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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七十四

卷七十三◎书十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00–403 段

轼在钱塘,每执笔断犯盐者,未尝不流涕也。自到京东,见官不卖盐,狱中无盐囚,道上无迁乡配流之民,私窃喜幸。近者复得漕檄,令相度所谓王伯瑜者欲变京东、河北盐法置市易盐务利害,不觉慨然太息也。密州之盐,岁收税钱二千八百余万,为盐一百九十余万秤,此特一郡之数耳。所谓市易盐务者,度能尽买此乎?苟不能尽,民肯舍而不煎,煎而不私卖乎?顷者两浙之民,以盐得罪者,岁万七千人,终不能禁。京东之民,悍于两浙远甚,恐非独万七千人而已。纵使官能尽买,又须尽卖而后可,苟不能尽,其存者与粪土何异,其害又未可以一二言也。愿公救之于未行。若已行,其孰能已之?

轼不敢论事久矣,今者守郡,民之利病,其势有以见及。又闻自京师来者,举言公深有拯救斯民为社稷长计远虑之意。故不自揆,复发其狂言。可则行之,否则置之。愿无闻于人,使孤危衰废之踪,重得罪于世也。干冒威重,不用战栗。

【上文侍中论强盗赏钱书】

轼再拜。轼备员偏州,民事甚简。但风俗武悍,特好强劫,加以比岁荐饥,椎剽之奸,殆无虚日。自轼至此,明立购赏,随获随给,人用竞劝,盗亦敛迹。

准法,获强盗一人,至死者给五十千,流以下半之。近有旨,灾伤之岁,皆降一等。既降一等,则当复减半,自流以下,得十二千五百而已。凡获一贼,告与捕者,率常不下四五人,不胜则为盗所害。幸而胜,则凡为盗者举仇之。其难如此,而使四五人者分十二千五百以捐其躯命,可乎?朝廷所以深恶强盗者,为其志不善,张而不已,可以驯致胜、广之资也。由此言之,五十千岂足道哉!夫灾伤之岁,尤宜急于盗贼。今岁之民,上户皆阙食,冬春之交,恐必有流亡之忧。若又纵盗而不捕,则郡县之忧,非不肖所能任也。欲具以闻上,而人微言轻,恐不见省。向见报明公所言,无不立从,东武之民,虽非所部,明公以天下为度,必不间也。故敢以告。比来士大夫好轻议旧法,皆未习事之人,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

常窃怪司农寺所行文书措置郡县事,多出于本寺官吏一时之意,遂与制敕并行。近者令诸郡守根究衙前重难应缘此毁弃官文书者,皆科违制,且不用赦降原免。考其前后,初不被旨。谨按律文,毁弃官文书重害者,徒一年。今科违制,即是增损旧律令也。有用赦降原免,即是冲改新制书也。岂有增损旧律令,冲改新制书,而天子不知,三公不与,有司得专之者!今监司郡县,皆恬然受而行之莫敢辨,此轼之所深不识也。

昔袁绍不肯迎天子,以谓若迎天子以自近,则每事表闻,从之则权轻,不从则拒命,非计之善也。夫不请而行,袁绍之所难也。而况守职奉上者乎?今圣人在上,朝廷清明,虽万无此虞;司农所行,意其出于偶然,或已尝被旨而失于开坐,皆不可知。但不请而行,其渐不可开耳。轼愚蠢无状,孤危之迹,自以岌岌。夙蒙明公奖与过分,窃怀忧国之心,聊复一发于左右,犹幸明公密之,无重其罪戾也。

【上文侍中论榷盐书】

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勋德俱高,为主上所倚信,华实兼隆,为士民所责望,受恩三世,宜与社稷同忧,皆无如明公者。今虽在外,事有关于安危,而非职之所忧者,犹当尽力争之,而况其事关本职而忧及生民者乎?窃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犹未也,则愿效其愚。

顷者三司使章▯建言:“乞榷河北、京东盐。”朝廷遣使案视,召周革入觐,已有成议矣。▯之言曰:“河北与陕西皆为边防,而河北独不榷盐,此祖宗一时之误恩也。”轼以为陕西之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袤不过数十里,既不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笼取。青盐至自敌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犹法存而实不行。城门之外,公食青盐。今东北循海皆盐也,其欲笼而取之,正与淮南、两浙无异。轼在余杭时,见两浙之民以犯盐得罪者,一岁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奸民以兵仗护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数百人为辈,特不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以闻耳。东北之人,悍于淮、浙远甚,平居椎剽之奸,常甲于他路,一旦榷盐,则其祸未易以一二数也。由此观之,祖宗以来,独不榷河北盐者,正事之适宜耳。何名为误哉!且榷盐虽有故事,然要以为非王政也。陕西、淮、浙既未能罢,又欲使京东、河北随之,此犹患风痹人曰,吾左臂既病矣,右臂何为独完,则以酒色伐之,可乎?

译我在钱塘时,每当亲自执笔判决犯盐禁的人,从未有不流泪的。自从来到京东,看到官府不卖盐,监狱里没有因盐获罪的囚犯,道路上没有被迁徙、流配的百姓,私下里不禁感到庆幸。近来又收到漕司的文书,命令筹划所谓王伯瑜想要改变京东、河北盐法,设置市易盐务利害的事情,我不觉慨然长叹。密州的盐,每年收取盐税钱二千八百余万,盐一百九十余万秤,这还只是一郡的数目罢了。所谓市易盐务,估计能够把这些盐全部买下吗?如果不能全部买下,百姓肯放弃不煎盐,煎了盐又肯不私卖吗?近来两浙百姓因盐获罪的,每年多达一万七千人,最终也不能禁绝。京东百姓比两浙强悍得多,恐怕不只是每年一万七千人而已。即使官府能够全部买下,也必须全部卖出去才行;如果不能全部卖掉,那么剩下的盐和粪土有什么区别?它造成的祸害,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的。希望您在盐法尚未实行之前挽救这件事。如果已经实行了,又有谁能够停止它呢?我已经很久不敢谈论政事了,如今镇守一郡,百姓的利弊祸患,情势使我有机会看到一些。又听从京师来的人都说,您深有拯救百姓、为社稷作长远打算的心意。所以我不自量力,又说出这些狂妄的话。可行就实行,不可行就搁置。希望不要让别人知道,使我这孤危衰败的行迹再次得罪世人。冒犯您的威严,惶恐战栗也在所不顾。【上文侍中论强盗赏钱书】苏轼再拜。我任职于偏远州郡,民政事务很少。但这里风俗强悍,尤其喜欢强盗劫掠,加上接连几年灾荒,持椎抢劫的奸恶之徒,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我到这里以后,公开规定悬赏捕盗,随捕随即发给赏钱,人们都争相勉励,盗贼也收敛了行迹。依照法令,捕获一个强盗,罪至死刑的给赏钱五十千,流刑以下减半。近来有诏令说,遇到灾荒之年,赏格都降低一等。既然降低一等,就应当再减半;从流刑以下,所得不过一万二千五百钱罢了。每捕获一个盗贼,告发和捕捉他的人通常不少于四五个;如果不能胜过盗贼,就会被盗贼杀害。侥幸取胜,凡是盗贼又会共同仇视他们。事情如此艰难,却让四五个人分得一万二千五百钱来舍弃性命,这可以吗?朝廷之所以深恶强盗,是因为他们心术不善,势力扩张而不停止,就会逐渐酿成胜、广那样的资势。由此说来,五十千又哪里值得一提呢?灾荒之年,尤其应该急于捕盗。如今百姓中上等人家都缺粮,冬春交替之际,恐怕一定会有流亡的忧患。如果又放纵盗贼而不捕,郡县的忧患,就不是我这种无能之人所能承担的了。我想把这些全部上报朝廷,但自己地位低微、言语轻浅,恐怕不能得到省察。从前我看到明公所说的事情,无不立即实行;东武百姓虽然不属于您的管辖,明公以天下为尺度,一定不会计较。因此冒昧把此事告诉您。近来士大夫喜欢轻率议论旧法,都是没有熟悉实际事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人。我常私下奇怪,司农寺所发布的文书、所处置的郡县事务,大多出于本寺官吏一时的意见,于是竟与制敕一同施行。近来又命令各郡守追究衙前因为此事毁弃官府文书的人,一律按违制论罪,而且不因赦免而原宥。考察前后经过,起初并没有奉到诏旨。谨按律文,毁弃官府文书而造成重大损害的,徒刑一年。如今按违制科罪,就是增删旧有律令;又不许因赦免而原宥,就是冲改新制书。哪里有增删旧律令、冲改新制书,而天子不知道、三公不参与,主管官署却能擅自决定的道理?如今监司和郡县都安然接受并执行,没有人敢于辨明,这是我实在不能理解的。从前袁绍不肯迎接天子,认为如果迎接天子来使自己接近天子,那么每件事都要上表报告;听从天子的命令,自己的权力就轻了;不听从,又会成为抗拒诏命,这不是好办法。不请示而自行施行,尚且是袁绍所为难的,何况守职奉上的臣子呢?如今圣人在上,朝廷清明,虽然万万不会有这种忧患;司农寺所施行的事情,我猜想或许只是偶然,或者曾经奉过诏旨而漏写在案,也都无法知道。但不请示便自行施行的先例,一旦形成,就不能再任其发展。我愚蠢无能,孤危的处境,自己已经觉得岌岌可危。早年承蒙明公过分地奖掖提拔,私下怀有忧国之心,姑且又向您说几句,只希望明公替我保密,不要使我更加获罪。【上文侍中论榷盐书】留守侍中执事:如今天下勋业和德望都很高,受到主上倚重信任,声名和实际都很盛隆,受到士人百姓的期望;您三代受国恩,应当与社稷同忧,没有谁比得上明公。如今您虽然身在外地,凡是关系国家安危、即使不属于职分而值得忧虑的事情,尚且应当尽力争取,何况关系本职又牵涉百姓生计的事情呢?我私下料想明公一定已经说过,只是别人不知道;如果还没有说,那么愿意献上我的愚见。近来三司使章▯建议说:“请准许在河北、京东实行盐专卖。”朝廷派使者查验考察,召周革入朝,已经有了成议。章▯说:“河北和陕西都是边防之地,而河北独不实行盐专卖,这是祖宗一时错误的恩惠。”我认为陕西的盐和京东、河北的盐不同。解池广阔,不过数十里,既不能弃之给百姓,官府也容易把它笼取。青盐来自敌境,有可以禁止的办法,但仍只是法令存在而实际不能实行。城门之外,官府食用青盐。如今东北沿海全是盐,若想把它们笼取,正和淮南、两浙没有区别。我在余杭时,见两浙百姓因犯盐禁获罪的,一年达到一万七千人,却不能制止。奸民用兵器护送私盐,官吏士卒不敢靠近,常常一队就有数百人;只是他们不被看作其他盗贼,所以官上下都心知肚明,却不把情况上报。东北人比淮南、两浙人强悍得多,平时持椎抢劫的奸徒,常常是各路中最严重的;一旦实行盐专卖,那灾祸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计算的。由此看来,祖宗以来独独不在河北实行盐专卖,正是合乎实际、适宜事务。怎么能说是错误呢?况且实行盐专卖虽然有旧例,但归根到底并不是王政。陕西、淮南、两浙既然还不能废止,又想让京东、河北跟随实行,这就像患风痹病的人说:我的左臂既然已经病了,右臂为什么独独完好?于是再用酒色来损害它,这可以吗?

今议者曰:“吾之法与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于私贩,而灶户所以不免于私卖者,以官之买价贱而卖价贵耳。今吾贱买而贱卖,借如每斤官三钱得之,则以四钱出之,盐商私买于灶户,利其贱耳,贱不能减三钱,灶户均为得三钱也,宁以予官乎?将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也。此无异于儿童之见。东海皆盐也。苟民力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卖者也。而近岁官钱常若窘迫,遇其急时,百用横生,以有限之钱,买无穷之盐,灶户有朝夕薪米之忧,而官钱在期月之后,则其利必归于私贩无疑也。食之于盐,非若饥之于五谷也。五谷之乏,至于节口并日,而况盐乎?故私贩法重而官盐贵,则民之贫而懦者或不食盐。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数月食无盐者,今将榷之,东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咸也,而望官课之不亏,疏矣。且淮、浙官盐,本轻而利重,虽有积滞,官未病也。今以三钱为本,一钱为利,自禄吏购赏修筑廒庾之外,所获无几矣。一有积滞不行,官之所丧,可胜计哉!失民而得财,明者不为。况民财两失者乎?

且祸莫大于作始,作俑之渐,至于用人,今两路未有盐禁也,故变之难。遣使会议,经年而未果。自古作事欲速而不取众议,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犹迟久如此,以明作始之难也。今既已榷之矣,则他日国用不足,添价贵卖,有司以为熟事,行半纸文书而决矣。且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独明公不能也,今之执政能自必乎?苟不可必,则两路之祸,自今日始。

夫东北之蚕,衣被天下。蚕不可无盐,而议者轻欲夺之,是病天下也。明公可不深哀而速救之欤?或者以为朝廷既有成议矣,虽争之必不从。窃以为不然。乃者手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尝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莫之行也,而手实卒罢,民赖以少安。凡今执政所欲必行者,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他犹可以庶几万一。或者又以为明公将老矣,若犹有所争,则其请老也难。此又轼之所不识也。使明公之言幸而听,屈己少留,以全两路之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听,是议不中意,其于退也尤易矣。愿少留意。轼一郡守也,犹以为职之所当忧,而冒闻于左右,明公其得已乎?干渎威重,俯伏待罪而已。

【答舒焕书】

轼顿首。轼天资懒慢,自少年筋力有余时,已不喜应接人事。其于酬酢往反,盖尝和矣,而未尝敢倡也。近日加之衰病,向所谓和者,又不能给,虽知其势必为人所怪怒,但弛废之心,不能自克。闻足下之贤久矣,又知守官不甚相远,加之往来者,具道足下,虽未相识,而相与之意甚厚。亦欲作一书相闻,然操笔复止者数矣。因与贾君饮,出足下送行一绝句,其语有见及者,醉中率尔和答,醒后不复记忆其中道何等语也。忽辱手示,乃知有“公沙”之语,惘然如梦中事,愧赧不已。足下文章之美,固已超轶世俗而追配古人矣。岂仆荒唐无实横得声名者所得眩乎,何其称述之过也。其词则信美矣,岂效邹衍、相如高谈驰骛,不顾其实,苟欲托仆以发其宏丽新语耶?欧阳公,天人也。恐未易过,非独不肖所不敢当也。天之生斯人,意其甚难,非且使之休息千百年,恐未能复生斯人也。世人或自以为似之,或至以为过之,非狂则愚而已。何缘会面一笑为乐。朱支使行,匆遽裁谢,草草。

【答黄鲁直书】

轼顿首再拜鲁直教授长官足下。轼始见足下诗文于孙莘老之坐上,耸然异之,以为非今世之人也。莘老言:“此人,人知之者尚少,子可为称扬其名。”轼笑曰:“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将逃名而不可得,何以我称扬为?”然观其文以求其为人,必轻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其后过李公择于济南,则见足下之诗文愈多,而得其为人益详,意其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与造物者游,非独今世之君子所不能用,虽如轼之放浪自弃,与世阔疏者,亦莫得而友也。今者辱书词累幅,执礼恭甚,如见所畏者,何哉?轼方以此求交于足下,而惧其不可得,岂意得此于足下乎?喜愧之怀,殆不可胜。然自入夏以来,家人辈更卧病,匆匆至今,裁答甚缓,想未深讶也。《古风》二首,托物引类,真得古诗人之风,而轼非其人也。聊复次韵,以为一笑。秋暑,不审起居何如?未由会见,万万以时自重。

【答宋寺丞书】

译如今议论的人说:“我们的办法和淮南、两浙不同。淮南、两浙百姓不能不私贩,灶户不能不私卖,是因为官府收购价低而出售价高。如今我们低价收购、低价出售,假如每斤官府用三钱买得,再用四钱卖出,盐商从灶户那里私下购买,是贪图它便宜;价格再低也不能低于三钱,灶户同样能得到三钱。他们难道愿意卖给官府,还是愿意卖给私商而犯法吗?这一定是使他们不犯法的办法。”这不过是儿童的见识。东海到处都是盐,只要百姓力量能够做到,就没有放弃不煎盐、煎了盐又不卖的。近些年官钱常常像是窘迫不足,遇到紧急时,各种用途纷纷出现,用有限的钱购买无穷的盐,灶户有朝夕柴米的忧虑,而官钱却要到几个月以后才给,那么利润必然归于私贩无疑。人吃盐,并不像饥饿时吃五谷那样不可缺少。五谷缺乏时尚且会节省粮食、两天并作一天吃,何况盐呢?所以私贩禁令严厉而官盐昂贵,贫穷怯弱的百姓有的就不吃盐。从前我在浙中,见山谷中的人有几个月不吃盐的;如今要实行盐专卖,东北的风俗必定不如从前那样喜欢吃咸,而还希望盐课不亏损,实在太难了。况且淮南、两浙的官盐,本钱轻而利润厚,即使有积压滞销,官府也没有受到损害。如今以三钱作本钱、取一钱利润,除去官吏俸禄、收购赏赐、修筑仓廪等费用,所得已经没有多少了。一旦积压滞销,官府的损失哪里计算得过来?失去百姓而得到钱财,明智的人不会这样做;何况百姓和钱财两方面都损失呢?况且祸患没有比开头更大的,开端如同制作土偶,逐渐发展到任用它。如今两路还没有盐禁,所以改变它很难。派使者会商,经过一年还没有结果。自古以来想办事求快而不采纳众议的,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然而即使如此,仍然拖延了这么久,正说明开头的困难。如今一旦实行盐专卖,日后国家用度不足,增加价格、以高价出售,有司认为这是熟悉的旧事,只需施行半纸文书就能决定。明公又能保证日后不会加价吗?不只是明公不能保证,如今的执政大臣能够自己保证吗?如果不能保证,那么两路的灾祸就从今天开始了。东北的蚕桑,供给天下衣被。蚕桑不能没有盐,而议论者却轻率地想夺取它,这是在危害天下。明公难道不能深切悲悯并赶快挽救它吗?有人或许认为朝廷已经有了成议,即使争辩也不会听从。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从前手实造簿制度正在声势赫赫地施行时,我曾经论说它不可行,把意见告诉如今的太原韩公。韩公当时在政府,并没有实行此法,后来手实制度终于废止,百姓因此稍稍安宁。如今执政大臣一定要实行的,只有青苗、助役、市易、保甲罢了,其他事情还可以希望万一。又有人认为明公将要老了,如果还要有所争论,就难以请求退休。这也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假使明公的话幸而被听从,屈己稍稍留任,以保全两路百姓,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不幸不被听从,说明这项意见不合皇帝心意,那么您退职就更加容易了。希望明公稍稍留意。我不过是一郡太守,尚且认为这是职分所应忧虑的事,还冒昧报告给您,明公难道能够置之不理吗?冒犯威严,只能俯伏待罪罢了。【答舒焕书】苏轼顿首。我天性懒散怠慢,从年轻力壮时起,就不喜欢应酬人事。对于酬答往来,大概还能应和,却从来不敢首先发起。近来又加上衰老多病,过去所谓的应和也不能应付了;虽然知道这样一定会被人怪罪恼怒,但这种懈怠废弛的心情,自己无法克制。听说您的贤能已经很久了,又知道您任职的地方离我不太远;加上来往的人都详细说起您,虽未相识,我对您的交情却已很深。本来也想写一封信问候,然而拿起笔又停下,已经好几次了。一次和贾君饮酒,拿出您送行的一首绝句,其中有提到我的话,我醉中随意作了和答,醒来后却不记得说了些什么。忽然承蒙您寄来手书,才知道有“公沙”一语,茫然如梦中之事,惭愧羞赧不已。您的文章之美,本来已经超越世俗、足以追配古人了,哪里是我这个荒唐而没有实际才能、偶然获得声名的人所能掩盖的呢?您称誉得太过分了。您的文辞确实美好,难道是仿效邹衍、相如高谈驰骋、不顾实际,只想借我来发抒宏丽新奇的言语吗?欧阳公是天人,恐怕很难超过他,这不只是我这种不肖之人不敢当。上天生出这样的人,大概非常困难,恐怕还要让世间休息千百年,才能再生出这样的人。世人有的自以为像他,有的甚至认为超过他,不是狂妄就是愚蠢罢了。什么时候能够相见,一笑为乐呢?朱支使将要出行,仓促裁写致谢,草草搪塞。【答黄鲁直书】苏轼顿首再拜,鲁直教授长官足下:我最初在孙莘老的座上看到您的诗文,惊异地认为您不是今世之人。莘老说:“这个人,知道他的人还少,您可以替他宣扬名声。”我笑着说:“这个人如同精金美玉,不主动接近别人,别人也会主动接近他;他想逃避声名也不可能,哪里用得着我来称扬呢?”然而从文章来推求作者为人,必定是轻视外物、看重自身的人,如今的君子没有谁能够任用他。后来我到济南去拜访李公择,看到了您更多的诗文,对您的为人也了解得更加详细,料想您超逸脱俗,独立于万物之上,驾驭风气,与造物者同游;不只是今世的君子不能任用您,即使像我这样放浪自弃、与世俗疏远的人,也不能和您交朋友。如今承蒙您寄来数幅书信,执守礼节极其恭敬,仿佛面对自己所敬畏的人,这是为什么呢?我正想借此求得与您交往,还害怕无法实现,哪里想到竟从您这里得到这样的礼遇?喜悦和惭愧之情,几乎无法承受。然而自从入夏以来,家人接连卧病,匆忙拖到现在,才迟迟作答,想来您不会太惊讶。《古风》二首,寄托事物、援引同类,确实得到了古诗人的风格,但我不是这样的人。姑且再依照您的韵作诗,作为一笑。秋日暑热,不知您的起居怎样?没有机会相见,千万要顺时保重自己。【答宋寺丞书】

轼自假守彭城,即欲为一书以问左右,久苦多事,竟为足下所先,惭悚不可言也。来书称道过当,皆非无状所能仿佛。自少小为学,不过以记诵篆刻追世俗之好,真所谓浅见寡闻者也。年大以来,虽所谓寡浅者,亦复废忘,至于吏道法令民事簿书期会,尤非所长,素又不喜从事于此,以不喜之心,强其所不长,其荒唐缪悠可知也。而彭城自汉以来,号为重地,朝廷过采其虚名,不知其实无有也,而轻以畀之。自到郡以来,夏旱秋潦,继之以横流之灾,札瘥之余,百役毛起,公私骚然未已也。计其不治之声,闻于左右者多矣。仁人君子,不指其过,教其所不迨,而更誉之,何也?孔子曰:“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自今与足下往来相闻,知不徒为好而已,当有以告我者,不胜大愿。适会夫役起,无顷刻闲暇,书不能尽意,惟深察之。

【黄州上文潞公书】

轼再拜。孟夏渐热,恭惟留守太尉执事台候万福。承以元功,正位兵府,备物典册,首冠三公。虽曾孙之遇,绝口不言;而金滕之书,因事自显。真古今之异事,圣朝之光华也。有自京师来转示所赐书教一通,行草烂然,使破甑敝帚,复增九鼎之重。

轼始得罪,仓皇出狱,死生未分,六亲不相保。然私心所念,不暇及他。但顾平生所存,名义至重,不知今日所犯,为已见绝于圣贤,不得复为君子乎?抑虽有罪不可赦,而犹可改也?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时,终莫能决。辄复强颜忍耻,饰鄙陋之词,道畴昔之眷,以卜于左右。遽辱还答,恩礼有加。岂非察其无他,而恕其不及,亦如圣天子所以贷而不杀之意乎?伏读洒然,知其不肖之躯,未死之间,犹可以洗濯磨治,复入于道德之场,追申徒而谢子产也。

轼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步相随。其余守舍,皆妇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船搜取,老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比事定,重复寻理,十亡其七八矣。到黄州,无所用心,辄复覃思于《易》、《论语》,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学,作《易传》九卷。又自以意作《论语说》五卷。穷苦多难,寿命不可期。恐此书一旦复沦没不传,意欲写数本留人间。念新以文字得罪,人必以为凶衰不详之书,莫肯收藏。又自非一代伟人不足托以必传者,莫若献之明公。而《易传》文多,未有力装写,独致《论语说》五卷。公退闲暇,一为读之,就使无取,亦足见其穷不忘道,老而能学也。

轼在徐州时,见诸郡盗贼为患,而察其人多凶侠不逊,因之以饥馑,恐其忧不止于窃攘剽杀也。辄草具其事上之。会有旨移湖州而止。家所藏书,既多亡轶,而此书本以为故纸糊笼箧,独得不烧,笼破见之,不觉惘然如梦中事,辄录其本以献。轼废逐至此,岂敢复言天下事,但惜此事粗有益于世,既不复施行,犹欲公知之,此则宿昔之心扫除未尽者也。公一读讫,即烧之而已。

黄州食物贱,风土稍可安,既未得去,去亦无所归,必老于此。拜见无期,临纸于邑。惟冀以时为国自重。

【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

轼顿首再拜。伏蒙再示先人《墓表》特载《辨奸》一篇,恭览涕泗,不知所云。窃惟先人早岁汩没,晚乃有闻。虽当时学者知师尊之,然于其言语文章,犹不能尽,而况其中之不可形者乎?所谓知之尽而信其然者,举世惟公一人。虽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贵。《辨奸》之始作也,自轼与舍弟皆有“嘻其甚矣”之谏,不论他人。独明公一见,以为兴我意合。公固已论之先朝,载之史册,今虽容有不知,后世决不可没。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则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计,然使斯人用区区小数以欺天下,天下莫觉莫知,恐后世必有秦无人之叹。此《墓表》之所以作,而轼之所以流涕再拜而谢也。黄叔度澹然无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为颜子。林宗于人材小大毕取,所贤非一人,而叔度之贤,无一见于外者,而后世犹信,徒以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减林宗,所贤惟先人,而其心迹,粗若可见,其信于后世必矣。多言何足为谢,聊发一二。

【与章子厚书】

子厚参政谏议执事。春初辱书,寻递中裁谢,不审得达否?比日机务之暇,起居万福。轼蒙恩如昨,顾以罪废之余,人所鄙恶,虽公不见弃,亦不欲频通姓名。今兹复陈区区,诚义有不可已者。

译我代理知彭城以来,就想写一封信问候您,长期苦于事务繁多,最后反而被您抢先来信,惭愧惶恐实在难以言说。来信称誉过当,都是我这个不成器的人所不能相比的。我从小求学,不过是靠记诵和雕章琢句来迎合世俗爱好,真是所谓见识浅薄、听闻寡少。年纪大了以后,连所谓浅薄寡陋的学问也荒废忘却了;至于做官的道理、法令、民政、文书、期限约会,更不是我的长处,平素又不喜欢从事这些事,以不喜欢的心情,勉强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其荒唐谬误可想而知。彭城自汉代以来号称重地,朝廷过分采信它的虚名,不知它实际上并非如此,便轻率地把它交给我。到郡以来,夏季干旱、秋季水涝,接着又有横流的灾害;疫病之后,各种劳役纷纷兴起,公私纷扰至今没有停止。估计我治理无方的声名,您听到的已经很多了。仁人君子不指出我的过失,反而教导我所不能做到的地方,又称誉我,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住在这个国家,就侍奉其中贤能的大夫,和其中仁厚的士人交朋友。”从今以后与您往来通信,知道您并不只是为了友好而已,一定会有话来告诫我,我对此非常期望。正好遇上役夫征发,片刻也没有闲暇,书信不能充分表达心意,只希望您仔细体察。【黄州上文潞公书】苏轼再拜。初夏渐渐炎热,恭敬地祝愿留守太尉执事起居万福。听说您凭借开国的大功,正式居于兵府之位,礼仪器物和典章册命齐备,位列三公之首。即使是曾孙的遭遇,也闭口不说;而《金縢》之书却因事情发生而自行显现。这真是古今罕见的奇事,也是圣朝的光彩。有从京师来的人转给我看您赐下的一通书教,行书草书灿然夺目,使我这个破甑敝帚般的人,又增加了九鼎般的分量。我刚获罪时,仓皇出狱,死生尚未分明,六亲也不能保全我。然而私心所想到的事情,来不及顾及其他,只是想到平生所守的名分道义极其重要,不知道我今天所犯的罪,是不是已经被圣贤彻底抛弃,不能再做君子了?还是说虽有罪而不可赦免,却仍然可以改正?我俯伏思考了五六天,直到十来天,始终不能决定。于是又勉强厚着脸皮忍受羞耻,修饰鄙陋的言辞,诉说从前的情谊,来试探您的态度。忽然承蒙您回信,恩意礼遇更加深厚。难道不是您察知我没有别的用心,宽恕我的不足,也如同圣天子宽贷我而不杀我的心意吗?读信之后心情豁然,知道我这个不肖之身在没有死去之前,还可以洗涤磨炼,重新进入道德之域,追随申徒嘉而向子产谢罪。我刚被捕押往狱中时,有一个儿子稍稍长大,徒步跟随我。其余家人留守住宅,都是妇女和幼儿。到了宿州,御史的符牒下来,要到家中取书。州郡官员望风而动,派官吏发兵,包围船只搜取,老幼几乎惊恐而死。事情过后,妇女愤怒地骂道:“你这么喜欢写书,书写成了有什么用,竟把我们吓成这样!”于是把书全都拿来烧掉。等事情平定以后,再三搜寻整理,已经十本中亡失了七八本。到了黄州,我无所用心,又反复深思《易》和《论语》,端坐静思,仿佛有所领悟,于是承继先父的学问,写成《易传》九卷;又根据自己的意思写了《论语说》五卷。我处境穷苦、遭遇多难,寿命也无法预料,恐怕这些书一旦再次沉没,就不能流传。我想抄写几本留在人间,但想到我最近刚因文字获罪,人们一定会认为这是凶衰不祥的书,没有人肯收藏;而且除非一代伟人,才值得托付给他以保证流传,没有谁比明公更合适。因此《易传》文字太多,暂时没有力量装订抄写,只把《论语说》五卷送给您。您退朝闲暇时,请读一读;即使没有可取之处,也足以看出我在困厄中没有忘记道义,年老了仍能学习。我在徐州时,见各郡被盗贼所害,又观察那些人大多凶恶强悍、不受约束,加上饥荒,担心他们的祸患不只在于偷窃、抢掠、杀人。我便草草把事情写成一篇上报。恰逢有诏令调我去湖州,事情因此停止。我家中收藏的书已经多有散失,而这篇文章原本被拿去当作废纸糊笼子和箱子,唯独没有烧掉;后来笼子破了才看见它,不觉茫然如梦中之事,便抄录原稿送给您。我被废黜放逐到这里,哪里还敢再谈天下大事?只是可惜这件事略有益于世,既然不再施行,仍想让您知道,这就是从前那份心愿还没有完全消除。您读完以后,就把它烧掉吧。黄州食物便宜,风土也稍稍可以安居;既然不能离开,即使离开也无处可去,必定要老死在这里。拜见您没有期限,面对纸张不胜忧郁。只希望您按时为国珍重自己。【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苏轼顿首再拜。承蒙您再次把先父的《墓表》给我看,特意载入《辨奸》一篇,我恭敬地读着,泪流不止,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私下想先父早年沉沦不显,晚年才有声誉。即使当时的学者知道尊奉他为老师,对于他的言语文章尚且不能完全理解,何况他内心不可形之于外的地方呢?所谓完全了解他并相信这些确实如此的人,天下只有您一人。虽然这似乎是不幸,但知己稀少,正是老子所看重的。《辨奸》开始写作时,我和舍弟都曾劝说“事情实在太严重了”,并没有议论其他人;唯独明公一见,便认为它与我的心意相合。明公本来已经在先朝论说过此事,载入史册;如今即使有人不知道,后世也决不会使它湮没。然而先父的话,如果没有明公为之表彰而传出,别人未必相信。相信与不相信本来不值得过分计较,但如果让这个人凭一点小聪明欺骗天下,天下人都没有察觉和知道,恐怕后世一定会有“秦国无人”的叹息。这就是《墓表》所以写作,也是我流泪再拜致谢的原因。黄叔度淡泊无为,郭林宗只用一句话评价他,到今天人们仍把他看作颜子。郭林宗对于人才无论大小都加以选取,认为贤能的不止一人;黄叔度的贤德没有一点显露在外,后世仍然相信,全靠郭林宗的声望。如今您的声望不减郭林宗,所推重的只有先父,而他的心志行迹大略可以被看见,他在后世获得信任是必然的。说许多话也不足以表达谢意,姑且说这一两点。【与章子厚书】子厚参政谏议执事:初春承蒙您来信,不久便托递信人写了简短的答复,不知道您收到了没有?近来在处理政务的空闲中,起居万福。我承蒙恩遇一如往昔,只是身为获罪废弃之人,为世人所鄙弃,即使您不嫌弃我,我也不愿频繁通报姓名。如今又来陈述一点私意,实在是有义理不能不说。

轼在徐州日,闻沂州丞县界有贼何九郎者,谋欲劫利国监,又有阚温、秦平者,皆猾贼,往来沂、兖间。欲使人缉捕,无可使者。闻沂州葛墟村有程▯者,家富,有心胆。其弟岳,坐与李逢往还,配桂州牢城。▯虽小人,而笃于兄弟,常欲为岳洗雪而无由。窃意其人可使。因令本州支使孟易呼至郡,喻使自效,以刷门户垢污,苟有成绩,当为奏乞放免其弟。▯愿尽力,因出帖付与。不逾月,轼移湖州,▯相送出境,云:“公更留两月,▯必有以自效,今已去,奈何!”轼语▯:“但尽力,不可以轼去而废也。苟有所获,当速以相报,不以远近所在,仍为奏乞如前约也。”是岁七月二十七日,▯使人至湖州见报,云:“已告捕获妖贼郭先生等。”及得徐州孔目官以下状申告捕妖贼事,如▯言不谬。轼方欲为具始末奏陈,▯所以尽力者,为其弟也,乞勘会其弟岳所犯,如只是与李逢往还,本不与其谋者,乞赐放免,以劝有功。草具未上,而轼就逮赴诏狱。遂不果发。

今者,▯又遣人至黄州见报,云:郭先生等皆已鞫治得实,行法久矣,蒙恩授殿直;且录其告捕始末以相示。原▯之意所以孜孜于轼者,凡为其弟以曩言见望也,轼固不可以复有言矣。然独念愚夫小人,以一言感发,犹能奋身不顾,以遂其言。而轼乃以罪废之故,不为一言以负其初心,独不愧乎?且其弟岳,亦豪健绝人者也。徐、沂间人,鸷勇如▯、岳类甚众。若不收拾驱使令捕贼,即作贼耳。谓宜因事劝奖,使皆歆艳捕告之利,惩创为盗之祸,庶几少变其俗。今▯必在京师参班,公可自以意召问其始末,特为一言放免其弟岳,或与一名目牙校、镇将之类,付京东监司驱使缉捕,其才用当复过于▯也。此事至微末,公执政大臣,岂复治此。但▯于轼,本非所部吏民,而能自效者,以轼为不食言也。今既不可言于朝廷,又不一言于公,是终不言矣。以此愧于心不能自己,可否在公,独愿秘其事,毋使轼重得罪也。

徐州南北襟要,自昔用武之地,而利国监去州七十里,土豪百余家,金帛山积,三十六冶器械所产,而兵卫微寡,不幸有猾贼十许人,一呼其间,吏兵皆弃而走耳,散其金帛,以啸召无赖乌合之众,可一日得也。轼在郡时,常令三十六冶,每户点集冶夫数十人,持却刃枪,每月两衙于知监之庭,以示有备而已。此地盖常为京东豪猾之所拟,公所宜知。因程▯事,辄复及之。秋冷,伏冀为国自重。

【答李端叔书一首】

轼顿首再拜。闻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识处,往往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仿佛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犹可阔略,及足下斩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绝,递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足下才高识明,不应轻许与人,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真以为然耶?不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如人嗜昌蜀▯、羊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口,又大不可也。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讠尧讠尧至,坐此得罪几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则过矣。妄论利害,搀说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已,何足为损益。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说如此,愈非其实。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默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岁行尽,寒苦。惟万万节哀强食。不次。

●卷七十四

◎书九首

  【答秦太虚书】

轼启。五月末,舍弟来,得手书劳问甚厚,日欲裁谢,因循至今,递中复辱教,感愧益甚。比日履兹初寒,起居何如。轼寓居粗遣,但舍弟初到筠州,即丧一女子,而轼亦丧一老乳母,悼念未衰,又得乡信,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异乡衰病,触目凄感,念人命脆弱如此。又承见喻,中间得疾不轻,且喜复健。

译我在徐州任职时,听说沂州丞县境内有一个叫何九郎的盗贼,谋划劫掠利国监;又有阚温、秦平,都是狡猾的盗贼,往来于沂州、兖州之间。我想派人缉捕,却没有可派的人。听说沂州葛墟村有个程▯,家境富裕,有胆识。他的弟弟岳因为曾与李逢往来,被发配到桂州牢城。▯虽然是小人,却很看重兄弟情谊,常想替岳洗刷冤屈,只是没有办法。我私下认为此人可以使用。于是命本州支使孟易把他召到郡中,晓谕他自愿效力,以洗刷门户的污点;如果有功,当替他上奏请求释放弟弟。▯愿意尽力,于是我写下文帖交给他。不到一个月,我调任湖州,▯送我出境,说:“您再留两个月,我一定能有所作为来效力;如今您已经离开,怎么办呢?”我对▯说:“只管尽力,不要因为我离开就停止。如果有所捕获,应当立即来报告,不论我在哪里、相距远近,我仍会按照从前的约定替你上奏请求。”这一年七月二十七日,▯派人到湖州来报告,说:“已经告发并捕获妖贼郭先生等人。”等收到徐州孔目官以下的状文,报告捕获妖贼的事情,和▯所说没有差错。我正想把事情始末写成奏章上报;考虑到▯之所以尽力,是为了他的弟弟,所以请求查核他弟弟岳所犯的罪,如果只是与李逢往来、原本没有参与谋划,请求赐予释放,以此勉励有功之人。奏稿还没有上呈,我就被捕押往诏狱,于是终于没有发出。如今▯又派人到黄州来报告,说:郭先生等人都已经审讯属实,依法处置已有很久,▯承蒙恩赏授予殿直;并且把他告发、捕捉的始末抄录给我看。推究▯之所以勤勉为我效力,完全是因为他的弟弟,并且记着我从前的话;我本来不可以再说什么了。但我独自想到,愚夫小人尚且能因一句话受到感动,奋不顾身来实现诺言;而我却因为获罪废弃,不能为一句话而辜负他的初心,难道不惭愧吗?况且他的弟弟岳,也是豪健过人的人物。徐州、沂州之间像▯、岳这样勇猛的人很多。如果不收罗任用他们,让他们捕盗,他们就会成为盗贼。应该借这件事加以劝勉奖赏,使他们都羡慕捕盗告发的利益,惧怕做盗贼的祸患,或许可以稍稍改变当地风俗。如今▯一定在京师参加朝班,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召来询问事情始末,特别替他进一句话释放他的弟弟岳;或者授予岳一个牙校、镇将之类的名目,交给京东监司驱使缉捕,他的才能或许还会超过▯。这件事极其微末,您是执政大臣,哪里还会亲自处理这种事?只是▯对我来说,本来不是我所属的官吏百姓,却能自愿效力,是因为相信我不会食言。如今如果既不能向朝廷说,又不向您说,那就终究无人替他说了。想到这件事,我内心惭愧而不能自已;能否办理在于您,只希望您把这件事秘密保守,不要使我再次获罪。徐州是南北交通的要冲,自古就是用兵之地;利国监距离州城七十里,地方豪强有一百多家,金帛堆积如山,三十六冶生产的器械也集中在那里,而守卫兵力很少。万一有十来个狡猾盗贼,在那里一声呼喊,官吏士兵便全都弃守逃跑;他们散发金帛,召集无赖乌合之众,一天之内就可以做到。我在郡中时,常命三十六冶每户召集冶夫几十人,拿着锋利的刀枪,每月两次到知监的庭院集合,只是为了显示已有防备罢了。这个地方大概常常是京东豪强奸猾之徒所图谋的,您应该知道。我因程▯的事情,又顺便提到这里。秋日寒冷,恭敬地希望您为国保重自己。【答李端叔书一首】苏轼顿首再拜。听说您的名声很久了,又常常在相识的人那里看到您所作的诗文,虽然不多,也足以大概看出您的为人。平常没有通信问候,怠慢的罪过还可以宽宥;到了您悲痛服丧时,我却连一个字也不能写去安慰,舍弟子由到来,先承蒙您惠赐书信,我又懒散而没有立即答复,顽钝失礼竟到了这种地步,而您始终没有弃绝我,托递信人又承蒙您寄来亲笔信,礼遇更加隆重,读信时脸热汗下。您的才华高、见识明,不应当轻易许誉别人,莫非是听了黄鲁直、秦太虚等人的话,真的这样认为吗?我是不肖之人,为人所憎恨,唯独这两位喜欢称誉我,就像有人嗜好昌蜀▯、羊枣一样,很难追问其中原因。说这两人虚妄固然不行,于是想把这种看法推广到众人的口中,也实在不行。我年轻时读书作文,只是专心为应试罢了。考中进士以后,贪求功名没有止境,又参加制策考试,其实有什么才能呢?只是这种科目号称直言极谏,所以我每每纷纷诵说古今、考察评论是非,以迎合它的名目罢了。人最可悲的是不能自知,既然凭这个获得了功名,便以为自己确实有这种才能,于是讥议纷纷,因此获罪,几乎丧命;所谓齐国囚徒凭口舌得到官位,真是可笑。然而世人于是认为我喜欢标新立异,那就错了。妄自议论利害,夹杂谈说得失,正是制科应试者的习气。譬如候时而鸣的虫鸟,自鸣自止,哪里值得说有增益或损害?我常常奇怪当时的人对我看得过重,您又这样称说我,更加不符合实际。获罪以来,我深深闭塞自己,驾一叶小舟、穿草鞋,放浪在山水之间,和樵夫渔人杂处,往往被醉汉推搡辱骂。我反而高兴自己渐渐不被人认识,平生亲友没有一个字提到我;有人写信给我,我也不答,庆幸自己或许可以免除声名。您又重新创意推许我,实在不是我所希望的。树上长瘿,石上有晕,犀角有通孔,用来取悦于人,都是事物的病态。我谪居无事,默默自我观察反省,回头看三十年以来所做的事情,大多带有这些病态。您所见到的都是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难道是只听到了我的声名,却不考察我的实情,只取其外表而丢弃其本质吗?还是又认为其中有什么可取之处呢?这件事不见面就不能说尽。自从获罪以后,我不敢再写文章。这封信虽然不是文章,但随手书写心意,不觉写了好几幅,也不必拿给别人看。您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年将尽,天气寒苦。只希望您千万节哀,勉强进食。不一一。●卷七十四 ◎书九首 【答秦太虚书】苏轼启。五月末,舍弟来,收到您的亲笔信,慰问之意十分深厚;我每天都想写信答谢,却拖延到今天,托递信人又承蒙您寄来书信,感激惭愧更加深重。近日正值初寒,起居如何?我寄居此地,生活大致可以自理;只是舍弟刚到筠州,就死去一个女儿,而我也失去一位老乳母,哀悼思念还没有衰减,又收到乡里的信,堂兄中舍在九月中去世。身在异乡,年老多病,触目都是凄凉感伤,不禁想到人的生命竟如此脆弱。又承蒙您来信告知,中间曾患重病,姑且庆幸如今已经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