和柳子玉《喜雪》次韵，仍呈给述古】诗翁爱酒，常常像口渴一样；酒瓶空了，想买酒时钱袋也已经空了。灯光昏暗，炉火寒冷，无法入睡；一夜之间捻着胡须吟咏喜雪诗。诗写成后想找我寻欢，我的贫困正同您相似。为什么不快去投奔陈孟公？有酒便能让您醉，并且饱享他的德行。美玉般的雪将要下尽，苍天大概也觉得可惜，所以又让清亮的月光接续残月。哪里能得到美人伸出洁白的手，笑着捧来玉碗，那景象实在奇绝。唱一曲艳歌使阳春回转，坐在高堂之中便能感到温暖。【吊唁天竺海月辩师三首】想寻找遗迹，勉强沾湿衣裳；本来既无生，又哪里有所谓死亡？今夜生公讲堂上的月光，依旧冷得像霜，洒满庭院。

译生死就像手臂的弯曲和伸展一样自然，而我们这些重情之人却仍感到一阵酸辛。白居易不是蓬莱仙客，只好凭借西方净土，让他在那里做主人。想探寻浮云生灭的因缘，却无缘再见，只能在梦中见到他的身影。安心地住在王文度那里吧，这个道理何必再向别人追问。【李颀秀才善画山，以两幅画相赠，又有诗，依韵答谢】我平生本来就是山水画中的人，想要面向渔舟便把它画成真景。面对您，诗句反而难以动笔；云泉却劝我早日抽身离开尘世。近年来白发使我惊觉秋天来得太快，常常担心青山也会同世俗一起更新。从今以后向北归去，不必再惆怅远望；行囊中已经收下武林的春色。【雪后到临平，同柳子玉一起到僧舍，遇见陈尉列】在古戍下面落下船帆，积雪高得像山丘。勉强邀请诗老出门，他稀疏的胡须被风吹散。僧房中还有过夜的火，手脚渐渐暖和柔软。安静的隐士平日少言，我们相对而坐，自然忘却忧愁。铜炉中烟气如穗，石鼎里浮着霜白的沸沫。远行的人惦念前路，急促的鼓声催促船只启程。我虽然有行程，坐得安稳，姑且再留一会儿。天地之间多么广大，这一生能够漂游其中，已经很好。【夜至永乐文长老院，文长老当时卧病退居寺院】忧愁地听说巴叟卧病在荒村，半夜三更来到月下敲门。往事已经过去多年，却如同昨天；此身尚未死，还能重新谈论旧事。年老并非怀恋故土，只是彼此情意相投；因病不能开堂说法，道行反而更加尊崇。唯有孤独栖息的旧时仙鹤，抬头看见客人，仿佛在长久诉说。【柳氏二位外甥求取笔迹】用坏的笔堆成山也不值得珍视，读书万卷才能通达神妙。你家自有元和年间的书法传统，不要嫌弃家鸡，也不要再向别人求教。一幅行书写着两首绝句，褚遂良的鬓发已经如丝。什么时候才能赶紧传下家法？我想见到柳公权当年用笔墨进谏的时候。【钱安道席上命歌女穿道士服】乌府先生有铁打的肝胆，霜风席卷大地也不知道寒冷。还嫌白发比往年少，所以特意点起红灯在雪中观看。将来卜居为邻，早已有约；等您辞去官职，我也将休官。如今姑且穿上华阳巾服，醉中唱我家的七返丹。【除夜在常州城外野宿二首】行歌和野哭都令人悲伤，远处的灯火如低垂的星星，渐渐微弱。病眼不眠，并不是为了守岁；没有乡音相伴，苦苦思念归乡。盖了重被，双脚仍冷，知道霜很重；刚刚洗过头，头发轻了，感到头发稀少。多谢残灯不嫌弃客人，让孤舟同我相依一夜。向南来已经三次看见一年将尽，真怕终身都奔走在道路上。年老后害怕看新的历日，退归之后准备学习旧俗，在门上贴桃符。烟花已经显出青春的意味，霜雪却偏偏寻找病客的胡须。只把穷愁换取长久健康，不推辞醉后饮用屠苏酒。【元日经过丹阳，第二天立春，寄给鲁元翰】盘中堆着切成细丝的红色茵陈，巧妙地同椒花争奇斗新。骑竹马的时代难道会相信自己已经老了？明日立春，即使土牛出现，也不要推辞春天到来。到西湖戏水大概还应当早些，到北寺观灯希望能够赶上时辰。白发苍颜还有谁肯记得？清晨不断打喷嚏，不知是在想念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斗〕 【古缠头曲】[字形疑误]弦和铁拨，世上没有第二件；乐府旧日的名工，只有尚叟。终身嘴硬，眼中没有别人，因此困穷到今天，已经白了头。翠鬟女子年仅十七岁，指法已经像呼韩妇那样高妙。轻帆渡海，风却把船吹回；满脸都是尘沙和泪垢。没有遇到青衫泪湿湓浦的白居易，红袖女子徒然把曹纲的手指插在弦上。近来一见我这衰病困顿的人，便穿上臂衣，亲自操持家务。惭愧我贫病交加，百事不足，只能勉强对着黄花饮白酒。转关护索，动作处处有神；声音如雷在空堂中滚动，震撼窗牖。四弦一抹，她抱袖站立；再拜祝我长寿。世人只懂得用锦缠头来赏赐，我要为你作诗，使你的名声传之不朽。【刁同年草堂】不必用长竿挑起绣衣，南园和北第高低参差。青山有约，长久对着门户；流水无情，自然流入池中。岁月久了，酴醾花藤几乎完全合拢；春天来到，杨柳枝条垂得不胜其重。主人不必匆匆离去，正是红梅结出果实的时候。【在惠山拜谒钱道人，烹煮小龙团，登绝顶眺望太湖】踏遍江南南岸的山，遇到山总免不了再次流连。独自带着天上月亮般的小团茶，来品尝人间第二泉。石路曲折，盘绕在九龙山脊；水光翻动，映照着五湖的天空。孙登默然无语，只能空自归去；半山松涛声传遍万道山谷。【钱道人有诗说“直须认取主人翁”，作两首绝句戏弄他】头颅断了，理应没有能断头的人；冰消融了，哪里还会有知道冰的东西？主人苦苦要求我认出主人，可是认来认去，主人究竟是谁？有主人还必须有宾客，不如没有境界，自然也没有尘垢。自从半夜安心之后，反而失去了眼前的知觉，令人感到痛苦。【和苏州太守王规甫侍奉太夫人观灯之作；我当时因刘道原来访，滞留京口，没能赴此会，作二首】不知不觉朱幡车队辗过后面的尘土，人们争相观看绣幰锦缠的车轮。洛滨侍从三人都显贵，京兆尹平反冤案，满面春风地一笑。只知道跟随东山谢安携妓出游，哪里知道后堂还奔走着穷困的宾客？我滞留此地，看不见那些荣华盛事，空自成为唱和诗中的第七人。彩衣骑士翻飞奔驰，带起香尘；飞涛激荡，仿佛射向火轮。美酒留人，连赏三夜明月；丰年使五州的人都沉醉在春意中。（当时浙西各地因年成不好而停止张灯，只有苏州格外兴盛。）安排诗律，追赶强劲的对句；归期被恶客耽误，迟迟不能成行。想来遗珥坠簪的情形无限凄凉，梦回之人仿佛仍在华胥国中看见。【成都进士杜暹伯升出家，法名法通，往来于吴中】想知道当年的杜伯升如今怎样，只见他飘然如云水间的一位孤僧。假如他当年低头受缰绳束缚，想来如今也会像我这样了。（柳子玉说：法通如果考中进士，不过也会像我一样。） ●卷六 ◎诗九十九首 【虎丘寺】一进门就没有平坦的田地，石路穿过狭窄的山岭。阴冷的风从山涧沟壑间吹来，古树遮蔽着潭水和井泉。湛卢宝剑还有谁能再看见？秋水的光芒依旧明亮。铁花点缀着岩壁，森严的杀气使蛙和蚁都噤声。生公堂幽深寂静，左右立着顽石。当年或许还有人不信，连异类也能服从他的精猛之力。为什么百年之后，仙人与鬼怪还彼此奔驰其间？幽深处留下了新诗，读诗的人为之悲伤哽咽。东轩有美好的景致，云水铺展在千顷之间。欣欣然观看万物，春天的意趣却颇为凄清冷落。我来这里正好无事，和暖的阳光相伴直到天长。喜鹊在清晨翻飞，忧愁的老鹰蹲在夕阳落下的景色中。坐着看渔夫和樵夫归来，新月映在溪上的影子也随之出现。领悟了那个道理，实在是自然的；回归田园的请求看来可以提出了。【常润道中有怀钱塘寄述古五首】我一向奉行正直之道，也没有辜负自身，能够向着西湖度过两个春天。沂水之上已经穿成曾点那样的衣服，泮宫里刚开始采摘鲁侯的芹菜。不要惊叹年年岁岁容貌的变化，且面对朝朝暮暮相处的人。细雨转晴时正值一百六十日，画船上的鼍鼓声可不要违背百姓的心愿。江南草木茂盛，黄莺纷乱飞翔；近年来事事都违背我的心意。后院的花开了又徒然凋落，燕子飞入华堂，奇怪我还没有归来。世间的功名什么时候才算到头？酒樽之前仔细检点，又有几个人不是如此。去年柳絮飞舞的时节，还记得打开金笼放出那只雪衣鸟。（杭州人把放鸽子作为给太守祝寿的仪式。） 浮玉山头天天刮风，（就是金山。）涌金门外春意已经融和。两年来鱼鸟都和我彼此熟悉，三月的莺花全交给您来欣赏。还可以观看新翻的眉毛像倒晕一般，料想不应因离别哭泣而使脸上的红色消退。谁能织成相思的文字，寄给江边向北飞的大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