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五十三

卷五十二◎奏议六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2–268 段

熙宁七年十一月日,太常博士直史馆权知密州军州事苏轼状奏:臣伏见河北、京东比年以来,蝗旱相仍,盗贼渐炽。今又不雨,自秋至冬,方数千里,麦不入土,窃料明年春夏之际,寇攘为患,甚于今日。是以辄陈狂瞽,庶补万一。谨按山东自上世以来,为腹心根本之地,其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安危。昔秦并天下,首取三晋,则其余强敌,相继灭亡。汉高祖杀陈余,走田横,则项氏不支。光武亦自渔阳、上谷发突骑,席卷以并天下。魏武帝破杀袁氏父子,收冀州,然后四方莫敢敌。宋武帝以英伟绝人之资,用武历年,而不能并中原者,以不得河北也。隋文帝以庸夫穿窬之智,窃位数年而一海内者,以得河北也。故杜牧之论以为山东之地,王者得之以为王,霸者得之以为霸,猾贼得之以乱天下。自唐天宝以后,奸臣僭峙于山东,更十一世,竭天下之力,终不能取,以至于亡。近世贺德伦挈魏博降后唐,而梁亡。周高祖自邺都入京师,而汉亡。由此观之,天下存亡之权,在河北无疑也。陛下即位以来,北方之民,流移相属,天灾谴告,亦甚于四方,五六年间,未有以塞大异者。至于京东,虽号无事,亦当常使其民安逸富强,缓急足以灌输河北。瓶竭则▯耻,唇亡则齿寒。而近年以来,公私匮乏,民不堪命。

今流离饥馑,议者不过欲散卖常平之粟,劝诱蓄积之家。盗贼纵横,议者不过欲增开告赏之门,申严缉捕之法。皆未见其益也。常平之粟,累经赈发,所存无几矣,而饥寒之民,所在皆是。人得升合,官费丘山。蓄积之家,例皆困乏,贫者未蒙其利,富者先被其灾。昔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乃知上不尽利,则民有以为生,苟有以为生,亦何苦而为盗?其间凶残之党,乐祸不悛,则须敕法以峻刑,诛一以警百。今中民以下,举皆阙食,冒法而为盗则死,畏法而不盗则饥,饥寒之与弃市,均是死亡,而赊死之与忍饥,祸有迟速。相率为盗,正理之常。虽日杀百人,势必不止。苟非陛下至明至圣,至仁至慈,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特于财利少有所捐。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遍,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如此而人心不革,盗贼不衰者,未之有也。谨条其事,画一如左。

一、臣所领密州,自今岁秋旱,种麦不得,直至十月十三日,方得数寸雨雪,而地冷难种,虽种不生,比常年十分中只种得二三。窃闻河北、京东,例皆如此。寻常检放灾伤,依法须是检行根苗,以定所放分数。今来二麦元不曾种,即无根苗可检,官吏守法,无缘直放。若夏税一例不放,则人户必至逃移。寻常逃移,犹有逐熟去处,今数千里无麦,去将安往?但恐良民举为盗矣。且天上无雨,地下无麦,有眼者共见,有耳者共闻。决非欺罔朝廷,岂可坐观不放?欲乞河北、京东逐路选差臣僚一员,体量放税,更不检视。若未欲如此施行,即乞将夏税斛斗,取今日以前五年酌中一年实直,令三等已上人户,取便纳见钱或正色,其四等以下,且行倚阁。缘今来麦田空闲,若春雨调匀,却可以广种秋稼。候至秋熟,并将秋色折纳夏税。若是已种苗麦,委有灾伤,仍与依条检放。其阙麦去处,官吏诸军请受,且支白米或支见钱。所贵小民不致大段失所。

译熙宁七年十一月某日,太常博士、直史馆、权知密州军州事苏轼上奏:臣恭敬地看到,河北、京东近年来蝗灾旱灾接连不断,盗贼逐渐猖獗。如今又不下雨,从秋到冬,方圆数千里之内,麦子无法播种,臣私下料想明年春夏之间,盗贼作乱造成的祸患会比今天更加严重。因此冒昧陈述愚昧的意见,希望能够有一点补益。臣谨考察,山东自上古以来就是腹心和根本之地,它与中原的分合,常常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安危。过去秦国兼并天下,首先夺取三晋,于是其余强敌相继灭亡;汉高祖杀死陈余,赶走田横,于是项氏不能支撑;光武帝也从渔阳、上谷发动突骑,席卷天下;魏武帝击败并杀死袁氏父子,收取冀州,然后四方没有敢与他抗衡的。宋武帝凭借英伟超人的资质,用兵多年,却不能兼并中原,是因为没有得到河北。隋文帝凭借庸常之人的穿墙打洞般的智谋,窃取帝位数年便统一天下,也是因为得到了河北。所以杜牧论说,山东之地,王者得到它就能称王,霸者得到它就能称霸,狡猾的贼人得到它就能扰乱天下。自唐天宝以后,奸臣在山东僭越割据,历经十一代,竭尽天下的力量,最终也不能夺取,直到国家灭亡。近世贺德伦率魏博投降后唐,梁朝因此灭亡;周高祖从邺都进入京师,后汉因此灭亡。由此看来,天下存亡的关键,毫无疑问在河北。陛下即位以来,北方百姓接连流离迁徙,天灾谴告也比四方严重,五六年之间,还没有措施能够消除这种重大灾异。至于京东,虽然号称没有事故,也应当经常使当地百姓安定富足强盛,在紧急时足以向河北输送物资。瓶子空了,罍也会感到羞耻;[疑字]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然而近年来公私都匮乏,百姓无法忍受这种命运。如今百姓流离、饥荒,议论此事的人不过想要分散出售常平仓的粮食,劝诱有积蓄的人家拿出粮食。盗贼纵横,议论此事的人不过想要增加告发和奖赏的渠道,严格执行缉捕的法令。可是都还没有看见成效。常平仓的粮食多次用于赈济,剩下的已经很少,而饥寒交迫的百姓到处都是。每个人得到一升一合的粮食,官府却要耗费如山的财物。有积蓄的人家通常也都困乏,穷人没有得到好处,富人却先遭受灾祸。过去季康子担忧盗贼,向孔子询问。孔子回答说:“如果您不贪求,即使奖赏盗贼,他们也不会偷窃。”由此可知,上位者不把所有利益都占尽,百姓就有办法谋生;只要有办法谋生,又何苦去做盗贼呢?其中凶残的党徒,喜欢制造祸乱而不悔改,就必须严明法令、加重刑罚,杀一人来警戒百人。如今中等百姓以下,几乎都缺粮,触犯法律做盗贼就会被处死,害怕法律不做盗贼就要挨饿;饥寒和弃市处死,都是死亡,只是借着犯罪而死与忍饥而死,祸患有迟有速。大家相继做盗贼,正是常理。即使每天杀一百人,形势也一定不会停止。如果不是陛下极其明察圣明、极其仁慈,比较得失哪一种更多,权衡祸福哪一种更重,特别在财利上稍作舍弃,使衣食谋生的道路一旦开放,深厚如骨髓的恩惠遍及众人,然后做到赏罚分明,以威势胜过恩惠,不因侥幸而废弃刑罚,不因灾害而扰乱法令,像这样百姓之心仍不改变、盗贼仍不减少,是从来没有过的。现将这些事情分条列举如下。一、臣所管辖的密州,从今年秋季发生旱灾以来,不能播种小麦,直到十月十三日才下了几寸雨雪;土地寒冷,难以播种,即使播下也不能生长,与往年相比,十成中只能种下二三成。臣私下听说河北、京东一般都如此。平常核查并减免灾伤赋税,依法必须查验已经出土的禾苗,根据情况确定减免的比例。如今两种麦子根本没有播种,也就没有禾苗可以查验,官吏如果拘守法律,便没有理由直接减免。如果夏税一概不免,百姓一定会逃亡迁徙。平常逃亡,还有追逐丰收而去的地方;如今数千里都没有麦子,逃到哪里去呢?只怕良民全都变成盗贼。况且天上没有雨,地下没有麦子,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了,有耳朵的人都听见了,绝不是欺骗朝廷,难道可以坐视而不减免吗?希望请求在河北、京东两路分别选派一名臣僚,核实情况后减免赋税,不再检视禾苗。如果不想这样施行,那么请求把夏税的斛斗数额,取此前五年中处于适中水平的一年实际数额,命令三等以上的人户选择方便,缴纳现钱或正色;四等以下的人户,暂且停缓征收。因为如今麦田空闲,如果春雨调匀,就可以广泛种植秋季庄稼。等到秋收成熟时,再把秋税折合缴纳夏税。如果已经播种了麦苗,确实遭受灾伤,仍然按照条例检验后减免。缺少麦子的地方,官吏和各军的俸给,暂且发放白米或现钱。这样做贵在使小民不至于大段失去生计。

一、河北、京东,自来官不榷盐,小民仰以为生。近日臣僚上章,辄欲禁榷,赖朝廷体察,不行其言,两路官民,无不相庆。然臣勘会近年盐课日增,元本两路祖额三十三万二千余贯,至熙宁六年,增至四十九万九千余贯,七年亦至四十三万五千余贯,显见刑法日峻,告捕日繁,是致小民愈难兴贩。朝廷本为此两路根本之地,而煮海之利,天以养活小民,是以不忍尽取其利,济惠鳏寡,阴销盗贼。旧时孤贫无业,惟务贩盐,所以五六年前,盗贼稀少。是时告捕之赏,未尝破省钱,惟是犯人催纳,役人量出。今盐课浩大,告讦如麻,贫民贩盐,不过一两贯钱本,偷税则赏重,纳税则利轻。欲为农夫,又值凶岁。若不为盗,惟有忍饥。所以五六年来,课利日增,盗贼日众。臣勘会密州盐税,去年一年,比祖额增二万贯,却支捉贼赏钱一万一千余贯,其余未获贼人尚多,以此较之,利害得失,断可见矣。欲乞特敕两路,应贩盐小客,截自三百斤以下,并与权免收税,仍官给印本空头关子,与灶户及长引大客,令上历破使逐旋书填月日姓名斤两与小客,限十日内更不行用。如敢借名为人影带,分减盐货,许诸色人陈告,重立赏罚,候将来秋熟日仍旧,并元降敕榜,明言出自圣意,令所在雕印,散榜乡村。人非木石,宁不感动,一饮一食,皆诵圣恩,以至旧来贫贱之民,近日饥寒之党,不待驱率,一归于盐,奔走争先,何暇为盗?人情不远,必不肯舍安稳衣食之门,而趋冒法危亡之地也。议者必谓今用度不足,若行此法,则盐税大亏,必致阙事。臣以为不然。凡小客本少力微,不过行得三两程。若三两程外,须藉大商兴贩,决非三百斤以下小客所能行运,无缘大段走失。且平时大商所苦,以盐迟而无人买。小民之病,以僻远而难得盐。今小商不出税钱,则所在争来分买。大商既不积滞,则轮流贩卖,收税必多。而乡村僻远,无不食盐,所卖亦广。损益相补,必无大亏之理。纵使亏失,不过却只得祖额元钱,当时官司,有何阙用?苟朝廷捐十万贯钱,买此两路之人不为盗贼,所获多矣。今使朝廷为此两路饥馑,特出一二十万贯见钱,散与人户,人得一贯,只及二十万人。而一贯见钱,亦未能济其性命。若特放三百斤以下盐税半年,则两路之民,人人受赐,贫民有衣食之路,富民无盗贼之忧,其利岂可胜言哉!若使小民无以为生,举为盗贼,则朝廷之忧,恐非十万贯钱所能了办。又况所支捉贼赏钱,未必少于所失盐课。臣所谓“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者,为此也。

一、勘会诸处盗贼,大半是按问减等灾伤免死之人,走还旧处,挟恨报雠,为害最甚。盗贼自知不死,既轻犯法,而人户亦忧其复来,不敢告捕。是致盗贼公行。切详按问自言,皆是词穷理屈,势必不免,本无改过自新之意,有何可愍,独使从轻!同党之中,独不免死。其灾伤,敕虽不下,与行下同,而盗贼小民,无不知者,但不伤变主,免死无疑。且不伤变主,情理未必轻于偶伤变主之人,或多聚徒众,或广置兵仗,或标异服饰,或质劫变主,或驱虏平人,或赂遗贫民,令作耳目,或书写道店,恐动官私,如此之类,虽偶不伤人,情理至重,非止阙食之人,苟营糇粮而已。欲乞今后盗贼赃证未明,但已经考掠方始承认者,并不为按问减等。其灾伤地分,委自长吏,相度情理轻重。内情理重者,依法施行。所贵凶民稍有畏忌,而良民敢于捕告。臣所谓“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遍,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者,为此也。

右谨具如前。自古立法制刑,皆以盗贼为急。盗窃不已,必为强劫。强劫不已,必至战攻。或为豪杰之资,而致胜、广之渐。而况京东之贫富,系河北之休戚,河北之治乱,系天下之安危!识者共知,非臣私说。愿陛下深察!此事至重,所捐小利至轻,断自圣心,决行此策。臣闻天圣中,蔡齐知密州。是时东方饥馑,齐乞放行盐禁,先帝从之,一方之人,不觉饥旱。臣愚且贱,虽不敢望于蔡齐,而陛下圣明,度越尧禹,岂不能行此小事,有愧先朝?所以越职献言,不敢自外,伏望圣慈察其区区之意,赦其狂僭之诛。臣无任悚栗待罪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上皇帝书】

元丰元年十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以庸材,备员册府,出守两郡,皆东方要地,私窃以为守法令,治文书,赴期会,不足以报塞万一。辄伏思念东方之要务,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闻,而陛下择焉。

译一、河北、京东一向由官府不专卖盐,百姓依靠贩盐来谋生。近日臣僚上奏,动辄想要禁止盐的贩运,幸亏朝廷体察情况,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两路官民无不互相庆贺。然而臣查考近年的盐课,日益增加;原来两路祖额是三十三万二千余贯,到熙宁六年增加到四十九万九千余贯,熙宁七年也达到四十三万五千余贯。显然是刑法日益严峻,告发捕捉日益频繁,导致百姓更加难以兴贩。朝廷本来把这两路看作根本之地,而煮海所得的利益,是上天用来养活百姓的,因此不忍把这些利益全部收取,以此救济鳏寡,暗中消除盗贼。过去孤贫无业的人,只专心贩盐,所以五六年前盗贼很少。那时告发捕捉的赏钱从未超过省钱,只是催促犯人缴纳,差役按数支出。如今盐课数额巨大,告发检举多如麻,贫民贩盐,不过有一两贯钱的本钱;偷税则赏钱很重,纳税则利润很薄。想做农夫,又遇上灾年;如果不做盗贼,就只有忍饥挨饿。所以五六年来,盐课日益增加,盗贼日益增多。臣查考密州盐税,去年一年比祖额增加了二万贯,却支出捉贼赏钱一万一千余贯,其余尚未捕获的盗贼还很多。这样比较,利害得失,完全可以看出来了。希望特地下令两路,凡贩盐的小商贩,三百斤以下的,一律暂时免收盐税;仍由官府发给盖有印章的空白关子,交给灶户和持长引的大商贩,让他们把小商贩的姓名、斤两等逐项登记在历簿上,并在十天内填写日期、姓名、斤两,过期不得再使用。如果有人敢借他人名义夹带、分减盐货,允许各色人等告发,重定赏罚。等到将来秋收之日恢复旧制,并把原先下达的敕榜明白说明这是出自圣意,命令各地雕印,散发到乡村。人不是木石,难道不会感动吗?一饮一食,都会称颂圣恩。这样一来,过去贫贱的人、近日饥寒的群体,不用驱赶督促,就会全都归向贩盐,争先奔走,哪里还有空闲做盗贼?人情相距并不远,他们一定不肯舍弃安稳谋生的道路,而走向触犯法律、危及性命的地方。议论的人一定会说,如今用度不足,如果实行此法,盐税必然大亏,一定会导致财政缺用。臣认为不是这样。凡是小商贩本钱少、力量弱,不过只能走两三程;超过两三程,就必须依靠大商人贩运,绝不是三百斤以下的小商贩所能运输的,不会无缘无故大量流失。而且平日大商人所苦恼的,是盐积压而无人购买;百姓所苦恼的,是地方偏远而难以得到盐。如今小商贩不缴税钱,各地就会争相来分买;大商人既然不再积压盐货,就会轮流贩卖,收取的税一定很多。而乡村偏远地区,没有不吃盐的,所卖的盐也会扩大。增损相互补偿,必定没有大亏的道理。即使有所亏损,也不过退回到只得到原来祖额的钱罢了;当时官府还会有什么财政缺用呢?假如朝廷拿出十万贯钱,使两路百姓不去做盗贼,所得到的利益就多了。如今假使朝廷因为两路饥荒,特别拿出一二十万贯现钱,分给各家各户,每人得到一贯钱,也只够救济二十万人;而一贯现钱,也不能挽救他们的性命。如果特别免除三百斤以下盐货半年的税,那么两路百姓人人都能得到恩赐,贫民有衣食的道路,富民没有盗贼的忧虑,这种利益哪里说得尽呢?如果使小民没有办法谋生,全都成为盗贼,那么朝廷的忧患,恐怕不是十万贯钱所能解决的。何况支出的捉贼赏钱,也未必少于损失的盐课。臣所说的“比较得失哪一种更多,权衡祸福哪一种更重”,就是针对这件事而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钱〕 一、臣查考各地的盗贼,大半是经过审讯后因灾伤而减等、免除死刑的人,他们逃回原来的地方,怀恨报仇,造成的祸害最严重。盗贼知道自己不会被处死,便轻视犯法;百姓又担心他们重新回来,不敢告发捕捉,于是盗贼公然横行。臣仔细考察他们在审讯时的自供,都是理屈词穷、势必不能免罪的人,本来没有改过自新的意思,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偏偏独独对他们从轻处罚!同党之中,只有他们免于死刑。关于灾伤地区,敕令虽然没有下达,实际也与下达相同,盗贼和百姓没有不知道的,只要没有伤害变主,免死就没有疑问。况且没有伤害变主的人,情理未必比偶然伤害变主的人轻;有的聚集许多党徒,有的广泛置备兵器,有的标示特殊服饰,有的劫持变主,有的驱赶掳掠平民,有的贿赂贫民,让他们充当耳目,有的书写道路和店舍的情况,使官府和私人都受到惊吓。这些人即使偶然没有伤人,情理也极为严重,绝不只是缺粮的人姑且谋求粮食而已。希望今后盗贼的赃证尚未明确,只是经过拷打后才开始承认的,一概不得按照审讯情形减等。对于灾伤地区,责成当地长吏衡量案情轻重;其中情理严重的,依法施行。这样贵在使凶恶之民稍有畏惧,而使良民敢于捕捉告发。臣所说的“衣食谋生的道路一旦开放,深厚如骨髓的恩惠遍及众人,然后赏罚一定要兑现,以威势胜过恩惠,不因侥幸而废弃刑罚,不因灾伤而扰乱法令”,就是针对这件事而言。以上谨慎地把情况全部陈述如前。自古制定法令、设置刑罚,都把盗贼视为紧要之事。盗窃不停止,必然发展为强盗劫掠;强盗劫掠不停止,必然发展到战争攻伐;有的人还会成为豪杰起兵的资本,造成胜、广之乱的开端。何况京东百姓的贫富,关系到河北的安危;河北的治乱,又关系到天下的安危!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不是臣个人的说法。愿陛下深切察看!此事极其重要,所舍弃的小利极其轻微,请陛下亲自裁决,坚决施行这个策略。臣听说天圣年间,蔡齐任密州知州。当时东方发生饥荒,蔡齐请求放宽盐禁,先帝听从了他,一方百姓便没有感到饥荒旱灾的困苦。臣愚昧而且卑微,虽然不敢期望达到蔡齐的程度,但陛下圣明,远远超过尧、禹,难道不能施行这件小事,使先朝感到惭愧吗?所以臣越职进言,不敢把自己置身事外,恭敬希望圣慈察知臣区区的心意,赦免臣狂妄僭越的罪责。臣实在承受不住惶恐待罪的至极心情。谨将奏文记录上报,恭候敕旨。【上皇帝书】元丰元年十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冒着万死恭敬拜上书给皇帝陛下。臣凭着平庸的才能,充任史馆中的空缺职位,出任两郡长官,所管辖的都是东方的重要地区,私下认为只是遵守法令、处理文书、赶赴期限会集,不足以报答陛下万分之一的恩德。于是冒昧思考东方的重要事务以及陛下应当知道的事情,得到其中一二点,草拟成文上报,请陛下选择采用。

臣前任密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东之地,所以灌输河北,瓶竭则▯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画所以待盗贼之策。及移守徐州,览观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昔项羽入关,既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略,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而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纵,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菽麦,一熟而饱数岁。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戏马台在焉。其高十仞,广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木炮石,凡战守之具,以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绝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非止为盗而已。汉高祖,沛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砀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讨。岂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

州之东北七十余里,即利国监,自古为铁官,商贾所聚,其民富乐,凡三十六冶,冶户皆大家,藏镪巨万,常为盗贼所窥,而兵卫寡弱,有同儿戏。臣中夜以思,即为寒心。使剧贼致死者十余人,白昼入市,则守者皆弃而走耳。地既产精铁,而民皆善锻,散冶户之财,以啸召无赖,则乌合之众,数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顺流南下,辰发巳至,而徐有不守之忧矣。使不幸而贼有过人之才,如吕布、刘备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则京东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转运司奏乞禁止利国监铁不许入河北,朝廷从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犹小之,况天下一家,东北二冶,皆为国兴利,而夺彼与此,不已隘乎?自铁不北行,冶户皆有失业之忧,诣臣而诉者数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户,为利国监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余人,采矿伐炭,多饥寒亡命强力鸷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户每冶各择有材力而忠谨者,保任十人,籍其名于官,授以却刃刀槊,教之击刺,每月两衙,集于知监之庭而阅试之,藏其刃于官,以待大盗,不得役使,犯者以违制论。冶户为盗所睨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卫,民所乐也,而官又为除近日之禁,使铁得北行,则冶户皆悦而听命,奸猾破胆而不敢谋矣。徐城虽险固,而楼橹敝恶,又城大而兵少,缓急不可守。今战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于徐。此故徐人也,尝屯于徐。营垒材石既具矣,而迁于南京,异时转运使分东西路,畏馈饷之劳,而移之西耳。今两路为一,其去来无所损益,而足以为徐之重。城下数里,颇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见阙数百人,臣愿募石工以足之。听不差出,使此数百人者常采石以▯城。数年之后,举为金汤之固,要使利国监不可窥,则徐无事,徐无事,则京东无虞矣。

沂州山谷重阻,为逋逃渊薮,盗贼每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为不肖,愿复三年守徐,且得兼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必有以自效。京东恶盗,多出逃军。逃军为盗,民则望风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则难敌,法重则致死,其势然也。自陛下置将官,修军政,士皆精锐而不免于逃者,臣尝考其所由。盖自近岁以来,部送罪人配军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军。军士当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费,非取息钱不能办,百姓畏法不敢贷,贷亦不可复得,惟所部将校,乃敢出息钱与之,归而刻其粮赐,以故上下相持,军政不修,博弈饮酒,无所不至,穷苦无聊,则逃去为盗。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钱百余千别储之。当部送者,量远近裁取,以三月刻纳,不取其息。将吏有敢贷息钱者,痛以法治之。然后严军政,禁酒博,比期年,士皆饱暖,练熟技艺,等第为诸郡之冠,陛下遣敕使按阅,所具见也。臣愿下其法诸郡,推此行之,则军政修而逃者衰,亦去盗之一端也。

译臣先前任密州知州时,曾上言说,自古河北与中原的分合,常常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存亡;京东之地,是向河北输送物资的地方,瓶子空了,罍也会感到羞耻;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而且京东百姓喜欢做盗贼,造成的祸患最严重,因此替陛下谋划对待盗贼的策略。等到调任徐州知州,观察山川地势,考察当地风俗所崇尚的方面,再查考史籍,之后又知道徐州是南北交通的要冲,也是京东各郡安危所寄托的地方。过去项羽进入函关,烧掉咸阳后向东归去,把都城建在彭城。凭项羽的雄才大略,舍弃咸阳而选择彭城,那么彭城地势险固、形势便利,足以使他在诸侯中实现志愿,由此可以知道。臣观察那里,三面有山,只有西面是数百里的平川,向西通往梁、宋;如果楚人打开关门引敌深入,精锐士卒和骑兵突然出动,真像从屋顶上倾倒瓶中的水一样顺势而下。那里适宜种植豆类和麦子,一次成熟就足以吃用数年。城池三面被水阻隔,楼橹城堞下面以汴水、泗水作为护城河,只有南面可以通行车马,戏马台就在这里。戏马台高十仞,方圆广阔一百步;如果处于用兵的时代,在台上驻扎一千人,聚集木材、炮石等一切攻守器具,使它与城池内外相互配合,并在城中积存三年的粮食,即使使用十万人,也不容易攻取。当地百姓都身材高大,胆量和力量超过常人,喜欢抢掠;稍有不合心意,就有飞扬跋扈的心思,不只是做盗贼而已。汉高祖是沛县人,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朱全忠是砀山人;他们都在今天徐州方圆数百里之内。这些人以此自负,凶暴桀骜的气息积累下来,逐渐形成风俗。魏太武帝以三十万人进攻彭城,不能攻下;王智兴凭着士卒出身的平庸才能,在徐州肆意横行,朝廷也不能讨伐他。难道不是因为当地地形便利、人民士卒勇猛强悍吗?州城东北七十多里,就是利国监,自古以来就是管理铁业的地方,商贾聚集于此。当地百姓富足安乐,共有三十六座冶炉,冶户都是大户人家,藏有数万巨额钱财,常常被盗贼窥伺,但兵力守卫很少很弱,简直同儿戏一样。臣半夜想到这些,便不寒而栗。假使凶猛的盗贼有十多人拼死作战,在白天进入市场,那么守卫的人都会弃守逃走。当地既然出产精铁,百姓又都擅长锻造,如果分散掠取冶户的财物,用以招呼聚集无赖之徒,那么乌合之众数千人所需的兵器,一夜之间就可以备齐。顺流向南而下,辰时出发,巳时便可到达,徐州就有守不住的忧患了。假使不幸盗贼有超人的才能,像吕布、刘备一类人,得到徐州而实现自己的志愿,那么京东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近来河北转运司上奏请求禁止利国监的铁进入河北,朝廷采纳了。过去楚人丢失弓,还不能忘记弓属于楚国,孔子尚且认为这种心胸狭小,何况天下本是一家,东北两地的冶铁都在为国家兴利,却要夺此给彼,难道不是太狭隘了吗?自从铁不再向北运输,冶户都有失业的忧虑,来向臣诉说的已经有好几批了。臣想借此征募冶户,作为利国监的屏障。如今三十六座冶炉,每炉有一百多人,采矿、伐炭,多是饥寒交迫、亡命而又强悍凶猛的人。臣想让每座冶炉的冶户各自挑选有才能、有力量而忠诚谨慎的人,保举任用十人,把姓名登记在官府,授给他们短兵器、刀、矛,教他们击刺;每月两次到知监的庭院集合,检阅试验,把他们的兵刃收藏在官府,等待大盗来时使用;不得役使这些人,违犯者按违制论罪。冶户长久以来就被盗贼窥伺,百姓都知道这一点,让各冶出十人来保卫自己,是百姓所乐意的;官府又替他们解除近日的禁令,使铁能够向北运输,那么冶户都会高兴地听命,奸猾之徒也会胆寒而不敢谋划。徐州城虽然险固,但楼橹破旧,城池又大而兵力少,遇到缓急情况不能守卫。如今战兵只有一千人,臣希望请求把南京新招募的骑射两指挥调到徐州。这些人原本就是徐州人,曾经驻屯于徐州,营垒所需的材料和石头都已经齐备,只因后来迁到南京;过去转运使分为东西两路,畏惧运输粮饷的劳苦,所以把他们迁往西路。如今两路合为一路,他们来去调动没有什么损益,却足以增加徐州的力量。城下数里之内出产大量优质石材,而奉化厢军现在缺额数百人,臣愿意招募石工来补足人数,不再派他们出差,使这数百人常常采石来修筑城墙。几年以后,整个徐州就会坚固如金汤;只要使利国监不被盗贼窥伺,徐州就会平安;徐州平安,京东就没有忧患了。沂州山谷重重阻隔,是逃亡之人的藏身地,盗贼常常进入徐州境内。陛下如果采纳臣的意见,不认为臣没有才能,希望再让我守徐州三年,并且兼任沂州兵甲巡检公事,臣一定能够有所效力。京东的恶盗,大多出自逃亡的军人。逃亡军人做了盗贼,百姓便望风畏惧,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技艺精熟而刑法严重。技艺精熟就难以抵抗,刑法严重就会使人拼死,这种形势本来就是如此。自从陛下设置将官、整治军政,士卒都精锐,却仍然免不了逃亡,臣曾经考察其中的原因。大概从近年以来,押送罪犯充军的人,都不再派差役,而是派禁军。军士接到押送文书就出发,往返通常不少于十天;路上的费用,不借取利息钱就无法办理,百姓害怕法律不敢借钱,即使借了也无法再收回,只有所辖的将校才敢借出有息钱给他们。回来后又从他们的粮饷中刻扣偿还,因此上下相互牵制,军政不能修治,赌博饮酒,无所不为;穷困无聊,就逃走做盗贼。臣到徐州以后,立即取出不属于省钱的一百余千,另行储存。凡是要押送罪犯的,根据路程远近酌量取用,限定三个月刻期偿还,不收取利息。将吏有敢借出有息钱的,一律严厉依法处治。然后严格整治军政,禁止饮酒和赌博。不到一年,士卒都吃饱穿暖,技艺训练熟练,按等级成为各郡中最优秀的。陛下派遣敕使巡视检阅时,所看到的情况就是这样。臣希望把这项办法下达到各郡,推广实行,这样军政得到修治,逃亡者就会减少,也算是除去盗贼的一种办法。

臣闻之汉相王嘉曰:“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司隶、部刺史,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者,以守相威权素夺故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于今,郡守之威权,可谓素夺矣。上有监司伺其过失,下有吏民持其长短,未及按问,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盗贼,法外求一钱以使人,且不可得。盗贼凶人,情重而法轻者,守臣辄配流之,则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状,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党乎?由此观之,盗贼所以滋炽者,以陛下守臣权太轻故也。臣愿陛下稍重其权,责以大纲,略其小过,凡京东多盗之郡,自青、郓以降,如徐、沂、齐、曹之类,皆慎择守臣,听法外处置强盗。颇赐缗钱,使得以布设耳目,蓄养爪牙。然缗钱多赐则难常,少又不足于用,臣以为每郡可岁别给一二百千,使以酿酒,凡使人葺捕盗贼,得以酒予之,敢以为他用者,坐赃论。赏格之外,岁得酒数百斛,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盗之一术也。

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当言。欲默而不发,则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圣特达如此。若有所不尽,非忠臣之义,故昧死复言之。昔者以诗赋取士,今陛下以经术用人,名虽不同,然皆以文词进耳。考其所得,多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盖自古豪杰之场,其人沈鸷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声律,读经义,以与吴、楚、闽、蜀之士争得失于毫厘之间,则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不失为君子。若德不足而才有余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故臣愿陛下特为五路之士,别开仕进之门。

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孝行察廉,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霸起于卒史,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丙吉出于狱吏,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啬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鳖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而用者不可刑。故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士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材。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自公罪杖以下听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才者,第其功阀,书其岁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途,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其条目委曲,臣未敢尽言,惟陛下留神省察。

昔晋武平吴之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武备,惟山涛论其不可,帝见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盗贼蜂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其言乃验。今臣于无事之时,屡以盗贼为言,其私忧过计,亦已甚矣。陛下纵能容之,必为议者所笑,使天下无事而臣获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图之,则已晚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乞医疗病囚状】

元丰二年正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闻汉宣帝地节四年诏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此先帝之所重,而吏未称,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国岁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名、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此汉之盛时,宣帝之善政也。朝廷重惜人命,哀矜庶狱,可谓至矣。

译臣听说汉朝丞相王嘉说过:“孝文帝时,二千石的长吏安于官位、乐于职守,上下相互观望,没有苟且偷安的意思。后来渐渐发生变化,公卿以下相互催促逼迫,司隶、部刺史揭发隐私,官吏有的任官几个月就被罢退。二千石的地位更加轻贱,官吏百姓轻慢他们,知道他们容易遭到危害,稍微不合心意就产生离叛的心思。从前山阳逃亡的徒众苏令纵横作乱,官吏士卒到了危难时,没有人肯守节而死,是因为郡守、国相平素的威权已经被剥夺了。国家有紧急情况,就要依靠二千石办理;二千石受到尊重、不容易被危害,才能使下属效力。”用王嘉的话来考察今天的情况,郡守的威权可以说已经被平白剥夺了。上有监司窥伺他的过失,下有官吏百姓掌握他的长处短处,还没有等到审问,调任替代的命令就已经下达了。想要督促捕捉盗贼,即使在法令之外求取一文钱来使用人员,也不可能得到。盗贼是凶恶之人,罪情严重而法令规定较轻,守臣动辄把他们发配流放,却会使所在地的司法官复查案情,弹劾守臣量刑过重。如此战战兢兢,凭什么能够得到官吏士卒拼死效力,破坏奸人的党羽呢?由此看来,盗贼所以日益猖獗,是因为陛下给守臣的权力太轻。臣希望陛下稍微加重他们的权力,只责成他们办好大事而略过小过;凡是京东盗贼很多的郡,从青州、郓州以下,如徐州、沂州、齐州、曹州之类,都慎重选择守臣,听任他们在法令之外处置强盗。还应当多赐给他们缗钱,使他们能够布置耳目、蓄养爪牙。不过缗钱赐得多了就难以长久,赐得少了又不够使用。臣认为每郡每年可以另给一二百千,让他们用来酿酒;凡是派人修缮捕捉盗贼,可以用酒赏给他们;敢于把这些钱用于其他用途的,按贪赃论罪。除正式赏格之外,每年得到数百斛酒,也足以驱使人员了。这又是治理盗贼的一种办法。然而这些都只是小事,其中更大的事情不是臣本来应当说的。想要沉默不说,又私下想到自己有幸遇到陛下这样英明圣睿、超群卓异的君主。如果有所保留而没有说尽,就不是忠臣的道义,所以冒死再次进言。从前用诗赋选取士人,如今陛下用经术任用人才,名目虽然不同,但都是凭文章辞藻进身。考察被选取的人,大多是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豪杰聚集的地方;那里的人深沉勇悍,可以任用办事,但如果想让他们治理声律、研读经义,和吴、楚、闽、蜀的士人在细微文字上争较得失,那么他们只能不出来做官罢了,所以从那里得到的人才常常很少。那些忠孝礼义之士,即使不得志,也不会失去做君子的品格;如果德行不足而才干有余的人困顿于没有仕进的门路,就会无所不为。因此臣希望陛下特别为五路的士人另开一条仕进的道路。汉朝的制度是:郡县把秀异的百姓推举选拔为官吏,根据孝行察举廉洁之士,依次升迁补任,有的做到二千石,入朝后成为公卿。古代不专门凭文章辞藻选取人才,所以得到的士人很多。黄霸从卒史起家,薛宣从书佐奋起,朱邑由啬夫被选拔,丙吉出身狱吏,其余名臣、良吏由此晋升的,不可胜数。唐朝自中叶以后,方镇都选拔列校掌管牙兵。[原文“啬是时”疑有脱误]当时四方豪杰中不能凭科举显达的,都争相担任这种职位,往往积累功劳而取得旄钺。即使老奸巨盗,有的也从其中产生。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这一类人,从中得到的也已经很多了。君王任用人才就像江河,江河所流向的地方,百川都会汇聚,蛟龙也由此产生;等到江河离开流向别处,鱼鳖就没有地方安置身体,而鲵、鳅之类反而可以控制它们。如今世上的胥史、牙校都成了奴仆般的庸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陛下不任用他们。如今想任用胥史、牙校,但胥史办理文书、审理刑狱、管理钱粮,势必不能废除鞭打刑罚;鞭打一旦实行,豪杰就不会从他们中间产生。所以凡是受到刑罚的士人不能任用,而可以任用的人又不能施以刑罚。所以臣希望陛下采用唐朝的旧法,让五路的监司、郡守共同选拔士人来补充牙职,都选用有才干的人。那些心力足以超过常人,却不能参加科举的人,可以按现在的庸钱给他们俸禄,并让他们负责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的事务;除公罪杖刑以下的罪,听凭以钱赎罪。依照将校法,使长吏能够推荐其中有才能的人,按功劳资历排列,记明年月,使他们能够出仕,待遇比照任子,而不以流外官的限制束缚他们的升迁。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秀的,提拔任用几人。这样,豪杰英伟之士就会逐渐从这条途径中出现,而奸猾之徒也可以借此网罗。具体条目很繁复,臣不敢全部陈述,只希望陛下留意审察。从前晋武帝平定吴国后,下诏天下停止军役,各州郡全部撤除武备,只有山涛认为不可。皇帝见到他的奏议,说:“这是天下的名言啊!”却没有采纳。到了永宁年间以后,盗贼蜂起,各郡国都因为没有防备而不能制服他们,山涛的话才得到验证。如今臣在天下无事之时,屡次以盗贼为言,自己的忧虑和过度谋划也确实太过分了。陛下即使能够容忍臣,也一定会被议论者讥笑;如果天下始终无事,臣受到讥笑倒也可以。否则,等事情发生后再谋划,就已经晚了。臣冒犯天威,罪当不赦。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谨此陈奏。【请求给患病囚犯治病状】元丰二年正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上状奏报。臣听说汉宣帝地节四年下诏说:“法令规定,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受刑的人不能恢复健康。这是先帝所重视的事情,但官吏还没有尽到职责。如今被拘押的人,有的因拷打逼供而死,有的因饥寒、疾病而死在狱中,这是什么用心,竟违背人道!朕对此非常痛心。应命令郡国每年上报在押囚犯中因拷打、鞭笞或疾病死亡者的罪名、姓名、县、爵位、里籍,由丞相、御史考核治绩优劣后上报。”这正是汉朝的盛时,也是宣帝的善政。朝廷重视、珍惜人的生命,怜悯各类狱囚,可以说已经做到极点了。

囚以掠笞死者法甚重,惟病死者无法,官吏上下莫有任其责者。苟以时言上,检视无他,故虽累百人不坐。其饮食失时,药不当病而死者,何可胜数?若本罪应死,犹不足深哀,其以轻罪系而死者,与杀之何异?积其冤痛,足以感伤阴阳之和。是以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手诏曰:“狱者,民命之所系也。比闻有司岁考天下之奏,而瘐死者甚多。窃惧乎狱吏与犯法者旁缘为奸,检视或有不明,使吾元元横罹其害,良可悯焉。《书》不云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其具为今后诸处军巡院、州司理院所禁罪人,一岁内在狱病死及两人者,推司狱子并从杖六十科罪,每增一名,加罪一等,至杖一百止。如系五县以上州,每院岁死及三人,开封府府司军巡院岁死及七人,即依上项死两人法科罪,加等亦如之。典狱之官推狱经两犯即坐本官,仍从违制失入,其县狱亦依上条。若三万户以上,即依五县以上州军条。其有养疗不依条贯者,自依本法。仍仰开封府及诸路提点刑狱,每至岁终,会聚死者之数以闻,委中书门下点检。或死者过多,官吏虽已行罚,当议更加黜责。”

行之未及数年,而中外臣僚争言其不便。至熙宁四年十月二日中书札子详定编敕所状,令众官参详,狱囚不因病死,及不给医药饮食,以至非理惨虐,或谋害致死,自有逐一条贯。及至捕伤格斗,实缘病死,则非狱官之罪。况有不幸遭遇瘴疫,死者或众,而使狱官滥被黜罚,未为允当。今请只行旧条外,其上件狱囚病死条贯更不行用。奉圣旨,依所申。

臣窃惟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手诏,乃陛下好生之德,远同汉宣,方当推之无穷。而郡县俗吏,不能深晓圣意,因其小不通,辄为驳议,有司不能修其缺,通其碍,乃举而废之,岂不过甚矣哉!

臣愚以谓狱囚病死,使狱官坐之,诚为未安。何者?狱囚死生,非人所能必,责吏以其所不能必,吏且惧罪,多方以求免。囚小有疾,则责保门留,不复疗治,苟无亲属,与虽有而在远者,其捐瘠致死者,必甚于在狱。

臣谨按:《周礼·医师》:“岁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为下。”臣愚欲乞军巡院及天下州司理院各选差衙前一名,医人一名,每县各选差曹司一名,医人一名,专掌医疗病囚,不得更充他役,以一周年为界。量本州县囚系多少,立定佣钱,以免役宽剩钱或坊场钱充,仍于三分中先给其一,俟界满比较,除罪人拒捕及斗致死者不计数外,每十人失一以上为上等,失二为中等,失三为下等,失四以上为下下。上等全支,中等支二分,下等不支,下下科罪,自杖六十至杖一百止,仍不分首从。其上中等医人界满,愿再管勾者听。人给历子以书等第。若医博士助教有阙,则比较累岁等第最优者补充。如此,则人人用心,若疗治其家人,缘此得活者必众。且人命至重,朝廷所甚惜,而宽剩役钱与坊场钱,所在山积,其费甚微,而可以全活无辜之人,至不可胜数,感人心,合天意,无善于此者矣。

独有一弊,若死者稍众,则所差衙前曹司医人,与狱子同情,使囚诈称疾病,以张人数。臣以谓此法责罚不及狱官、县令,则狱官、县令无缘肯与此等同情欺罔。欲乞每有病囚,令狱官、县令具保,明以申州,委监医官及本辖干系官吏觉察。如诈称病,狱官、县令皆科杖六十,分故失为公私罪。伏望朝廷详酌,早赐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罢登州榷盐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窃见登州地近北虏,号为极边,虏中山川,隐约可见,便风一帆,奄至城下。自国朝以来,常屯重兵,教习水战,旦暮传烽,以通警急。每岁四月,遣兵戍▯▯基岛,至八月方还,以备不虞。自景德以后,屯兵常不下四五千人。除本州诸军外,更于京师、南京、济、郓、兖、单等州,差拨兵马屯驻。至庆历二年,知州郭志高为诸处差来兵马头项不一,军政不肃,擘画奏乞创置澄海水军弩手两指挥,并旧有平海两指挥,并用教习水军,以备北虏,为京东一路捍屏。虏知有备,故未尝有警。

议者见其久安,便谓无事。近岁始差平海六十人分屯密州信阳、板桥、涛洛三处,去年本路安抚司又更差澄海二百人往莱州,一百人往密州屯驻。检会景德三年五月十二日圣旨指挥,今后宣使抽差本城兵士往诸处,只于威边等指挥内差拨,即不得抽差平海兵士。其澄海兵士,虽无不许差出指挥,盖缘元初创置,本为抵替诸州差来兵马,岂有却许差往诸处之理?显是不合差拨。不惟兵势分弱,以启戎心,而此四指挥更番差出,无处学习水战,武艺惰废,有误缓急。

译囚犯因拷打、鞭笞而死,法律规定的处罚很重;唯独因疾病死亡没有相应法律,官吏上下没有谁愿意承担责任。只要按时上报,检查时没有发现其他问题,所以即使接连死去数百人,也没有人获罪。他们饮食供应失时,所用药物又不对症而死的,不知有多少!如果本来所犯罪行应当处死,还不值得深切哀怜;但那些因轻罪被拘押而死的人,同杀死他们有什么区别?这些冤屈和痛苦积累起来,足以感伤阴阳的和气。因此,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皇帝亲自下诏说:“监狱,是百姓性命所系之处。近来听说有关部门每年考核天下奏报,而因疾病死在狱中的人很多。我私下担心狱吏和犯法者相互勾结作奸,检查有时不明,使我的百姓无故遭受这种祸害,实在令人怜悯。《尚书》不是说过吗:‘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于不合常法。’今后各处军巡院、州司理院所拘禁的罪人,一年之内在狱中病死达到两人的,推司、狱子都按杖六十定罪;每增加一人,加重一等,至杖一百为止。若是辖有五县以上的州,每院一年死到三人;开封府府司军巡院一年死到七人,就依照上述死亡两人的办法定罪,加等也同样办理。掌管监狱的官员,推鞫案件两次发生这种情况,就治本官之罪,并按违制、失入罪论处;县狱也依照上述条文办理。如果辖有三万户以上,就依照五县以上州军的条文办理。凡有养护、治疗不依条令执行的,自然依本法治罪。还应命令开封府和各路提点刑狱,每到年终,汇总死亡人数上报,由中书门下负责核查。如果死亡人数过多,即使官吏已经受罚,也应斟酌加重贬黜处分。” 这项法令实行还不到几年,朝廷内外的臣僚便争相说它不便。到熙宁四年十月二日,中书札子交详定编敕所上状,请众官共同审议说:狱囚不是因疾病而死,或者不给医药饮食,以至受到非理的残酷虐待,或被谋害致死的,自有逐条规定。至于捕盗、受伤、斗殴,确实因疾病而死的,就不是狱官的罪过。何况有时不幸遇到瘴疫,死者可能很多,却使狱官滥受贬罚,也不恰当。如今请只实行旧条,以上所说狱囚病死的条文不再施行。奉圣旨,依照所奏办理。臣私下认为,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亲诏,是陛下爱惜生命的仁德,远可与汉宣帝相比,正应当无限推行。可是郡县的庸俗官吏不能深刻理解圣意,只因其中有些小的窒碍,便随意提出驳议;有关部门又不能补救其中的缺失、疏通其中的障碍,竟然把它整个废止了,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臣愚昧地认为,狱囚病死便让狱官获罪,确实不妥。为什么呢?狱囚的生死,不是人所能完全保证的;拿官吏无法保证的事情来责罚他们,官吏又害怕获罪,就会想尽办法求得免罪。囚犯稍有疾病,便责令保门看守,不再给他治疗;如果没有亲属,或者虽有亲属却住在远方,他因被弃置、瘦弱而死,必定比在狱中还严重。臣谨按:《周礼·医师》说:“年终考核医师的医疗事务,以此决定他们的俸禄。十人中全部治愈为上等,十人中误治一人为次等,误治二人为再次等,误治三人为又次等,误治四人为下等。”臣愚昧地想请求:军巡院和天下各州司理院各选派衙前一人、医人一人;每县各选派曹司一人、医人一人,专门负责治疗患病囚犯,不得再充任其他差役,以一年为考核期限。根据本州、本县囚犯的多少确定佣钱,从免役宽剩钱或坊场钱中支给,并且先从应给的三份中支给一份;期限届满后进行考核比较。除罪人拒捕及斗殴致死者不计入外,每十人中误治一人以上为上等,误治二人为中等,误治三人为下等,误治四人以上为下下等。上等全额支给,中等支给二分,下等不给,下下等定罪,从杖六十到杖一百为止,并且不区分首犯、从犯。上等、中等的医人期限届满后愿意继续主管此事的,听其自便。每人发给历子,记载考核等第。如果医博士、助教有空缺,就把历年考核等第中最优的人补充进去。这样一来,人人都会尽心尽力;如果像治疗自己家人一样治疗囚犯,因而得以活命的人一定很多。况且人的生命最为重要,是朝廷极其珍惜的;宽剩役钱和坊场钱各处堆积如山,所费很少,却可以使无辜之人保全性命,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感动人心,符合天意,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只是有一个弊端:如果死亡人数稍多,所选派的衙前、曹司、医人就可能和狱子串通,让囚犯假称有病,以增加统计人数。臣认为,如果这种办法的责罚不涉及狱官、县令,狱官、县令就没有理由愿意和这些人串通欺骗。臣请求每有患病囚犯,便命狱官、县令具结保证,明确申报州府,由监医官和本辖有关官吏负责察看。如果假称有病,狱官、县令都处杖六十,并区分故意和过失,分别按公罪、私罪论处。伏望朝廷详细斟酌,早日赐予施行。谨将此状录上奏闻,恭候诏旨。【请求撤销登州盐业专卖状】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上状奏报。臣私下看到,登州地近北方敌虏,号称极边之地,敌境中的山川隐约可见,顺风扬帆,一会儿就能到达城下。自本朝以来,这里常年驻扎重兵,训练水战,早晚传递烽火,以沟通紧急警报。每年四月,派兵戍守▯▯基岛,到八月才回来,以防备意外。自景德以后,驻兵通常不少于四五千人。除本州各军外,还从京师、南京、济、郓、兖、单等州调拨兵马驻扎。到庆历二年,知州郭志高认为各处调来的兵马编制不一,军政不严整,便谋划上奏请求创建澄海水军弩手两指挥,与原有平海两指挥合计四指挥,一并训练水军,以防北方敌虏,作为京东一路的屏障。敌虏知道这里有防备,所以从未发生警报。议论此事的人见这里长久安定,便说没有什么事情。近年才开始调平海军六十人,分驻密州的信阳、板桥、涛洛三处;去年本路安抚司又调澄海军二百人到莱州、一百人到密州驻扎。查考景德三年五月十二日的圣旨指挥,其中规定今后宣使抽调本城兵士到各处,只能在威边等指挥中调拨,不得抽调平海兵士。澄海兵士虽然没有明文禁止调出,但原先创建时,本来就是为了替代各州调来的兵马,哪里有反而允许调往各处的道理?显然不应调拨。不仅兵力分散削弱,会启发敌人的野心,而且这四个指挥轮番调出,没有地方学习水战,武艺也会荒废,遇到紧急情况就会误事。

伏乞朝廷详酌,明降指挥。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兵士,并不得差往别州屯驻。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给田募役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礼部郎中苏轼状奏。臣窃见先帝初行役法,取宽剩钱不得过二分,以备灾伤,而有司奉行过当,通计天下乃及十四五。然行之几十六七年,常积而不用,至三千余万贯石。先帝圣意固自有在,而愚民无知,因谓朝廷以免役为名,实欲重敛,斯言流闻,不可以示天下后世。臣谓此钱本出民力,理当还为民用。不幸先帝升遐,圣意所欲行者,民不知也。徒见其积,未见其散。此乃今日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所当追探其意,还于役法中散之,以塞愚民无知之词,以兴长世无穷之利。

臣伏见熙宁中尝行给田募役法,其法亦系官田,如退摊户绝没纳之类。及用宽剩钱买民田,以募役人,大略如边郡弓箭手。臣知密州,亲行其法,先募弓手,民甚便之。曾未半年,此法复罢。臣闻之道路,本出先帝圣意,而左右大臣意在速成,且利宽剩钱以为它用,故更相驳难,遂不果行。臣谓此法行之,盖有五利。朝廷若依旧行免役法,则每募一名,省得一名雇钱,因积所省,益买益募,要之数年,雇钱无几,则役钱可以大减。若行差役法,则每募一名,省得一名色役,色役既减,农民自宽,其利一也。应募之民,正与弓箭手无异,举家衣食,出于官田,平时重犯法,缓急不逃亡,其利二也。今者谷贱伤农,农民卖田,常苦不售。若官与买,则田谷皆重,农可小纾,其利三也。钱积于官,常苦币重,若散以买田,则货币稍均,其利四也。此法既行,民享其利,追悟先帝所以取宽剩钱者,凡以为我用耳,疑谤消释,恩德显白,其利五也。独有二弊,贪吏狡胥,与民为奸,以瘠薄田中官,雇一浮浪人暂出应役,一年半岁,即弃而走,此一弊也。愚民寡虑,见利忘患,闻官中买田募役,即争以田中官,以身充役,业不离主,既初无所失,而骤得官钱,必争为之,充役之后,永无休歇,患及子孙,此二弊也。但当设法以防二弊,而先帝之法,决不可废。

今日既欲尽罢宽剩钱,将来无继,而系官田地,数目不多,见在宽剩钱虽有三千万贯石,而兵兴以来,借支几半。臣今擘画,欲于内帑钱帛中,支还兵兴以来所借钱斛,复完三千万贯石,止于河北、河东、陕西被边三路,行给田募役法,使五七年间役减太半,农民完富,以备缓急,此无穷之利也。今弓箭手有甲马者,给田二顷半,以躯命偿官,且犹可募,则其余色役,召募不难。臣谓良田二顷,可募一弓手,一顷可募一散从官,则三千万贯石,可以足用。谨具合行事件,画一如左。

一、给田募役,更不出租。依旧纳两税,免支移折变。

一、今来虽以一顷二顷为率,若所在田不甚良,即临时相度,添展亩数,务令召募得行。但役人所获稍优,则其法坚久不坏。

一、今若立法,便令三路官吏推行,若无赏罚,则官吏不任其责,缪悠灭裂,有名无实。若有赏罚,则官吏有所趋避,或抑勒买田,或召募浮浪,或多买瘠薄,或取办一时,不顾后患。臣今擘画,欲选才干朴厚知州三人,令自辟属县令,每路一州,先次推行,令一年中略成伦理,一州既成伦理,一路便可推行,仍委转运提刑常切提举。若不切推行,或推行乖方,朝廷觉察,重赐行遣。

一、应募役人,大抵多是州县百姓,所买官田去州县太远,即久远难以召募。欲乞所买田,并限去州若干里,去县若干里。

一、出榜告示百姓。卖田如系所限去州县里数内,仍及所定顷亩,或两户及三户相近共及所定顷亩数目亦可。即须先申官令佐,亲自相验,委是良田,方得收买。如官价低小,即听卖与其余人户,不得抑勒。如买瘠薄田,致久远召募不行,即官吏并科违制分故失定断,仍不以去官赦降原减。

一、预先具给田顷亩数,出榜召人投名应役。第二等已上人户,许充弓手,仍依旧条拣选人材。第三等以上,许充散从官。以下色役,更不用保。如第等不及,即召第一等一户,或第二等两户委保。如充役七年内逃亡,即勒元委保人承佃充役。

一、每买到田,未得交钱,先召投名人承佃充役,方得支钱,仍不得抑勒。

一、卖田入官,须得交业与应募人,不许本户内人丁承佃充役。

一、募役人。老病走死或犯徒以上罪,即须先勒本户人丁充役。如无丁,方别召募。

一、应募人交业承佃后,给假半年,令葺理田业。

一、退摊户绝没纳等,系官田地,今后不许出卖,更不限去州县里数,仍以肥瘠高下,品定顷亩,务令召募得行。

一、系官田,若是人户见佃者,先问见佃人。如无丁可以应募,或自不愿充役者,方得别行召募。

译伏请朝廷详细斟酌,明确下达指挥。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的兵士,一律不得调往别州驻扎。谨将此状录上奏闻,恭候诏旨。【论以给田募役状】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礼部郎中苏轼上状奏报。臣私下看到,先帝最初实行役法时,规定征收宽剩钱不得超过二分,用来准备灾荒;但有关部门执行过度,合计天下数额竟达到十四五分。然而实行了十六七年,钱财常常积存而不用,直到三千余万贯石。先帝的圣意本来另有所在,可是愚民不明白,便说朝廷以免役为名,实际上想要重重征敛,这种话流传开来,不能留给天下后世看。臣认为这些钱本来出自百姓的劳力,按理应当还给百姓使用。不幸先帝驾崩,圣意所要实行的事情,百姓并不知道,只看见钱财积聚,却没有看见它散给民众。这正是今日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应当追寻体察先帝本意,把钱从役法中散给百姓,以堵塞愚民无知的流言,并兴起长久无穷的利益。臣又看到,熙宁年间曾经实行给田募役法,这种田也包括官田,例如退摊户、户绝没纳等田。后来又用宽剩钱购买民田,招募役人,大致如同边郡的弓箭手。臣任密州知州时,亲自实行过这种办法,先招募弓手,百姓感到非常便利。不到半年,这种办法又被废止。臣从道路上听说,这本来出于先帝的圣意,但左右大臣只想迅速办成,又贪图把宽剩钱拿去作别的用途,所以互相驳难,最终没有实行。臣认为实行此法,大概有五项好处:朝廷如果仍旧实行免役法,每招募一人,就省下一人的雇钱;把省下的钱积累起来,继续购买田地、继续招募,几年之后,所需雇钱就会很少,役钱也可以大幅减少,这是第一项好处。如果实行差役法,每招募一人,就省下一项色役;色役减少,农民自然宽松,这是第二项好处。应募的百姓与弓箭手没有不同,全家人的衣食都出自官田,平时重视守法,紧急时也不会逃亡,这是第三项好处。如今谷价低贱而损害农民,农民卖田,常常苦于无人购买;如果官府替他们购买,田价、谷价都会提高,农民可以稍稍得到宽解,这是第四项好处。钱积聚在官府,常常造成货币过重;如果把钱分散用来购买田地,货币流通就会稍微均衡,这是第五项好处。这种办法实行后,百姓享受到它的好处,就会回过头来明白先帝征收宽剩钱,完全是为了给我们使用;疑虑和诽谤便会消除,先帝的恩德也会显明,这是第五项好处。只是有两个弊端:贪婪的官吏、狡猾的胥吏会同百姓作奸,用贫瘠的田地交入官府,雇一个游手浪荡的人暂时应役,过一年半载就抛弃田地逃走,这是第一个弊端。愚昧的百姓缺少远虑,见到利益便忘记祸患,听说官府买田募役,就争着把田交给官府、以自身充役;产业不离开主人,起初没有损失,反而立即得到官钱,必然争相这样做。但充役以后就永远没有休息,祸患还会牵连子孙,这是第二个弊端。只应设法防止这两个弊端,而先帝的法令决不可废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岁〕 如今既然打算完全废除宽剩钱,将来便没有继续的财源;而官田地数量又不多,现有宽剩钱虽有三千万贯石,但自从兴兵以来,借支了将近一半。臣现在谋划,想从内帑的钱帛中拨还兴兵以来所借的钱粮,使三千万贯石恢复完整,只在河北、河东、陕西三路的边境地区实行给田募役法,使五七年之间役数减少大半,农民富足起来,以备缓急之需,这是无穷的利益。如今弓箭手中有甲马的,给田二顷半,以身命报偿官府,尚且可以招募;那么其余各项色役,招募起来也不会困难。臣认为,良田二顷可以招募一名弓手,一顷可以招募一名散从官,那么三千万贯石便足以使用。谨把应当实行的事项逐条列在下面。一、给田募役后,不再出租;仍旧缴纳两税,免除支移、折变。一、如今虽然以一顷、二顷作为标准,但如果当地田地不够肥良,就临时察看,增加田亩数,务必使招募能够实行。不过,役人所得稍微优厚一些,这项法令才能稳固长久而不被破坏。一、如今如果立法,便命令三路官吏推行;如果没有赏罚,官吏就不会承担责任,敷衍草率,结果有名无实。如果有赏罚,官吏又会有所趋避,有的强迫买田,有的招募游荡之人,有的多买贫瘠田地,有的只求一时办成而不顾后患。臣现在谋划,想选拔三名才能干练、朴实厚道的知州,命他们自行选任属县县令,每路先在一个州推行;要求一年之内大体形成规制,一个州形成规制后,一路便可以推行;仍委托转运、提刑官常常严格督察。如果督察不力,或者推行方法错误,朝廷察觉后,便从重给予处分。一、应募役人,大多是州县百姓;所购买的官田距离州县太远,长久以后就难以招募。因此请求规定,所买田地必须距州若干里、距县若干里以内。一、张榜告示百姓:卖田如果在规定的距州县里数以内,并且达到规定的顷亩数;或者两户、三户相邻合计达到规定的顷亩数,也可以。必须先申报官府,由令、佐官亲自查验,确实是良田,才准收买。如果官价太低,就听任卖给其他人家,不得强行压买。如果因为购买贫瘠田地,导致长久以后无法招募,就把官吏一并按违制罪区分故意、过失定断,并且不因离任、赦免、减罪而免除或减轻。一、预先列明所给田地的顷亩数,张榜招人报名应役。第二等以上的人户,准许充任弓手,仍依旧条拣选人才。第三等以上,准许充任散从官。其他色役,不再使用保人。如果等第不足,就招第一等一户,或者第二等两户为其作保。如果充役七年以内逃亡,就勒令原来作保的人承佃田地并充役。一、每买到田地,在尚未交付钱款以前,先招报名的人承佃田地并充役,然后才可以拨付钱款,仍不得强迫。一、田地卖给官府后,必须把产业交给应募人承佃,不许本户中的丁男承佃充役。一、募来的役人如果年老、患病、逃走、死亡,或犯徒刑以上的罪,就必须先勒令本户丁男充役;如果没有丁男,才另行招募。一、应募人接收产业、承佃田地后,给假半年,让他修整治理田产。一、退摊户、户绝没纳等官田,以后不许卖出,也不再限制距州县的里数;仍根据土地肥瘠、高下评定顷亩数,务必使招募能够实行。一、官田如果已有百姓承佃,先询问现有承佃人;如果没有丁男可以应募,或者本人不愿充役,才可以另行招募。

右所陈五利二弊,及合行事件一十二条,伏乞朝廷详议施行。然议者必有二说,一谓召募不行,二谓欲留宽剩钱斛以备它用。臣请有以应之。富民之家以三二十亩田中分其利,役属佃户,有同仆隶。今官以两顷一顷良田,有税无租,而人不应募,岂有此理?又弓箭手已有成法,无可疑者。宽剩役钱,本非经赋常入,亦非国用所待而后足者。今付有司逐旋支费,终不能卓然立一大事,建无穷之利,如火铄薪,日减日亡。若用买田募役,譬如私家变金银为田产,乃是长久万全之策。深愿朝廷及此钱未散,立此一事,数年之后,钱尽而事不立,深可痛惜。臣闻孝子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武王、周公所以见称于万世者,徒以能行文王之志也。昔苏绰为魏立征税之法,号为烦重,已而叹曰:“此犹张弓也,后之君子,谁能解之?”其子威侍侧,闻之,慨然以为己任。及威事隋文帝,为民部尚书,奏减赋役,如绰之言,天下便之。威为人臣,尚能成父之志,今给田募役,真先帝本意,陛下当优为武王、周公之事,而况苏威区区人臣之孝,何足道哉!臣荷先帝之遇,保全之恩,又蒙陛下非次拔擢,思慕感涕,不知所报,冒昧进计。伏惟哀怜裁幸。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卷五十三

◎奏议二十七首

  【缴词头奏状六首·范子渊】

元▯元年二月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八日,准吏房送到词头一道,司农少卿范子渊知兖州者。右臣谨按:子渊见为殿中侍御史吕陶弹奏,为修堤开河,糜费巨万,及护堤压埽之人,溺死无数,自元丰六年兴役至七年,功用不成,其罪甚于吴居厚、蹇周辅,乞行废放。今来差知兖州,臣欲作责词,又缘吕陶奏状已进呈讫,别无行遣,其兖州又是节镇,自来系监司以上差遣,即非责降有罪去处。臣欲不为责词,又缘子渊无故罢司农少卿,出领外郡,似缘上件弹奏。有此疑惑,乞明降指挥,合与不合作责词。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缴词头奏状六首·吴荀】

元▯元年三月十六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十六日,准吏房送到词头一道,朝散郎吴荀可广东运判者。右臣闻孟子曰:“观远臣以其所主。”近日朝廷进监司,全用举主。如吴荀者,名迹无闻,而举主三人,乃吕惠卿、杨汲、黄履。履之为人,朝论不以正人待之;如惠卿、汲,穷奸积恶,不待臣言而知。今乃擢其所举,使临按一道,臣实未晓其说。所有告词,臣未敢撰。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缴词头奏状六首·沈起】

元▯元年三月二十二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二十二日,准刑房送到词头一道,三省同奉圣旨沈起与叙朝散郎监岳庙者。右臣伏见熙宁以来,王安石用事,始求边功,构隙四夷。王韶以熙河进,章▯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沈起、刘彝闻而效之,结怨交蛮,兵连祸结,死者数十万人,苏缄一家,坐受屠灭。至今二广创痍未复,先帝始欲戮此二人,以谢天下。而王安石等曲加庇护,得全首领,已为至幸。元丰六年三月二十六日圣旨,沈起所犯深重,永不叙用,天下传诵,以为至当。此乃先帝不刊之语,非今日陛下以即位之恩所得赦也。沈起与彝,各负天下生灵数十万性命,虽废锢终身,犹未塞责。近者只因稍用刘彝,起不自量,辄敢披诉,妄以罪衅并归于彝,攀援把持,期于必得。臣谓安南之役,起实造端,而彝继之。法有首从。而彝吏干学术,犹有可取。如起人材猥下,素行忄佥险。庆州兵叛,起守永兴,流言始闻,被甲乘城,惊动三辅,几致大变。所至治状,人以为笑。知杭州日,措置尤为乖方,致灾伤之民,死倍他郡。与张靓等违法燕饮交私,靡所不至。朝廷用彝,既不允公议,而况于起,万无可赦之理。今以一朝散郎监岳庙,诚不足计较,窃哀先帝至明至当不刊之语,轻就改易,诚不忍下笔草词,遂使四方群小,阴相庆幸,吕惠卿、沈括之流,亦有可起之渐,为害不细。伏望圣明深念先帝永不叙用之诏,未可改易,而数十万人性命之冤,亦未可忽忘。明诏有司,今后有敢为起等辈乞叙用者,坐之。所有告词,臣未敢撰。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缴词头奏状六首·陈绎】

译以上所陈述的五项好处、两项弊端,以及应当实行的十二条事项,伏请朝廷详细议论施行。不过,议论者一定会有两种说法:一是认为招募不能实行,二是认为想留下宽剩钱粮以备其他用途。臣请求对此作出回答。富裕人家把三二十亩田分给佃户,以此取得利益,役使佃户,和奴仆差不多。如今官府拿两顷、一顷良田,只有税而没有租,百姓却不肯应募,哪有这种道理?何况弓箭手已有成法,没有什么可疑的。宽剩役钱本来不是经常性赋税收入,也不是非等到它充足后国用才够用的财物。如今交给有关部门逐渐支用,最终不能显著办成一件大事,建立无穷的利益,就像火烧柴薪一样,一天天减少、一天天消亡。如果用来买田募役,就譬如私人把金银变成田产,这是长久而稳妥的办法。臣深愿朝廷趁这些钱还没有散尽,办成这件事;几年之后钱用尽了,事情却没有办成,实在令人痛惜。臣听说孝子,是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善于完成先人的事业;武王、周公之所以被万世称颂,只是因为能够实行文王的志向。从前苏绰替西魏制定征税法,号称烦琐而繁重,后来叹息说:‘这还像张弓一样,后来的君子,谁能够把它解开呢?’ 他的儿子苏威侍立在身旁,听到这话,慨然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后来苏威侍奉隋文帝,任民部尚书,上奏请求减轻赋税徭役,正如苏绰所说,天下百姓都感到便利。苏威作为臣子,尚且能够成就父亲的志向;如今给田募役正是先帝的本意,陛下应当大力完成武王、周公所做的事业,何况苏威只是一个臣子的孝行,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臣承蒙先帝知遇和保全之恩,又蒙陛下破格提拔,思念感激而流泪,不知怎样报答,只得冒昧进献此计。伏望陛下怜悯裁察。谨将此状录上奏闻,恭候诏旨。●卷五十三 ◎奏议二十七首 【缴词头奏状六首·范子渊】元祐元年二月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上状奏报。本月八日,收到吏房送来的一道词头,内容是任命司农少卿范子渊知兖州。臣谨按:范子渊现在正被殿中侍御史吕陶弹劾,罪名是修筑堤坝、开挖河道耗费巨万,以及护堤、压埽的人溺死无数;从元丰六年兴工到七年,工程没有成功,罪行比吴居厚、蹇周辅还重,请求废黜放逐。如今却派他知兖州,臣想撰写责降词;但吕陶的奏状已经进呈,并没有另行处分,而且兖州又是节镇,向来属于监司以上的差遣,并不是因获罪而责降的去处。臣若不撰责降词,又因范子渊无故罢去司农少卿、出任外郡,看起来似乎是由于上述弹劾。臣对此有所疑惑,请求明确下达指挥,究竟应不应该撰写责降词。谨将此状录上奏闻,恭候诏旨。【缴词头奏状六首·吴荀】元祐元年三月十六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上状奏报。本月十六日,收到吏房送来的一道词头,内容是任命朝散郎吴荀为广东运判。臣听说孟子说过:“观察远方来的臣子,要看他所推崇、所主张的人。”近来朝廷提拔监司,完全凭举主。像吴荀这样,声名事迹都没有听说过,而举荐他的三个人竟是吕惠卿、杨汲、黄履。黄履为人,朝廷舆论不把他当作正直之人;至于吕惠卿、杨汲,都是极其奸邪、罪恶累积的人,不用臣说也应知道。如今却提拔他们所举荐的人,让他巡视按察一道,臣实在不明白其中道理。所有告词,臣不敢撰写。谨将此状录上奏闻,恭候诏旨。【缴词头奏状六首·沈起】元祐元年三月二十二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上状奏报。本月二十二日,收到刑房送来的一道词头,内容是三省共同奉行圣旨,授予沈起叙朝散郎、监岳庙。臣看到,熙宁以来,王安石当权,开始谋求边功,和四夷结下嫌隙。王韶因熙河之功得到进用,章▯因五溪之事受到任用,熊本因泸夷之事奋起效力,沈起、刘彝听闻后也仿效他们,和交趾、蛮夷结怨,战争接连、灾祸不断,死者达数十万人,苏缄一家也因此遭到屠灭。直到现在,二广地区的创伤还没有恢复。先帝起初想杀掉这两人,以向天下谢罪;王安石等人却极力庇护,使他们保全首领,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元丰六年三月二十六日的圣旨说,沈起所犯罪行深重,永远不再叙用,天下传诵,都认为极其恰当。这是先帝不可更改的话,不是今天陛下可以凭即位恩典赦免的。沈起和刘彝各自背负天下数十万生灵的性命,即使终身废黜禁锢,也仍不足以抵偿罪责。近来只因稍微任用了刘彝,沈起便不自量力,竟敢上诉,妄图把罪过一并归给刘彝,攀援牵连、强词夺理,期望一定得到起用。臣认为,安南之战,是沈起实际首先挑起,刘彝继而助成。法律还有首犯、从犯的区别。刘彝懂得吏事和学术,还有可取之处;至于沈起,才质低下,平素行为奸险。庆州军队叛乱时,沈起镇守永兴,刚听到流言,便披甲登城,惊动三辅,几乎造成大变乱。他所到之处,治理政绩都被人当作笑话。任杭州知州时,处置尤其荒谬,使遭受灾伤的百姓死亡人数比其他郡多一倍。他还和张靓等人违法宴饮、私下交往,没有什么坏事不做。朝廷任用刘彝,已经不合公众议论,何况沈起,绝对没有可以赦免的道理。如今只授给他一个朝散郎、监岳庙的职务,实在不值得计较;臣私下哀痛先帝极其明白、恰当而不可更改的话,竟被轻易改动,实在不忍下笔起草词命。这样一来,四方的小人暗中互相庆幸,吕惠卿、沈括之流也会渐渐有重新起用的机会,造成的祸害不小。伏望圣明深切考虑先帝永不叙用沈起的诏令,不可改动;数十万人的性命之冤,也不可忽视。请明确诏令有关部门,今后有敢为沈起这类人请求叙用的,治其罪。所有告词,臣不敢撰写。谨将此状录上奏闻,恭候诏旨。【缴词头奏状六首·陈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