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诗四十九首
去年御史府，举动触四壁。幽幽百尺井，仰天无一席。隔墙闻歌呼，自恨计之失。留诗不忍写，苦泪渍纸笔。余生复何幸，乐事有今日。江流镜面净，烟雨轻幂幂。孤舟如凫▯，点破千顷碧。闻君在磁湖，欲见隔咫尺。朝来好风色，旗尾西北掷。行当中流见，笑脸清光溢。此邦疑可老，修竹带泉石。欲买柯氏林，兹谋待君必。
【与子由同游寒溪西山】
散人出入无町畦，朝游湖北暮淮西。高安酒官虽未上，两脚垂欲穿尘泥。与君聚散若云雨，共惜此日相提携。千摇万兀到樊口，一箭放溜先凫▯。层层草木暗西岭，浏浏霜雪鸣寒溪。空山古寺亦何有，归路万顷青玻璃。我今漂泊等鸿雁，江南江北无常栖。幅巾不拟过城市，欲踏径路开新蹊。（路有直入寒溪不过武昌者。）却忧别后不忍到，见子行迹空余忄妻。吾侪流落岂天意，自坐迂阔非人挤。行逢山水辄羞叹，此去未免勤盐齑。何当一遇李八百，相哀白发分刀圭。（李八百宅在筠州，〔相传能拄拐日八百里。〕）
【次韵答子由】
平生弱羽寄冲风，此去归飞识所从。好语似珠穿一一，妄心如膜退重重。山僧有味宁知子，泷吏无言只笑侬。尚有读书清净业，未容春睡敌千钟。
【和何长官六言次韵】
作邑君真伯厚，去官我岂曼容。一廛愿托仁政，六字难赓变风。
五噫已出东洛，三复愿比南容。学道未从潘盎，（南海谓狂为盎，潘近世得道者也。）草书犹似杨风。（杨凝式也。）
石渠何须反顾，水驿幸足相容。长江大欲见庇，探支八月凉风。
清风初号地籁，明月自写天容。贫家何以娱客，但知抹月批风。
青山自是绝色，无人谁与为容。说向市朝公子，何殊马耳东风。
【观张师正所蓄辰砂】
将军结发战蛮溪，箧有殊珍胜象犀。漫说玉床分箭镞，何曾金鼎识刀圭。近闻猛士收丹穴，欲助君王铸▯蹄。多少空岩人不见，自随初日吐虹▯。
【五禽言（并叙）】
梅圣俞尝作《四禽言》。余谪黄州，寓居定惠院，绕舍皆茂林修竹，荒池蒲苇。春夏之交，鸣鸟百族，土人多以其声之似者名之，遂用圣俞体作《五禽言》。
使君向蕲州，更唱蕲州鬼。我不识使君，宁知使君死。人生作鬼会不免，使君已老知何晚。（王元之自黄移蕲州，闻啼鸟，问其名。或对曰：“此名蕲州鬼。”元之大恶之，果卒于蕲。）
南山昨夜雨，西溪不可渡。溪边布谷儿，劝我脱破礻夸。不辞脱▯溪水寒，水中照见催租瘢。（士人谓布谷为脱却破▯。）
去年麦不熟，挟弹规我肉。今年麦上场，处处有残粟。丰年无象何处寻，听取林间快活吟。（此鸟声云：麦饭熟，即快活。）
力作力作，蚕丝一百箔。垅上麦头昂，林间桑子落。愿侬一箔千两丝，缫丝得蛹饲尔雏。（此鸟声云：蚕丝一百箔。）
姑恶姑恶，姑不恶，妾命薄。君不见东海孝妇死作三年乾，不如广汉庞姑去却还。（姑恶，水鸟也。俗云妇以姑虐死，故其声云。）
【次韵子由病酒肺疾发】
忆子少年时，肺喘疲坐卧。喊呀或终日，势若风雨过。虚阳作浮涨，客冷仍下堕。妻孥恐怅望，脍炙不登坐。终年禁晚食，半夜发清饿。胃强鬲苦满，肺敛腹辄破。三彭恣啖啮，二竖肯逋播。寸田可治生，谁劝耕黄糯。（新法方田谓上腴为黄糯。）探怀得真药，不待君臣佐。初如雪花积，渐作樱珠大。隔墙闻三咽，隐隐如转磨。自兹失故疾，阳唱阴辄和。神仙多历试，中路或坎坷。平生不尽器，痛饮知无奈。旧人眼看尽，老伴余几个。残年一斗粟，待子同舂簸。云何不自珍，醉病又一挫。真源结梨枣，世味等糠▯。耕耘当待获，愿子勤自课。相将赋远游，仙语不用些。
【正月二十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东禅庄院】
（一本作代书寄桃山居士张圣可）
十日春寒不出门，不知江柳已摇村。稍闻决决流冰谷，尽放青青没烧痕。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
【铁拄杖（并叙）】
柳真龄字安期，闽人也。家宝一铁拄杖，如ω栗木，牙节宛转天成，中空有簧，行辄微响。柳云得之浙中，相传王审知以遗钱Α，Α以赐一僧。柳偶得之以遗余，作此诗谢之。
柳公手中黑蛇滑，千年老根生乳节。忽闻铿然爪甲声，四坐惊顾知是铁。含簧腹中细泉语，迸火石上飞星裂。公言此物老有神，自昔闽王饷吴越。不知流落几人手，坐看变灭如春雪。忽然赠我意安在，两脚未许甘衰歇。便寻辙迹访崆峒，径渡洞庭探禹穴。披榛觅药采芝菌，刺虎钅从蛟扌蜀蛇蝎。会教化作两钱锥，归来见公未华发。问我铁君无恙否，取出摩挲向公说。
【与潘三失解后饮酒】
千金敝帚人谁买，半额蛾眉世所妍。顾我自为都▯▯▯毛，怜君欲斗小婵娟。青云岂易量他日，黄菊犹应似去年。醉里未知谁得丧，满江风月不论钱。
【东坡八首（并叙）】
译去年在御史府，举动处处触犯禁忌。幽深的百尺井仰望天空，连一席之地也没有。隔着墙听见歌声喧呼，只恨自己的谋划失误。留下诗篇却不忍写出，苦泪浸湿了纸笔。我的余生还有什么幸运，今天竟有这样的快乐。江流像镜面一样清净，烟雨轻轻地笼罩着。孤舟像野鸭，点破千顷碧色。听说你在磁湖，想见你却只隔咫尺。早晨风色很好，旗尾向西北飞掷。将要在江心相见，你的笑脸一定溢满清光。这个地方似乎可以养老，修竹环带着泉石。想买下柯氏的林地，这个打算一定要等你来决定。《与子由同游寒溪西山》散漫的人出入没有界限，早晨游湖北，晚上到淮西。高安的酒官虽然还没有上任，两条腿几乎要被尘泥磨穿。和你聚散像云雨一样无常，共同珍惜今天彼此携手。千摇万颠来到樊口，一箭般顺流而下，先超过野鸭。层层草木使西岭昏暗，清冷的霜雪声在寒溪中响。空山古寺又有什么呢？归途上只见万顷青色如玻璃。如今我漂泊如鸿雁，江南江北没有固定栖息处。不打算裹着幅巾经过城市，想踏着小路开辟新的路径。（有一条路直通寒溪，不经过武昌。）只是担忧分别以后不忍再来，看见你的行迹空留下悲伤。我们这些人流落难道是天意吗？只是自己迂阔，并非被人排挤。每逢山水便惭愧叹息，此去免不了勤劳于盐菜。什么时候能遇到李八百，互相怜惜白发，分得一丸刀圭之药。（李八百的宅第在筠州，相传他拄杖一天能走八百里。） 《次韵答子由》平生像柔弱的鸟羽寄托在强风中，这次归飞才知道应该飞向哪里。美好的言语如珍珠般一串一串地穿起，妄念像重重薄膜逐层退去。山僧自有滋味，哪里知道你；泷吏沉默不语，只是笑我。还有读书这种清净的事业，不能让春睡胜过千钟美酒。《和何长官六言次韵》治理一县，你真像伯厚；辞去官职，我哪里比得上曼容。愿意把一所住宅托付给仁政，六字诗却难以和成变风之作。“五噫”已经唱出东洛，反复吟咏，愿意比作南容。学道还没有跟随潘盎，（南海人把狂称为“盎”，潘盎是近世得道的人。）草书却还像杨风。（杨凝式。） 石渠何必回头顾念，水驿幸好足以容身。长江大概要庇护我，请预支八月的凉风。清风开始发出大地的声音，明月自然描写天空的容貌。贫家拿什么娱乐客人？只知道把月色当作食物，把清风当作美味。青山自然是绝美的景色，只是无人，又同谁相互映衬？把这话说给市朝中的公子听，又和对着马耳吹东风有什么不同。《观张师正所蓄辰砂》将军年轻时便在蛮溪作战，箱中收藏的奇珍胜过象牙犀角。不要空说玉床分置箭镞，何曾有金鼎辨识刀圭。近来听说勇士收取丹穴之宝，想要帮助君王铸造▯蹄。多少隐居空岩的人无人看见，随着初升的太阳吐出彩虹。《五禽言（并叙）》梅圣俞曾作《四禽言》。我被贬到黄州，寓居定惠院，屋舍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还有荒废的池塘和芦苇。春夏交替之际，各种鸟儿鸣叫，乡人多按照鸟声相似的词语给它们命名，于是我仿照梅圣俞的体例作《五禽言》。使君要前往蕲州，还要唱“蕲州鬼”。我不认识使君，怎么知道使君死不死？人生做鬼大概不能避免，使君已经老了，怎么知道得太晚。（王元之从黄州调往蕲州，听到鸟叫，询问鸟名。有人回答：“这叫蕲州鬼。”王元之非常厌恶，后来果然死在蕲州。） 南山昨夜下雨，西溪无法渡过。溪边布谷鸟，劝我脱掉破衣裳。不妨脱掉破衣涉过寒冷的溪水，水中照见催租留下的伤痕。（士人把布谷声说成“脱却破袴”。） 去年麦子没有成熟，鸟儿带着弹丸来谋取我的肉。今年麦子已经上场，到处还有残余的谷粒。丰年的景象到哪里去寻找？听听树林间快活的吟唱吧。（这种鸟的叫声像在说：“麦饭熟了，就是快活。”） 努力劳作，努力劳作，蚕丝有一百箔。田垄上的麦穗昂首，林中的桑葚落下。愿你一箔能得千两丝，缫丝得到的蚕蛹拿来喂你的幼鸟。（这种鸟的叫声像在说：“蚕丝一百箔。”） 姑恶，姑恶，婆婆并不恶，只是我的命苦。你没看见东海孝妇死后使旱灾延续三年，还不如广汉庞姑，离去之后还能回来。（姑恶是水鸟。俗传媳妇被婆婆虐待而死，所以鸟声像在说这些话。） 《次韵子由病酒肺疾发》回忆你年轻时，肺喘使你坐卧都疲惫。呼吸喘鸣，有时终日不止，势头像风雨经过。虚阳造成浮肿，客寒仍然向下沉降。妻子儿女害怕忧伤，鱼肉等美食不能端上席面。全年禁止晚饭，半夜却发作清冷的饥饿。胃气强而胸膈苦于胀满，肺气收敛，腹部便像要破裂。三彭虫任意啃食，二竖哪里肯逃散。方寸田地可以用来养生，谁来劝你耕种黄糯？（新法方田把上等肥沃土地称为黄糯。）从怀中取出真正的药物，不需要君臣佐使配合。起初像雪花积聚，渐渐变成樱桃般大小。隔墙听见咽下三粒，隐隐如转动磨盘。从此失去旧日疾病，阳气唱和，阴气随即响应。神仙之术也要多次验证，中途或许会有坎坷。平生才器没有充分发挥，痛饮也知道无可奈何。旧日相识的人眼看都将尽去，老伴还剩下几个？残年只有一斗粟米，等你一同舂捣簸扬。为什么不珍惜自己，醉酒又使病情受到一次挫折。真源之中结出梨枣，世间滋味等同糠秕。耕耘应当等待收获，愿你勤勉自我督促。将要一起写远游之赋，仙人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正月二十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我于女王城东禅庄院》（一本作《代书寄桃山居士张圣可》。） 十日以来春寒未出门，不知江边柳树已经摇动村庄。渐渐听到冰谷中流水决决，尽情放眼看青色覆盖烧荒后的痕迹。几亩荒园留我居住，半瓶浊酒等着为你温热。去年今天经过关山道路，细雨中的梅花正使人断魂。《铁拄杖（并叙）》柳真龄，字安期，是闽地人。家中珍藏一根铁拄杖，形状像ω栗木，牙节曲折宛然天成，中空有簧，行走时常常微微作响。柳真龄说是在浙中得到的，相传王审知把它送给钱Α，钱Α又赐给一位僧人。柳真龄偶然得到它，便送给我，我作这首诗向他道谢。柳公手中的黑蛇光滑，千年老根生出乳状的节。忽然听到铿然如爪甲的声音，四座惊讶回头，才知道是铁杖。杖腹中含有簧片，发出细泉般的声音；火星在石上迸裂飞散。柳公说这东西年老而有神，自从前代闽王送给吴越以来，不知辗转落入多少人手中，坐看它像春雪一样消融变化。忽然把它赠给我，心意究竟在哪里？我的双腿还不许甘心衰老。于是寻找车辙足迹访问崆峒，直渡洞庭探访禹穴。拨开丛生荆棘寻找药物，采芝菌，刺杀虎豹，钅从蛟扌蜀蛇蝎。终有一天要使它变成两枚钱锥，归来时看见柳公还没有白发。问我铁君是否安好，我便取出来摩挲着，面对柳公讲说。《与潘三失解后饮酒》价值千金的破扫帚有谁来买？半额蛾眉却是世人所喜爱。只是我自以为容貌丑陋，怜惜你还想同小小的美女争胜。将来的前程哪里容易估量？黄菊应当还像去年一样。醉中不知道谁得谁失，满江风月都不计钱财。《东坡八首（并叙）》
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释耒而叹，乃作是诗，自愍其勤，庶几来岁之入以忘其劳焉。
废垒无人顾，颓垣满蓬蒿。谁能捐筋力，岁晚不偿劳。独有孤旅人，天穷无所逃。端来拾瓦砾，岁旱土不膏。崎岖草棘中，欲刮一寸毛，喟焉释耒叹，我廪何时高。
荒田虽浪莽，高庳各有适。下隰种▯亢▯余，东原莳枣栗。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许乞。好竹不难栽，但恐鞭横逸。仍须卜佳处，规以安我室。家童烧枯草，走报暗井出。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
自昔有微泉，来从远岭背。穿城过聚落，流恶壮蓬艾。去为柯氏陂，十亩鱼虾会。岁旱泉亦竭，枯萍黏破块。昨夜南山云，雨到一犁外。泫然寻故渎，知我理荒荟。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蜀人贵芹芽脍，杂鸠肉作之。）
种稻清明前，乐事我能数。毛空暗春泽，针水闻好语。（蜀人以细雨为雨毛。稻初生时，农夫相语稻针出矣。）分秧及初夏，渐喜风叶举。月明看露上，一一珠垂缕。秋来霜穗重，颠倒相撑拄。但闻畦陇间，蚱蜢如风雨。（蜀中稻熟时，蚱蜢群飞田间，如小蝗状，而不害稻。）新舂便入甑，玉粒照筐▯。我久食官仓，红腐等泥土。行当知此味，口腹吾已许。
良农惜地力，幸此十年荒。桑柘未及成，一麦庶可望。投种未逾月，覆块已苍苍。农夫告我言，勿使苗叶昌。君欲富饼饵，要须纵牛羊。再拜谢苦言，得饱不敢忘。
种枣期可剥，种松期可斫。事在十年外，吾计亦已悫。十年何足道，千载如风雹。旧闻李衡奴，此策疑可学。我有同舍郎，官居在▯岳。（李公择也。）遗我三寸甘，照座光卓荦。百栽倘可致，当及春冰渥。想见竹篱间，青黄垂屋角。
潘子久不调，沽酒江南村。郭生本将种，卖药西市垣。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孙。家有十亩竹，无时客叩门。我穷交旧绝，三子独见存。从我于东坡，劳饷同一餐。可怜杜拾遗，事与朱阮论。吾师卜子夏，四海皆弟昆。马生本穷士，从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我今反累生，借耕辍兹田。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众笑终不悔，施一当获千。
【题织锦图上回文三首】
春晚落花余碧草，夜凉低月半枯桐。人随远雁边城暮，雨映疏帘绣阁空。
红手素丝千字锦，故人新曲九回肠。风吹絮雪愁萦骨，泪洒缣书恨见郎。
羞看一首回文锦，锦似文君别恨深。头白自吟悲赋客，断肠愁是断弦琴。
【侄安节远来夜坐三首】
南来不觉岁峥嵘，坐拨寒灰听雨声。遮眼文书元不读，伴人灯火亦多情。嗟予潦倒无归日，今蹉跎已半生。免使韩公悲世事，白头还对短灯檠。
心衰面改瘦峥嵘，相见惟应识旧声。永夜思家在何处，残年知汝远来情。畏人默坐成痴钝，问旧惊呼半死生。梦断酒醒山雨绝，笑看饥鼠上灯檠。
落第汝为中酒味，吟诗我作忍饥声。便思绝粒真无策，苦说归田似不情。腰下牛闲方解佩，洲中奴长足为生。大▯召一弛何缘彀，已觉翻翻不受檠。
【冬至日赠安节】
我生几冬至，少小如昨日。当时事父兄，上寿拜脱膝。十年阅凋谢，白发催衰疾。瞻前惟兄三，顾后子由一。近者隔涛江，远者天一壁。今朝复何幸，见此万里侄。忆汝总角时，啼笑为梨栗。今来能慷慨，志气坚铁石。诸孙行复尔，世事何时毕。诗成却超然，老泪不成滴。
【岐亭道上见梅花戏赠季常】
蕙死兰枯菊亦摧，返魂香入岭头梅。数枝残绿风吹尽，一点芳心雀ㄋ开。野店初尝竹叶酒，江云欲落豆▯皆灰。行当更向钗头见，病起乌云正作堆。
【乐全先生生日以铁拄杖为寿二首】
先生真是地行仙，住世因循五百年。每向铜人话畴昔，故教铁杖斗清坚。入怀冰雪生秋思，倚壁蛟龙护昼眠。遥想人天会方丈，众中惊倒野狐禅。
三年相伴影随身，踏遍江湖草木春。レ石旧痕犹作眼，闭门高节欲生鳞。畏途自卫真无敌，捷径争先却累人。远寄知公不嫌重，笔端犹自斡千钧。
【杭州故人信至齐安】
昨夜风月清，梦到西湖上。朝来闻好语，扣户得吴饷。轻圆白晒荔，脆酽红螺酱。更将西庵茶，劝我洗江瘴。故人情义重，说我必西向。一年两仆夫，千里问无恙。相期结书社，（故人相约醵钱雇仆夫，一岁再至黄。）未怕供诗帐。（仆顷以诗得罪，有司移杭取境内所留诗，杭州供数百首，谓之诗帐。）还将梦魂去，一夜到江涨。（江涨，杭州桥名。）
【送牛尾狸与徐使君（时大雪中。）】
风卷飞花自入帷，一樽遥想破愁眉。泥深厌听鸡头鹘，（蜀人谓泥滑滑为鸡头鹘。）酒浅欣尝牛尾狸。通印子鱼犹带骨，披绵黄雀漫多脂。殷勤送去烦纤手，为我磨刀削玉肌。
【四时词】
译我到黄州两年，日益困窘贫乏，所以老朋友马正卿怜悯我缺少食物，替我在郡中请求了过去营地的几十亩地，使我能够亲自耕种其中。土地已经荒废很久，成了茨棘瓦砾之地，加上这一年又大旱，开垦的劳苦使筋力几乎耗尽。我放下农具叹息，于是写了这首诗，自我怜悯劳作的辛苦，希望来年的收成可以让我忘掉这些劳苦。废弃的营垒无人顾问，坍塌的墙垣长满蓬蒿。谁能舍得花费筋力，到年末还不能补偿劳苦？只有孤独的旅人，天命困穷而无处逃避。特意来捡拾瓦砾，可是年年干旱，土地不肥沃。在崎岖的草棘中，想刮出一寸土地，长叹着放下农具，我的粮仓什么时候才能高起来？荒田虽然广阔，地势高低各有适宜之处。低洼湿地种▯亢▯余，东边高原种枣树栗树。江南有蜀地人，桑树果树已经答应替我求取。好竹子不难栽种，只怕竹鞭横向逸出。还须选择好地方，规划来安置我的房屋。家童烧掉枯草，跑来报告说暗井已经出现。一顿饱饭还不敢期待，但用瓢饮水已经可以确定。从前有一股细泉，来自远处山岭背后。穿过城中和聚落，水流污浊，使蓬蒿更加茂盛。流去后形成柯氏陂，十亩水面成为鱼虾聚集之处。年年干旱，泉水也干涸了，枯萍黏在破土块上。昨夜南山上有云，雨只下到一犁地之外。我含泪寻找旧日水道，知道它在帮助我治理荒芜。泥中的芹菜还有旧根，只有一寸，令人叹息。雪白的嫩芽什么时候萌动？到春天斑鸠就可以拿来做脍。（蜀人珍爱芹芽脍，把它和斑鸠肉混合制作。） 在清明前种稻，欢乐的事情我能一一数来。细雨暗润春天的田泽，听见秧苗出针的好消息。（蜀人把细雨称为“雨毛”。稻苗刚生长时，农夫互相说“稻针出来了”。）分秧赶在初夏，渐渐欣喜于风吹稻叶举动。月明时看露水升起，一颗颗像珠子垂在丝线上。秋来霜打，稻穗沉重，彼此倾斜支撑。只听见田畦田垄之间，蚱蜢像风雨一样飞动。（蜀地稻子成熟时，蚱蜢成群在田间飞翔，像小蝗虫，却不伤害稻子。）新舂的米立即放入甑中，玉粒照亮筐箩。我长久吃官仓的米，红腐米和泥土一样。将来一定要知道这种滋味，我的口腹已经答应了。好的农夫珍惜土地的肥力，幸好这块地荒废了十年。桑树柘树还没有长成，至少可以盼望收获一季麦子。播种还不到一个月，覆盖的土块已经苍苍一片。农夫告诉我说，不要让麦苗叶子长得过于茂盛。你想得到丰富的饼食，就必须放牛羊去啃食。拜谢你这番苦心的劝告，得到饱食后不敢忘记。种枣是盼望将来可以剥食，种松是盼望将来可以砍伐。事情都在十年以后，我的计划也已经确定。十年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千年也不过像风雹一闪。早就听说李衡让家奴种橘，这个办法也许可以学习。我有一位同舍郎，官居在▯岳。（就是李公择。）他送给我三寸甘蔗，光彩照得满座鲜明。如果一百株都能栽成，应当赶上春冰融化时移植。想象竹篱之间，青色黄色的果实垂到屋角。潘子很久没有得到调任，靠在江南村落卖酒为生。郭生本是将门之后，在西市墙边卖药。古生也喜欢行善好事，恐怕是押牙的孙子。家中有十亩竹林，却没有时候有客人来敲门。我穷困，旧日交游都断绝了，只有这三人还在。跟随我到东坡，辛苦地供给我食物，同吃一餐。可怜杜拾遗，遭遇和朱、阮相似。我的老师是卜子夏，四海之内都如同兄弟。马生本来是穷士，跟随我已经二十年。日日夜夜盼望我显贵，想分得买山的钱。我如今反而连累他，使他借给我耕种，荒废了自己的田。就像在龟背上刮毛，什么时候才能织成毡子？可怜马生痴心，至今还夸我贤能。众人嘲笑他，他始终不后悔；施舍一分，应当获得千倍回报。《题织锦图上回文三首》暮春时花落，只剩碧绿的草；夜里天气凉，低垂的月照着半截枯桐。人随着远雁远去，边城已到黄昏；雨光映在稀疏帘子上，绣阁空空。红润的手用素丝织成千字锦，故人的新曲使人愁肠百转。风吹起如雪的柳絮，愁苦萦绕骨髓；眼泪洒在白绢书信上，怨恨不能见到郎君。羞于观看这一首回文织锦，织锦仿佛卓文君离别的愁恨深重。头发白了还独自吟诵，悲叹自己是作赋之客；令人断肠的愁绪，正如断了弦的琴。《侄安节远来夜坐三首》向南来不知不觉已历经艰难岁月，坐着拨弄寒灰，听雨声。遮住眼睛的文书本来就不读，陪伴人的灯火也仿佛有深情。可叹我潦倒，归期无日；如今蹉跎，已经过了半生。免得像韩公那样悲叹世事，白头还对着短灯檠。心力衰竭，面容改变而消瘦，彼此相见，只应凭旧日声音相认。漫漫长夜思念家乡，不知家乡在何处；残年里知道你远道而来的深情。害怕见人，默默坐着，变得痴呆迟钝；问起旧事，惊叫得仿佛死去活来。梦断酒醒，山雨已经停了；笑看饥饿的老鼠爬上灯檠。落第的你沉浸在酒意中，我吟诗发出忍饥挨饿的声音。于是想要断食，却实在没有办法；苦苦谈论归田，似乎又显得无情。腰下的牛悠闲，才解下佩带；洲中的奴仆渐渐长大，足以谋生。大▯召一弛，怎么还有理由拉满弓？已经觉得弓弦翻动，不能承受箭檠。《冬至日赠安节》我一生经历了几个冬至，少年时代仿佛就在昨天。当时侍奉父亲兄长，祝寿时跪拜在膝前。十年间看尽凋零衰谢，白发催促着衰老和疾病。向前看只有三个兄长，回头看只有子由一个。近的隔着波涛江水，远的隔着天涯一方。今天又有多么幸运，见到这位万里而来的侄子。回忆你小时候，哭笑都为了梨子栗子。如今你能够慷慨有为，志气坚如铁石。众多孙辈将来也会像你这样，世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诗写成后反而超然，老泪竟流不成滴。《岐亭道上见梅花戏赠季常》蕙草死了，兰花枯了，菊花也凋摧；返魂香气进入岭头梅花。几枝残余的绿色被风吹尽，一点芳心雀ㄋ开。野店里刚尝竹叶酒，江上云彩将要落下，像豆▯皆灰。将来还要在发钗上看见梅花，那时病刚好，乌云般的头发正聚成一堆。《乐全先生生日以铁拄杖为寿二首》先生真是地上的神仙，寄居人世已经五百年。每每向铜人谈说往事，所以特意教铁杖来斗清坚。胸中怀着冰雪般的清思，倚着墙壁，仿佛有蛟龙守护白日安眠。遥想您在人间、天上的方丈山相会，在众人中惊倒那些野狐禅僧。三年来与你相伴如影随形，踏遍江湖，看尽草木逢春。那块旧石头的痕迹仍像眼睛一样清楚，闭门自守的高节几乎要长出鳞来。险恶的道路自然足以自卫，实在无敌；争走捷径抢在前面，反而使人疲累。远远寄给您，知道您不会嫌它沉重；笔端仍然能够运转千钧之力。【杭州故人的信送到齐安】昨夜风清月明，梦中来到西湖上。早晨听到好消息，敲门便得到吴地的馈赠。轻巧圆润的白晒荔枝，脆嫩浓郁的红螺酱；又拿来西庵茶，劝我洗去江上的瘴气。故人的情义深重，说我一定会向西而行。一年派两个仆夫，千里来问候我是否平安。相约结成诗社。（故人相约凑钱雇仆夫，一年两次到来。）不怕因此供出诗作账目。（我近来因诗获罪，官府移文杭州，搜取境内留下的诗，杭州交上数百首，称为“诗帐”。）还要带着梦魂同去，一夜之间到达江涨。（“江涨”是杭州的一座桥名。） 【送牛尾狸给徐使君（当时正在大雪中。）】风卷着飞花自行飘入帷帐，我遥想与你共饮一樽，足以舒展愁眉。泥深，厌听鸡头鹘的叫声；酒虽不多，却欣然品尝牛尾狸。通印子鱼还带着骨头，披绵黄雀只是脂肪很多。殷勤地送去，劳烦纤纤玉手替我磨刀，削开它玉一般的肌肉。【四时词】
春云阴阴雪欲落，东风和冷惊罗幕。渐看远水绿生漪，未放小桃红入萼。佳人瘦尽雪肤肌，眉敛春愁知为谁。深院无人剪刀响，应将白▯作春衣。
垂柳阴阴日初永，蔗浆酪粉金盘冷。帘额低垂紫燕忙，蜜脾已满黄蜂静。高楼睡起翠眉▯，枕破斜红未肯匀。玉腕半揎云碧袖，楼前知有断肠人。
新愁旧恨眉生绿，粉汗余香在蕲竹。象床素手熨寒衣，烁烁风灯动华屋。夜香烧罢掩重扃，香雾空▯月满庭，抱琴转轴无人见，门外空闻裂帛声。
霜叶萧萧鸣屋角，黄昏斗觉罗衾薄。夜风摇动镇帷犀，酒醒梦回闻雪落。起来呵手画双鸦，醉脸轻匀衬眼霞。真态香生谁画得，玉如纤手嗅梅花。
【太守徐君猷通守孟亨之皆不饮酒以诗戏之云】
孟嘉嗜酒桓温笑，徐邈狂言孟德疑。公独未知其趣尔，臣今时复一中之。风流自有高人识，通介宁随薄俗移。二子有灵应抚掌，吾孙还有独醒时。
【雪后到乾明寺遂宿】
门外山光马亦惊，阶前屐齿我先行。风花误入长春苑，云月长临不夜城。未许牛羊伤至洁，且看鸦鹊弄新晴。更须携被留僧榻，待听催檐泻竹声。
【伯父送先人下第归蜀诗云人稀野店休安枕路入灵关稳跨驴安节将去为诵此句因以为韵作小诗十四首送之】
索漠齐安郡，从来著放臣。如何风雪里，更送独归人。
瘦骨寒将断，衰髯摘更稀。未甘为死别，犹恐得生归。
日上气暾江，雪晴光眩野。记取到家时，锄▯吾正把。
月明穿破裘，霜雪涩孤剑。归来闭户坐，默数来时店。
诸兄无可寄，一语会须酬。晚岁俱黄发，相看万事休。
故人如念我，为说瘦栾栾。尚有身为患，已无心可安。
吾兄喜酒人，今汝亦能饮。一杯归诵此，万事邯郸枕。
东阡在何许，寒食江头路。哀哉魏城君，宿草荒新墓。
临分亦泫然，不为穷途泣。东阡时一到，莫遣牛羊入。
我梦随汝去，东阡松柏青。却入西州门，永愧北山灵。
乞▯番何足羡，负米可忘艰。莫为无车马，含羞入剑关。
我坐名过实，欢哗自招损。汝幸无人知，莫厌家山稳。
竹笥与练裙，随时毕婚嫁。无事若相思，征鞍还一跨。
万里却来日，一庵仍独居。应笑谋生拙，团团如磨驴。
【和王巩六首并次韵】
君谈阳朔山，不作一钱直。岩藏两头虺，瘴落千仞翼。雅宜▯兜放，颇讶虞舜陟。暂来已可畏，览镜忧面黑。况子三年囚，苦雾变饮食。吉人终不死，仰荷天地德。我来黄冈下，欹枕江流碧。江南武昌山，向我如咫尺。春蔬黄土软，冻笋苍崖拆。此行我累君，乃反得安宅。遥知丹穴近，为▯勾漏石。他年分刀圭，名字挂仙籍。（君许惠桂州丹砂。）
少年带刀剑，但识从军乐。老大服犁锄，解佩付▯铄。虽无献捷功，会赐力田爵。敲冰春捣纸，刈苇秋织箔。栎林斩冬炭，竹坞收夏箨。四时俯有取，一饱天所酢。君生纨绮间，欲学非其脚。左右玉纤纤，束薪谁为缚。勿令闻此语，翠黛<并页>将恶。笑我一间茅，妇姑纷六凿。
欲结千年实，先摧二月花。故教穷到骨，要使寿无涯。久已逃天网，何须服日华。宾州在何处，为子上栖霞。（楼名。）
邻里有异趣，何妨倾盖新。殊方君莫厌，数面自成亲。默坐无余事，回光照此身。他年赤墀下，玉立看垂绅。
平生我亦轻余子，晚岁人谁念此翁。巧语屡曾遭薏苡，瘦词聊复托芎▯。子还可责同元亮，妻却差贤胜敬通。若问我贫天所赋，不因迁谪始囊空。
君家玉臂贯铜青，下客何时见目成。勤把铅黄记宫样，莫教弦管作蛮声。熏衣渐叹衙香少，拥髻遥怜夜语清。记取北归携过我，南江风浪雪山倾。（君自南江赴任，不一过我。）
【记梦回文二首（并叙）】
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始晴，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使美人歌以饮。余梦中为作回文诗，觉而记其一句云乱点余花唾碧衫，意用飞燕唾花故事也，乃续之为二绝句云。
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余花唾碧衫。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红焙浅瓯新活火，龙团小碾斗晴窗。
【三朵花（并叙）】
房州通判许安世，以书遗余言：“吾州有异人，常戴三朵花，莫知其姓名，郡人因以三朵花名之。能作诗，皆神仙意。又能自写真，人有得之者。”许欲以一本见惠，乃为作此诗。
学道无成鬓已华，不劳千劫漫▯砂。归来且看一宿觉，未暇远寻三朵花。两手欲遮瓶里雀，四条深怕井中蛇。画图要识先生面，识问房陵好事家。
【次韵陈四雪中赏梅】
腊酒诗催熟，寒梅雪斗新。杜陵休叹老，韦曲已先春。独秀惊凡目，遗英卧逸民。高歌对三白，迟暮慰安仁。
【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
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
译春云阴沉沉的，雪将要落下；东风温和而寒冷，惊动了罗幕。渐渐看见远处的水面泛起绿色涟漪，小桃花还没有放红，红色尚未进入花萼。佳人已经因消瘦而肌肤如雪，眉头紧蹙着春愁，不知是为了谁。深院中没有人，只有剪刀声响起；想来她正在裁白▯做春衣。垂柳浓阴，白日开始变长；甘蔗浆和酪粉盛在金盘中，已经冷了。帘额低垂，紫燕忙碌；蜜脾已经装满，黄蜂安静下来。高楼上睡醒，翠眉含愁；枕上留下斜斜的红痕，还不肯匀开。玉腕半卷起云碧色的衣袖，楼前想必有一个令人断肠的人。新愁旧恨都在眉间凝成青色，粉汗残留的香气还在蕲竹席上。象牙床上，她伸出素手熨烫寒衣；风灯闪烁，照动华美的屋子。夜香烧完，掩上重重门户；香雾朦胧，月光洒满庭院。她抱琴转动琴轴，无人看见；门外只听见撕裂丝帛的声音。霜叶萧萧，在屋角发出声响；黄昏时忽然觉得罗衾单薄。夜风摇动镇帷上的犀角饰物，酒醒梦回，听见雪落。起身呵暖双手，描画一双乌鸦；醉红的脸上轻轻匀开脂粉，映衬眼边的红霞。这样的天然姿态、肌肤生香，谁能画得出来？她像玉一样的纤手正凑近梅花嗅闻。【太守徐君猷、通守孟亨之都不饮酒，作诗戏弄他们说】孟嘉嗜酒，桓温因此发笑；徐邈说狂言，孟德也心生疑惑。只是您独自还不知道其中的趣味罢了，我如今也时常在其中得到一番滋味。风流自有高雅之人赏识，正直耿介哪里会随着浅薄的风俗改变。二位若有灵，应当拍掌大笑；我的子孙将来还会有独自清醒的时候。【雪后到乾明寺便住宿】门外的山色使马也惊讶，台阶前的木屐齿印却是我先留下的。风吹花落，仿佛误入长春苑；云月长久照临不夜城。不许牛羊损伤这极其洁净的雪地，且看乌鸦喜鹊在新晴中嬉戏。还要带着被子留宿僧人的床榻，等着听檐头催促般的雨水泻落、竹声响起。【伯父送先人落第归蜀的诗说：“人稀野店休安枕，路入灵关稳跨驴。”将要离去时，为他诵读这两句，便以此为韵作小诗十四首送他】齐安郡冷落寂寞，向来是安置被放逐之臣的地方。为什么还要在风雪之中，再送一个独自归去的人？瘦弱的骨头冷得几乎要断，衰老的胡须拔掉后更加稀疏。还不甘心当作死别，却又担心得到的只是生还归去。太阳升起，江面暖气蒸腾；雪后放晴，阳光耀眼地照着原野。记住到家时，我正拿着锄头和▯。明月照穿破旧的皮衣，霜雪使孤剑变得滞涩。归来后关门独坐，默默数着来时经过的旅店。各位兄长没有什么可以寄来，只有一句话一定要报答。年老时都已满头白发，相互看着，万事都该放下了。故人如果想到我，请替我说：我已经瘦得如此憔悴。身体还有疾病之患，心里已经没有可以安定的地方。我的兄长是爱酒之人，如今你也能够饮酒了。喝完这一杯，回去吟诵这首诗；世间万事，都不过像邯郸梦中的枕头一样。东阡究竟在哪里？就在寒食节江边的道路上。可悲啊，魏城君，你的坟墓上宿草荒芜，新墓已经长满荒草。临分别时也不禁泪流，不是因为穷途末路而哭泣。东阡要时常去一趟，不要让牛羊进入其中。我梦见跟随你而去，东阡的松柏青翠。可是我又走进西州城门，永远惭愧于北山的神灵。乞求▯番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背米的艰苦难道可以忘记。不要因为没有车马，就羞惭地进入剑关。我只是名声超过实际，欢闹喧哗反而自己招来损害。你幸好没有人知道，不要厌弃安居在故乡山中。竹箱和白练裙，随时都可以完成婚嫁之事。没有事情时如果相思，就再跨上征鞍来一趟。万里之外归来时，仍然独居在一间庵中。想来你会笑我谋生笨拙，团团转着，像推磨的驴一样。【和王巩六首并次韵】你谈到阳朔的山，说它们不值一文钱。岩洞中藏着两头虺蛇，瘴气落下，仿佛压低了千仞高的翅膀。这里很适合放下▯兜，却很惊讶于虞舜还曾登临。暂时来到这里已经令人畏惧，照镜子又忧虑面孔变黑。何况你被囚禁了三年，苦雾改变了饮食。吉祥之人终究不会死，仰赖天地的恩德。我来到黄冈城下，斜倚枕头，面对碧绿的江流。江南的武昌山，对着我仿佛近在咫尺。春天的蔬菜长在松软的黄土里，冻笋从苍翠的山崖间破土而出。这次行程反而连累了你，却使我得到安居之所。遥想丹穴山已经不远，正好去寻找勾漏山的丹砂。他年若分给我一剂丹药，名字便可挂在仙人名籍上。（您答应赠给我桂州丹砂。） 年轻时带着刀剑，只知道从军的快乐；年老后穿着粗布，拿起犁锄，把佩剑交给▯铄。虽然没有献上战捷的功劳，也会因耕作有力而赐给爵位。春天敲冰捣纸，秋天割芦苇编箔；冬天砍栎林烧炭，夏天在竹坞收取竹箨。四季低头都有可取之物，能吃饱饭就是上天的酬报。你生长在绫罗绸缎之间，想学这些并不适合你的脚。身边有玉一般纤细的手，谁替你捆柴呢？不要让她听见这些话，否则翠黛▯会变得难看。你反倒笑我只有一间茅屋，妻子和婆婆纷纷操持六种家务。想要结出千年的果实，先要摧折二月的花。所以特意使人穷到骨头，也要让寿命无边。既然早已逃脱天网，何必再服食太阳的精华。宾州在哪里？我要为你登上栖霞。（栖霞是楼名。） 邻里之间有这样的奇妙情趣，何妨一见面就成为新交。身处异乡，你不要厌弃；见过几次，自然就亲近了。默默坐着没有别的事，只让反照的光辉照见自身。他年在赤墀之下，看你玉立一般站着，垂下绅带。平生我也轻视其他人，到了晚年，谁还会想到我这个老翁？花巧的言语屡次使我遭到薏苡之谤，瘦硬的诗句姑且又托付给芎▯。你还可以责备我像陶渊明一样，妻子却比敬通的妻子贤惠。若问我贫穷是天生赋予的，并不是因贬谪才使钱袋空空。你家有如玉的手臂，贯通着铜青色的饰物；我这个下客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们彼此情投意合？勤快地拿铅粉黄粉描画，记住宫中的样式，不要让弦管奏出蛮地的声调。熏衣渐渐感叹衙香太少，拥髻远远怜惜你夜谈的清声。记住北归时带我一同经过；南江的风浪，会使雪山倾倒。（您从南江赴任，却没有来我这里一趟。） 【记梦回文二首（并序）】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刚刚放晴，我梦见有人用雪水烹煮小团茶，让美人唱歌劝饮。我在梦中作了一首回文诗，醒来只记得其中一句“乱点余花唾碧衫”，意思是用了飞燕吐唾沾花的故事，于是续成两首绝句如下。美人脸色酡红，双手纤纤捧着玉碗；纷乱的花瓣点落在碧色衣衫上，仿佛是唾沫。歌声咽住，水光云影凝滞在寂静的庭院；梦境惊醒，松枝上的积雪落在空寂的山岩间。空中的花影落尽，酒倾满了酒缸；太阳升上山头，积雪融化，江水上涨。红焙茶装在浅瓯中，新的炭火正旺；龙团茶在小碾中研碎，面对晴朗的窗户斗茶。【三朵花（并序）】房州通判许安世写信送给我说：“我们州有一个奇人，常常戴着三朵花，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郡人因此称他为三朵花。他能作诗，诗中全是神仙般的意趣；又能亲自画像，有人曾得到他的画像。”许安世想拿一本送给我，于是我为此作诗。求学修道没有成就，两鬓已经花白；不必徒然经历千劫去炼丹砂。归来且看一宿觉，还没有闲暇远远寻访三朵花。两只手想遮住瓶中的雀鸟，四条腿深深害怕井中的蛇。画图若想辨认先生的面容，就去询问房陵好事之家。【次韵陈四雪中赏梅】腊月的酒催促诗兴成熟，寒梅在雪中争显新意。杜陵不必感叹年老，韦曲已经先有春意。独自开放，惊动凡俗的眼目；落下的花英卧在高逸之士身旁。面对三白雪放声高歌，以此安慰晚年的安仁。【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位书生出郊寻春，忽然记得去年这一天一同到女王城作诗，于是和前韵】东风还不肯吹进东门，策马又来寻找去年去过的村庄。人就像秋雁，来去都有音信；事情却像春梦，过去后一点痕迹也没有。江城的白酒三杯浓烈，野老苍老的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已经约定年年都来举行这样的聚会，故人不必再作《招魂》。
【是日偶至野人汪氏之居有神降于其室自称天人李全字德通善篆字用笔奇妙而字不可识云天篆也与予言有所会者复作一篇仍用前韵】
酒渴思茶漫扣门，那知竹里是仙村。已闻龟策通神语，更看龙蛇落笔痕。色瘁形枯应笑屈，道存目击岂非温。归来独扫空斋卧，犹恐微言入梦魂。
【浚井】
古井没荒莱，不食谁为恻。瓶罂下两绠，蛙蚓飞百尺。腥风被泥滓，空响闻点滴。上除青青芹，下洗凿凿石。沾濡愧童仆，杯酒暖寒栗。白水渐泓氵亭，青天落寒碧。云何失旧秽，底处来新洁。井在有无中，无来亦无失。
【红梅三首】
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
雪里开花却是迟，何如独占上春时。也知造物含深意，故与施朱发妙姿。细雨▯残千颗泪，轻寒瘦损一分肌。不应便杂夭桃杏，半点微酸已著枝。
幽人自恨探春迟，不见檀心未吐时。丹鼎夺胎那是宝，（朱砂红银，谓之不夺胎色。）玉人<并页>颊更多姿。抱丛暗蕊初含子，落盏▯香已透肌。乞与徐熙新画样，竹间璀璨出斜枝。
【和子由寄题孔平仲草庵次韵】
逢人欲觅安心法，到处先为问道庵。卢子不须从若士，盖公当自过曹参。羡君美玉经三火，笑我枯桑困八蚕。犹喜大江同一味，故应千里共清甘。
二虫
君不见水马儿，步步逆流水。大江东流日千里，此虫▯▯长在此。君不见▯滥堆，决起随冲风。随风一去宿何许，逆风还落蓬蒿中。二虫愚智俱莫测，江边一笑无人识。
【陈季常见过三首】
仕宦常畏人，退居还喜客。君来辄馆我，未觉鸡黍窄。东坡有奇事，已种十亩麦。但得君眼青，不辞奴饭白。
送君四十里，只使一帆风。江边千树柳，落我酒杯中。此行非远别，此乐固无穷。但愿长如此，来往一生同。
闻君开龟轩，东槛俯乔木。人言君畏事，欲作龟头缩。我知君不然，朝饭仰▯谷。余光幸分我，不死安可独。
【寒食雨二首】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胭脂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徐使君分新火】
临皋亭中一危坐，三见清明改新火。沟中枯木应笑人，钻斫不然谁似我。黄州使君怜久病，分我五更红一朵。从来破釜跃江鱼，只有清诗嘲饭颗。起携蜡炬绕空屋，欲事烹煎无一可。为公分作无尽灯，照破十方昏暗锁。
【次韵答元素（并引）】
余旧有赠元素〔词〕云天涯同是伤流落，元素以为今日之先兆，且悲当时六客之存亡。六客盖张子野、刘孝叔、陈令举、李公择及元素与余也。
不愁春尽絮随风，但喜丹砂入颊红。流落天涯先有谶，摩挲金狄会当同。蘧蘧未必都非梦，了了方知不落空。莫把存亡悲六客，已将地狱等天宫。
●卷十三
◎诗八十一首
【蜜酒歌（并叙）】
西蜀道士杨世昌，善作蜜酒，绝醇酽。余既得其方，作此歌遗之。
真珠为浆玉为醴，六月田夫汗流Г。不如春瓮自生香，蜂为耕耘花作米。一日小沸鱼吐沫，二日眩转清光活。三日开瓮香满城，快泻银瓶不须拨。百钱一斗浓无声，甘露微浊醍醐清。君不见南园采花蜂似雨，天教酿酒醉先生。先生年来穷到骨，问人乞米何曾得。世间万事真悠悠，蜜蜂大胜监河侯。
【又一首答二犹子与王郎见和】
脯青苔，炙青蒲，烂蒸鹅鸭乃瓠壶。煮豆作乳脂为酥，高烧油烛斟蜜酒，贫家百物初何有。古来百巧出穷人，搜罗假合乱天真。诗书与我为曲蘖，酝酿老夫成▯绅。质非文是终难久，脱冠还作扶犁叟。不如蜜酒无燠寒，冬不加甜夏不酸。老夫作诗殊少味，爱此三篇如酒美。封胡羯末已可怜，不知更有王郎子。
【谢陈季常惠一揞巾】
夫子胸中万斛宽，此巾何事小团团。半升仅漉渊明酒，二寸才容子夏冠。好带黄金双得胜，可怜白苎一生酸。臂弓腰箭何时去，直上阴山取可汗。
【赠黄山人】
面颊照人元自赤，眉毛覆眼见来乌。倦游不拟谈玄牝，示病何妨出白须。绝学已生真定惠，说禅长笑老浮屠。东坡若肯三年住，亲与先生看药炉。
【问大冶长老乞桃花茶栽东坡】
周诗记苦荼，茗饮出近世。初缘厌粱肉，假此雪昏滞。嗟我五亩园，桑麦苦蒙翳。不令寸地闲，更乞茶子▯。饥寒未知免，已作太饱计。庶将通有无，农末不相戾。春来冻地裂，紫笋森已锐。牛羊烦诃叱，筐▯未敢睨。江南老道人，齿发日夜逝。他年雪堂品，空记桃花裔。
【鱼蛮子】
译【这一天偶然来到野人汪氏的住处，有神灵降临在他家，自称天人李全，字德通，擅长篆书，运笔奇妙而字迹无法辨认，说这是天篆。他同我谈话，有些地方与我的见解相合，于是又作一篇，仍用前韵】口渴想喝茶，随意敲门，哪里知道竹林中竟是仙人的村庄。已经听说龟策能够通达神明的话语，又看见笔下龙蛇般的字迹。脸色憔悴、形体枯槁，应当会使屈原发笑；道理存在于亲眼所见之中，难道不是温厚吗？归来后独自打扫空斋躺下，还恐怕精微的话语进入梦魂。【疏浚水井】古井被荒草埋没，无人汲取，谁会为它悲悯？把两个绳索系在瓶罂上放下去，青蛙蚯蚓仿佛飞落百尺深处。腥臭的风裹着泥污，空井中只听见点滴声回响。上面除去青青的芹菜，下面洗净凿凿可见的石头。水沾湿了身体，惭愧劳烦童仆；一杯酒使寒战的身体暖和。清水渐渐变得深广清澈，青天倒映其中，呈现寒冷的碧色。为什么旧日的污秽会消失？新的洁净又从哪里到来？水井处在有和无之间，既没有来，也没有失去。【红梅三首】害怕愁苦、贪恋睡眠，所以独自迟迟开放；又担心冰雪般的容颜不合时宜。故意作出小红桃杏的颜色，却还保留着孤傲瘦劲、经受雪霜的姿态。寒冷的心不肯随春天改变姿态，酒意般的红晕无缘无故爬上玉肌。老诗人不知道梅花的品格还在，却只看它有没有绿叶和青枝。（石曼卿《红梅》诗说：“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 在雪中开花，反而显得迟了；哪里比得上独自占尽早春的时节。也知道造物主含有深意，所以特意给它施上红色，显出奇妙的姿态。细雨像残落的千颗泪珠，微寒使它的肌肤又瘦损了一分。不应该马上混同于夭艳的桃杏，枝头已经显出一点微酸的果意。幽居之人只恨探春太迟，没能看见檀心尚未吐露的时候。丹鼎中夺胎换骨的颜色哪里算宝贵？（朱砂红银称为不夺胎色。）玉人的▯颊更加多姿。花丛抱着暗蕊，刚刚含住花子；花落杯中，幽香已经透入肌肤。请徐熙赐给它一种新的画样，让它在竹林之间以璀璨姿态斜斜伸出枝条。【和子由寄题孔平仲草庵次韵】遇到人便想寻求安心的方法，到处先去询问有关道理的草庵。卢子不必跟随若士，盖公应当亲自去拜访曹参。羡慕你的美玉经过三次火炼，笑我这株枯桑被八条蚕困住。仍然高兴大江同样是一种滋味，所以应当相隔千里也共同享有清澈甘美。二虫 你没看见水马儿吗？它一步一步逆着水流前进。大江向东奔流，每天行进千里，这种虫却长久地▯▯停留在这里。你没看见▯滥堆吗？它突然跃起，随着冲来的大风飞去。随风一去，夜里要住在哪里？逆风回来，又落在蓬蒿丛中。两种虫的愚蠢和聪明都无法测度，江边只有我一笑，却没有人知道其中意味。【陈季常来访三首】做官时常常怕见人，退居后反而喜欢客人。你一来就住在我这里，使我不觉得鸡肉黍饭有所不足。东坡这里有一件奇事，已经种了十亩麦子。只要得到你的青眼相看，即使让仆人吃白饭也不推辞。送你走了四十里，只愿一路顺风。江边千株柳树，倒映在我的酒杯中。这一趟并不是远别，这份快乐本来就没有穷尽。只愿永远这样，来来往往一生相伴。听说你建了龟轩，东边的栏杆俯临高大的树木。人们说你怕惹事，想像乌龟一样缩进头去。我知道你并不是这样，你早晨吃饭时还仰头吞食▯谷。请把你余下的光辉分给我；若不死去，怎么可以独享呢？【寒食雨二首】自从我来到黄州，已经过了三个寒食节。年年都想爱惜春光，可春天过去了，哪里容得我爱惜。今年又苦于连绵阴雨，两个月都像秋天一样萧瑟。躺着听见海棠花，仿佛被泥水玷污了胭脂般的白雪。它在暗中偷偷把春天背走，到了半夜竟然真的很有力量。和一个病中的少年有什么不同？病一好，头发已经白了。春江水势仿佛要涌进门户，大雨的势头不停地到来。小屋像一叶渔舟，朦胧地漂在水云之间。空荡荡的厨房里煮着寒菜，破灶中烧着湿芦苇。哪里知道今天是寒食节，只看见乌鸦叼着纸钱。君王的宫门深达九重，我的坟墓却在万里之外。也想学阮籍哭到穷途，可连死灰也吹不起来。【徐使君分给我新火】我在临皋亭中危坐，已经三次看着清明节更换新火。沟里的枯木应当笑我：若不是钻木砍木取火，还有谁像我这样？黄州使君怜悯我久病，五更时分分给我一朵红火。从来只有破釜中的江鱼跃动，只有清诗可以嘲笑饭颗。起身提着蜡炬绕过空屋，想要烹煎，却没有一样可用。我要替您把这点火分作无穷的灯，照破十方的昏暗牢锁。【次韵答元素（并引）】我过去曾写词赠给元素，说“天涯同是伤流落”。元素认为这是今日的先兆，并且悲叹当时六位客人的生死存亡。六客就是张子野、刘孝叔、陈令举、李公择、元素和我。不必为春尽柳絮随风而愁，只应欣喜丹砂使面颊变红。流落天涯早已有预言，终有一天会和金狄相伴。恍惚未必全都是梦境，明白之后才知道并非虚空。不要为六客的生死悲伤，已经把地狱看得和天宫一样。●卷十三 ◎诗八十一首 【蜜酒歌（并序）】西蜀道士杨世昌擅长酿造蜜酒，味道极其醇厚浓烈。我得到他的酿酒方法后，作了这首歌送给他。用珍珠作浆，用美玉作甜酒，六月田夫汗流如雨。不如春日的酒瓮自然生香，蜜蜂替花耕耘，花朵就是它酿酒的米。一日之间酒微沸，像鱼吐泡；第二日旋转澄明，清光鲜活；第三日打开酒瓮，香气满城，痛快地倒入银瓶，不必滤拨。百钱一斗，酒浓而无声；像甘露微浊，又比醍醐清澈。你没看见南园采花的蜜蜂多如骤雨吗？这是上天教它们酿酒，使先生陶醉。先生近年来穷到了骨头，向人讨米也从未得到。世间万事实在悠长无尽，蜜蜂远胜过监河侯。【又一首答二位犹子和王郎的和诗】把青苔晒干，青蒲烤熟，鹅鸭蒸得烂熟，竟能成为瓠壶般的盛器。煮豆做成乳，凝脂做成酥；高高点起油烛，斟上蜜酒。贫家原本什么也没有。自古以来，百般巧思都出自穷人；搜罗拼凑，反而扰乱天然本性。诗书就是我的酒曲，把老夫酝酿成了缙绅。实质不是文章，终究难以长久；脱下官帽，仍然做扶犁的老农。不如蜜酒不怕冷热，冬天不用加甜，夏天也不会变酸。老夫作诗很没有滋味，却爱这三篇诗如同爱美酒。封、胡、羯、末已经很可爱了，却不知道还有王郎家的孩子。【感谢陈季常赠给我一块小头巾】先生胸中的容量有万斛之宽，这块头巾为什么却小而圆呢？半升大小，只够滤陶渊明的酒；两寸宽窄，才容得下子夏的帽子。好好戴上黄金双得胜，真可怜白苎布一生酸寒。什么时候才能臂上带弓、腰间佩箭，直上阴山擒取可汗？【赠黄山人】你的面颊照人，本来就是赤红的；眉毛遮住眼睛，看起来乌黑。厌倦了游历，不打算谈论玄牝之道；以示有病为由，何妨露出白须。绝学已经生出真正的定力和智慧，谈论禅理时总笑那些老和尚。若东坡肯住上三年，就亲自陪先生观看药炉。【向大冶长老索取桃花茶，种在东坡】《周诗》记载苦茶，饮茶则是近世才兴起的事。起初是因为厌恶精美的鱼肉，借茶来洗除昏沉积滞。可叹我有五亩园地，桑树麦苗苦于杂草遮蔽。不能让一寸土地闲着，又来讨要茶籽▯。饥寒还不知道能否免除，已经开始作吃得太饱的打算。希望借此沟通有无，使农事和茶事不相冲突。春来冻土裂开，紫笋已经森然尖出。只好烦劳牛羊呵斥驱赶，连筐▯也不敢正眼看。江南的老道人，牙齿头发日日衰落。他年在雪堂品茶，只能空记桃花茶的后代。【鱼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