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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苏轼集三十五

卷三十四◎叙二十五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6–161 段

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余从太守沈公观花于吉祥寺僧守▯之圃。圃中花千本,其品以百数,酒酣乐作,州人大集,金▯彩篮以献于坐者,五十有三人。饮酒乐甚,素不饮者皆醉。自舆台皂隶皆插花以从,观者数万人。明日,公出所集《牡丹记》十卷以示客,凡牡丹之见于传记与栽植培养剥治之方,古今咏歌诗赋,下至怪奇小说皆在。余既观花之极盛,与州人共游之乐,又得观此书之精究博备,以为三者皆可纪,而公又求余文以冠于篇。

盖此花见重于世三百余年,穷妖极丽,以擅天下之观美,而近岁尤复变态百出,务为新奇以追逐时好者,不可胜纪。此草木之智巧便佞者也。今公自耆老重德,而余又愚蠢迂阔,举世莫与为比,则其于此书,无乃皆非其人乎。然鹿门子常怪宋广平之为人,意其铁心石肠,而为《梅花赋》,则清便艳发,得南朝徐庾体。今以余观之,凡托于椎陋以眩世者,又岂足信哉!余虽非其人,强为公纪之。公家书三万卷,博览强记,遇事成书,非独牡丹也。

【送杭州进士诗叙】

右《登彼公堂》四章,章四句,太守陈公之词也。苏子曰:士之求仕也,志于得也,仕而不志于得者,伪也。苟志于得而不以其道,视时上下而变其学,曰:吾期得而已矣。则凡可以得者,无不为也,而可乎?昔者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孔子善之,曰:“招虞人以皮冠。”夫旌与皮冠,于义未有损益也,然且不可,而况使之弃其所学,而学非其道欤?熙宁五年,钱塘之士贡于礼部者九人,十月乙酉,燕于中和堂,公作是诗以勉之曰:流而不返者,水也,不以时迁者,松柏也;言水而及松柏,于其动者,欲其难进也。万世不移者,山也,时飞时止者,鸿雁也;言山而及鸿雁,于其静者,欲其及时也。公之于士也,可谓周矣。《诗》曰:“无言不酬,无德不报。”二三子何以报公乎?

【邵茂诚诗集叙】

贵、贱、寿、夭,天也。贤者必贵,仁者必寿,人之所欲也。人之所欲,适与天相值实难,譬如匠庆之山而得成ね,岂可常也哉。因其适相值,而责之以常然,此人之所以多怨而不通也。至于文人,其穷也固宜。劳心以耗神,盛气以忤物,未老而衰病,无恶而得罪,鲜不以文者。天人之相值既难,而人又自贼如此,虽欲不困,得乎?茂诚讳迎,姓邵氏,与余同年登进士第。十有五年,而见之于吴兴孙莘老之座上,出其诗数百篇,余读之弥月不厌。其文清和妙丽如晋、宋间人。而诗尤可爱,咀嚼有味,杂以江左唐人之风。其为人笃学强记,恭俭孝友,而贯穿法律,敏于吏事。其状若不胜衣,语言气息仅属。余固哀其任众难以瘁其身,且疑其将病也。逾年而茂诚卒。又明年,余过高邮,则其丧在焉。入哭之,败帏瓦灯,尘埃萧然,为之出涕太息。夫原宪之贫,颜回之短命,扬雄之无子,冯衍之不遇,皇甫士安之笃疾,彼遇其一,而人哀之至今。而茂诚兼之,岂非命也哉?余是以录其文,哀而不怨,亦茂诚之意也。

【钱塘勤上人诗集叙】

昔翟公罢延尉,宾客无一人至者。其后复用,宾客欲往,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世以为口实。然余尝薄其为人,以为客则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独不为小哉?故太子少师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于道,不远千里而求之,甚于士之求公。以故尽致天下豪俊,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然士之负公者亦时有。盖尝慨然太息,以人之难知,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于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于颍水之上,余往见之,则犹论士之贤者,唯恐其不闻于世也。至于负己者,则曰是罪在我,非其过。翟公之客负之于死生贵贱之间,而公之士叛公于瞬息俄顷之际。翟公罪客,而公罪己,与士益厚,贤于古人远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诗书学仁义之说者,必引而进之。佛者惠勤,从公游三十余年,公常称之为聪明才智有学问者,尤长于诗。公薨于汝阴,余哭之于其室。其后见之,语及于公,未尝不涕泣也。勤固无求于世,而公又非有德于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岂为利也哉。余然后益知勤之贤。使其得列于士大夫之间,而从事于功名,其不负公也审矣。熙宁七年,余自钱塘将赴高密,勤出其诗若干篇,求余文以传于世。余以为诗非待文而传者也,若其为人之大略,则非斯文莫之传也。

【晁君成诗集叙】

译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我跟随太守沈公在吉祥寺僧人守▯的园圃中观赏花卉。园中有一千株花,品种有数百种。酒喝得尽兴,欢乐兴起,州中人都聚集来了,拿着金▯、彩篮向座上献花的,共有五十三人。饮酒欢乐极盛,平日不饮酒的人也全都醉了。从舆台、皂隶起,都插着花跟随出行,观看的人有数万人。第二天,沈公拿出他所搜集的《牡丹记》十卷给客人看,凡是传记中记载的牡丹,以及栽植、培养、剥治的方法,古今吟咏的诗赋,下至怪异奇特的小说,全都收录其中。我既观赏了花卉极盛的景象,与州人共同游玩的快乐,又得以看到这部书精深详尽、广博完备,认为这三件事都值得记载,而沈公又请求我写文章置于篇首。大概这种花受到世人重视已有三百多年,妖冶极盛、艳丽至极,独占天下可观赏的美景;近年以来又变化百出,专门追求新奇来迎合时俗爱好的,更是数也数不清。这真是草木中聪明机巧、善于逢迎的一类。如今沈公年老而德高,我又愚钝迂阔,举世没有与我们相同的人,那么对于这部书来说,难道我们不都是不合适的人吗?然而鹿门子常常奇怪宋广平的为人,料想他心如铁石,却作《梅花赋》,竟清新流丽、艳丽奔放,具有南朝徐、庾的风格。现在以我看来,凡是故意托称朴拙来炫耀世人的,又哪里值得相信呢?我虽然不是合适的人,还是勉强替沈公记下此事。沈公家中藏书三万卷,博览强记,遇到事情就能写成文章,并不只是能写牡丹。《送杭州进士诗叙》以上《登彼公堂》四章,每章四句,是太守陈公的诗。苏轼说:士人求取仕进,是希望有所获得;做官却不希望有所获得,是虚伪。假如只希望有所获得,却不遵循正道,观察时势升降而改变自己的学业,说“我只期望得到官位罢了”,那么凡是可以用来获得官位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这可以吗?从前齐景公田猎,用旌旗招呼虞人,虞人没有来。孔子称许他,说:“招呼虞人应当用皮冠。”旌旗和皮冠,在礼义上并没有什么损益,尚且不可混用,何况让他放弃所学,去学习不合正道的东西呢?熙宁五年,钱塘士人到礼部参加贡试的有九人,十月乙酉,在中和堂设宴,陈公作这首诗勉励他们说:水流去而不回头,是水的特点;不随时令变化的,是松柏的特点。说到水又说到松柏,是对于活动的事物,希望它们不要轻易前进。万世不改变的,是山;时而飞翔、时而停息的,是鸿雁。说到山又说到鸿雁,是对于静止的事物,希望它们能够及时行动。陈公对于士人,可以说是周全了。《诗经》说:“没有一句话不得到酬答,没有一种德行不得到报偿。”你们诸位将用什么来报答陈公呢?《邵茂诚诗集叙》贵贱、长寿、夭折,是上天所决定的。贤能的人必然显贵,仁厚的人必然长寿,这是人人所希望的。但人的愿望恰好与天意相合,实在很难,譬如匠庆在山中得到成器,难道是可以常有的吗?因为偶然相合便要求它成为常态,这就是人们多有怨恨而不能通达的原因。至于文人,他们困穷本来就合乎情理。他们劳心耗神,意气旺盛而触犯世俗,未老便衰病,没有恶行却获罪,很少有人不是因为文章而遭遇这些。天与人的相合既然困难,而人又这样自我损害,即使想不困顿,做得到吗?茂诚名迎,姓邵,和我同年考中进士。过了十五年,我在吴兴孙莘老的座上见到他,他拿出自己的诗数百篇,我读了整整一个月也不厌倦。他的文章清新温和、精妙艳丽,像晋、宋之间的人;他的诗尤其可爱,咀嚼起来很有意味,间杂着江左和唐人的风格。他为人笃实好学、记忆力强,恭敬节俭、孝顺友爱,并且通晓法律,处理吏事敏捷。他的形貌仿佛承受不起衣服,言语和气息仅仅相连。我本来就怜悯他承担众多艰难事务而使身体劳瘁,又怀疑他将会生病。过了一年,茂诚去世。又过一年,我经过高邮,他的丧事还在那里。我进门哭他,只见破败的帷帐和瓦灯,尘埃冷落萧然,不禁为他流泪长叹。原宪贫穷,颜回短命,扬雄没有儿子,冯衍不得志,皇甫士安身患重病,他们各自只遇到其中一项,人们至今还为之悲哀。而茂诚兼有这些遭遇,难道不是命运吗?所以我记录他的文章,悲悯他却不怨恨,这也是茂诚的心意。《钱塘勤上人诗集叙》从前翟公被罢免廷尉,宾客没有一个来拜访。后来他重新被任用,宾客想要前往,翟公在门上大写道:“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一贫一富,才知道交态;一贵一贱,交情才显现。”世人把这件事当作口头谈资。然而我曾经轻视翟公的为人,认为宾客固然鄙陋,而翟公用来对待宾客的态度,难道不也很狭小吗?所以太子少师欧阳公喜爱士人,是天下第一。士人有一句话合于道,他不远千里去求取,超过士人求见欧阳公的急切。因此他招致天下豪杰俊才,即使普通平庸之人因他而显名于世的也很多。然而士人辜负欧阳公的事也时常有。他曾慨然长叹,认为人心难以了解,把这作为好士者的戒鉴。我以为欧阳公对士人从此会稍感厌倦;但他退居颍水之上养老时,我去拜见他,他仍然谈论贤能的士人,只怕他们不能闻名于世。至于辜负自己的人,他却说:“这是我的罪,不是他的过错。”翟公的宾客在生死、贵贱之间辜负了他,而欧阳公的士人却在转瞬之间背叛了他。翟公责怪宾客,欧阳公责怪自己,因此与士人更加亲厚,远比古人贤明。欧阳公不喜欢佛教和老氏之学,但他的门徒中有治理诗书、学习仁义之说的人,他一定引荐并提拔他们。佛门僧人惠勤跟随欧阳公游历三十多年,欧阳公常称赞他聪明、有才智、有学问,尤其擅长诗歌。欧阳公在汝阴去世,我到他的房中哭祭。后来再见到惠勤,只要谈到欧阳公,他没有一次不流泪哭泣。惠勤本来无求于世,而欧阳公又并没有给惠勤什么利益;他之所以流泪哭泣而不能忘记,难道是为了利益吗?我这才更加知道惠勤的贤能。假使他能够列身士大夫之间,从事功名事业,那么他不辜负欧阳公是确定无疑的。熙宁七年,我从钱塘将要赴高密,惠勤拿出他的若干篇诗,请我写文章使它们流传于世。我认为诗歌并不需要依靠文章来流传;至于惠勤为人的大概情形,如果没有这篇文章,就没有什么可以传述了。《晁君成诗集叙》

达贤者有后,张汤是也。张汤宜无后者也。无其实而窃其名者无后,扬雄是也。扬雄宜有后者也。达贤者有后,吾是以知蔽贤者之无后也。无其实而窃其名者无后,吾是以知有其实而辞其名者之有后也。贤者,民之所以生也,而蔽之,是绝民也。名者,古今之达尊也,重于富贵,而窃之,是欺天也。绝民欺天,其无后不亦宜乎!故曰达贤者与有其实而辞其名者皆有后。吾常诵之云尔。

乃者官于杭,杭之新城令晁君君成讳端友者,君子人也。吾与之游三年,知其为君子,而不知其能文与诗,而君亦未尝有一语及此者。其后君既殁于京师,其子补之出君之诗三百六十篇。读之而惊曰:嗟夫,诗之指虽微,然其美恶高下,犹有可以言传而指见者。至于人之贤不肖,其深远茫昧难知,盖甚于诗。今吾尚不能知君之能诗,则其所谓知君为君子者,果能尽知之乎。君以进士得官,所至民安乐之,惟恐其去。然未尝以一言求于人。凡从仕二十有三年,而后改官以没。由此观之,非独吾不知,举世莫之知也。

君之诗清厚静深,如其为人,而每篇辄出新意奇语,宜为人所共爱,其势非君深自覆匿,人必知之。而其子补之,于文无所不能,博辩俊伟,绝人远甚,将必显于世。吾是以益知有其实而辞其名者之必有后也。昔李▯为汉中候吏,和帝遣二使者微服入蜀,馆于▯。▯以星知之。后三年,使者为汉中守,而▯犹为候吏,人莫知之者,其博学隐德之报,在其子固。《诗》曰:“岂弟君子,神所劳矣。”

【凫绎先生诗集叙】

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史之不阙文,与马之不借人也,岂有损益于世也哉?然且识之,以为世之君子长者,日以远矣,后生不复见其流风遗俗,是以日趋于智巧便佞而莫之止。是二者虽不足以损益,而君子长者之泽在焉,则孔子识之,而况其足以损益于世者乎。

昔吾先君适京师,与卿士大夫游,归以语轼曰:“自今以住,文章其日工,而道将散矣。士慕远而忽近,贵华而贱实,吾已见其兆矣。”以鲁人凫绎先生之诗文十余篇示轼曰:“小子识之。后数十年,天下无复为斯文者也。”先生之诗文,皆有为而作,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过,凿凿乎如五谷必可以疗饥,断断乎如药石必可以伐病。其游谈以为高,枝词以为观美者,先生无一言焉。

其后二十余年,先君既没,而其言存。士之为文者,莫不超然出于形器之表,微言高论,既已鄙陋汉、唐,而其反复论难,正言不讳,如先生之文者,世莫之贵矣。轼是以悲于孔子之言,而怀先君之遗训,益求先生之文,而得之于其子复,乃录而藏之。先生讳太初,字醇之,姓颜氏,先师兖公之四十七世孙云。

【徐州鹿鸣燕赋诗叙】

余闻之,德行兴贤,太高而不可考,射御选士,已卑而不足行。永惟三代以来,莫如吾宋之盛。始于乡举,率用韦平之一经;终于廷策,庶几晁董之三道。眷此房心之野,实惟孝秀之渊。元丰元年,三郡之士皆举于徐。九月辛丑晦,会于黄楼,修旧事也。庭实旅百,贡先前列之龟;工歌拜三,义取食苹之鹿。是日也,天高气清,水落石出,仰观四山之ㄙ暧,俯听二洪之怒号,眷焉顾之,有足乐者。于是讲废礼,放郑声,部刺史劝驾,乡先生在位,群贤毕集,逸民来会。以谓古者于旅也语,而君子会友以文,爰赋笔札,以侑樽俎。载色载笑,有同于泮水;一觞一咏,无愧于山阴。真礼义之遗风,而太平之盛节也。大夫庶士,不鄙谓余,属为斯文,以举是礼。余以嘉▯之末,以进士入宫,偶俪之文,畴昔所上。扬雄虽悔于少作,钟仪敢废于南音。贻诸故人,必不我诮也。

【王定国诗集叙】

太史公论《诗》,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以余观之,是特识变风、变雅耳,乌睹《诗》之正乎?昔先王之泽衰,然后变风发乎情,虽衰而未竭,是以犹止于礼义,以为贤于无所止者而已。若夫发于情止于忠孝者,其诗岂可同日而语哉!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

今定国以余故得罪,贬海上三年,一子死贬所,一子死于家,定国亦病几死。余意其怨我甚,不敢以书相闻。而定国归至江西,以其岭外所作诗数百首寄余,皆清平丰融,蔼然有治世之音,其言与志得道行者无异。幽忧愤叹之作,盖亦有之矣,特恐死岭外,而天子之恩不及报,以忝其父祖耳。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定国且不我怨,而肯怨天乎!余然后废卷而叹,自恨其人之浅也。

译通达贤能的人有后代,张汤就是这样。张汤本来不应当有后代。没有实际才能却窃取名声的人没有后代,扬雄就是这样。扬雄本来应当有后代。通达贤能的人有后代,因此我知道遮蔽贤能的人不会有后代;没有实际才能却窃取名声的人没有后代,因此我知道有真实才德却推辞名声的人会有后代。贤能之人,是百姓赖以生存的;遮蔽贤能,就是断绝百姓的生路。名声,是古今通达之人最尊贵的东西,比富贵还重要;窃取名声,就是欺骗上天。断绝百姓、欺骗上天,没有后代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所以说,通达贤能的人和有真实才德却推辞名声的人,都有后代。我常常这样诵读它。从前我在杭州任职时,杭州新城县令晁君,名端友,字君成,是一位君子。我和他交游三年,只知道他是君子,却不知道他能写文章和诗;晁君也从未说过一句涉及这些的话。后来他已经在京师去世,他的儿子补之拿出父亲的诗三百六十篇。我读后惊叹说:唉,诗的旨趣虽然幽微,但它的优劣高下,尚且有可以用语言传达、用意旨看出的地方。至于人的贤能或不肖,其深远迷茫、难以了解,实在比诗更甚。如今我尚且不能知道晁君擅长写诗,那么我所谓知道他是君子,果真能够完全了解他吗?晁君凭进士身份得官,所到之处百姓都安乐地拥戴他,只怕他离开。然而他从未用一句话向别人求取什么。他总共做官二十三年,后来改任官职而去世。由此看来,不只是我不了解他,天下人也没有谁了解他。晁君的诗清厚、宁静、深沉,正像他的为人;每篇都能写出新意和奇警的语句,理应为众人共同喜爱。照这样看来,如果不是晁君深深地掩藏自己,人们一定会知道他。然而他的儿子补之,对于文章没有什么不能写,博学善辩、俊伟出众,远远超过常人,将来一定会显名于世。因此我更加知道,有实际才德却推辞名声的人,必定会有后代。从前李▯担任汉中候吏,汉和帝派两名使者微服进入蜀地,住在李▯那里。李▯根据星象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三年后,使者做了汉中太守,而李▯仍然只是候吏,没有人知道他;他博学而隐德的报应,确实体现在他的儿子李固身上。《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神明所慰劳的。” 《凫绎先生诗集叙》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缺漏文字的时代。有马的人借给别人乘坐,这种事如今也没有了吧。”史官不再缺漏文字,和有马的人不再借给别人乘坐,难道对世道有什么损益吗?然而孔子尚且记下这些,是因为世上的君子长者一天天远去了,后生再也看不到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因此日益趋向于机智巧诈、逢迎谄媚,却没有人能够阻止。史官缺文和借马这两件事,虽然不足以损益世道,但君子长者的恩泽在其中,所以孔子还要记下它们,更何况那些足以损益世道的事情呢?从前我的先父到京师去,和卿士大夫交游,回来后告诉我说:“从今以后,文章会一天天精巧,而道却将要散失了。士人仰慕遥远的东西而忽视眼前,崇尚华丽而轻视实际,我已经看见这种征兆了。”他把鲁人凫绎先生所作的十多篇诗文给我看,说:“小子,你记住它。几十年后,天下再也没有写这种文章的人了。”先生的诗文,都是有所作为而写,精悍、确实而沉痛,所说必定切中当世的过失,明白确凿,像五谷一定可以解除饥饿;坚定有力,像药石一定可以医治疾病。那些把漫无边际的清谈当作高明、把枝蔓浮词当作观赏之美的写法,先生一句也没有。此后二十多年,先父已经去世,但他的话还留存着。写文章的士人,没有不超然脱离形器之外,谈幽微之理、发高明之论,已经鄙视汉、唐文章的;但像先生文章那样反复论辩、正直发言而不避讳的作品,世上却没有人看重。苏轼因此对孔子的话感到悲伤,又怀念先父的遗训,更加寻求先生的文章,终于从先生的儿子颜复那里得到,于是抄录收藏。先生名太初,字醇之,姓颜,是先师兖公的第四十七世孙。《徐州鹿鸣燕赋诗叙》我听说,凭德行举荐贤能,标准太高而无法考察;凭射御选取士人,又太低而不能实行。长久思考三代以来的制度,没有比我们宋朝更盛大的。开始于乡试,大抵采用韦、平所传的一经;终止于廷试策问,差不多可以比得上晁错、董仲舒的三道。环顾这房心星宿所对应的地域,实在是孝子秀士汇聚的渊薮。元丰元年,三郡士人都在徐州参加乡举。九月辛丑晦日,众人聚会于黄楼,修习旧日礼事。庭中陈列祭品百种,进献龟以排列在先;乐工三次歌唱、拜礼,取义于食苹之鹿。这一天,天空高远,气候清爽,水落而石头显露;抬头看四面山色的〔字词有误〕,低头听两道洪水怒吼。回头眷顾这些景物,实在有足以欢乐的地方。于是讲习废置已久的礼仪,排斥郑声;部刺史劝请宾客驾临,乡里的先生列于位次,群贤全都聚集,隐逸之士也来会合。认为古人在宴饮时可以谈论,君子会见朋友则以文章相交,于是写下诗文,来助兴于酒席。容色喜悦,笑声不断,和泮水宴饮相同;一杯酒一首诗,也不愧于山阴兰亭。这真是礼义的遗风,也是太平盛世的盛大节日。大夫、庶士不嫌弃我,嘱托我写这篇文章,以举行这项礼仪。我在嘉祐末年以进士身份入京,过去所进献的是偶俪之文。扬雄虽然后悔年少时所作,钟仪又怎敢废弃南方的乡音。把这篇文章赠给各位故人,你们一定不会讥笑我。《王定国诗集叙》太史公评论《诗经》,认为“《国风》描写男女情爱却不过分,《小雅》有怨愤讥刺却不至于混乱”。依我看,这只是认识了变风、变雅,哪里看到了《诗经》的正声呢?从前先王的恩泽衰微,于是变风从人的情感中产生;虽然衰微却没有耗尽,所以仍然止于礼义,只能说比毫无节制的诗好罢了。至于发自真情而止于忠孝的诗,怎么能同日而语呢?古今诗人很多,但杜子美居于首位,难道不是因为他一生流离、饥寒交迫,始终不被任用,却连一顿饭也不曾忘记君主吗?如今王定国因为我的缘故获罪,被贬到海上三年;一个儿子死在贬所,另一个儿子死于家中,定国自己也病得几乎死去。我料想他非常怨恨我,不敢写信告诉他消息。可是定国回到江西后,把他在岭外所作的数百首诗寄给我,全都清和平易、丰润融和,蔼然有太平盛世的声调,他的言语和志向与得志行道的人没有不同。他当然也有幽忧、愤懑、叹息之作,只是担心死在岭外,无法报答天子的恩德,使父祖蒙羞罢了。孔子说:“不怨天,不责怪人。”定国尚且不怨恨我,难道会怨恨上天吗?我这才放下诗卷叹息,悔恨自己了解人的浅薄。

又念昔日定国遇余于彭城,留十日,往返作诗几百余篇,余苦其多,畏其敏,而服其工也。一日,定国与颜复长道游泗水,登桓山,吹笛饮酒,乘月而归。余亦置酒黄楼上以待之,曰:“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

今余老,不复作诗,又以病止酒,闭门不出。门外数步即大江,经月不至江上,▯毛▯毛焉真一老农夫也。而定国诗益工,饮酒不衰,所至穷山水之胜,不以厄穷衰老改其度。今而后,余之所畏服于定国者,不独其诗也。

【圣散子叙】

昔尝览《千金方·三建散》云:“风冷痰饮,症癖AA51疟,无所不治。”而孙思邈特为著论,以谓此方用药节度不近人情,至于救急,其验特异。乃知神物效灵,不拘常制,至理开惑,智不能知。今仆所蓄《圣散子》,殆此类耶?自古论病,惟伤寒最为危急,其表里虚实,日数证候,应汗应下之类。差之毫厘,辄至不救,而用《圣散子》者,一切不问。凡阴阳二毒,男女相易,状至危急者,连饮数剂,即汗出气通,饮食稍进,神宇完复,更不用诸药连服取差,其余轻者,心额微汗,止尔无恙。药性微热,而阳毒发狂之类,服之即觉清凉,此殆不可以常理诘也。若时疫流行,平旦于大釜中煮之,不问老少良贱,各服一大盏,即时气不入其门。平居无疾,能空腹一服,则饮食倍常,百疾不生。真济世之具,家之宝也。其方不知所从出,得之于眉山人巢君谷,谷多学好方,秘惜此方,不传其子。余苦求得之。谪居黄州,比年时疫,合此药散之,所活不可胜数,巢初授余,约不传人,指江水为盟。余窃隘之,乃以传蕲水人庞君安时,安时以善医闻于世。又善著书,欲以传后,故以授之,亦使巢君之名,与此方同不朽也。

【田表圣奏议叙】

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奏议十篇。呜呼,田公,古之遗直也。其尽言不讳,盖自敌以下受之,有不能堪者,而况于人主乎!吾是以知二宗之圣也。自太平兴国以来,至于咸平,可谓天下大治,千载一时矣。而田公之言,常若有不测之忧,近在朝夕者,何哉?

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绝人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夫有绝人之资,必轻其臣。无可畏之防,必易其民。此君子之所甚惧也。方汉文时,刑措不用,兵革不试,而贾谊之言曰:“天下有可长太息者,有可流涕者,有可痛哭者。”后世不以是少汉文,亦不以是甚贾谊。由此观之,君子之遇,治世而事明主,法当如是也。

谊虽不遇,而其所言略已施行,不幸早世,功烈不著于时。然谊尝建言,使诸侯王子孙各以次受分地,文帝未及用,历孝景至武帝,而主父偃举行之,汉室以安。今公之言,十未用五六也,安知来世不有若偃者举而行之欤。愿广其书于世,必有与公合者,此亦忠臣孝子之志也。

【乐全先生文集叙】

孔北海志大而论高,功烈不见于世,然英伟豪杰之气,自为一时所宗。其论盛孝章、郗鸿豫书,慨然有烈丈夫之风,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开物成务之姿,综练名实之意,自见于言语。至《出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说命》相表里,非秦汉以来以事君为悦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文,不见其全,今吾乐全先生张公安道,其庶几乎!

呜呼,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言语非不工也,政事文学非不敏且博也。然至於临大事。鲜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为布衣,则颀然已有公辅之望。自少出仕,至老而归,未尝以言徇物,以色假人。虽对人主,必同而后言。毁誉不动,得丧若一,真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世远道散,虽志士仁人,或少贬以求用,公独以迈往之气,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上不求合于人主,故虽贵而不用,用而不尽。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悦公者寡,不悦者众。然至言天下伟人,则必以公为首。公尽性知命,体乎自然,而行乎不得已,非蕲以文字名世者也。然自庆历以来讫元丰四十余年,所与人主论天下事,见于章疏者多矣,或用或不用,而皆本于礼义,合于人情,是非有考於前,而成败有验于后。及其他诗文,皆清远雄丽,读者可以想见其为人。信乎其有似于孔北海、诸葛孔明也。

轼年二十,以诸生见公成都,公一见,待以国士。今三十余年,所以开发成就之者至矣,而轼终无所效尺寸于公者,独求其文集,手校而家藏之,且论其大略,以待后世之君子。昔曾鲁公尝为轼言,公在人主前论大事,他人终日反覆不能尽者,公必数言而决,粲然成文,皆可书而诵也。言虽不尽用,然庆历以来名臣为人主所敬,莫如公者。公今年八十一,杜门却扫,终日危坐,将与造物者游于无何有之乡,言且不可得闻,而况其文乎。凡为文若干卷,若干首。

【范文正公文集叙】

译又想到从前定国在彭城遇到我,停留十天,来往之间作诗几百多篇。我苦于他的诗太多,害怕他的敏捷,却佩服他的精工。有一天,定国和颜复长道游览泗水,登上桓山,吹笛饮酒,乘着月色回来。我也在黄楼上置酒等候他们,说:“李太白死后,世上已经三百年没有这样的快乐了。” 如今我老了,不再作诗,又因为生病而停止饮酒,闭门不出。门外几步就是大江,我竟整月不到江边,▯毛▯毛地真像一个老农夫了。而王定国的诗更加精妙,饮酒的兴致也没有衰减,所到之处尽情游览山水胜景,并不因困厄、穷困和衰老而改变操守。从今以后,我所敬畏佩服王定国的,不只是他的诗了。《圣散子叙》从前我曾读《千金方·三建散》,书中说:“风冷痰饮、症癖AA51疟,没有不能治的。”孙思邈特意为此写论,认为这个方剂用药的节度不近人情,但到了救急的时候,疗效尤其奇异。由此可知,神奇药物发挥效验,不拘泥于通常的制度;至高的道理开启人的迷惑,并不是才智所能理解的。如今我所收藏的《圣散子》,大概就是这一类吧?自古以来论治疾病,只有伤寒最为危急,其表里、虚实、日数、证候,以及应当发汗、应当攻下之类,稍有毫厘差错,往往就无法挽救;但使用《圣散子》的人,一概不必过问这些。凡是阴阳二毒、男女相互传染,病状达到极度危急的,连续服用几剂,立即汗出气通,饮食稍能增加,精神气色完全恢复;不必再使用其他药物,连续服用便可痊愈。其余较轻的病症,只是心窝和额头微微出汗,止于此便无恙了。药性略微温热,而像阳毒发狂之类的病人,服下后却立即感到清凉,这实在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解释。如果时疫流行,清晨在大锅中煮药,不论老少贵贱,各服一大盏,立即可以使时疫之气不能进入家门。平时没有疾病,能够空腹服一剂,饮食就会比平常增加一倍,各种疾病也不会发生。真是救济世人的药具,是家庭的宝物。这个药方不知道出自何处,是从眉山人巢君谷那里得到的。巢谷博学而喜爱方术,秘密珍惜这个药方,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传授。我苦苦求取,才得到它。我被贬居黄州时,接连几年发生时疫,配制这种药散发给人,救活的人多得数不清。巢谷当初传给我时,约定不传给别人,还指着江水发誓。我私下认为这样太狭隘,于是把药方传给蕲水人庞安时。安时以医术高明闻名于世,又擅长著书,想把它传给后代,所以我把药方授予他,也使巢君的名字和这个药方一同永垂不朽。《田表圣奏议叙》这是故谏议大夫、追赠司徒的田公表圣的奏议十篇。唉,田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他尽情进言而不避讳,大概从敌对者以下的人都能承受,只是有人不能忍受,何况君主呢?因此我知道二宗是圣明的。从太平兴国年间以来直到咸平年间,可以说天下大治,是千载难逢的时代了。然而田公的言论却常常好像有无法预料的忧患,近在朝夕之间,这是为什么呢?古代的君子,必定在天下太平时忧虑,在明主当政时警惕。明主有超越常人的资质,而太平之世没有值得畏惧的防范。君主有超人的资质,就必然轻视臣下;世道没有可畏惧的防范,就必然轻视百姓。这正是君子最为恐惧的事。当汉文帝时,刑罚搁置不用,战争兵革也没有发动,但贾谊却说:“天下有值得长叹息的事,有值得流泪的事,有值得痛哭的事。”后世并不因此减少对汉文帝的评价,也不因此过分苛责贾谊。由此看来,君子所处的情势,是遇到太平之世而侍奉明主,本来就应当如此。贾谊虽然没有得到重用,但他所说的事情大略已经施行;不幸早逝,功业却没有在当时显现。然而贾谊曾建议让诸侯王的子孙依次分受封地,汉文帝来不及采用,经过汉孝景帝直到汉武帝时,主父偃实行了这一办法,汉室因此安定。如今田公的言论十条中还没有采用五六条,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像主父偃这样的人把它们举用施行呢?希望把这部书广泛流传于世,一定会有人与田公的见解相合;这也是忠臣孝子的心愿。《乐全先生文集叙》孔北海志向远大、议论高明,功业没有显现于世,但英伟豪杰的气概,自然成为当时人所尊崇的对象。他评论盛孝章、郗鸿豫的书信,慨然具有刚烈丈夫的风范;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我标榜,但他洞察事物、成就事业的姿态,综合考察名与实的思想,都显现在言语之中。至于《出师表》,简洁而完备,正直而不放肆,言论多么伟大啊!它和《伊训》《说命》相互表里,不是秦、汉以来把侍奉君主当作乐事的人所能达到的。我常常遗憾不能看到这两人的完整文章;如今我的乐全先生张公安道,大概可以与他们相近吧!唉,士人不把天下的重任担当在自己身上,已经很久了。言语并不是不精巧,政事和文学也不是不敏捷博洽;但一到面对大事,很少有人不忘记本心、失去操守,这是因为器量狭小。张公还是平民时,已经有高大挺拔、可任公卿辅弼的声望。自年轻出仕直到年老归隐,他从未用言辞迎合外物,也没有用脸色取悦别人。即使面对君主,也一定先认同其道理才发言。毁誉不能动摇他,得失看得一样,这正是孔子所说的以道侍奉君主的大臣。时代久远,道术散失,即使有志之士、仁人,有时也稍稍降低操守以求被任用,唯独张公凭借勇往直前的气概,实行正大之言,说:“任用我就施行道,舍弃我就隐藏道。”他在上不求迎合君主,所以虽然显贵却没有被充分任用,即使被任用也没有用尽其才;在下不求迎合士大夫,所以喜欢他的人少,不喜欢他的人多。然而说到天下的伟大人物,就一定把张公列为第一。张公穷尽本性、知晓天命,体察自然,顺着不得不如此的情势行事,并不是想靠文字在世上成名。然而从庆历以来直到元丰,四十多年间,他和君主讨论天下大事,见于章疏的很多,有的被采用,有的没有被采用,但都以礼义为根本,合乎人情;是非在前代有考据,成败在后世有验证。至于他的其他诗文,也都清新高远、雄健华丽,读者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他确实很像孔北海、诸葛孔明。苏轼二十岁时,以诸生身份在成都拜见张公,张公一见面就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张公对我的启发、培养和成就,已经多到极点;可是我始终没有为张公效劳一分一寸,只是寻求他的文集,亲手校订后收藏在家中,并且评论其大略,以等待后世的君子。从前曾鲁公曾对我说,张公在君主面前讨论大事,别人整天反复陈说仍然不能说尽的,张公几句话就能决断,清楚明白地写成文章,全都可以书写下来诵读。他的言论虽然没有全部被采用,但庆历以来的名臣中,被君主敬重的,没有谁比得上张公。张公今年八十一岁,闭门谢客,整日端正危坐,将要与造物者一同遨游于无何有之乡;今后连他的言论也不可能听到了,何况是他的文章呢?全书共有若干卷,诗若干首。《范文正公文集叙》

庆历三年,轼始总角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历圣德诗》示乡先生。轼从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奇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之矣。嘉▯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殁。既葬,而墓碑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也欤。

是岁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曰:“恨子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过许,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又六年,始见其叔彝叟京师。又十一年,遂与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藁见属为叙。又十三年,乃克为之。

呜呼,公之功德,盖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叙而传。然不敢辞者,自以八岁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以自托于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

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其王霸之略,皆定于畎亩中,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阴侯见高帝于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策曹操、孙权,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此岂口传耳受尝试为之而侥幸其或成者哉。

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至用为将,擢为执政,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卷,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弟,盖如饥渴之于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发于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非能战也,德之见于怒者也。元▯四年四月十一日。

【六一居士集叙】

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趋利,残民以厚主,其说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於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

太史公曰:“盖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余以是知邪说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庶几焉。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氏,著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之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说者。哗而功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

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高,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颜纳谏为忠。长育成就,至嘉▯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

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真识者忧之。赖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余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

【八境图后序】

译庆历三年,我刚刚束发进入乡校,有一位从京师来的人,把鲁人石守道所作的《庆历圣德诗》给乡里的先生看。我从旁偷偷观看,便能够诵读熟习诗文,问先生诗中歌颂的十一人是谁。先生说:“童子何必知道这些?”我说:“如果他们是天神仙人,那么我不敢知道;如果也只是人,为什么不能知道呢?”先生觉得我的话奇异,便把全部情况告诉我,又说:“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四个人是人中豪杰。”当时我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已经私下记住了他们。嘉祐二年,我考中进士,来到京师,范公已经去世。安葬以后,墓碑立起,我读碑文读到流泪,说:“我了解他的为人了。”大概相隔十五年,却一直没有见过他的面,难道不是命运吗?这一年我登第,开始被欧阳公知遇;通过欧阳公认识了韩琦、富弼,他们都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说:“遗憾你没有认识范文正公。”此后三年,我经过许州,才认识范公的次子,如今的丞相范尧夫。又过六年,才在京师见到他的叔父彝叟。又过十一年,终于和他的幼弟德孺在徐州成为同僚。每个人只一见面,就像旧日相识。他们又把范公遗留下来的稿本托付给我,请我写序。又过十三年,我才得以写成。唉,范公的功德本来不需要文章便会显扬,他的文章也不需要序文便会流传。然而我不敢推辞,是因为我从八岁起就知道敬爱范公,到现在已经四十七年了。那三位杰出人物都能够跟随范公交游,唯独我没有见过他,把这当作一生的遗憾;如果能够在他的文字中留下姓名,借此把自己寄托在门下士的末席,难道不正是我往日的愿望吗?古代的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这一类人,他们称王称霸的谋略,都在田野之中已经确定,并不是做官以后才学习的。淮阴侯在汉中拜见汉高帝,议论刘邦、项羽的长短,谋划夺取三秦,仿佛指点手掌一样清楚;等到辅佐汉高帝平定天下,汉中时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兑现。诸葛孔明隐居草庐时,和先主谋划对付曹操、孙权,筹划夺取刘璋的土地,凭借蜀地的资力来争夺天下,终身没有改变自己的主张。这难道是只凭口头传授、耳朵听闻,尝试着做一做,侥幸希望偶然成功的吗?范公在天圣年间,居家为母亲服丧时,就已经有忧虑天下、实现太平的志向,因此写成万言书送给宰相,天下人争相传诵。后来被任用为将领、擢升为执政大臣,考察他一生所做的事情,没有超出这篇万言书的。如今他的文集共有二十卷,其中诗赋二百六十八篇,文章一百六十五篇。他对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的态度,大概就像饥渴的人对于饮食一样,想片刻忘记也做不到;像火的热、水的湿一样,原本就是他的天性,不得不如此。即使是戏弄笔墨的游戏之语,率意写成,也必定归结到这些道理。因此天下人相信他的真诚,争相拜他为师、尊奉他。孔子说:“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论。”并不是另外有言论,而是道德从口中发出来。又说:“我出战就能取胜,祭祀就能得到福佑。”并不是说善于作战,而是道德显现在愤怒之中。元祐四年四月十一日。《六一居士集叙》有些话意义宏大却并非夸张,通达的人相信它,众人却怀疑它。孔子说:“上天将要毁灭这些文化,后世之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孟子说:“禹平治洪水,孔子作《春秋》,而我抵制杨朱、墨翟。”大概是把自己用来与禹相配。文章事业的成败,和上天有什么关系?可是禹的功绩与天地并存,孔子、孟子却凭空言论与他相配,难道不是太夸张了吗?《春秋》一作,乱臣贼子就害怕了;孟子的言论一流行,杨朱、墨翟的学说就废止了。天下人认为这本来就是如此,却不知道其中的功劳。孟子去世以后,出现了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背离正道而趋逐利益,残害百姓来使君主富厚;这种学说极其鄙陋,士人却凭它欺骗君上。君主又侥幸于一时的功效,纷纷跟从,于是世上没有像孔子、孟子那样的伟大贤人,推究事情的本末,权衡祸福轻重,来挽救他们的迷惑,所以这种学说终于得以流行。秦朝因此丧失天下,渐渐发展到陈胜、吴广、刘邦、项羽的祸乱,死者十之八九,天下一片萧条。洪水的灾害,大概还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秦尚未得志时,假如再有一个孟子,那么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即使在心中产生、在政事上造成危害、在施政上造成危害,也一定不会达到这样惨烈的程度。假如杨朱、墨翟在天下得志,他们造成的祸害难道会比申不害、韩非小吗?由此说来,即使把孟子与禹相配,也是可以的。太史公说:“盖公讲黄帝、老子的学说,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晁错不值得称道,贾谊也曾这样做;我由此知道邪说能够改变人的思想。即使豪杰之士也有不能免于它的,何况普通人呢!自汉代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门下,而扰乱天下的人却很多。晋朝因老子、庄子的学说而灭亡,梁朝因佛教而灭亡,却没有人纠正它们;五百多年以后才有韩愈,学者把韩愈与孟子相提并论,大概差不多可以了。韩愈以后又过了三百多年才有欧阳修,他的学问推本于韩愈、孟子而上达孔氏,阐明礼乐仁义的实质,以符合大道。他的言论简洁而明白,真实而通达,援引事物、连类推理,把它们归结到最高的道理上,使人心悦服,所以天下人一致奉为老师、尊崇他。自从欧阳修在世以来,世上那些不喜欢他的人,喧闹着攻击他,能够使他困顿,却不能使他的言论屈服。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不约而同地说:“欧阳修,是当今的韩愈。” 宋朝兴起七十多年,百姓不知道战争,生活富足而又受到教化,到天圣、景祐年间达到了极盛,可是文化事业终究比古代有愧。士人也因此安于浅陋、固守旧习,议论卑下,气势衰弱。自从欧阳修出现,天下人争相自我磨炼,把通晓经学、学习古人为高尚,把挽救时弊、推行正道视为贤能,把冒犯君主的威严而接受劝谏视为忠诚。士人不断成长成就,到嘉祐末年,号称人才众多。欧阳修的功劳是很大的。唉,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不是上天,又有谁能做到呢!欧阳修去世十多年后,士人开始学习新学说,有人担忧佛、老学说似是而非,会扰乱周公、孔子的真正见解。幸赖天子圣明,下诏修订科举取士之法,鼓励、督促学者专心研究孔氏之学,排斥异端,之后风俗才发生变化。考察师友学术渊源的来源,又重新知道诵读学习欧阳修的著作。我从他的儿子▯那里得到他的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是编次并评论说:“欧阳修议论大道像韩愈,议论政事像陆贽,记叙事情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这不是我个人的话,而是天下人的评价。”欧阳修名修,字永叔。年老以后,自称六一居士。《八境图后序》

南康江水,岁岁坏城。孔君宗翰为守,始作石城,至今赖之。某为胶西守。孔君实见代,临行出《八境图》求文与诗,以遗南康人,使刻诸石。其后十七年,某南迁过郡,得遍览所谓八境者,则前诗未能道其万一也。南康士大夫相与请于某曰:“诗文昔尝刻石,或持以去,今亡矣。愿复书而刻之。”时孔君既没,不忍违其请。绍圣元年八月十九日。

【圣散子后叙】

《圣散子》主疾,功效非一。去年春,杭之民病,得此药全活者,不可胜数。所用皆中下品药,略计每千钱即得千服,所济已及千人。由此积之,其利甚博。凡人欲施惠而力能自办者,犹有所止,若合众力,则人有善利,其行可久,今募信士就楞严院修制,自立春后起施,直至来年春夏之交,有入名者,径以施送本院。昔薄拘罗尊者,以诃梨勒施一病比丘,故获报身,身常无众疾,施无多寡,随力助缘。疾病必相扶持。功德岂有限量,仁者恻隐,当崇善因。吴郡陆广秀才,施此方并药,得之于智藏主禅月大师宝泽,乃乡僧也。其陆广见在京施方并药,在麦曲巷居住。

【送人叙】

士之不能自成,其患在于俗学。俗学之患,枉人之材,窒人之耳目,诵其师传造字之语,从俗之文,才数万言,其为士之业尽此矣。夫学以明礼,文以述志,思以通其学,气以达其文。古之人道其聪明,广其闻见,所以学也,正志完气,所以言也。王氏之学,正如脱椠,案其形模而出之,不待修饰而成器耳,求为桓璧彝器,其可乎?

【送水丘秀才叙】

水丘仙夫治六经百家说为歌诗,与扬州豪俊交游,头骨硗然,有古丈夫风。其出词吐气,亦往往惊世俗。予知其必有用也。仙夫其自惜哉。今之读书取官者,皆屈折拳曲,以合规绳,曾不得自伸其喙。仙夫耻不得为,将历琅琊,之会稽,浮沅湘,溯瞿塘,登高以望远,摇桨以泳深,以自适其适也。过予而语行。予谓古之君子,有绝俗而高,有择地而泰者,顾其心常足而已。坐于庙堂,君臣赓歌,与夫据稿梧击朽枝而声犁然,不知其心之乐奚以异也。其在穷也,能知舍。其在通也,能知用。予以是卜仙夫之还也,仙夫勉矣哉!若夫习而不试,往即而独后,则仙夫之屐可以南矣。

【猎会诗叙】

雷胜,陇西人。以勇敢应募得官,为京东第二将。武力绝人,骑射敏妙。按阅于徐,徐人欲观其能,为小猎城西。又有殿直郑亮、借职缪进者,皆骑而从,弓矢刀槊,无不精习;而驻泊黄宗闵,举止如诸生,戎装轻骑,出驰绝众。客皆惊笑乐甚。是日小雨甫晴,土润风和,观者数千人。曹子桓云:建安十年始定冀州,AA52貊贡良弓,燕代献名马。时岁之春,勾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茂兽肥,与兄子丹猎于郑西,手获獐鹿九,狐兔三十。驰骋之乐,边人武吏,日以为常。如曹氏父子,横槊赋诗以传于世,乃可喜耳。众客既各自写其诗,因书其末,以为异日一笑。

【讲田友直字叙】

韩城田益字迁之,黄庭坚以谓不足以配名,更之曰友直。或曰:益者三友,何独取诸此?某曰:夫直者,刚者之长也。千夫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诚得直士与居,彼不资吾子之过,切磋琢磨,成子金玉,使子日知不足。虽然,取直友,犹有四物,有直而修于直者,有直而陷于曲者,有曲而盗名直者,有曲而遂其直者。邦有道无道如矢,此直而修于直者。其父攘羊而证之,此直而陷于曲者也。或乞醯焉,乞诸其邻,此曲而盗名直者也。子为父隐,此曲而遂其直者也。其二端可愿,其二端不可愿,为吾子择益友也,尝以是观之。

【送张道士叙】

古者赠人以言,彼虽不吾乞,犹将发药也。盖未有不吾乞,而亦有待发药者。以吾友之贤,兹又奚乞?虽然,我反乞之曰:与吾友心肺之识,几三年矣,非同顷暂也。今乃别去,遂默默而己乎?抑不足教乎?岂无事于教乎?将周旋终始笼络盖遮有所惜乎?嗟仆之才,陋甚也,而吾友每过爱,岂信然乎?止于此可乎?抑容有未至当勉乎?自念明于处己,暗于接物,其不可,至死以不喜,故讥骂随之,抑足恤乎?将从从然与之合乎?身且老矣,家且穷矣,与物日忤,而取途且远矣,将明灭如草上之萤乎?浮沉如水中之鱼乎?陶者能圆而不能方,矢者能直而不能曲,将为陶乎?将为矢乎?山有蕨薇可羹也,野有麋鹿可脯也,一丝可衣也,一瓦可居也,诗书可乐也,父子兄弟妻孥可游衍也,将谢世路而适吾所自适乎?抑富贵声名以偷梦幻之快乎?行乎止乎?迟乎速乎?吾友其可教也,默默而己,非所望吾友也。

【江子静字叙】

译南康的江水年年冲坏城墙。孔宗翰任太守时,才开始修筑石城,至今还依赖它。我任胶西太守时,孔君正好来接替我;临行时,他拿出《八境图》,请我写文章和诗,留给南康人,使他们刻在石上。那以后十七年,我南迁经过南康郡,才得以遍览所谓的八境,才知道从前的诗文连它万分之一都没有说到。南康的士大夫共同来请求我说:“诗文从前曾刻在石上,有人拿走了,如今已经没有了。希望重新书写并刻下来。”当时孔君已经去世,我不忍心违背他们的请求。绍圣元年八月十九日。《圣散子后叙》《圣散子》主治疾病,功效不止一种。去年春天,杭州百姓患病,靠这种药得以保全性命的,多得数不清。所用的都是中、下品药,大略计算每一千钱就能得到一千服,救济的人已经达到一千人。由此积累起来,它的利益非常广大。凡是想施恩而力量能够独自办理的人,尚且有所限制;如果集合众人的力量,那么人人都能得到善利,这项事业也可以长久。如今招募诚信之士到楞严院修制药物,从立春以后开始施药,一直到来年春夏交替之时;愿意登记姓名的人,直接把钱和药送到本院。从前薄拘罗尊者把诃梨勒施给一位患病的比丘,因此获得果报之身,身体常无众病。施舍不论多少,按照自己的力量助成因缘。疾病面前一定要相互扶持,功德哪里有界限呢?仁慈的人有恻隐之心,应当重视善因。吴郡秀才陆广施舍这个药方和药物,是从智藏主禅月大师宝泽那里得到的;宝泽是乡里的僧人。陆广如今正在京城施舍药方和药物,住在麦曲巷。《送人叙》士人不能凭自己成就事业,祸患在于世俗的学问。世俗学问的祸患,在于扭曲人的才能,堵塞人的耳目,背诵老师传授的造字之说以及世俗的文章,才不过数万字,他作为士人的学业就到此为止了。学习是为了明白礼,文章是为了表达志向,思考是为了贯通所学,气势是为了发扬文章。古人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扩大见闻,是为了学习;端正志向、充实气节,是为了言说。王氏的学问,正像脱离刻板的椠木,只按它的形模制作出来,不需修饰便成为器物罢了;想把它做成桓璧、彝器,难道可以吗?《送水丘秀才叙》水丘仙夫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用来创作歌诗,与扬州的豪俊交游。他头骨高耸突出,具有古代大丈夫的风度。他作词吐气,也常常使世俗震惊。我知道他一定会有用处。仙夫可要珍惜自己啊!如今读书求取官职的人,都屈曲委婉,弯腰低头,以符合规矩准绳,竟不能伸展自己的嘴。仙夫以不能这样做为耻辱,将要经过琅琊,前往会稽,泛舟沅湘,逆流而上经过瞿塘,登高眺望远方,摇桨游入深水,以使自己适合于自己的志趣;经过我这里,告诉我他的行程。我说,古代的君子,有超脱世俗而高尚的,有选择适宜之地而安泰的,只要内心常常满足罢了。坐在朝廷上,君臣相互唱和,与那些靠着稿梧、敲击朽枝而发出铿然声响的人相比,不知道他们内心的快乐有什么不同。他处在困厄时,能知道舍弃;处在通达时,能知道任用。我由此推测仙夫会回来,仙夫努力吧!如果只是学习却不去实践,前往那里而独自落后,那么仙夫的鞋子就可以向南走了。《猎会诗叙》雷胜是陇西人。凭勇敢应募而得到官职,任京东第二将。他的武力超过常人,骑马射箭敏捷精妙。军队在徐州校阅时,徐州人想观看他的本领,便在城西举行小规模狩猎。又有殿直郑亮、借职缪进,都骑马跟随,弓箭、刀、长矛无不精熟;驻泊黄宗闵举止像个读书人,穿戎装骑轻骑,出马奔驰,超过所有人。宾客都惊讶、欢笑,十分快乐。这天小雨刚停,土地湿润,风调和,观看的人有几千。曹子桓说:建安十年刚平定冀州,AA52貊进贡良弓,燕代献上名马。那年春天,勾芒主持时令,和风吹拂万物,弓干燥,手柔软,草木茂盛,野兽肥壮;我和兄长子丹在郑地以西打猎,亲手捕获獐鹿九只、狐兔三十只。奔驰驰骋的快乐,对于边地人和武官来说,天天都习以为常。像曹氏父子那样横持长矛、赋诗,并把它流传于世,才是值得高兴的事。众位宾客各自写完诗后,我于是把这些话写在末尾,留作将来一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讲田友直字叙》韩城人田益,字迁之,黄庭坚认为这个字不足以配合他的名,于是改为友直。有人说:“益有三种朋友,为什么只取友直这一种?”我说:直,是刚正者中最优秀的。千百人的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的直言诤谏。确实能够和直士相处,他不会掩饰你的过错,而会同你切磋琢磨,使你成为金玉般的人,使你每天知道自己的不足。不过,选择直友,还有四种情况:有本来正直而又在正直上修养的,有本来正直却陷入曲邪的,有本来曲邪却盗取正直名声的,有本来曲邪却最终成就正直的。“国家有道无道都像箭一样直”,这是正直而又修养正直的人。“他的父亲偷了羊,他却出来作证”,这是正直却陷入曲邪的人。“有人来借醋,却向邻人求取”,这是曲邪而盗取正直名声的人。“儿子替父亲隐瞒罪过”,这是曲邪却成全正直的人。前两种可以希望,后两种不可希望,这是替你选择有益的朋友,曾经可以用这个标准来观察。《送张道士叙》古人赠送别人言语,即使对方没有向自己求取,也还是要给他开药治病。何况有些人虽没有向我求取,却确实等待我给他开药。以我朋友的贤能,这又何必求取呢?不过我反过来请求他:我同朋友交心相知,已经将近三年,并非短暂相交。如今就要分别,难道竟默默无言吗?还是没有什么可以教诲的呢?难道没有可以教诲的事情吗?将要始终周旋,笼络遮掩,而有所吝惜吗?唉,我的才智实在浅陋,而朋友却常常过分爱护我,难道这是真的吗?停留在这里就可以了吗?还是有尚未达到之处,应当努力呢?我自知明白如何对待自己,却不懂得如何与人交往;我不能这样,却至死不肯喜欢它,所以讥笑谩骂随之而来,这值得忧虑吗?将要从容地同它相合吗?身体将要老了,家境将要贫穷了,日益同外物相抵触,而前途又很遥远,将要像草上的萤火虫一样忽明忽灭吗?像水中的鱼一样浮沉不定吗?陶工能使器物圆却不能使它方,造箭的人能使箭直却不能使它弯,我将要成为陶器还是箭呢?山中有蕨薇可以煮食,野外有麋鹿可以制成腊肉,一根丝可以做衣服,一片瓦可以安居,诗书可以娱乐,父子兄弟妻子儿女可以一起游乐,我将要辞别世俗道路,去适应自己所适宜的生活吗?还是要以富贵声名来偷取梦幻般的快乐呢?是出行还是停止?是迟缓还是迅速?我的朋友啊,你是可以教诲的;默默无言,不是我对朋友的期望。《江子静字叙》

友人江君,以其名存之求字于予,予字之曰子静。夫人之动,以静为主。神以静舍,心以静充,志以静宁,虑以静明。其静有道,得己则静,逐物则动。以一人之身,昼夜之气,呼吸出入,未尝异也。然而或存或亡者,是其动静殊也。后之学者,始学也既累于仕,其仕也又累於进。得之则乐,失之则忧,是忧乐系于进矣。平旦而起,日与事交,合我则喜,忤我则怒,是喜怒系于事矣。耳悦五声,目悦五色,口悦五味,鼻悦芬臭,是爱欲系于物矣。以眇然之身,而所系如此,行流转徙,日迁月化,则平日之所养,尚能存耶?丧其所存,尚安明在己之是非与夫在物之直伪哉?故君子学以辨道,道以求性,正则静,静则定,定则虚,虚则明。物之来也,吾无所增,物之去也,吾无所亏,岂复为之欣喜爱恶而累其直欤?君齿少才锐,学以待仕,方且出而应物,所谓静以存性,不可不念也。能得吾性不失其在己,则何住而不适哉!

【送钱塘僧思聪归孤山叙】

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之,一六合而水可见。虽有神禹,不能知其孰为一、孰为六也。子思子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诚明合而道可见。虽有黄帝、孔丘,不能知其孰为诚、孰为明也。佛者曰:“戒生定,定生慧。”慧独不生定乎?伶玄有言:“慧则通,通则流。”是鸟知真慧哉?醉而狂,醒而止,慧之生定,通之不流也审矣。故夫有目而自行,则褰裳疾走,常得大道。无目而随人,则扶轮曳踵,常仆坑阱。慧之生定,速于定之生慧也。钱塘僧思聪,七岁善弹琴。十二舍琴而学书,书既工。十五舍书而学诗,诗有奇语。云烟葱胧,珠玑的AA53,识者以为画师之流。聪又不己,遂读《华严》诸经,入法界海慧。今年二十有九,老师宿儒,皆敬爱之。秦少游取《楞严》文殊语,字之曰闻复。使聪日进不止,自闻思修以至于道,则《华严》法界海慧,尽为蓬庐,而况书、诗与琴乎。虽然,古之学道,无自虚空入者。轮扁斫轮,伛偻承蜩,苟可以发其巧智,物无陋者。聪若得道,琴与书皆与有力,诗其尤也。聪能如水镜以一含万,则书与诗当益奇。吾将观焉,以为聪得道浅深之候。

【观宋复古画叙】

(此文即卷十九《破琴诗》引,此删。)

●卷三十五

◎记十三首

  【清风阁记】

文慧大师应符,居成都玉溪上,为阁曰清风,以书来求文为记。五返而益勤,余不能已,戏为浮屠语以问之曰:符,而所谓身者,汝之所寄也。而所谓阁者,汝之所以寄所寄也。身与阁,汝不得有,而名乌乎施?名将无所施,而安用记乎?虽然,吾为汝放心遗形而强言之,汝亦放心遗形而强听之。木生于山,水流于渊,山与渊且不得有,而人以为己有,不亦惑欤?天地之相磨,虚空与有物之相推,而风于是焉生。执之而不可得也,逐之而不可及也,汝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为汝记之,不亦大惑欤?虽然,世之所谓己有而不惑者,其与是奚辨?若是而可以为有邪?则虽汝之有是风可也,虽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为汝记之可也,非惑也。风起于苍茫之间,仿徨乎山泽,激越乎城郭道路,虚徐演漾,以泛汝之轩窗栏▯幔帷而不去也。汝隐几而观之,其亦有得乎?力生于所激,而不自为力,故不劳。形生於所遇,而不自为形,故不穷。尝试以是观之。

【喜雨亭记】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益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ム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凤鸣驿记】

译友人江君以自己的名字保存下来,请求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为子静。人的行动,以宁静为根本。精神凭宁静安住,内心凭宁静充实,志向凭宁静安定,思虑凭宁静明察。宁静有它的道理:守住自我就宁静,追逐外物就躁动。以一个人的身体来说,昼夜的气息、呼吸出入,从未不同;然而有时保存本性,有时丧失本性,是因为动静不同。后来的学者,刚开始学习就被做官牵累,做官以后又被求进牵累。得到职位就高兴,失去职位就忧愁,这是忧乐系于仕进。天刚亮起床,整天同事务接触,合乎我意就高兴,违背我意就恼怒,这是喜怒系于事务。耳朵喜欢五声,眼睛喜欢五色,口喜欢五味,鼻子喜欢芬芳气味,这是爱欲系于外物。以微小的身体,却有这样多的牵系,行动流转迁徙,日渐月变,那么平日所培养的本性还能保存吗?丧失了所保存的本性,还怎能明白自己的是非以及外物的真伪呢?所以君子学习以辨明道,道是为了求得本性;本性端正就宁静,宁静就安定,安定就虚静,虚静就明察。外物到来,我没有增加什么;外物离去,我没有减少什么,难道还会因为它产生喜爱、厌恶而损害自己的正直吗?你年少而才思敏锐,学习是为了等待出仕,正将要走出自身而应对外物,所谓以宁静保存本性,是不能不牢记的。如果能够获得自己的本性而不使它失去,保持它在自身之内,那么住在哪里会不自在呢!《送钱塘僧思聪归孤山叙》天以一成水,地以六成水,天地一与六合起来,水就可以显现。即使有神禹,也不能知道哪一部分是一、哪一部分是六。子思说:“由诚而明叫作性,由明而诚叫作教。诚与明相合,道就可以显现。”即使有黄帝、孔丘,也不能知道哪一个是诚、哪一个是明。佛家说:“戒生定,定生慧。”难道智慧单独不能产生定吗?伶玄有句话说:“有智慧就通达,通达就流散。”这哪里知道真正的智慧呢?醉了就狂乱,醒了就停止,智慧产生定,通达而不流散,这是明白无疑的。所以有眼睛而能自己行走,就会提起衣裳快走,常常走在大路上;没有眼睛而跟随别人,就会扶着车轮拖着脚跟,常常跌入坑阱。智慧产生定,比定产生智慧更快。钱塘僧人思聪七岁时善于弹琴,十二岁放下琴学习书法,书法已经精工;十五岁放下书法学习诗歌,诗中有奇警的语句。云烟葱茏,珠玑的AA53,识者认为属于画师一流。思聪又不自我满足,于是诵读《华严》等经,进入法界海慧。今年二十九岁,老师和老儒都敬爱他。秦少游取《楞严》中文殊菩萨的话,给他取字闻复。假如思聪每天不断进步,从闻、思、修一直达到道,那么《华严》的法界海慧,都将成为蓬草茅屋,何况书、诗和琴呢?不过,古人学习道理,没有从虚空进入的。轮扁砍削车轮,驼背老人承接蝉,假如能够由此发挥自己的技巧和智慧,万物就没有卑陋的。思聪如果能够得道,琴与书都将对他有助力,诗尤其如此。思聪若能像水镜一样,以一物包容万物,那么他的书法和诗歌应当更加奇妙。我将观察这些,作为判断思聪得道深浅的征候。《观宋复古画叙》(此文就是卷十九《破琴诗》的引文,这里删去。) ●卷三十五 ◎记十三首 《清风阁记》文慧大师应符住在成都玉溪之上,建了一座楼阁,名叫清风阁,寄信来请求我写文章作记。他来信五次,态度更加勤恳,我无法推辞,便戏拟佛家话语问他说:应符,你所谓的身体,是你寄托自身的地方;你所谓的楼阁,是你寄托所寄托之物的地方。身体和楼阁都不是你能够真正拥有的,名号又施加在哪里呢?既然名号无处施加,又何必写记呢?不过,我替你放下心思、遗弃形体,勉强这样说,你也放下心思、遗弃形体,勉强这样听。树木生长在山中,水流入深渊,山和深渊尚且不能占有,人却把它们当作自己的,不是很迷惑吗?天地相互摩擦,虚空与有形之物相互推荡,于是风由此产生。想抓住它却抓不着,追赶它又赶不上;你建造房屋而以风命名,我又替你写记,不也是大大的迷惑吗?不过,世上所谓自己拥有而不迷惑的东西,同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这样就可以算作拥有,那么即使说你拥有这风也可以;即使把楼阁建成房屋而以风命名,我又替你写记,也可以,并不是迷惑。风从苍茫之间生起,在山泽间徘徊,在城郭道路间激荡高鸣,舒缓地流动荡漾,吹拂着你的轩窗、栏▯、帷幔而不离去。你倚着几案观察它,难道也有所领悟吗?力量产生于所受到的激发,却不把自己当作力量,所以不劳累;形态产生于所遇到的事物,却不把自己当作形态,所以没有穷尽。请试着用这个道理来观察它。《喜雨亭记》给亭子用“雨”命名,是为了记载喜悦。古人有喜事,就用它来命名事物,表示不忘。周公得到嘉禾,用它命名自己的书;汉武帝得到宝鼎,用它命名自己的年号;叔孙胜了狄人,用它给自己的儿子命名。喜悦有大小不同,但表示不忘这一点是相同的。我到扶风的第二年,才修治官舍,在厅堂北面建亭,在南面凿池,引水流、种树,把那里作为休息的地方。这年春天,岐山南面降雨于麦田,占卜认为会有丰年。后来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百姓正因此忧虑。过了三月乙卯日,才下雨;甲子日又下雨,百姓认为还不够;丁卯日下大雨,三天才停止。官吏们在庭院中共同庆贺,商人们在市场上共同歌唱,农夫们在田野里共同欢呼;忧愁的人变得快乐,患病的人得以痊愈,而我的亭子恰好也建成了。于是我在亭上举杯,邀请宾客并告诉他们说:“五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五天不下雨,就没有麦子。”又问:“十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十天不下雨,就没有禾苗。”没有麦子、没有禾苗,一年将接连遭受饥荒,诉讼大量兴起,盗贼也更加滋长猖獗;那么我和你们几位,即使想在这座亭子里悠闲游乐,难道还能做到吗?如今上天没有遗弃这些百姓,刚开始干旱就赐给他们雨水,使我和你们几位能够共同在这座亭子里悠闲游乐的,都是雨水的恩赐。这又可以忘记吗?” 亭子命名以后,我又为它作歌说:“假如上天下的是珍珠,寒冷的人不能把它做成短衣;假如上天下的是美玉,饥饿的人不能把它当作粮食。一场雨下了三天,原文“ム”字疑误,意为‘这是谁的力量’。百姓说是太守,太守不把功劳归己;把它归给天子,天子说不是;把它归给造物主,造物主也不自认为有功;把它归给太空,太空幽深冥冥,无法为它命名,所以我用‘喜雨’来命名我的亭子。” 《凤鸣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