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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九十三

卷九十二◎解一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23–532 段

四营为一变,三变而一爻,六爻为十八变也。三变之余四数之,得九为老阴,得六为老阴,得七为少阳,得八为少阴。故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取老而言也。凡九六为老,七八为少,其说未之闻也。或曰:阳极于九,其次则七也。极者为老,其次为少,则(阴)当老于十而少于八也。曰:阴不可加于阳,故十不用,十不用,犹当老于八而少于六也。则又曰:阳顺而上,其成数极于九,阴逆而下,其成数极于六。自下而上,阴阳均也,稚于子午,而壮于己亥,始于复垢,而终于乾坤者,阴犹阳也,曷尝有进阳而退阴与逆顺之别乎?且夫自然间而制其予夺哉!惟唐一行之学则不然。以为《易》固言之矣,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则十(有)八变之间有八卦焉,人莫之思也。变之初,有多少。其一变也,不五则九。其二与三也,不四则八。八与九为多,五与四为少。多少者,奇耦之象也。三变皆少,则乾之象也。乾所以为老阳,而四数其余得九,故以九名之。三变皆多,则坤之象也,坤所以为老阴,而四数其余得六,故以六名之。三变而少者一,则震坎艮之象也,震坎艮所以为少阳,而四数其余得七,故以七名之。三变而多者一,则巽离兑之象也,巽离兑所以为少阴,而四数其余得八,故以八名之。故七八九六者,因余数以名阴阳,而阴阳之所以为老少者,不在是而在乎三变间,八卦之象也。此唐一行之学也。

◎说七首

【仁说】

孟子曰:“仁者如射,发而不中,反求诸身。”吾尝学射矣,始也心志于中,目存乎鹄,手往从之,十发而九失,其一中者,幸也。有善射者,教吾反求诸身,手持权衡,足蹈规矩,四肢百体,皆有法焉。一法不修,一病随之。病尽而法完,则心不期中,目不存鹄,十发十中矣。四肢百体,一不如法,差于此者,在毫厘之内,而失于彼者,在寻丈之外矣。故曰:孟子之所谓“仁者如射”,则孔子之所谓“克已复礼”也。君子之志于仁,尽力而求之,有不获焉,退而求之身,莫若自克。自克而反于礼,一日足矣。何也?凡害于仁者尽也。害于仁者尽,则仁不可胜用矣。故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一不如礼,在我者甚微,而民有不得其死者矣。非礼之害,其于杀不辜,不仁之祸,无大于此者也。

【刚说】

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又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所好夫刚者,非好其刚也,好其仁也。所恶夫佞者,非恶其佞也,恶其不仁也。吾平生多难,常以身试之,凡免我于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挤我于险者,皆异时可喜人也。吾是以知刚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

建中靖国之初,吾归自海南,见故人,问存没,追论平生所见刚者,或不幸死矣。若孙君介夫讳立节者,真可谓刚者也。

始吾弟子由为条例司属官,以议不合引去。王荆公谓君曰:“吾条例司当得开敏如子者。”君笑曰:“公言过矣,当求胜我者。若我辈人,则亦不肯为条例司矣。”公不答,径起入户,君亦趋出。君为镇江军书记,吾时通守钱塘,往来常、润间,见君京口。方新法之初,监司皆新进少年,驭吏如束湿,不复以礼遇士大夫,而独敬惮君,曰:“是抗丞相不肯为条例司者。”

谢麟经制溪洞事宜,州守王奇与蛮战死,君为桂州节度判官,被旨鞠吏士之有罪者。麟因收大小使臣十二人付君并按,且尽斩之。君持不可。麟以语侵君。君曰:“狱当论情,吏当守法。逗挠不进,诸将罪也,既伏其辜矣,余人可尽戮乎!若必欲以非法斩人,则经制司自为之,我何与焉。”麟奏君抗拒,君亦奏麟侵狱事。刑部定如君言,十二人皆不死,或以迁官。吾以是益知刚者之必仁也。不仁而能以一言活十二人于必死乎!

方孔子时,可谓多君子,而曰“未见刚者”,以明其难得如此。而世乃曰“太刚则折”!士患不刚耳,长养成就,犹恐不足,当忧其太刚而惧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刚之罪。为此论者,鄙夫患失者也。君平生可纪者甚多,独书此二事遗其子勰、<虑力>,明刚者之必仁以信孔子之说。

【稼说(送张琥)】

译四次营数构成一变,三变构成一爻,六爻就是十八变。三变的余数用四去除,得到九的是老阳,得到六的是老阴,得到七的是少阳,得到八的是少阴。所以乾卦的策数是二百一十六,坤卦的策数是一百四十四,这是取老数来说的。凡是九、六属于老,七、八属于少,这种说法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说:阳数在九达到极点,其次是七。达到极点的称老,其次的称少;那么阴应当在十称老、在八称少。又说:阴不能超过阳,所以十不用;既然十不用,就应当在八称老、在六称少。又有人说:阳顺势向上,其成数在九达到极点;阴逆势向下,其成数在六达到极点。从下向上,阴阳是均等的,在子午最弱,在巳亥最盛,从复、姤开始,到乾、坤结束;阴仍然同于阳,哪里曾有阳进阴退以及顺逆的区别呢?况且自然难道会有间隔而控制取舍吗?只有唐代一行的学说不是这样。他认为《易》本来已经说过了,十八变而成一卦,八卦而小成;这样看来,十八变之间包含八卦,人们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开始变时,有多少之分。第一变,不是五就是九。第二变和第三变,不是四就是八。八和九属于多,五和四属于少。“多少”是奇偶的象征。三变全是少,就是乾卦的象。乾之所以是老阳,是因为四除余数得到九,所以用九来命名。三变全是多,就是坤卦的象。坤之所以是老阴,是因为四除余数得到六,所以用六来命名。三变中少数只有一变,就是震、坎、艮三卦的象。震、坎、艮之所以是少阳,是因为四除余数得到七,所以用七来命名。三变中多数只有一变,就是巽、离、兑三卦的象。巽、离、兑之所以是少阴,是因为四除余数得到八,所以用八来命名。因此七、八、九、六,是根据余数来命名阴阳;至于阴阳为什么有老少之分,并不在余数本身,而在三变之间所形成的八卦之象。这就是唐代一行的学说。◎《说》七首 【《仁说》】孟子说:“仁者好比射箭,发箭没有射中,就回过头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我曾经学习射箭,开始时心志专注于靶心,眼睛盯着箭靶,手随着心眼发箭,十箭有九箭射失,只有一箭射中,是侥幸。有位善于射箭的人教我回头从自身寻找原因:手要掌握权衡,脚要踏合规矩,四肢百体全都有法度。一种方法没有修习好,就会随之产生一种毛病。毛病全除,方法全备,那么心里不必刻意追求命中,眼睛也不必死盯箭靶,十箭就能十箭射中。四肢百体有一处不合法度,偏差在这里虽只有毫厘,到了那里却会失之寻丈。所以说,孟子所谓“仁者好比射箭”,就是孔子所谓“克己复礼”。君子立志求仁,尽力追求而没有得到,就退回来从自身寻求原因,没有比自我克制更好的办法。自我克制而返回礼制,一天就足够了。为什么呢?因为凡是妨害仁的因素都被除尽了。妨害仁的因素一旦除尽,仁就可以无穷尽地发挥作用。所以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有一件事不合礼,在我自身看来或许很微小,却可能使百姓不得善终。不合礼的危害,甚至导致杀害无辜;不仁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刚说》】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又说:“花言巧语、装出好脸色,这种人很少有仁德。”所喜爱刚强的人,并不是喜爱他的刚强,而是喜爱他的仁德;所厌恶巧言令色的人,也不是厌恶他的巧诈,而是厌恶他的不仁。我一生多难,常常亲身验证这一点:凡是使我免于困厄的,都是平日里令人敬畏的人;把我推入险境的,都是过去令人喜爱的人。因此我知道刚强的人必定仁厚,巧佞的人必定不仁。建中靖国初年,我从海南归来,见到故人,询问他们的生死,追述平生所见的刚强之人,其中有些已经不幸去世了。像孙介夫君,名立节,真可以说是刚强的人。起初我的弟弟苏辙任条例司属官,因为意见不合而辞去。王荆公对他说:“我的条例司正应当得到像您这样开明敏达的人。”苏辙笑着说:“您的话过奖了,应当寻找胜过我的人。像我们这类人,也不会愿意在条例司任职。”王荆公没有回答,径直起身走进屋里,苏辙也快步离开。孙君任镇江军书记时,我任钱塘通守,往来于常州、润州之间,曾在京口见到他。当时新法刚开始推行,监司都是新进的年轻人,管束属吏像捆扎湿物一样严厉,不再以礼对待士大夫,却唯独敬畏孙君,说:“这就是那个抗拒丞相、不肯到条例司任职的人。” 谢麟负责经制溪洞事务,州守王奇与蛮人交战而死。孙君任桂州节度判官,奉诏审讯有罪的吏士。谢麟于是把大小使臣十二人收押交给孙君一并审理,并且想把他们全部斩首。孙君坚持认为不可以。谢麟用话语侵凌他。孙君说:“审理案件应当根据实情,官吏应当遵守法律。迟疑拖延、不能前进,是各位将领的罪过,他们既然已经伏法,其他人难道可以全部杀掉吗?如果一定要违法杀人,那么就由经制司自己去做,与我有什么关系?”谢麟上奏说孙君抗拒,孙君也上奏揭发谢麟侵扰审狱之事。刑部判定应当依照孙君的话处理,十二人都没有被杀,有的还因此升了官。我因此更加知道刚强的人必定仁厚。不仁的人,能够用一句话让十二个必死之人活下来吗?孔子在世时,可以说君子很多,却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正说明这种人难得到了如此程度。可是世人竟说“太刚就会折断”!士人只怕不刚强罢了;既然要长期培养造就,还担心力量不够,难道反而要忧虑他太刚强而害怕折断吗?折断还是不折断,是天命,不是刚强本身的罪过。说这种话的人,是鄙陋而害怕失去既得利益的人。孙君一生值得记述的事情很多,我只记下这两件,留给他的儿子勰、<虑力>,说明刚强的人必定仁厚,以此证明孔子的说法。【《稼说》(送张琥)】

曷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方得完。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亩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锄▯钅至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虚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子归过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

【文与可字说】

乡人皆好之,何如?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足以为君子乎?”曰:“未也。孔子为问者言也,以为贤于所问者而已。君子之居乡也,善者以劝,不善者以耻,夫何恶之有?君子不恶人,亦不恶于人。子夏之于人也,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欤,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欤,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子张之意,岂不曰与其可者,而其不可者自远乎?”“使不可者而果远也,则其为拒也甚矣,而子张何恶于拒也?”曰:“恶其有意于拒也。”“夫苟有意于拒,则天下相率而去之,吾谁与居?然则孔子之于孺悲也,非拒欤?”曰:“孔子以不屑教诲为教诲者也,非拒也。夫苟无意于拒,则可者与之,虽孔子、子张皆然。”吾友文君名同,字与可。或曰:“为子夏者欤?”曰:“非也。取其与,不取其拒,为子张者也。”与可之为人也,守道而忘势,行义而忘利,修德而忘名,与为不义,虽禄之千乘不顾也。虽然,未尝有恶于人,人亦莫之恶也。故曰:与可为子张者也。

【杨荐字说】

杨君以其所名荐,请字于余。余字之尊,已而告之曰:古之君子,佩玉而服▯,戴冕而垂旒,一献之礼,宾主百拜,俯偻而后食。夫所为饮食者,为饱也;所为衣服者,为暖也。若直曰饱暖而已,则夫古之君子,其无乃为纷纷而无益,迂阔而过当耶?盖君子小人之分,生于足与不足之间。若是足以已矣,而必为之节文。故其所以养其身者甚周,而其所以自居者甚高而可畏,凛乎其若处女之在闺也,兢兢乎其若怀千金之璧而行也。夫是以不仁者不敢至于其墙,不义者不敢过其门。惟其所为者,止于足以已矣之间,则人亦狎之而轻,加之以不义。由此观之,凡世之所谓纷纷而无益、迂阔而过当者,皆君子之所以自尊也。《易》曰:“藉用白茅,无咎。”孔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地非不足错也,而必茅之为藉,是君子之过以自尊也。予欲杨君之过以自尊,故因其名荐而取诸《易》以为之字。杨君有俊才,聪明果敢有过于人,而余独忧其所以自爱重者不至而已矣。

【张厚之忠甫字说】

张厚之忠甫,乐全先生子也。美才而好学,信道而笃志,先生名之曰恕,而其客苏轼子瞻和仲推先生之意,字之曰厚之,又曰忠甫。且告之曰:事有近而用远,言有约而义博者,渴必饮,饥必食,食必五谷,饮必水。此夫妇之愚所共知,而圣人之智所不能易也。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恕也。仁者得之而后仁,智者得之而后智。施于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无所适而不可,是饥渴饮食之道也。故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而孔子亦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夫骄且吝,岂非不恕而已乎?人而能恕也,虽孔子可庶几;人而不能恕,虽周公不足观也。先生之所以遗子者至矣,吾不能加豪末于此矣。然而曾子谓之忠恕,诗人谓之忠厚。以吾观之,忠与恕与厚,是三言者,圣人之所谓一道也。或谓之谷,或谓之米,或谓之饭,此岂二物也哉?然谓谷米谓米饭则不可。故吾愿子贯三言而并佩之。将有为也,将有言也,必反而求之曰:“吾未恕乎?未厚乎?未忠乎?”自反而恕矣,厚矣,忠矣,然后从之。此孔子、曾子、诗人之意也,先生之意也。

【赵德麟字说】

译你可曾观察过富人的庄稼吗?他们的田地肥沃而且多,粮食充足而且有余。田地肥沃而多,就可以轮流休耕,土地因而能够保持完好;粮食充足而有余,播种常常不会错过时令,收获常常等到成熟。因此富人的庄稼总是长得好,秕谷少而果实多,长久收藏也不会腐烂。如今我十口之家,共有百亩田地,每一寸土地都要榨取,日日夜夜盼望它有收成,锄头、镰刀和斧钺等工具接连不断地使用在田地上,像鱼鳞一样密集,土地的肥力已经耗尽了。播种常常赶不上时节,收获常常不等到成熟,这样怎么还能有好庄稼呢?古代的人,他们的才智并没有大大超过今人;他们平日用来涵养自己、不敢轻易施展、等待成熟的心情,忧勤谨慎,就像婴儿盼望长大一样。弱小的,培养到刚强;空虚的,培养到充实。三十岁以后才出仕,五十岁以后才受爵,在长期屈抑中建立信用,在力量极其充足之后才任用;才能在已经盈满之后流露,在持守盈满的最后才发用。这就是古人远远超过常人的原因,也是今天的君子不及古人的原因。我年轻时也有志于学习,只是不幸早早就和您同年得中,您的成就也不能说不早。我现在即使想自认为不足,众人也已经妄自推许我了。唉!您还是离开这种过早显达的道路,专心致力于学习吧。广泛观察而简约取用,厚厚积累而谨慎发露,我能告诉您的只有这些。您回去经过京师时来问一问,有个叫苏辙、字子由的人,是我的弟弟,也把这些话告诉他。【《文与可字说》】“乡里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回答说:“还不能据此判断。”“乡里人都厌恶他,怎么样?”回答说:“还不能据此判断。不如让乡里善良的人喜欢他,让乡里不善良的人厌恶他。”“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良的人厌恶他,这足以成为君子吗?”回答说:“还不行。孔子这是针对提问者所说的,只是认为这种情况比提问者所问的更贤而已。君子居住在乡里,善良的人会因他受到劝勉,不善良的人会因他感到羞耻,哪里有什么可厌恶的呢?君子不厌恶别人,也不被别人厌恶。子夏对待人,可取的就亲近他,不可取的就拒绝他。子张说:‘君子尊敬贤者,也容纳众人;赞美善人,也怜悯无能者。’如果我非常贤能,对别人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如果我不贤能,别人将会拒绝我,我又怎么能拒绝别人呢?子张的意思,难道不是说亲近可取的人,而不可取的人自然会远离吗?”“假使不可取的人果真远离了,那就是拒绝得很厉害了;子张为什么厌恶拒绝呢?”回答说:“厌恶的是存心拒绝别人。”“如果当真存心拒绝,那么天下人就会相继离开他,我同谁居处呢?这样说来,孔子对孺悲,难道不是拒绝吗?”回答说:“孔子是把不屑于教诲作为一种教诲,并不是拒绝。” 如果确实没有存心拒绝,那么可取的人就亲近他,孔子、子张都是这样。我的朋友文君名同,字与可。有人说:“他是做子夏那样的人吗?”我说:“不是。他取子夏亲近可取者这一点,不取子夏拒绝不可取者这一点;他是做子张那样的人。”与可为人,守道而忘却权势,行义而忘却利益,修德而忘却名声;如果要让他参与不义之事,即使给他千乘的俸禄,他也不会顾惜。虽然如此,他从未对人怀有恶意,别人也没有厌恶他。因此说:与可是做子张那样的人。【《杨荐字说》】杨君以自己取的名“荐”来请我为他取字。我为他取字“尊”,过了一会儿又告诉他说:古代的君子佩戴玉饰,穿着▯服;戴着冕,垂着旒;举行一次献礼,宾主拜上百次,弯腰行礼之后才进食。人们饮食,是为了吃饱;穿衣,是为了取暖。如果直说只是为了饱暖,那么古代的君子岂不是纷繁而无益、迂阔而过分了吗?其实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就产生在满足与不满足之间。如果这样就足以满足了,却还一定要制定礼节仪文。因此,他们用来养护自身的方式非常周全,安置自身的标准也极高而令人敬畏,凛然像闺中的少女,战战兢兢像怀抱千金玉璧行走。正因为如此,不仁的人不敢走到他的墙边,不义的人不敢经过他的门。若一个人所做的只停留在满足温饱的范围内,别人也会轻慢他,并把不义的事情加在他身上。由此看来,世上所谓纷繁而无益、迂阔而过分的礼节,都是君子用来尊重自己的方式。《易》说:“用白茅铺垫,没有灾祸。”孔子说:“如果直接放在地上也可以。”用茅草铺垫,能有什么灾祸?地面并不是不能放置物品,却一定要用茅草作垫子,这就是君子借过度的礼节来尊重自己。我希望杨君借“过”来尊重自己,所以根据他的名字“荐”,取《易》中的意思为他取字。杨君有出众的才华,聪明果断超过常人,我唯一担忧的,只是他用来珍爱、尊重自己的方式还不够罢了。【《张厚之忠甫字说》】张厚之,字忠甫,是乐全先生的儿子。他才华优美而喜爱学习,信奉道义而意志坚定。先生给他取名“恕”,他的门客苏轼,字子瞻、和仲,推究先生的用意,为他取字“厚之”,又取字“忠甫”。并且告诉他说:有些事情看似浅近而作用深远,有些话简约而意义广大;口渴一定要喝水,饥饿一定要吃饭,吃饭一定离不开五谷,饮水一定离不开水。这是普通男女都共同知道的道理,也是圣人的智慧不能改变的道理。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就是“恕”。仁者得到它之后才成为仁者,智者得到它之后才成为智者。把它施用于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无论用到哪里都没有不适宜的地方,这就是饥渴饮食的道理。所以曾子说:“先生的道,就是忠恕罢了。”孔子也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假如他骄傲而且吝啬,其余也就不值得看了。”骄傲而吝啬,难道不就是不能推己及人吗?人若能做到恕,即使是孔子也可以希望达到;人若不能做到恕,即使是周公也不值得看。先生留给儿子的道理已经极其完备,我不能在上面增加丝毫。然而曾子称它为忠恕,诗人称它为忠厚。依我看来,忠、恕、厚这三个词,是圣人所说的同一道理。有人称它为谷,有人称它为米,有人称它为饭,难道这是三种东西吗?可是称谷为米、称米为饭,就不可以混为一谈。因此我希望您把这三个词贯通起来,同时佩戴在身上。将要做一件事、将要说一句话时,一定回过头来问自己:“我还没有做到恕吗?还没有做到厚吗?还没有做到忠吗?”反省自己,已经恕了、厚了、忠了,然后再去做、去说。这就是孔子、曾子、诗人的意思,也是先生的意思。【《赵德麟字说》】

宋有天下百余年,所与分天工治民事者,皆取之疏远侧微,而不私其亲。故宗室之贤,未有以勋名闻者。神宗皇帝实始慨然,欲出其英才与天下共之,增立教养选举之法,所以封植而琢磨之者甚备。行之二十年,而文武之器,彬彬稍见焉。元▯六年,予自禁林出守汝南,始与越王之孙、华原公之子签书君令▯游。得其为人,博学而文,笃行而刚,信于为道,而敏于为政。予以为有杞梓之用,瑚琏之贵,将必显闻于天下,非特佳公子而已。昔汉武帝幸雍祠五▯,获白麟以荐上帝,作《白麟之歌》,而司马迁、班固书曰“获一角兽”,“盖麟云”。“盖”之为言疑之也。夫兽而一角,固麟矣,二子何疑焉?岂求之武帝而未见所以致麟者欤?汉有一汲黯,而武帝不能用,乃以白麟赤雁为祥,二子非疑之,盖陋之也。今先帝立法以出宗室之贤,而主上虚己尽下,求人如不及,四方之符瑞皆抑而不闻,此真获麟者也。麟固不求获,不幸而有是德与是形,此麟之所病也。今君学道观妙,澹泊自守,以福贵为浮云,而文章议论,载其令名而驰之,既有麟之病矣,又可得逃乎。敬字君德麟,而为之说。

◎评史四十六首

【尧不诛四凶】

《史记·舜本纪》:“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太史公多见先秦古书,故其言时有可考,以正自汉以来儒者之失。四族者,若皆穷奸极恶,则必见诛于尧之世,不待舜而后诛,明矣。屈原有云:“鲧悻直以忘身。”则鲧盖刚而犯上者耳。若四族者,诚皆小人也,则安能用之以变四夷之俗哉!由此观之,则四族之诛,皆非诛死,亦不废弃,但迁之远方为要荒之君长耳。如《左氏》之所言,皆后世流传之过。若尧之世有大奸在朝而不能去,则尧不足为尧矣。

【伊尹五就桀】

圣人之所能有绝人者,不可以常情疑其有无。孔子为鲁司寇,堕后阝、堕费,三桓不疑其害已。非孔子,能之乎?伊尹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伊尹为政于商,既贰于夏矣,以桀之暴戾,处其执政而不疑,往来两国之间,而商人父师之。非圣人,能如是乎?是以废太甲,太甲不怨,复其位,太甲不疑皆不可以常情断其有无也。后世惟诸葛亮近之。玄德将死之言,乃真实语也。使孔明据刘禅位,蜀人岂有异词哉!读柳宗元《五就桀赞》,终篇皆言,伊尹往来两国之间,岂其有意教诲桀而全其国耶?不然,汤之当王也久矣,伊尹何疑焉!桀能改过而免于诛,可庶几也。能用伊尹而得志于天下,虽至愚知其不然矣,宗元意欲以此自解其从王叔文之罪也。

【曾参曰唯】

孔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师弟子答问,未尝不唯,而曾子之唯,独记于《论语》。一唯之外,口耳俱丧,而门人方欲问其所谓,此系风捕影之流,何足实告哉?

【宰我不叛】

李斯上书谏二世,其略曰:“田常为简公臣,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是宰予不从田常乱而灭其族。太史公载宰我为临淄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李斯事荀卿,去孔子不远,宜知其实。盖传者妄也。予尝病太史公言宰我与田常作乱夷其族,使吾先师之门乃有叛臣焉。天下通祀者容叛臣其间,岂非千载不蠲之惑也耶?近令儿子迈考阅旧书,究其所因,则宰我不叛,其验甚明。太史公固陋承疑,使宰我负冤千载,而吾师与蒙其诟,自兹一洗,亦古今之大快也。

【管仲分君谤】

宋君夺民时以为台,而民非之,无忠臣以掩其过也。子罕释相而为司空,民非子罕而善其君。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管仲故为三归之家,以掩桓公。此《战国策》之言也。苏子曰:管仲仁人也,《战国策》之言,庶几是乎!然世未有以为然者也。虽然,管仲之爱其君亦陋矣,不谏其过,而务分谤焉。或曰:“管仲不可谏也。”苏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谏而不听,不用而已矣。故孔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管仲无后】

《左氏》云:“管仲之世祀也宜哉!”谓其有礼也。而管子之后不复见于齐者。予读其书,大抵以鱼盐富齐耳。予然后知管子所以无后于齐者。孔子曰:“管仲相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又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夫以孔子称其仁,丘明称其有礼,然不救其无后,利之不可与民争也如此。桑弘羊灭族,韦坚、王钅共、杨慎矜、王涯之徒,皆不免于祸,孔循诛死,有以也夫。

【楚子玉以兵多败】

译宋朝拥有天下一百多年,凡是与皇帝分掌天工、治理百姓事务的人,都从疏远、旁支、地位卑微的人中选取,而不偏私自己的亲属。因此宗室中贤能的人,还没有谁能以功勋和名声闻名。神宗皇帝才真正开始慨然发奋,想把宗室的英才推出,与天下共同使用,于是增加并建立教育、培养、选拔、荐举的制度,用来培植琢磨他们,办法十分完备。实行二十年后,文武人才渐渐显露,济济可观。元祐六年,我从翰林院出任汝南太守,开始同越王的孙子、华原公的儿子签书君令▯交游。了解他的为人后,知道他博学有文才,笃实守行而刚强,诚信地奉行道术,且敏于处理政务。我认为他有栋梁之才和瑚琏之贵,必将显名天下,不只是一个优秀的公子而已。从前汉武帝到雍地祭祀五▯,获得白麟献给上帝,作《白麟之歌》;可是司马迁、班固在书中说“获得一只独角兽”,“大概就是麟吧”。“大概”这个词表示怀疑。兽类而有一只角,本来就是麟,两人为什么还要怀疑呢?难道是因为他们追究汉武帝而没有看到他招致白麟的原因吗?汉朝有一个汲黯,汉武帝却不能任用,反而把白麟、赤雁当作祥瑞;司马迁、班固并不是怀疑这件事,而是认为它浅陋。如今先帝建立制度来选拔宗室贤才,而当今皇帝虚心尽力接纳臣下,求贤唯恐不及,四方的祥瑞都压下不让上报,这才是真正获得了麟。麟本来不求被人获得,只是不幸具有这样的德性和形貌,这正是麟的忧患。如今您学习道术、观察玄妙,淡泊自守,把福禄尊贵看作浮云;可是您的文章议论又载着美名传播四方,已经有了麟的忧患,又怎么能够逃脱呢?我恭敬地取“德麟”为您的字,并为此写下这篇说。◎《评史》四十六首 【尧不诛四凶】《史记·舜本纪》说:“舜回来向帝尧报告,请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使他改变北狄的风俗;把驩兜放逐到崇山,使他改变南蛮的风俗;把三苗迁徙到三危,使他改变西戎的风俗;把鲧流放到羽山,使他改变东夷的风俗。”太史公读过许多先秦古书,所以他的话有时可以考证,用来纠正汉代以来儒者的错误。四族如果全都是极其奸恶的人,就一定会在尧的时代被诛杀,不会等到舜时才诛杀,这是明白的。屈原说过:“鲧刚直而不顾自身。”那么鲧大概是刚强而触犯上级的人。如果四族果真都是小人,又怎么能任用他们去改变四方夷族的风俗呢?由此看来,四族所谓“诛”,都不是诛杀至死,也不是废弃不用,而只是把他们迁到远方,做要荒之地的君长罢了。像《左氏传》所说的那些,都是后世流传造成的错误。如果尧的时代有大奸臣在朝廷而不能除去,那么尧就不配称为尧了。【伊尹五就桀】圣人所能做到的、远远超过常人的事情,不可以用通常的情理去怀疑它有没有发生。孔子任鲁国司寇时,毁掉后阝、毁掉费,三桓并不怀疑这是损害自己的事。不是孔子,谁能做到呢?伊尹离开亳地到夏,既然认为夏朝可耻,又返回亳地。后来伊尹在商朝执政,既已背离夏朝;以夏桀的暴虐残酷,却能容他执政而不怀疑他,让他往来两国之间,商人还奉他为父师。不是圣人,谁能这样呢?因此,伊尹废黜太甲,太甲不怨恨;伊尹又让他复位,太甲也不怀疑,这些事都不能用常情来判断有无。后世只有诸葛亮近似这样。刘玄德临死时的话是真实的。假使诸葛亮占据刘禅的帝位,蜀人难道会有异议吗?我读柳宗元《五就桀赞》,从头到尾都在说伊尹往来两国之间,难道是有意教诲夏桀、保全夏国吗?如果不是这样,商汤应当称王已经很久了,伊尹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夏桀能够改过而免于诛杀,也许还可以希望;能够任用伊尹并在天下实现志愿,即使最愚蠢的人也知道不会如此。柳宗元这样说,是想借此为自己跟随王叔文的罪过辩解。【曾参曰唯】孔子说:“曾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的。”曾子说:“是。”孔子出门后,有人问曾子:“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先生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老师和弟子之间回答问题,没有不说“是”的;但曾子的这个“是”,却独独记载在《论语》中。只凭一个“是”,口和耳就一同失去了作用,而门人还想追问其中含义;这种人不过是捕风捉影之流,哪里值得实际告诉他呢?【宰我不叛】李斯上书劝谏秦二世,大意说:“田常是简公的臣子,对下施惠布德,取得百姓拥护;对上取得群臣支持,暗中夺取齐国,在朝廷上杀死宰予。”这说明宰予没有跟随田常作乱,也没有被灭族。太史公却记载宰我任临淄大夫,和田常一同作乱,因此被夷灭宗族,孔子以此为耻。李斯曾师事荀卿,距离孔子时代不远,应该知道事实。大概是传闻者妄说。我曾经忧虑太史公说宰我与田常作乱、被夷灭宗族,使先师门下竟然有了叛臣。天下共同祭祀的先贤中容有叛臣,这难道不是千百年来未被清除的迷惑吗?近来我让儿子苏迈查考旧书,追究事情的缘由,便知道宰我没有叛乱,证据十分明确。太史公固陋而承袭疑传,使宰我蒙受千年冤屈,也使我的老师连带蒙受诟辱;从此一并洗清,实在是古今一大快事。【管仲分君谤】宋国国君夺取百姓的农时来修筑高台,百姓非难他,却没有忠臣替他掩饰过错。子罕辞去相职而任司空,百姓非难子罕,却称赞他的国君。齐桓公宫中设有七处市场,女闾七百所,国人非难他,管仲于是故意营造三归之家,来替桓公掩饰。这是《战国策》中的话。苏轼说:管仲是仁人,《战国策》的话大概接近事实吧!然而世人没有认为这话正确。即便如此,管仲爱护君主的方式也浅陋了些:不劝谏君主的过错,却只顾替他分担诽谤。有人说:“管仲是不可劝谏的。”苏轼说:国君任用我,我就施展才干;不用我,我就退藏。劝谏而不听,不过是不再任用罢了。因此孔子说:“管仲的器量真小啊!” 【管仲无后】《左氏传》说:“管仲世代享受祭祀是应当的啊!”这是说他有礼义。可是管仲的后代后来在齐国再也没有出现。我读他的著作,发现他大抵只是用鱼盐贸易使齐国富强。这样我才知道,管仲之所以在齐国没有后代,是因为这个原因。孔子说:“管仲辅佐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成为夷狄了。”又说:“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不靠兵车武力,这是管仲的力量。像他这样的仁人啊!像他这样的仁人啊!”孔子称赞他的仁,左丘明称赞他有礼,却仍不能挽救他没有后代;利益不可以同百姓争夺,竟到了这种地步。桑弘羊被灭族,韦坚、王钅共、杨慎矜、王涯这些人,也都没有逃过祸患;孔循被杀死,也是有原因的吧。【楚子玉以兵多败】

▯贾论子玉,过三百乘必败。而▯克自谓不如先大夫,请八百乘。将以用寡为胜,抑以将多为贤也?如淮阴侯言多多益办,是用众亦不易。古人以兵多败者,不可胜数。如王寻、苻坚、哥舒翰者多矣。子玉刚而无礼,少与之兵,或能戒惧而不败耶?

【司马穰苴】

《史记》:“司马穰苴,齐景公时人也。”其事至伟。而《左氏》不载,予尝疑之。《战国策》:“司马穰苴,为政者也,闵王杀之,大臣不亲。”则其去景公也远矣。太史公取《战国策》作《史记》,当以《战国策》为信。凡《史记》所书大事,而《左氏》无有者,皆可疑。如程婴、杵臼之类是也。穰苴之事不可诬,抑不在春秋之世,当更徐考之。

【商君功罪】

商君之法,使民务本力农,勇于公战,怯于私斗,食足兵强,以成帝业。然其民见刑而不见德,知利而不知义,卒以此亡。故帝秦者商君也,亡秦者亦商君也。其生有南面之福,既足以报其帝秦之功矣;而死有车裂之祸,盖仅足以偿其亡秦之罚。理势自然,无足怪者。后之君子,有商君之罪,而无商君之功,飨商君之福,而未受其祸者,吾为之惧矣。元丰三年九月十五日,读《战国策》书。

【王翦用兵】

善用兵者,破敌国,当如小儿毁齿,以渐摇撼,而后取之,虽小痛而能堪也。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取齿适足以杀儿。王翦以六十万人取荆,此一拔取齿之道也。秦亦惫矣,二世而败,坐此也夫。

【孟尝君宾礼狗盗】

孟尝君所宾礼者至于狗盗,皆以客礼食之,其取士亦陋矣。然微此二人,几不脱于死。当是时,虽道德礼义之士,无所用之。然道德礼义之士,当救之于未危,亦无用此士也。

【田单火牛】

田单使人食必祭,以致乌鸢。又设为神师。皆近儿戏,无益于事。盖先以疑似置齐人心中,则夜见火牛龙文,足以骇动取一时之胜。此其本意也。

【历代世变】

秦以暴虐,焚诗书而亡。汉兴鉴其弊,必尚宽德,崇经术之士,故儒者多。虽未知圣人,然学宗经师,有识义理者众。故王莽之乱,多守节之士。世祖继起,不得不废经术,褒尚名节之士。故东汉之士多名节,知名节而不能节之以礼,遂至于苦节。苦节之士,有视死如归者。苦节既极,故晋、魏之士,变而为旷荡,尚浮虚而亡礼法,礼法既亡,与夷狄同。故五胡乱华,夷狄之乱已甚,必有英雄出而平之,故隋、唐混一天下。隋不可谓一天下,第能驱除耳。唐有天下,如贞观、开元间,虽号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风。三纲不正,无父子、君臣、夫妇,其原始于太宗也。故其后世子孙,皆不可使。玄宗才使肃宗,便叛。肃宗才使永王▯,便反。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镇不宾,权臣跋扈,陵夷有五代之乱。汉之治过于唐矣,汉有纲正。因客有问十世可知,遂推此数论。

【秦穆公汉武帝】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人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与师,器而遣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淆,淆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莫也,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风雨也。必死是间,吾收尔骨焉。”汉武帝违韩安国而用王恢,然卒杀恢。是有秦穆公违蹇叔之罪,而无用孟明之德也。

【汉武帝巫盅事】

汉武帝讳巫盅之事,疾如仇仇。盖夫妇、君臣、父子之间,嗷嗷然不聊生矣。然《史记·封禅书》云:“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己且为巫盅之魁,何以责其下?此最可笑云。

【穆生去楚王戊】

【何苓之名说】

罗浮道士何宗一以其犹子为童子,状貌肥黑矮小,尝戏之曰:此罗浮茯苓精也。俗谚曰:“下有茯苓,上生兔丝。”因名之曰苓之,字表丝。且祝老何善待之,壮长非庸物也。

【穆生去楚王戊】

译叔孙贾评论子玉,说兵车超过三百乘就一定会失败;而郤克自认为不如先代大夫,请求八百乘。究竟是想以兵少取胜,还是认为将领多就贤能呢?像淮阴侯所说的“越多越能办事”,使用众多兵力也并不容易。古人因兵力太多而失败的,不可胜数,像王寻、苻坚、哥舒翰这样的人很多。子玉刚强而无礼,如果少给他一些兵,也许能使他戒惧而不败吗?【司马穰苴】《史记》说:“司马穰苴,是齐景公时代的人。”他的事迹极其伟大,可是《左氏传》没有记载,我曾经对此怀疑。《战国策》说:“司马穰苴,是执掌政事的人;齐闵王杀了他,大臣们因此不亲附。”这样看来,他距离齐景公时代已经很远了。太史公采纳《战国策》写入《史记》,应当以《战国策》的记载为可信。凡是《史记》记载的大事而《左氏传》没有记载的,都可以怀疑,像程婴、杵臼一类事情就是如此。穰苴的事不可能全是诬妄,也可能不在春秋时代,应当再慢慢考察。【商君功罪】商君的法令,使百姓致力于根本、努力务农,在公战中勇敢,在私斗中怯弱,粮食充足、军队强大,从而成就了帝王事业。但他的百姓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恩德,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道义,最终因此灭亡。所以说,使秦国成就帝业的是商君,使秦国灭亡的也是商君。他活着时享有君临天下的福分,已经足以报偿他使秦成就帝业的功劳;死时遭受车裂之祸,大概也仅仅足以抵偿他使秦灭亡的罪罚。道理和形势自然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后来的君子,有商君的罪过却没有商君的功劳,享受商君的福分却还没有遭受他的祸患,我为他们感到恐惧。元丰三年九月十五日,读《战国策》。【王翦用兵】善于用兵的人,攻破敌国应当像小孩换乳牙一样,逐渐使牙齿松动,然后再拔取;虽然有一点疼痛,却能够承受。如果不逐渐进行,一下子把牙齿拔下来,拔牙反而足以杀死孩子。王翦用六十万人攻取荆地,正是一下拔牙的办法。秦国也因此疲惫了,到二世便灭亡,大概就是由此造成的。【孟尝君以宾客礼遇盗狗者】孟尝君所用宾客,甚至包括盗狗之徒,都用宾客的礼节供养他们;他取用人才的做法也太浅陋了。然而如果没有这两个人,他几乎不能逃脱死亡。当时即使是有道德、懂礼义的人,也没有用处。但有道德、懂礼义的人,本来应当在事情还未危险时救助他;到了这种时候,也同样用不上这类人。【田单火牛】田单让人每次进食都一定祭祀,以招来乌鸦和老鹰;又故意装作有神师。这些做法都近似儿戏,对事情本身没有益处。大概是先把似是而非的说法放进齐人的心中,那么夜里看见身上画着龙纹、带着火光的牛,就足以使他们惊骇振奋,取得一时的胜利。这才是他的本意。【历代世变】秦朝因为暴虐,焚烧《诗》《书》而灭亡。汉朝兴起后鉴于秦的弊病,必然崇尚宽厚仁德,尊重研习经术的人,所以儒者很多。虽然未必都懂得圣人之道,但以经师为宗,有许多人懂得义理。因此王莽作乱时,有许多守节之士。世祖继起后,不得不废弃经术,褒奖崇尚名节的人。因此东汉的士人多重名节;懂得名节却不能用礼来节制它,于是发展到苦守节操。苦守节操的人,有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样的。苦节发展到极端,所以晋、魏的士人转而变得旷达放荡,崇尚浮华虚无而丧失礼法;礼法既然消亡,就同夷狄没有区别。因此五胡乱华,夷狄之乱已经严重到极点,必然有英雄出来平定,所以隋、唐统一天下。隋朝不能说真正统一了天下,只能说完成了驱逐和扫除。唐朝拥有天下,在贞观、开元年间,虽然号称太平治理,但也带有夷狄的风气。三纲不正,没有父子、君臣、夫妇应有的关系,其源头始于太宗。因此后来他的子孙都不可任用。玄宗刚任用肃宗,肃宗便叛乱;肃宗刚任用永王璘,永王便反叛。君不像君,臣不像臣,所以藩镇不服,权臣跋扈,逐渐造成五代的混乱。汉朝的治理超过唐朝,因为汉朝纲纪端正。因有客人问我“十世以后的事是否可以知道”,于是推演并论述了以上这些道理。【秦穆公汉武帝】杞子从郑国派人向秦国报告说:“郑国人让我掌管他们的北门钥匙,如果暗中派军队前来,就可以取得郑国。”秦穆公向蹇叔询问此事。蹇叔说:“使军队劳苦,去袭击遥远的国家,这不是我听说过的办法。军队疲惫,力量耗尽,远方的国君有所防备,辛劳却一无所获,必然产生反叛之心;况且行军千里,谁会不知道呢?”秦穆公没有听从。召见孟明、西乞、白乙,让他们从东门外出兵。蹇叔哭着送他们,说:“孟明啊,我只看见军队出发,却看不见你们回来。”秦穆公派人对他说:“你懂什么?你活到中寿,连你坟上的树都已经合抱了。”蹇叔的儿子也随军出征,他拿着器物为儿子送行,说:“晋人一定会在崤山抵御军队,崤山有两座山陵:南陵是夏后皋的墓地,北陵是周文王曾在那里避风雨的地方。你们一定会死在那里,我将在那里收拾你的尸骨。”汉武帝违背韩安国的意见而任用王恢,最终却杀了王恢。这是有秦穆公违背蹇叔的罪过,却没有任用孟明的恩德。【汉武帝巫蛊事】汉武帝忌讳巫蛊之事,痛恨它如同仇敌。于是夫妇、君臣、父子之间都惶恐不安,无法生活。然而《史记·封禅书》说:“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人,用方术祭祀诅咒匈奴、大宛。”汉武帝自己已经成了巫蛊之事的首倡者,又凭什么责备臣下呢?这实在最可笑了。【穆生去楚王戊】【《何苓之名说》】罗浮道士何宗一把他的侄孙收作童子。那孩子相貌肥黑、矮小,何宗一曾经戏称他:“这是罗浮山的茯苓精。”俗语说:“地下有茯苓,地上生兔丝。”于是给他取名叫苓之,字表丝。并且嘱咐老何好好待他;他长大以后,不是平庸之辈。【穆生去楚王戊】

楚元王敬礼穆生,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楚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申公与白生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德欤?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先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久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王戊稍淫暴,与吴通谋,二人谏不听,衣之赭衣,使杵臼舂于市。申公愧之,归鲁教授,不出门。已而赵绾、王臧言于武帝,复以安车蒲轮召,卒坐臧事,病免。死。穆生远引于未萌之前,而申公眷恋于既悔之后。谓祸福皆天不可避就者,未必然也。可书之座右,为士君子终身之戒。

【郦寄幸免】

班固有言:“当孝文时,天下以郦寄为卖友。夫卖友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又执劫,摧吕禄,以安社稷,谊存君亲可也。”予曰:当是时,寄不得不卖友也。罪在于寄以功臣子而与国贼游,且相厚善也。石▯昔之子厚与州吁游,▯昔禁之不从,卒杀之。君子无所讥,曰“大义灭亲”。郦商之贤不及石▯昔,故寄得免于死,古之幸人也。而固又为洗卖友之秽,固之于义陋矣。

【司马相如创开西南夷路】

司马长卿始以污行不齿于蜀人,既而以赋得幸天子,未能有所建明立丝毫之善以自赎也。而创开西南夷逢君之恶,以患苦其父母之邦,乃复矜其车服节旄之美,使邦君负弩先驱,岂得诗人致恭桑梓、万石君父子下里门之义乎?卓王孙暴富迁虏也,故眩而喜耳。鲁多君子,何喜之有!

【司马相如之谄死而不已】

司马相如归临邛,令王吉谬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称病,使从者谢吉。及卓氏为具,相如又称病不往。吉自往迎相如。观吉意,欲与相如为率钱之会耳。而相如遂窃妻以逃,大可笑。其《谕蜀父老》,云以讽天子。以今观之,不独不能讽,殆几于劝矣。谄谀之意,死而不已,犹作《封禅书》。如相如,真可谓小人也哉!

【窦婴田▯】

窦婴、田▯俱好孺雅,推毂赵绾、王臧。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欲以兴太平。会(窦)太后不悦,绾、臧下吏,婴、▯皆罢。观婴、▯所为,其名亦善矣。然婴既沾沾自喜,▯又专为奸利,太平岂可以文致力成哉。申公始不能用穆生言,为楚人所辱,亦可以少惩矣。晚乃为婴,▯起,又可以一笑。凤凰翔于千仞,乌鸢弹射不去,诚非虚语也。

【王韩论兵】

王恢与韩安国论击匈奴上前,至三乃复。安国初持不可击甚坚,后乃云:“意者有他谬巧,可以擒之,则臣不可知也。”安国揣知上意所向,故自屈其议以信恢耳。不然,安国所论,殆天下所以存亡者,岂计於“谬巧”哉?安国少贬其论,兵连祸结,至汉几亡,可以为后世君子之戒。

【霍光疏昌邑王之罪】

观昌邑王与张敞语,真风狂不慧者尔,乌能为恶?废则已矣,何至诛其从官二百余人。以吾观之,其中从官,必有谋光者,光知之,故立、废贺,非专以淫乱故也。二百人方诛,号呼于市,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其有谋明矣。特其事秘密,无缘得之。著此者,亦欲后人微见其意也。武王数纣之罪,孔子犹且疑之。光等疏贺之恶,可尽信耶?

【赵充国用心可重】

译楚元王敬重礼遇穆生,每次置办酒席,常常专门为穆生设置甜酒。等到王戊即位,起初仍然这样,后来有一次忘了设置。穆生退下来说:“可以离开了。甜酒没有设置,说明楚王的心意懈怠了。楚人将要把我钳制在市场上。”于是称病躺下。申公和白生强行扶他起来,说:“难道不念先王的恩德吗?如今楚王偶然失去一次小礼节,怎么值得做到这种地步?”穆生说:“君子见到事情的苗头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先王礼遇我们三人,是因为道统还存在。如今忽然轻视礼节,就是忘掉道了。忘掉道的人,怎么可以长期相处?难道我是为了区区礼节吗?”于是以病为由辞去。申公、白生独自留下。王戊渐渐淫乱暴虐,同吴国暗中谋反;二人劝谏而他不听,便给他们穿上赭色囚衣,让他们在市场上舂米。申公感到羞愧,回到鲁国讲学,闭门不出。后来赵绾、王臧向汉武帝进言,武帝又用安车蒲轮召请申公;最终申公因王臧的事情获罪,称病免职而死。穆生在祸患尚未萌发以前就远远引退,申公却在事情已经令人后悔以后仍然留恋。认为祸福全由天定、不可躲避或趋就的人,未必正确。这件事可以写在座右,作为士君子终身的警戒。【郦寄幸免】班固说:“在汉孝文帝时,天下人都认为郦寄出卖朋友。所谓出卖朋友,就是见到利益便忘记道义。如果郦寄的父亲是功臣,而郦寄又捕捉并劫持吕禄,摧毁吕氏势力,以安定国家,那么只要心存君主和亲人,也可以说得通。”我说:当时的情势下,郦寄不得不出卖朋友。罪过在于郦寄身为功臣之子,却同国贼交游,并且彼此交情深厚。石碏的儿子石厚同州吁交游,石碏禁止他,他不听,最终石碏杀了他。君子没有讥刺石碏,只说“大义灭亲”。郦商的贤能不如石碏,所以郦寄得以免死,是古代的幸运之人。可是班固又替他洗清出卖朋友的污名,班固在义理上也太浅陋了。【司马相如创开西南夷路】司马长卿起初因为品行污浊而被蜀人看不起,后来凭借辞赋得到天子的宠幸,却没有建立一丝一毫的善行来赎清自己。反而开辟通往西南夷的道路,迎合君主的恶意,使自己父母的故乡遭受祸患;又炫耀自己车服旌节旄头的华美,让国君背着弓在前面开路。这哪里符合诗人对桑梓表示敬意、万石君父子在乡里门下谦下的道义呢?卓王孙是暴发致富、迁徙而来的俘虏,所以见到这些炫耀便惊羡高兴。鲁国多君子,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司马相如之谄死而不已】司马相如回到临邛,县令王吉故意装作恭敬,每天前往拜访相如;相如称病,让随从向王吉辞谢。等到卓氏准备酒席,相如又称病不去。王吉亲自前往迎接相如。看王吉的意思,不过是想同相如举行募钱的宴会罢了。相如却于是偷偷带着卓文君私奔,实在很可笑。他的《谕蜀父老》说是用来讽谏天子的。如今看来,不但不能讽谏,几乎成了劝进。谄媚奉承的心意,到死也没有停止,临死还写《封禅书》。像司马相如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小人了!【窦婴田▯】窦婴、田▯都喜好儒雅之士,推举赵绾、王臧,迎请鲁国的申公,想设置明堂,让列侯返回封国,撤除关禁,以礼制作为服饰制度,想借此兴起太平。恰逢窦太后不高兴,赵绾、王臧被交给官吏审讯,窦婴、田▯也都被罢免。看窦婴、田▯所做的事,他们的名声确实不错。然而窦婴已经沾沾自喜,田▯又专门从事奸诈牟利,太平难道可以仅凭文章礼制而成就吗?申公起初不能听从穆生的话,被楚人侮辱,也可以算得到一点惩罚了。晚年却又替窦婴、田▯出面起用,更可以令人一笑。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乌鸦老鹰即使想弹射也无法赶上,这话确实不是虚言。【王韩论兵】王恢和韩安国在皇帝面前讨论攻打匈奴的事,到了第三次才又返回。韩安国起初坚决主张不可攻打,后来却说:“或许有其他奇特巧妙的办法,可以擒获他们,这就不是臣下所能知道的了。”韩安国揣摩出皇帝心中的倾向,所以故意屈服自己的意见来成全王恢。否则,韩安国所论说的,几乎是天下国家存亡的大事,难道能用“奇特巧妙的办法”来计议吗?韩安国稍稍贬低了自己的主张,结果战争接连、祸患相结,汉朝几乎灭亡,足以作为后世君子的警戒。【霍光疏昌邑王之罪】看昌邑王与张敞的谈话,昌邑王真是一个狂妄而不聪明的人,哪里能够作恶呢?废黜他也就罢了,何至于把他的属官二百多人都杀掉?依我看,这些属官中一定有人谋害霍光,霍光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拥立刘贺又废黜刘贺,并不只是因为淫乱。二百多人将要被杀时,在市中号哭,说:“该断时不断,反而遭受这种祸乱。”可见他们确实有谋害之事。只不过事情秘密,无法查得。记载这件事的人,也只是想让后人隐约看出其中的意思。周武王数说纣王的罪行,孔子尚且对此有所怀疑。霍光等人列举刘贺的罪恶,难道可以全部相信吗?赵充国用心值得敬重

始予观充国策先零、匈奴情伪,曰:“何其明也。”又观遣雕车行羌中告谕,阻辛武贤先攻罕、开,守便宜不出师。画屯田十二利,专务以恩信积谷招降,以谓此从容以义用兵,与夫逞诈谖疲人于一战者绝殊。最末,观其语将校曰:“诸君皆便文自营尔,非为公家忠计也。”语郎中曰:“是何言之不忠也?吾固以死守之。”语浩星赐曰:“吾老矣,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老臣不以余命为陛下言之,卒死,谁当复言之?”卒以其意白上云。呜呼!使有位君子皆用其心如充国,则古今天下岂有不治者哉!尝观于内,公卿士大夫之议曰:“法当然,奈何!”观于外,将之议曰:“诏如是,不当违诏也。”凡在我,一入一出,未有止障也。脱有能言一事,其言不用,则矜语于人曰:“某事吾尝言之,上不我用也,我则无负。”终不更犯颜色,往复论也,况于以死守而不欺,岂复有哉!而以余命受禄位者,并肩立也。岂特才不及充国,忠又不如,可叹也。夫充国之用心,人臣常道尔。然与充国同时在汉廷人,未闻皆然,而充国独然,故可重也。噫,今之人,不及往时远矣,则充国益可重也。予既观充国而感今之人,又观宣帝与之上下议论,而格排群疑用之,遂无劳兵下羌寇,不知其能功名,亦遇主然也。噫,宣帝、充国可重也,况三代君臣间哉。下不肯有欺上,上其容有间然乎?而观扬子云赞,不及此区区论功尔。功古今岂无大者哉,不若原其心以励事君也。班固又不出语。山东气俗,故著云尔。

【直不疑买金偿亡】

乐正子春曰:“自吾母而不用吾情,吾安所用其情。”故不情者,君子之所甚恶也。虽若孝弟者,犹所不与。以德报怨,行之美者也。然孔子不取者,以其不情也。直不疑买金偿亡,不辨盗嫂,亦士之高行矣。然非人情。其所以蒙垢受诬,非不求名也,求名之至者也。太史公窥见之,故其赞曰:“塞侯微巧,周文处谄,君子讥之,为其近于佞也。”不疑蒙垢以求名,周文秽迹以求利。均以为佞。佞之为言智也。太史公之论,后世莫晓者。吾是以疏解之。

【杨雄言许由】

巢、由不受尧禅,尧、舜不害为至德。夷、齐不食周粟,汤、武不害为至仁。孔子不废是说,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扬雄者独何人,乃敢废此,曰:“允哲尧禅舜之,重则不轻于由矣。”陋哉斯言。使夷、齐不经孔子,雄亦且废之矣。世主诚知揖逊之水,尚污牛腹,则干戈之粟,岂能溷夷、齐之口哉?于此知圣人以位为械,以天下为牢,庶乎其不骄士矣!

【西汉风俗谄媚】

西汉风俗谄媚,不为流俗所移,惟汲长孺耳。司马迁至伉简。然作《卫青传》,不名青,但谓之大将军;贾谊何等人也,而云爱幸于河南太守吴公。此等语甚可鄙,而迁不知,习俗使然也。本朝太宗时,士大夫亦有此风,至今未衰。吾尝发策学士院,问两汉所以亡者,难易相反,意在此也。而答者不能尽,吾亦尝于上前论之。

【邳彤汉之元臣】

王郎反河北,独钜鹿、信都为世祖坚守。世祖既得二郡,议者以谓可因二郡兵自送,还长安。惟邳彤不可,以为:若行此策,“岂徒空失河北,必更惊动三辅。公若无复征战之意,则虽信都之兵,犹难会也。何者?公既西,则邯郸之兵,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逃亡可必也。”世祖感其言而止。苏子曰:此东汉兴亡之决,邳彤可谓汉之元臣也。景德契丹之役,群臣皆欲避狄江南、西蜀。莱公不可。武臣中独高琼与莱公意同耳。公既争之力,上曰:“卿文臣,岂能尽用兵之利?”莱公曰:“请召高琼。”琼至,乃言避狄为便。公大惊,以琼为悔也。已而徐言,避狄固为安全,但恐扈驾之士,中路逃亡,无与俱西南者耳。上乃大惊,始决意北征。琼之言,大略似邳彤,皆一代之雄杰也。

【朱晖非张林均输】

译起初我读到赵充国谋划对付先零、匈奴的策略,评论说:“多么明智啊!”后来又读到他派遣雕车在羌人中巡行宣谕,阻止辛武贤先攻打罕、开二地,主张守住有利形势而不出兵;又提出屯田的十二条好处,专心依靠恩德和信义积聚粮食、招降敌人,认为这是一种从容地凭借义理用兵的办法,和那种逞强欺诈、想用一战使疲惫之人屈服的做法截然不同。最后,我读到他对将校说:“你们都只会迎合文书、谋求自保,并不是替国家作忠实的打算。”他对郎中说:“这是什么不忠的话?我本来就要以死守住它。”他对浩星赐说:“我已经老了,难道会嫌这是眼前的小事,因而欺骗明主吗?老臣若不拿余生为陛下说明这件事,最终死去以后,谁还会再说呢?”最终,他把自己的意见全部告诉了皇上。唉!假使有职位的君子都能像赵充国这样用心,那么古今天下哪里会有治理不好的呢?我曾向内观察,听见公卿士大夫议论说:“按法律本来就该这样,有什么办法呢!”向外观察,听见将领议论说:“诏令既然这样,就不应违抗诏令。”凡是涉及自身的事,一进一退,都没有停止和阻挡。偶尔有人能够进言一件事,意见没有被采用,便向别人夸耀说:“某件事我曾经说过,只是皇上没有采用我;这样我就没有责任了。” 他们始终不肯再冒犯皇上的脸色,反复争论,何况是以死坚守原则而不欺骗,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人吗?那些靠余生接受俸禄和官位的人,却肩并肩地站着。难道只是才能比不上赵充国,忠心也不如他而已吗?实在可叹。赵充国这样的用心,本来就是臣下应当遵循的常道。然而与赵充国同时在汉廷的人,没有听说都能这样,只有赵充国能这样,所以值得敬重。唉,今天的人远远比不上过去的人,那么赵充国就更加值得敬重了。我既因读赵充国而感慨今日之人,又读到汉宣帝与他上下讨论政事,排除众人的疑虑而任用他,终于不必劳师动众便平定羌人之乱;不知道赵充国能成就功名,是因为才能,还是也因为遇到了知人善任的君主。唉,汉宣帝和赵充国都值得敬重,何况三代君臣之间呢?臣下不肯欺骗君上,君上难道还会容许其中有隔阂吗?可是看扬子云的赞语,却没有谈到这些,只是评论一些小小的功劳。功劳难道古今没有更大的吗?不如推究他的内心,用来勉励臣下侍奉君主。班固也没有说出其中的道理。山东一带的风气习俗就是这样,所以写下这些话。直不疑买金偿还失物 乐正子春说:“如果从我的母亲开始就不使用我的真情,我还在哪里使用我的真情呢?”所以,不合乎真情的行为,是君子非常厌恶的。即使看起来像是孝悌之人,也仍然是不赞同的。用恩德报答怨恨,是行为中的美德;然而孔子不取法它,是因为它不合人情。直不疑买金子赔偿丢失的金子,却不为自己没有调戏同僚之妻辩白,也算是士人的高尚行为了。然而这并不合乎人情。他之所以蒙受污辱、承受诬陷,并不是不求名声,而是求名声求到了极点。太史公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在赞语中说:“塞侯有些机巧,周文处处逢迎,君子讥笑他们,是因为他们近于谄佞。”直不疑蒙受污辱来求取名声,周文留下污秽的事迹来求取利益,两者都被认为是谄佞。所谓“佞”,本义是聪明机巧。太史公的评论,后世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因此加以疏解。杨雄谈许由 巢父、许由不接受尧的禅让,并不妨碍尧、舜成为最高的德行之人。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也不妨碍商汤、周武王成为最高的仁人。孔子没有废弃这种说法,他说:“武王的乐舞尽善尽美,但还没有尽善。”扬雄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废弃这种说法,说:“真正明智的尧把天下禅让给舜,这件事的分量重大,就不比许由轻了。”这话浅陋啊。假使伯夷、叔齐没有经过孔子的评说,扬雄也将要废弃他们了。天下的君主如果真的知道禅让之水尚且会玷污牛的肚子,那么战争中取得的粮食,哪里能够玷污伯夷、叔齐的口呢?由此可知,圣人把君位看作器械,把天下看作牢狱,这样或许就不会轻慢士人了。西汉的风俗谄媚 西汉的风俗谄媚,能够不被流俗改变的,只有汲长孺罢了。司马迁已经非常刚直简约了。然而他作《卫青传》,不称卫青的名字,只称他为大将军;贾谊是什么样的人,他却说贾谊“受到河南太守吴公的宠爱”。这类话很可鄙,司马迁却不知道,实在是习俗使然。本朝太宗时,士大夫也有这种风气,直到现在还没有衰退。我曾在学士院主持发策,询问两汉灭亡的原因,题目故意使难易相反,意图就在这里。回答的人不能全部说出,我也曾在皇上面前谈论过这件事。邳彤是汉朝的元勋之臣 王郎在河北反叛时,只有钜鹿、信都替世祖坚守。世祖得到这两个郡后,议论的人认为可以凭借两郡的军队护送自己返回长安。只有邳彤不同意,认为如果采取这个计策,“哪里只是白白丢掉河北,必定还会惊动三辅。您如果不再有征战的打算,那么即使是信都的军队,也仍然难以会合。为什么呢?您既然向西去,邯郸的军队就不会舍弃父母、背弃城池的主人,跋涉千里护送您,他们必然会离散逃亡。”世祖被他的话触动,于是停止了这个计划。苏轼说:这是东汉兴亡的决定性关头,邳彤可以说是汉朝的元勋之臣。景德年间讨伐契丹时,群臣都想避开敌人,退往江南、西蜀。莱公不同意。武臣中只有高琼与莱公的意见相同。莱公极力争辩后,皇上说:“你是文臣,哪里能够完全懂得用兵的利弊?”莱公说:“请召高琼来。”高琼来到后,竟说避开敌人是方便的办法。莱公大为惊讶,以为高琼改变了主意。过了一会儿,高琼慢慢说道,避开敌人固然安全,只是恐怕护卫皇上的士兵在半路逃亡,到时没有人愿意跟随皇上向西南而去。皇上于是大为震惊,这才决定北征。高琼的话,大致与邳彤相似,都是一代的雄杰。朱晖不同意张林实行均输

东汉肃宗时,谷贵,经用不足。尚书张林请以布帛为租,官自煮盐,且行均输。独朱晖文季以为不可。事既寝,而陈事者复以为可行,帝颇然之。晖复独奏曰:“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寡,食禄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人穷怨。布帛为租,则吏多奸盗。皆非明主所当行。”帝方以林言为然,发怒,切责诸尚书。晖等皆自系狱。三日,诏出之,曰:“国家乐闻驳议,黄发无愆,诏书过也,何故自系?”晖等因称病笃,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曰:“今林得谴,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机密,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指雷同,负臣子之义。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等。帝意解,寝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起居状,太医视疾,太官赐食,晖乃起。元▯七年七月二十一日,偶读《后汉书·朱文季传》,感叹不已。肃宗号称长者,诏书既已引罪而谢文季矣,诸尚书何怖之甚也。文季于此时强立不足多贵,而诸尚书为可笑也。云“其祸不细”,不知以何等为祸,盖以帝不悦后不甚进用为莫大之祸也。悲夫!

【曹袁兴亡】

魏武帝既胜乌桓,曰:“吾所以胜者,幸也。前谏我者,万全之计也。”乃赏谏者,曰:“后勿难言。”袁绍既败于官渡,曰:“诸人闻吾败,必相哀,惟田别驾不然,幸其言之中也。”乃杀丰。为明主谋而不忠,不惟无罪,乃有赏。为庸主谋而忠,赏固不可得,而祸随之。今吾知孟德、本初所以兴亡者。

【周瑜雅量】

曹公闻周瑜年少有美才,谓可游说动也。乃密下扬州,遣九江蒋干往见瑜。干有仪容,以才辩见称,独步江淮之间。乃布衣葛巾,自托私行,诣瑜。瑜出迎之,立谓干曰:“子翼良若,远涉江湖,曹公作说客耶?”干曰:“吾与足下州里,中间隔别,遥闻芳烈,故来叙阔,并观雅规,而云‘说客’,无乃逆诈矣乎?”瑜曰:“吾虽不及夔、旷,闻弦赏音,足知雅曲。”后三日,瑜请干同观营中,行视仓库军资器仗讫,还,饮燕,示之侍者服饰珍玩之物。因谓干曰:“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郦、陆复出,犹将抚其背而折其辞,岂足下小生所能移乎?”干笑而不言,遂称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间。中州之士以此多之。苏子曰:曹孟德所用,皆为人役者也。以子房待文若,然终不免杀之,岂能用公瑾之流度外之士哉!

【管幼安贤于荀孔】

曹操既得志,士人靡然归之。自荀文若盛名,犹为之经营谋虑,一旦小异,便为谋杀,程昱、郭嘉之流,不足数也。孔文举奇逸博闻,志大而才疏,每所论建,辄中操意,况肯为用,然终亦不免。桓温谓孟嘉曰:“人不可以无势,我能驾驭卿。”夫温之才,百倍于嘉,所以云尔者,自知其阴贼险狠,不为高人胜士所比数尔。管幼安怀宝遁世,就闲海表,其视曹操父子,真穿窬斗筲而已。既不可得而用,其可得而杀乎!予以谓贤于文若、文举远矣。绍圣二年十二月,与客饮,醉甚,归坐雕堂西阁,面仆案上。睡久惊觉,已三更矣。残烛耿然,偶取一册,视之,则《管幼安传》也。会有所感,不觉书此。眼花手软,不复成字。

【唐彬】

唐彬与王浚伐吴,为先驱,所至皆下,度孙皓必降。未至建邺二百里许,称疾不行。已而先到者争财,后到者争功,当时有识者,莫不高彬此举。予读《晋书》至此,未尝不废卷太息也。然本传云:武帝欲以彬及杨宗为监军,以问文立。立云:“彬多财欲,而宗嗜酒。”帝曰:“财欲可足,酒不可改。”遂用彬。此言进退无据。岂有人如唐彬而贪财者?使诚贪财,乃远不如嗜酒,何可用也?文立者,独何人斯,安知非蔽贤者耶?

【阮籍】

“世之所谓君子者,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独不见夫群虱之处▯中乎?逃乎深缝,匿乎败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中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中乎?”此阮籍之胸怀本趣也。籍未尝臧否人物,口不及世事,然礼法之士,疾之如仇雠,独赖司马景王保持之尔,其去死无几。以此论之,亦虱之出入往来于衣▯中间者也,安能笑▯中之藏乎?吾故书之,以为将来君子一笑。戊寅冬至日。

【孟嘉与谢安石相若】

晋士浮虚无实用,然其间亦有不然者。如孟嘉平生无一事,然桓温谓嘉曰:“人不可以无势,我乃能驾驭卿。”桓温平生轻殷浩,岂妄许人者耶?乃知孟嘉若遇,当作谢安,谢安不遇,不过如孟嘉也。

译东汉肃宗时,粮价昂贵,国家经费不足。尚书张林请求用布帛缴纳租税,由官府自行煮盐,并且实行均输法。只有朱晖、字文季认为不可。事情已经搁置后,进言的人又认为可以实行,皇帝很赞同。朱晖再次独自上奏说:“按照王者的制度,天子不谈财物有无,诸侯不谈财物多少,享受俸禄的人家,不与百姓争夺利益。如今均输法和商贩没有区别。盐的利润归于官府,百姓就会贫困怨恨;用布帛缴租,官吏就会多行奸盗。这些都不是英明君主应当实行的。”皇帝正认为张林说得对,发怒而严厉斥责各位尚书。朱晖等人都自己戴上刑具入狱。三天后,皇帝下诏把他们释放,说:“国家乐于听取反驳的意见,白发老人并没有过错,是诏书错了,你们为什么要自己入狱?”朱晖等人于是称病很重。尚书令以下都惶恐不安,对朱晖说:“如今张林已经获罪,您为什么还要称病?这祸患可不小!”朱晖说:“我活到八十岁,蒙受恩宠得以身居机要职位,应当以死报答。如果心里知道不可行,却顺从皇上的意旨随声附和,就是辜负臣子的道义。如今我的耳朵和眼睛什么也不听见、看见,只伏在这里等待死命。”于是闭口不再说话。各位尚书不知如何是好,便共同弹劾朱晖等人。皇帝的怒意消解了,于是把这件事搁置。几天后,皇帝下诏让直事郎询问朱晖的起居状况,派太医诊视疾病,又让太官赐给他食物,朱晖这才起身。元祐七年七月二十一日,偶然读《后汉书·朱文季传》,感慨不已。肃宗号称长者,诏书既然已经承认过错并向朱文季道歉,各位尚书为什么还恐惧得如此厉害?朱文季在这种时候勉强坚持原则,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称道的;倒是各位尚书实在可笑。他们说“这个祸患不小”,却不知道把什么当作祸患,大概认为皇帝不高兴、此后不再重用自己,就是最大的祸患吧。可悲啊!曹操与袁绍的兴亡 魏武帝战胜乌桓后说:“我之所以能够取胜,是侥幸。先前劝阻我的人,提出的是万全之策。”于是奖赏那些劝谏的人,并说:“以后不要再难以进言。”袁绍在官渡失败后说:“众人听到我失败,一定会同情我,只有田别驾不会这样;幸好他的意见应验了。”于是杀了田丰。替英明的君主谋划而不忠,不仅没有罪,反而会得到奖赏;替平庸的君主谋划而忠诚,奖赏固然得不到,灾祸反而会随之而来。现在我知道孟德、 本初兴亡的原因了。周瑜的雅量 曹公听说周瑜年轻而有出众的才华,认为可以用游说来打动他。于是秘密下令到扬州,派九江人蒋干去见周瑜。蒋干仪表堂堂,以才智辩才闻名,在江淮之间无人能比。于是穿着布衣、戴着葛巾,假托私下出行,前往拜访周瑜。周瑜出来迎接他,站着对蒋干说:“子翼真是美好的人啊,远涉江湖而来,曹公是派你来做说客的吗?”蒋干说:“我和您是同州之人,中间隔着很久没有见面,远远听说您的美好声誉,所以来叙说阔别之情,并且观览您的高雅风范;您却说我是说客,岂不是把我看成了预先行诈的人吗?”周瑜说:“我的才智虽比不上夔、师旷,但听到琴弦的声音便能辨赏乐曲,完全知道什么是雅正的曲调。”三天后,周瑜请蒋干一同观看营中的情形,巡视仓库、军需物资和兵器装备完毕,回来后设宴饮酒,又把侍从的服饰和珍玩器物给他看。于是对蒋干说:“大丈夫处世,遇到知己的君主,表面上以君臣大义相托,内心里结下骨肉般的恩情;说什么、做什么、谋划什么都得到采纳,祸福共同承担。即使苏秦、张仪再生,郦食其、陆贾复出,我也只会拍着他们的背、驳斥他们的言辞,哪里是您这样年轻人所能动摇的呢?”蒋干笑而不答,于是称赞周瑜气量高雅,志趣高远,不是言辞所能离间的。中原人士因此大多称许他。苏轼说:曹孟德所任用的人,全都是受他驱使的人。他把张良那样的待遇给了荀文若,最终却仍然免不了杀害他,哪里能够容纳周公瑾这一类超出常格的人呢!管幼安比荀文若、孔文举贤能 曹操得势以后,士人纷纷归附他。像荀文若这样声名显赫的人,尚且替他经营谋划,只因有一次意见稍有不同,曹操便策划杀害他;程昱、郭嘉一类的人,更不值得一提。孔文举奇特超逸、博学多闻,志向很大而才干不足,他每次提出建议,恰好都符合曹操的心意,何况他未必肯被曹操使用,最终也免不了一死。桓温对孟嘉说:“人不可以没有势力,我才能驾驭你。”桓温的才能百倍于孟嘉,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自己知道性情阴险狠毒,不足以和高人胜士相提并论。管幼安怀抱才德而避世,前往海外安闲度日;在他看来,曹操父子不过是真正的穿墙小偷和斗筲之人罢了。既然不能得到他的任用,难道还能够杀害他吗?我认为管幼安远比荀文若、孔文举贤能。绍圣二年十二月,我和客人饮酒,醉得很厉害,回来坐在雕堂西阁,脸伏在桌案上。睡了很久惊醒过来,已经三更了。残烛仍然明亮,偶然取出一册书来看,原来是《管幼安传》。正好有所感触,不知不觉写下这些话。眼睛昏花,手也无力,字再也写不成了。唐彬 唐彬和王浚讨伐吴国时,担任先头部队,所到之处都投降了,估计孙皓一定会投降。还没有到建邺二百里左右,他却称病不再前进。不久,先到的人争夺财物,后到的人争夺功劳,当时有见识的人无不称赞唐彬这一举动。我读《晋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长叹。然而《唐彬本传》却说:晋武帝想任用唐彬和杨宗做监军,便询问文立。文立说:“唐彬贪财,杨宗嗜酒。”皇帝说:“贪财可以满足,嗜酒却不能改变。”于是任用了唐彬。这些话前后没有根据。难道有像唐彬这样的人还会贪财吗?假使他确实贪财,那就远不如嗜酒,怎么可以任用呢?文立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他不是遮蔽贤才的人呢?阮籍 “世人所谓的君子,只知道遵守法度,只知道克制于礼。手里拿着玉圭玉璧,脚下踩着规矩准绳。行为希望成为眼前的规范,言论希望成为无穷的准则。年轻时在乡党中获得称誉,年长后在邻国也有声望。上面想谋求三公之位,下面也不失去九州牧的职位。难道没有看见那些群虱处在衣缝之中吗?它们逃到深缝里,藏在破絮中,自以为是吉祥的住所。行动不敢离开缝隙,活动不敢离开衣裆,自以为得到了规矩准绳。然而烈火烧遍山丘,火势流过原野,烧焦城邑,毁灭都城,群虱处在衣缝中却不能逃出。君子处在天下之内,和虱子处在衣缝中有什么不同呢?”这正是阮籍的胸襟和本意。阮籍从来不评论人物,口中不谈世事,然而那些讲究礼法的人却像仇敌一样憎恨他,只是依靠司马景王保护他罢了;他离死也没有多久了。照这样说,他也不过是虱子,在衣缝之间进出往来罢了,哪里能够嘲笑藏在衣缝中的虱子呢?所以我写下这些,给后来的君子一笑。戊寅冬至日。孟嘉与谢安石相似 晋代士人浮华空虚,没有实际用处,然而其中也有不同的人。比如孟嘉一生没有做成什么事,但桓温对孟嘉说:“人不可以没有势力,我才能驾驭你。”桓温一生轻视殷浩,难道会随便赞许人吗?由此可知,假如孟嘉遇到合适的机会,就会成为谢安;谢安如果没有遇到机会,也不过像孟嘉一样。

【庾亮不从孔坦陶回言】

庾亮召苏峻。孔坦与陶回共说王导:“及峻未至,宜急断阜陵之界,守江西当利诸口,彼少我众,一战决矣。若峻未来,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入,有夺人之心。”导然之。亮以为峻若径来,是袭朝廷虚也。不从。及峻将至,回又说亮:“峻知石头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阳南道步来。若以伏兵邀之,可一战而擒。”亮又不从。事见二人传。峻果由小丹阳,经秣陵,迷失道。逢郡人,执以为向导,夜行无部分。亮闻之,深悔。吾以谓召峻固失计。然若从二人言,犹不至覆国几于灭亡也。晁错削七国,大类此。亚夫犹能速驰,行入梁楚之郊,故汉不败。吾尝谓晁错能容忍七国,待事发而发,固上策。若不能忍决欲发者,自可召王濞入朝,仍发大兵随之。吴若不朝,便可进讨,则疾雷不及掩耳。吴破,则诸侯服矣,又当独罪状吴而不及馀国。如李文饶辅车之诏,或分遣使者发其兵,诸国虽疑,亦不能一旦合从俱反也。错知吴必反,不先未削为反备,既反而后调兵食,又一旦而削七国,以合诸侯之交,此妄庸人也。

【郗方回郗嘉宾父子事】

郗嘉宾既死,留其所与桓温密谋之书一箧,属其门生曰:“若吾家君眠食大减,即出此书。”方回见之,曰:“是儿死已晚矣。”乃不复念。予读而悲之曰:士之所甚好者,名也。而爱莫加于父子。今嘉宾以父之故,而暴其恶名;方回以君之故,而不念其子。嘉宾可谓孝子,方回可谓忠臣也。悲夫!或曰:嘉宾与桓温谋叛,而子以孝子称之,可乎?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嘉宾之不忠,不待诛绝而明者。其孝可废乎?王述之子坦之,欲以女与桓温。述怒排坦之曰:“汝真痴耶?乃欲以女与兵。”坦之是以不与桓温之祸。使郗氏父子能如此,吾无间然者矣。

【晋宋之君与臣下争善】

人君不得与臣下争善。同列争善犹以为妒,可以君父而妒臣子乎?晋、宋间,人主至与臣下争作诗写字,故鲍昭多累句,王僧虔用拙笔书以避祸。悲夫,一至于此哉!汉文帝言:“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乃不及。”非独无损于文帝,乃所以为文帝之盛德也。而魏明乃不能堪,遂作汉文胜贾生之论。此非独求胜其臣,乃与异代之臣争善。岂惟无人君之度,正如妒妇不独禁忌其夫,乃妒人之妾也。

【齐高帝欲等金土之价】

齐高帝云:“吾当使金土同价。”意则善矣,然物岂有此理者哉。孟子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巨屦小屦同价,人岂为之哉!”而孟子亦自忘其言为菽粟如水火之论,金之不可使贱如土,犹土之不可使贵如金也。尧之民比屋可封,桀之民比屋可诛。信此说,则尧时诸侯满天下,桀时大辟遍四海也。

【王景文】

宋明帝诏答王景文,其略曰:“有心于避祸,不若无心于任运。千仞之木,既摧于斧斤;一寸之草,亦悴于践蹋。晋将毕万,七战皆获,死于<片庸>下;蜀将费▯,从容坐谈,毙于刺客。故甘心于履危,未必逢祸;从意于处安,未必全福。”此言近于达者。然明帝竟杀景文,哀哉!景文之死也,诏言:“朕不谓卿有罪,然吾不能独死,请子先之。”诏至,景文正与客棋,竟,敛子纳奁中,徐谓客曰:“有诏,见赐以死。”酒至,未饮,门生焦度在侧,取酒抵地,曰:“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可以一奋。”景文曰:“知卿至心,若见念者,为我百口计。”乃谓客曰:“此酒不可相劝。”乃仰饮之。苏子曰:死生亦大矣,而景文安之,岂贪权窃国者乎?明帝可谓不知人者矣。

【唐太宗借隋吏以杀兄弟】

唐高祖起兵汾晋间,时子建成、元吉、楚哀王智云皆留河东护家。高祖起兵,乃密召之,隋购之急,建成、元吉能间道赴太原,智云幼,不能逃,为吏所诛。高祖以父子之故,不能少缓义师数日,以须建成等至乎?以此知为秦王所逼,高祖逼于裴寂乱宫之事,不暇复为三子性命计矣。太宗本谋于是时借隋吏以杀兄弟,其意甚明。新、旧史皆曲为太宗润饰杀兄弟事,然难以欺后世矣。建成、元吉之恶,亦孔子所谓下愚之归也欤?

【褚遂良以飞雉入宫为祥】

唐太宗时,飞雉数集宫中。上以问褚遂良。良曰:“昔秦文公时,童子化为雉,雌鸣陈仓,雄鸣南阳。童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得其雌,遂雄诸侯。光武得其雄,起南阳,有四海。陛下本封秦,故雌雄并见,以告明德。”上悦曰:“人不可以无学,遂良所谓多识君子哉。”予以谓秦雉,陈宝也,岂常雉乎?今见雉,即谓之宝,犹得白鱼,便自比武王,此谄佞之甚,愚瞽其君者,而太宗喜之,史不讥焉。野鸟无故数入宫中,此正灾异。使魏徵在,必以高宗鼎耳之祥谏也。遂良非不知此,舍鼎耳而取陈宝,非忠臣也。

【李靖李▯为唐腹心之病】

译庾亮没有听从孔坦、陶回的意见 庾亮召苏峻入朝。孔坦和陶回一起劝说王导:“趁苏峻还没有到,应当赶快切断阜陵一带的道路,守住江西当利的各个关口。他们人少而我们人多,一战就可以决定胜负。假如苏峻还没有来,可以前往逼近他的城池。如今不先去,他一定会先进入,这是夺取先机的意图。”王导认为他们说得对。庾亮却认为苏峻如果直接来,就是袭击朝廷空虚之处,因此没有听从。等到苏峻将要到来时,陶回又劝庾亮:“苏峻知道石头城有重兵驻守,不敢直接南下,一定会从小丹阳南面的道路步行而来。如果设置伏兵迎击他,就可以一战擒获。”庾亮又没有听从。事情见于两人的传记。苏峻果然从小丹阳经过秣陵,却迷失了道路。遇到郡中百姓,便抓来作为向导,夜间行军也没有严密编制。庾亮听说后,深深后悔。我认为召苏峻入朝本来就是错误的计策;但即使听从孔坦、陶回二人的意见,也不至于使国家覆亡,几乎灭亡。晁错削夺七国的封地,大体也与此相似。周亚夫尚且能够迅速驰援,进入梁、楚的郊野,所以汉朝没有失败。我曾经认为,晁错如果能容忍七国,等事情发作后再发兵,固然是上策;如果不能忍耐,决意要先发制人,也可以召吴王刘濞入朝,同时派大军跟随他。吴王如果不来朝见,就可以立即进军讨伐,便会快得像迅雷来不及掩耳。吴国一旦被攻破,诸侯就会服从;又应当只列举吴国的罪状,不牵连其他诸侯。比如李文饶发布辅车相依之类的诏令,或者分别派遣使者征发各国的军队,各国即使有所怀疑,也不可能在一日之间联合起来一同反叛。晁错明知吴国一定会反叛,却不在削地之前预先作好防备,等叛乱发生以后才调运军队和粮食,又在一日之间削夺七国,以致使诸侯联合起来,这真是荒谬平庸的人。郗方回与郗嘉宾父子的事情 郗嘉宾死后,留下一个箱子,里面是他和桓温秘密谋划的书信。他嘱咐门生说:“如果我父亲的饮食起居大为减少,就把这些书信拿出来。”郗方回看到后,说:“这个孩子死得还算晚了。”于是再也不去考虑这件事。我读到这里,悲叹道:士人最看重的,是名声;但世上没有什么爱能超过父子之爱。如今郗嘉宾因为父亲的缘故,公开了自己的恶名;郗方回因为君主的缘故,不顾念自己的儿子。郗嘉宾可以说是孝子,郗方回可以说是忠臣。可悲啊!有人说:郗嘉宾和桓温谋反,而你却称他为孝子,可以吗?我说:“采葑采菲,不能因为它的根部不好就把它全丢弃。”郗嘉宾不忠的罪行,不用等到诛杀断绝,也已经很明白了;难道他的孝行可以因此废弃吗?王述的儿子王坦之,想把女儿嫁给桓温。王述愤怒地推开王坦之说:“你真痴呆吗?竟然想把女儿嫁给兵祸。”王坦之因此没有遭受桓温带来的祸患。假使郗氏父子也能这样做,我就没有什么可非议的了。晋、宋两代的君主与臣下争夺美名 君主不应当和臣下争夺美名。同列之臣争夺美名,尚且被认为是嫉妒;怎么可以凭借君父的身份去嫉妒臣子呢?晋、宋之间,君主甚至同臣下争着作诗、写字,所以鲍照的诗中多有累赘的句子,王僧虔用拙劣的笔法写字来避祸。可悲啊,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汉文帝说:“很久没有见到贾生,自以为超过了他;如今才知道还比不上他。”这不但没有损害汉文帝,反而正是汉文帝盛德的表现。然而魏明帝竟不能忍受,于是提出汉文帝胜过贾生的说法。这不只是想胜过自己的臣子,甚至是在和异代的臣子争夺美名。哪里只是没有君主的气度,正像嫉妒的妇人不仅禁止丈夫亲近别的女子,竟然还嫉妒别人家的妾。齐高帝想让金和土的价格相等 齐高帝说:“我应当使金和土的价格相同。”他的用意固然很好,但万物哪里有这种道理呢?孟子说:“物品有贵贱不齐,是物品的本性。大鞋和小鞋价格相同,人们难道会这样做吗?”可是孟子自己也忘了他关于粮食应当像水火一样平常易得的说法。金不可能贱得像土一样,正如土也不可能贵得像金一样。尧的百姓家家都可以获得封赏,桀的百姓家家都可以被诛杀。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尧时的诸侯就遍满天下,桀时的死刑犯就遍布四海了。王景文 宋明帝下诏答复王景文,大意说:“有意避祸,不如无心而听任命运。千仞高的树木,尚且会被斧头砍倒;一寸高的草,也会因践踏而枯萎。晋国将领毕万,七次作战都取得俘获,最后却死在<片庸>下;蜀国将领费▯,从容坐着谈论,最后却死于刺客。因此,甘愿处在危险之中,未必会遭遇祸患;顺从心意处在安逸之中,也未必能保全福分。”这些话接近通达之人的见解。然而宋明帝最终还是杀了王景文,可悲啊!王景文将死时,诏书说:“我并不认为你有罪,但我不能独自去死,请你先死。”诏书送到时,王景文正在和客人下棋,棋局结束后,他把棋子收拢放进棋盒,慢慢对客人说:“有诏令,赐我死。”酒送来了,还没有喝,门生焦度在旁边,拿起酒把它摔在地上,说:“大丈夫怎么能坐着接受死亡?州中的文武官员,可以奋力一搏。”王景文说:“我知道你的真心。如果你还顾念我,就替我考虑全家人的性命。”于是对客人说:“这酒不能互相劝饮。”便仰头把酒喝了。苏轼说:死和生也是人生的大事,王景文却能安然面对,难道他是贪恋权势、窃取国柄的人吗?宋明帝可以说是不了解人的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唐太宗借隋朝官吏之手杀害兄弟 唐高祖在汾水、晋地之间起兵时,当时他的儿子李建成、李元吉以及楚哀王李智云都留在河东守护家属。高祖起兵后,秘密召他们前来;隋朝急忙悬赏捉拿他们,李建成、李元吉能够从偏僻道路逃到太原,李智云年幼,不能逃走,被隋朝官吏杀害。高祖难道不能因为父子之情,稍稍延缓义军几天,等待李建成等到来吗?由此可知,他是受到秦王李世民的逼迫,高祖又被裴寂扰乱宫廷的事情逼迫,已经没有空暇再为三个儿子的性命考虑了。唐太宗在这时本来就打算借隋朝官吏之手杀害兄弟,他的意图非常明显。《新唐书》《旧唐书》都曲意替唐太宗粉饰杀兄弟的事情,但很难欺骗后世。李建成、李元吉的恶行,也就是孔子所谓下等愚人的归宿吧?褚遂良把飞雉进入宫中当作祥瑞 唐太宗时,野雉多次聚集在宫中。皇上拿这件事询问褚遂良。褚遂良说:“从前秦文公时,有个童子变成雉,雌雉在陈仓鸣叫,雄雉在南阳鸣叫。童子说:‘得到雄雉的可以称王,得到雌雉的可以称霸。’秦文公得到雌雉,于是使诸侯中秦国最强。光武帝得到雄雉,从南阳起兵,拥有天下。陛下本来受封于秦地,所以雌雄二雉一同出现,是上天用来告示您的明德。”皇上高兴地说:“人不能没有学问,褚遂良真是所谓见闻广博的君子啊。”我认为所谓秦地的雉,其实是陈宝,哪里是普通的野雉呢?如今看见野雉,就把它称作宝物,正如得到白鱼便自比周武王一样,这是谄媚奸佞到了极点,是使君主昏昧无知,而唐太宗却喜欢他,史书也不加讥刺。野鸟无缘无故多次进入宫中,这正是灾异。假使魏征还在,一定会像当年劝谏高宗把鼎耳视为祥瑞那样进谏。褚遂良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却舍弃鼎耳的警示而选取陈宝的说法,不是忠臣。李靖、李▯是唐朝心腹之患

昔袁盎论绛侯功臣,非社稷臣。此固有为而言也。然功臣、社稷之辨,不可不察也。汉之称社稷臣者,如周勃、汲黯、萧望之之流。三人者,非有长才也。勃以重厚安刘氏,黯以忠义弭淮南之谋,望之确然不夺于恭、显,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耶?仆尝谓社稷之臣如腹心,功臣如手足。人有断一指与一足,未及于死也。腹心之病,则为膏肓,不可为也。李靖、李▯可谓功臣,终始为唐之元勋也。然其所为,止卫、霍、韩、彭之流尔。疆埸之事,夷狄内侮,能以少击众,使敌人望而畏之,此固任之有馀矣。若社稷之寄,存亡之几,此两人者,盖懵不知焉。太宗欲伐高丽,靖已老矣,而自请将兵,以坚太宗黩武之志,几成不戢自焚之祸。高宗立武后,▯以陛下家事无问外人,武氏之祸,戮及襁褓,唐室不绝如线。则二人者,为腹心之病大矣。张释之戒啬夫之辨,使文帝终身为长者。魏元成折封伦之论,使太宗不失行仁义。孔子所谓有“一言而可以兴邦,一言而可以丧邦”者,岂其然乎?

【白乐天不欲伐淮蔡】

吴元济以蔡叛,犯许、汝以惊东都,此不可不讨者也。当时议者欲置之,固为非策。然不得武、裴二杰士,事亦未易办也。白乐天岂庸人哉!然其议论,亦似欲置之者。其诗有“海图屏风”者,可见其意。且注云:“时方讨淮、蔡叛。”吾以是知仁人君子之于兵,盖不忍轻用如此。淮、蔡且欲以德怀,况欲弊所恃以勤无用乎?悲夫,此未易与俗士谈也。

【韩愈优于扬雄】

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中言语,虽有疵病,然自孟子之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古人,自亦难得。观其断曰:“孟子醇乎醇;荀、扬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不是他有见识,岂千馀年后便断得如此分明。如扬雄谓老子之言道德,则有取焉尔;至于捶提仁义,绝灭礼乐为无取。若以老子“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圣人不起,为救时反本”之言为无取,尚可恕;如老子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则不识道已不成言语,却言其言道德则有取。扬子亦自不见此,其与韩愈相去远矣。

【刘禹锡文过不悛】

刘禹锡既败,为书自解,言:“王叔文实工言治道,能以口辩移人,既得用,所施为,人不以为当。太上久疾,宰相及用事者不得对。宫掖事秘,建桓立顺,功归贵臣,由是及贬。”《后汉·宦者传·论》云:“孙程定立顺之功,曹腾参建桓之策。”腾与梁冀比舍清河而立蠡吾,此汉之所以亡也,与广陵王监国事,岂可同日而语哉。禹锡乃敢以为比,以此知小人为奸,虽已败犹不悛也,其可复置之要地乎?因读《禹锡传》,有所感,书此。

◎评文选四首

【文先去取失当】

舟中读《文选》,恨其编次无法,去取失当。齐、梁文章衰陋,而萧统尤为卑弱,《文选引》,斯可见矣。如李陵书苏武五言,皆伪而不能辨。今观渊明集,可喜者甚多,而独取数首。以知其余人忽遗甚多矣。渊明作《闲情赋》,所谓《国风》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与屈、宋所陈何异,而统大讥之,此乃小儿强作解事者!

【刘子玄辨文选】

刘子玄辨《文选》所载李陵与苏武书,非西汉文,盖齐、梁间文士拟作者也。吾因悟陵与苏武赠答五言,亦后人所拟。今日读《列女传》蔡琰二诗,其词明白感慨,颇类世所传木兰花诗,东京无此格也。建安七子,犹含养圭角,不尽发见,况伯喈女乎?又:琰之流离,必在父没之后。董卓既诛,伯喈乃遇祸。今此诗乃云为董卓所驱虏入胡,尤知其非真也。盖拟作者疏略,而范晔荒浅,遂载之本传,可以一笑也。

【李善注文选】

李善注《文选》,本未详备,极可喜。所谓五臣者,真俚儒之荒陋者也。而世以为胜善,亦谬矣。谢瞻《张子房》诗云:“苛慝暴殇。”此礼所谓上中下殇。言暴秦无道,戮及孥稚也。而乃引“苛政猛于虎,吾父吾子吾夫皆死于是。”谓夫与父为殇,此岂非俚儒之荒陋者乎?诸如此甚多,不足言,故不言。

【五臣注文选】

译从前袁盎评论绛侯周勃,说他是功臣,不是社稷之臣。这话当然是有所针对而说的。然而功臣和社稷之臣的区别,不可不明察。汉朝所称的社稷之臣,如周勃、汲黯、萧望之这一类人。三个人都没有特别突出的才能。周勃凭借稳重厚道安定刘氏天下,汲黯凭借忠义平息淮南王的谋划,萧望之坚定不移,不被恭显等人夺去志向,这难道不是孔子所说以道义侍奉君主的大臣吗?我曾说,社稷之臣好比人的腹心,功臣好比人的手足。人即使砍断一根手指或一只脚,也还不至于死亡;腹心有病,就会成为沉积在膏肓的重病,无法医治。李靖、李▯可以说是功臣,始终是唐朝的元勋。然而他们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卫青、霍去病、韩信、彭越一类的人。边疆的事务、夷狄入侵,他们能够以少击多,使敌人望而畏惧,这些事情确实足以胜任。至于把国家社稷托付给他们、关系国家存亡的关键,他们两人却大概全然不懂。唐太宗想讨伐高丽时,李靖已经老了,却主动请求统兵,以坚定唐太宗穷兵黩武的志向,几乎造成不能收敛而自取焚毁的祸患。高宗立武后时,李▯说陛下的家事不应询问外人;后来武氏造成的祸患,甚至殃及襁褓中的孩子,唐朝宗室延续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这样看来,这两个人成为腹心之患,实在太严重了。张释之劝诫啬夫关于言辞的争辩,使汉文帝终身成为长者;魏元成驳斥封伦的议论,使唐太宗没有失去施行仁义的行为。孔子所说“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一句话可以使国家灭亡”,难道不是这样吗?白乐天不想讨伐淮、蔡 吴元济以蔡州反叛,侵犯许州、汝州,使东都震惊,这是不能不讨伐的。当时议论的人想要搁置此事,当然不是好计策。然而如果没有李愬、裴度这两位杰出人物,事情也不容易办成。白乐天难道是平庸之人吗?可是他的议论也像是想要搁置此事。他有一首题为“海图屏风”的诗,可以看出他的心意;而且诗下注说:“当时正讨伐淮、蔡叛军。”我因此知道,仁人君子对于战争,大概就是这样不忍轻易使用武力。对淮、蔡尚且想用德行来感化,何况要损耗自己所依靠的力量,去从事没有用处的战争呢?可悲啊,这种道理不容易和世俗之士谈论。韩愈胜过扬雄 韩愈也可以说是近世的豪杰之士。比如《原道》中的言论,虽然有缺点,但自孟子以后,能够把这样宏大的见识拿来探求古人,自己也实在难得。看他最后断言:“孟子纯粹而又纯粹;荀子、扬雄有所选择却不精当,谈到了却不详尽。”如果不是他有见识,哪里能在一千多年以后作出这样清楚的判断?比如扬雄认为老子关于道德的言论有可取之处,只不过如此;至于老子主张捶打、提挈仁义,彻底灭绝礼乐,他认为没有可取之处。假如把老子所说“剖开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争,圣人不出现,这是为了挽救时弊、返归根本”的话认为没有可取之处,还可以原谅;可是老子又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这已经不懂得道,却还说他关于道德的言论有可取之处。扬雄自己也没有看见这一点,他和韩愈相差太远了。刘禹锡掩饰过错而不悔改 刘禹锡失败以后,写信为自己辩解,说:“王叔文确实精通治理之道,能够凭口才改变人的想法;等到得到任用以后,他所施行的事情,人们却认为不恰当。太上皇长期患病,宰相和掌权的人不能进见。宫中的事情秘密,拥立顺宗、建立顺宗的功劳归于显贵之臣,所以我和他一起被贬。”《后汉书·宦者传·论》说:“孙程有拥立顺帝的功劳,曹腾参与了拥立桓帝的谋划。”曹腾和梁冀共同舍弃清河王而拥立蠡吾侯,这正是汉朝灭亡的原因,怎么能和广陵王监国的事情相提并论呢?刘禹锡竟敢把二者相比,由此可知小人作奸,即使已经失败,仍然不会悔改,怎么还能再把他放在重要职位上呢?因读《刘禹锡传》有所感触,写下这些话。评论《文选》四首 文彦先编选取舍不当 在船中读《文选》,遗憾它编排没有法度,取舍也不恰当。齐、梁时期的文章已经衰落浅陋,萧统尤其卑弱,《文选引》一书便可以看出这一点。比如李陵写给苏武的书信和五言诗,都是伪作,他却不能辨别。如今看陶渊明的文集,其中可喜爱的作品很多,他却只选了几首。由此可知,其他人的作品也有很多被忽略和遗漏。陶渊明作《闲情赋》,正符合《国风》所说的“好色而不淫”;即使比不上《周南》,和屈原、宋玉所陈述的又有什么不同?萧统却大加讥刺,这真是小孩子强作聪明、装作懂事!刘子玄辨析《文选》刘子玄辨析《文选》所收李陵写给苏武的信,认为不是西汉文章,大概是齐、梁之间的文士仿作的。我因此悟到,李陵与苏武互相赠答的五言诗,也同样是后人拟作。今天读《列女传》所载蔡琰的两首诗,辞意明白而感慨深切,很像世间流传的《木兰花》诗;东汉时期不可能有这种格调。建安七子尚且含蓄收敛、不把锋芒完全显露,何况蔡邕的女儿呢?再说,蔡琰的流离失所一定在她父亲死后。董卓已经被诛杀,蔡邕才遭遇祸患。如今这些诗却说她被董卓驱赶、掳入胡地,更可知不是真作。大概是拟作者疏略,范晔又荒浅,于是把它载入本传,实在可以一笑。李善注《文选》李善为《文选》作注,本来就不够详备,但极其可喜。所谓“五臣”,实在是浅陋粗俗的儒生;世人却认为他们胜过李善,也很荒谬。谢瞻《张子房》诗说:“苛慝暴殇。”这是说《礼记》中上殇、中殇、下殇。意思是暴虐的秦朝无道,杀戮甚至连累幼小的子女。然而五臣却引用“苛刻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我的父亲、儿子、丈夫都因此死去”,说丈夫和父亲是夭折者,这难道不是浅陋粗俗的儒生吗?像这样的错误很多,不值得细说,所以不再说了。五臣注《文选》

五臣注《文选》,盖荒陋愚儒也。今日偶读嵇中散《琴赋》云:“间辽故音庳,弦长故微鸣。”所谓庳者,犹今俗云先攵声也(先攵音鲜,出《羯鼓录》),两弦之间,远则有先攵,故曰“间辽(则音庳)”。微鸣云者,今之所谓泛声也,弦虚而不接,乃可按,故云“弦长则微鸣”也。五臣皆不晓,妄注。又云:“《广陵》、《止息》、《东武》、《大山》、《飞龙》、《鹿鸣》,《▯鸡》、《游弦》。”中作《广陵散》,一名《止息》,特此一曲尔,而注云“八曲”。其他浅妄可笑者极多,以其不足道,故略之。聊举此,使后之学者,勿凭此愚儒也。五臣既陋甚,至于萧统亦其流尔。宋玉《高唐神女赋》,自“王曰唯唯”以前皆赋也,而统谓之序,大可笑也。相如赋首有子虚、乌有、亡是三人论难,岂亦序耶?其余谬陋不一,聊举其一耳。

●卷九十三

◎书后二十八首

  【书王奥所藏太宗御书后】

日行于天,委照万物之上,光气所及,或流为庆云,结为丹砂,初岂有意哉!太宗皇帝以武功定祸乱,以文德致太平,天纵之能,溢于笔墨,ゼ藻尺素之上,弄翰团扇之中,散流人间者几何矣。而三槐王氏,得之为多,子孙世守之,遂为希代之宝。文正之孙、懿敏之子奥,出以示。臣轼敬拜手稽首书其后。

【书诸公送周梓州诗后】

予自元▯之初,备位从官,日与正孺游。三年,予既有江海之意,而正孺亦慨然有归欤之叹,遂请梓州,得之。予时以诗送行,有“扫棠阴”、“踵画像”之语。旋出领杭州二年,还朝,老病日加,方上章请郡,曰:“正孺已及瓜矣,盍往代之,遂归老眉山乎?”或曰:“不可,梓人之安正孺甚矣,其去正孺,如去父母,子其忍夺之!”乃止,不敢乞。梓人愿复借留正孺数年,诏许之。而大丞相吕公典领实录,见熙宁中正孺为御史时所言事,叹曰:“君子哉,斯人也。”因言于上,除正孺直秘阁。士大夫以才能论议,取合一时可也,使人于十年之后,徐观其所为,心服而无异议,我亦无愧,难矣。正孺有书来,欲刻诸公送行诗于石,求予为跋尾,乃记所闻以遗之,且使梓人知予前诗卒章之意,未始一日忘也。

【书孟德传后】

子由书孟德事见寄。余既闻而异之,以为虎畏不惧己者,其理似可信。然世未有见虎而不惧者,则斯言之有无,终无所试之。然曩余闻忠、万、云安多虎。有妇人昼日置二小儿沙上而浣衣于水者。虎自山上驰来,妇人仓皇沉水避之。二小儿戏沙上自若。虎熟视久之,至以首抵触,庶几其一惧,而儿痴,竟不知怪,虎亦卒去。意虎之食人,必先被之以威,而不惧之人,威无所从施欤?有言虎不食醉人,必坐守之,以俟其醒。非俟其醒,俟其惧也。有人夜自外归,见有物蹲其门,以为猪狗类也。以杖击之,即逸去。至山下月明处,则虎也。是人非有以胜虎,而气已盖之矣。使人之不惧,皆如婴儿、醉人与其未及知之时,则虎畏之,无足怪者。故书其末,以信子由之说。

【书六一居士传后】

苏子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或曰:居士非有道者也。有道者,无所挟而安,居士之于五物,捐世俗之所争,而拾其所弃者也。乌得为有道乎?苏子曰:不然。挟五物而后安者,惑也。释五物而后安者,又惑也。且物未始能累人也,轩裳圭组,且不能为累,而况此五物乎?物之所以能累人者,以吾有之也。吾与物俱不得已而受形于天地之间,其孰能有之?而或者以为己有,得之则喜,丧之则悲。今居士自谓六一,是其身均与五物为一也。不知其有物耶,物有之也?居士与物均为不能有,其孰能置得丧于其间?故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虽然,自一观五,居士犹可见也。与五为六,居士不可见也。居士殆将隐矣。

【书琅琊篆后】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二十八年,亲巡东方海上,登琅琊台,观出日,乐之忘归,徙黔首三万家台下,刻石颂秦德焉,二世元年,复刻诏书其旁。今颂诗亡矣,其从臣姓名仅有存者,而二世诏书具在。自始皇帝二十八年,岁在壬午,至今熙宁九年丙辰,凡千二百九十五年。而蜀人苏轼来守高密,得旧纸本于民间,比今所见,犹为完好,知其存者,磨灭无日矣。而庐江文勋适以事至密。勋好善篆,得李斯用笔意,乃摹诸石,置之超然台上。夫秦虽无道,然所立有绝人者。其文字之工,世亦莫及,皆不可废。后有君子,得以览观焉。正月七日甲子记。

【书鲜于子骏楚词后】

译五臣给《文选》作注,大概都是浅陋愚蠢的儒生。今天偶然读嵇中散的《琴赋》,看到:“间辽故音庳,弦长故微鸣。”所谓“庳”,就像今天俗话说的“先攵声”(“先攵”读作“鲜”,见《羯鼓录》);两根弦之间距离远,就会有“先攵”声,所以说“间辽则音庳”。所谓“微鸣”,就是今天所说的泛声;琴弦虚悬而不接触琴面,才可以按奏,所以说“弦长则微鸣”。五臣全都不懂,胡乱作注。又说:“《广陵》《止息》《东武》《大山》《飞龙》《鹿鸣》《▯鸡》《游弦》。”其中《广陵散》就是一曲,又名《止息》,只是这一支曲子;他们却注说是八曲。其他浅薄荒谬、可笑的地方极多,因为不值得说,所以略过。姑且举出这一例,使后来的学者不要凭信这些愚儒的注解。五臣既然如此浅陋,甚至萧统也属于这一类。宋玉《高唐神女赋》从“王曰唯唯”以前全都是赋文,萧统却说是序,大可笑了。司马相如的赋开头有子虚、乌有、亡是三个人互相辩论,难道也算序吗?其余谬误浅陋之处不止一处,姑且只举这一例。卷九十三 书后二十八首 题写在王奥所藏太宗御书之后 太阳运行在天空,把光明普照万物之上;光气所到之处,有的流动成为祥云,有的凝结成为丹砂,这起初难道是有意的吗?太宗皇帝凭借武功平定祸乱,凭借文德带来太平,上天赋予他的才能,充溢在笔墨之间,铺陈在尺素之上,挥写在团扇之中,流传到人间的作品有多少啊!三槐王氏得到的尤其多,子孙世代守护,于是成为稀世之宝。文正的孙子、懿敏的儿子王奥拿出来给我看。臣苏轼恭敬地拜手叩首,在卷后题写这些话。题写在诸公送周梓州诗之后 我从元祐初年起,充任从官,每天和正孺交游。三年后,我已经有了归隐江海的想法,正孺也感慨地发出归去的叹息,于是请求任梓州知州,获得了任命。我当时作诗为他送行,有“扫棠阴”“踵画像”等话。不久我出任杭州知州两年,回到朝廷,年老多病日益严重,才上奏请求任郡守,说:“正孺已经任满,是不是可以去接替他,最终回眉山养老呢?”有人说:“不行。梓州人安于正孺的治理,离开正孺,就像离开父母,您忍心夺走他吗?”于是我停止请求,不敢再乞求。梓州人愿意再次借留正孺几年,皇帝下诏答应了。后来大丞相吕公主持编修实录,看到熙宁年间正孺任御史时所上奏的事情,感叹说:“真是君子啊,这个人。”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皇上,任命正孺为直秘阁。士大夫根据才能和议论来评定一个人,迎合一时的需要,是可以做到的;但让人经过十年以后,慢慢观察他的作为,仍然心悦诚服而没有异议,这样我也不感到惭愧,就很难了。正孺来信,想把诸公送行的诗刻在石上,请我写跋尾,于是我记下听到的事情送给他,也让梓州人知道我前一首诗末章的意思: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题写在《孟德传》之后 子由把《孟德传》的事情写信寄给我。我听说后觉得奇异,认为老虎害怕不惧怕它的人,这个道理似乎可信。然而世上没有见到老虎却不害怕的人,因此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始终没有办法验证。从前我听说忠州、万州、云安一带多有老虎。有个妇人白天把两个小孩放在沙滩上,自己到水边洗衣服。老虎从山上奔来,妇人慌忙沉入水中躲避。两个小孩却在沙滩上自如地玩耍。老虎长久地仔细看着他们,甚至用头去碰触,希望其中一个会害怕;可是孩子痴呆懵懂,竟不知道奇怪,老虎也终于离开了。我猜想,老虎吃人,一定先用威势使人恐惧;如果人不害怕,威势就无处施展了吧?有人说老虎不吃醉酒的人,一定坐在那里守着他,等待他醒来。其实不是等他醒来,而是等他害怕。有人晚上从外面回来,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东西,以为是猪狗之类,便用棍子打它,它立即逃走。到了山下有月光的地方,才看清原来是老虎。这个人并不是有能力战胜老虎,而是他的气势已经压过了老虎。假使人的不恐惧都像婴儿、醉人以及尚未知道那是老虎时一样,那么老虎害怕他们,也没有什么奇怪。因此写下这些作为末尾,来证明子由的说法。题写在《六一居士传》之后 苏轼说:六一居士可以说是有道之人了。有人说:六一居士不是有道之人。有道之人,不凭借外物也能安然;六一居士对于五种东西,是抛弃世俗所争逐的,拾取世俗所遗弃的,怎么能算有道呢?苏轼说:不是这样。依靠五种东西以后才安然,是迷惑;舍弃五种东西以后才安然,也同样是迷惑。况且外物本来不能牵累人,轩车、官服、圭璧、印绶尚且不能成为牵累,何况这五种东西呢?外物之所以能够牵累人,是因为我们认为它属于自己。我们和万物都是不得已而在天地之间受形而生的,谁能够真正占有它们呢?可是有人把外物认为是自己的,得到它就高兴,失去它就悲伤。如今六一居士自称为“六一”,就是把自身和五种外物同等看作一体。究竟是他拥有外物,还是外物拥有他呢?六一居士和外物都不能真正占有,又有谁能够把得失放在他们之间呢?所以说,六一居士可以说是有道之人。虽然如此,从一个方面看五种外物,仍然可以看见六一居士;把自身和五种外物合为六者,就看不见六一居士了。六一居士大概要隐去了。题写在琅琊篆书之后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最初兼并天下。二十八年,亲自巡视东方海滨,登上琅琊台,观看日出,喜爱这里而忘了回去,于是迁徙黔首三万家到台下,并刻石颂扬秦的功德。二世元年,又在旁边刻下诏书。如今颂诗已经亡佚,随从大臣的姓名只剩下少数还存在,而二世的诏书完整地保存着。从始皇帝二十八年、岁在壬午,到如今熙宁九年丙辰,共一千二百九十五年。蜀人苏轼来任高密知州,从民间得到旧纸本,与今天所能见到的相比,仍然保存得较为完整,由此知道它现存的部分也将很快磨灭。正好庐江人文勋因事来到密州。文勋喜爱善于篆书,领会了李斯用笔的意趣,于是把它摹刻在石上,放置在超然台上。秦朝虽然无道,但它所建立的事业有超越常人的地方;它的文字工巧,后世也没有能够超过的,都不可以废弃。后来的君子还可以借此观看。正月七日甲子记。题写在鲜于子骏《楚词》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