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四十九

卷四十八◎策断三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40–244 段

昔者敌国之患,起于多求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无厌,以有倦待无厌,而能久安于无事,天下未尝有也。故夫二虏之患,特有远近耳,而要以必至于战。敢问今之所以战者何也?其无乃出于仓卒而备于一时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于一时,当其危疑扰攘之间,而吾不能自必,则权在敌国。权在敌国,则吾欲战不能,欲休不可。进不能战,而退不能休,则其计将出于求和。求和而自我,则其所以为媾者必重。军旅之后,而继之以重媾,则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则加赋于民。加赋而不已,则凡暴取豪夺之法,不得不施于今之世矣。天下一动,变生无方,国之大忧,将必在此。

盖尝闻之,用兵有权,权之所在,其国乃胜。是故国无小大,兵无强弱,有小国弱兵而见畏于天下者,权在焉耳。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曾不如狙猿之奋掷于山林,此其故何也?权在人也。我欲则战,不欲则守。战则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昔者秦尝用此矣。开关出兵以攻诸侯,则诸侯莫不愿割地而求和。诸侯割地而求和于秦,秦人未尝急于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后应。故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战。如此,则权固在秦矣。且秦非能强于天下之诸侯,秦惟能自必,而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变,而卒归于秦。诸侯之利,固在从也。朝闻陈轸之说而合为从,暮闻张仪之计而散为横。秦则不然。横人之欲为横,从人之欲为从,皆使其自择而审处之。诸侯相顾,而终莫能自必,则权之在秦,不亦宜乎?

向者宝元、庆历之间,河西之役,可以见矣。其始也,不得已而后战。其终也,逆探其意而与之和,又从而厚馈之,惟恐其一日复战也。如此,则贼常欲战而我常欲和。贼非能常战也,特持其欲战之形,以乘吾欲和之势,屡用而屡得志,是以中国之大,而权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则莫若使权在中国。欲权之在中国,则莫若先发而后罢。示之以不惮,形之以好战,而后天下之权,有所归矣。

今夫庸人之论,则曰勿为祸始。古之英雄之君,岂其乐祸而好杀。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岁岁出师,以从事于夷狄,盖晚而不倦,暴露于千里之外,亲击高丽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争先而处强也。当时群臣不能深明其意,以为敌国无衅而我则发之。夫为国者,使人备已,则权在我,而使已备人,则权在人。当太宗之时,四夷狼顾以备中国,故中国之权重。苟不先之,则彼或以执其权矣,而我又鳃鳃焉恶战而乐罢,使敌国知吾之所忌,而以是取必于吾。如此,则虽有天下,吾安得而为之?唐之衰也,惟其厌兵而畏战,一有败衄,则兢兢焉缩首而去之,是故奸臣执其权以要天子。及至宪宗,奋而不顾,虽小挫而不为之沮。当此之时,天下之权,在于朝廷。伐之则足以为威,舍之则足以为恩。臣故曰:先发而后罢,则权在我矣。

【策断中】

臣闻用兵有可以逆为数十年之计者,有朝不可以谋夕者。攻守之方,战斗之术,一日百变,犹以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谋夕者也。古之欲谋人之国者,必有一定之计。勾践之取吴,秦之取诸侯,高祖之取项籍,皆得其至计而固执之。是故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百变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计未始易也。勾践之取吴,是骄之而已。秦之取诸侯,是散其从而已。高祖之取项籍,是间疏其君臣而已。此其至计不可易者,虽百年可知也。今天下晏然未有用兵之形,而臣以为必至于战,则其攻守之方,战斗之术,固未可以豫论而臆断也。然至于用兵之大计,所以固执而不变者,臣请得以豫言之。

夫西戎、北胡,皆为中国之患。而西戎之患小,北胡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知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故二者,皆所以为忧。而臣以为兵之所加,宜先于西。故先论所以制御西戎之大略。

今夫邹与鲁战,则天下莫不以为鲁胜,大小之势异也。然而势有所激,则大者失其所以为大,而小者忘其所以为小,故有以邹胜鲁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所长,地广而备多,备多而力分,小国聚而大国分,则强弱之势,将有所反。大国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国之人,计穷而无所恃,则致死而不顾。是以小国常勇,而大国常怯。恃大而不戒,则轻战而屡败。知小而自畏,则深谋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欢欣相得之际也。国大则君尊而上下不交,将军贵而吏士不亲,法令繁而民无所措其手足。若夫小国之民,截然其若一家也,有忧则相恤,有急则相赴。凡此数者,是小国之所长,而大国之所短也。使大国而不用其所长,常出于其所短,虽百战而百屈,岂足怪战!

译过去敌国的祸患,起因在于索求太多而我们不能满足。供给的一方会厌倦,而索求的一方没有止境;以有厌倦的一方应对无止境的索求,却想长久安定无事,天下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因此两个敌国的祸患,只是有远近之别,但归根到底必定会发展到战争。请问现在之所以作战,难道不是因为仓促发生,只能临时准备吗?况且军队平时没有确定的准备,临时出动,在危急、疑惧、扰乱之中,我们不能确信自己一定能取胜,于是权力便落在敌国手中。权力在敌国手中,我们想作战却不能,想停战又不行;进不能战,退不能休,那么计策便会转向求和。由我们主动求和,那么用来讲和的条件必然很重。战事之后又接着重金求和,国家的费用便不足;国家费用不足,就要向百姓增加赋税;增加赋税仍不能解决,就不得不把各种强行征取、豪夺的办法施用于当今社会。天下一有动荡,变化便无从预料,国家最大的忧患一定会在这里。我曾听说,用兵有权宜之势,权力所在的地方,国家才能取胜。因此国家无论大小,军队无论强弱,有些小国弱兵却受到天下畏惧,只是因为权力在它手中罢了。重达千钧的牛,却受制于三尺高的儿童,低下头来服从,竟还不如猿猴在山林中奋力跳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权力在人手中。我想战就战,不想战就防守;作战时天下没有谁能抵挡,防守时天下没有谁能窥伺。过去秦国曾经这样做。打开关塞,出兵攻打诸侯,诸侯无不愿意割让土地求和。诸侯向秦割地求和,秦人从不急于得到割地的利益,往往不得已才答应。所以诸侯常想求和,而秦国常想作战。这样,权力本来就在秦国手中。况且秦国并不一定比天下诸侯强大,只是秦国能够确信自己,而诸侯不能。因此天下局势虽百般变化,最后却都归于秦国。诸侯的利益本来在于合纵,早晨听到陈轸的主张便联合实行合纵,晚上听到张仪的计策便解散合纵而改行连横。秦国却不是这样。主张连横的人想实行连横,主张合纵的人想实行合纵,秦国都让他们自己选择并慎重处置。诸侯彼此观望,始终不能确信自己的决定,那么权力在秦国手中,不也是理所当然吗?过去宝元、庆历年间的河西战事,就可以说明这一点。开始时,是不得已之后才作战;最后却预先揣测敌人的意图而同他们讲和,又随即厚重地馈赠财物,唯恐有一天再次发生战争。这样,敌人常常想作战,而我们常常想求和。敌人并不是能够经常作战,只是保持想作战的姿态,利用我们想求和的形势,屡次使用这一手段而屡次得逞;因此中国虽然广大,权力却不在我们手中。想使天下安定,不如让权力掌握在中国手中;想使权力掌握在中国手中,不如先发制人然后再停止。向敌人表明不畏惧,显示出善于作战的姿态,这样天下的权力才会有所归属。如今平庸之人的议论会说,不要成为祸患的开端。古代英雄般的君主,难道喜欢祸患、喜好杀戮吗?唐太宗平定天下以后,仍然年年出兵,处理与夷狄有关的事务;直到晚年仍不厌倦,奔波暴露在千里之外,亲自攻打高丽两次。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争先出击而占据强势地位。当时群臣不能深刻理解他的意图,认为敌国没有挑衅而我国却主动发动战争。治理国家的人,如果让别人防备自己,权力就在我方;如果让自己防备别人,权力就在对方。唐太宗时期,四方夷族都像狼一样回头防备中国,所以中国的权力很重。假如不先发制人,对方或许就会因此掌握权力;而我们又小心翼翼地厌恶战争、喜欢停止,使敌国知道我们的忌讳,并凭借这一点要求我们必定满足它。这样一来,即使拥有天下,我们又怎能治理它呢?唐朝衰落时,正是因为厌恶军队、害怕战争,一有失败,便战战兢兢地缩头退去,所以奸臣得以掌握权力来要挟天子。到了宪宗,奋勇而不顾惜,即使遭受小的挫折也不因此沮丧。在这个时候,天下的权力掌握在朝廷手中;讨伐它足以树立威势,放弃讨伐足以显示恩德。所以我说:先发制人然后停止,权力就掌握在我方了。【策断中】我听说,用兵有的可以预先谋划几十年的大计,有的事情早晨还不能谋划晚上。进攻和防守的方法、战斗的策略,一天之内变化百端,还要认为这样都算笨拙;这就是早晨不能谋划晚上的事情。古代想谋取别的国家的人,一定有一个确定不变的计策。勾践夺取吴国,秦国夺取诸侯,高祖夺取项籍,都掌握了最高明的计策并坚定地执行。因此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变化百端而情况各不相同,但他们确定的根本计策从来没有改变。勾践夺取吴国,只是设法使吴王骄傲;秦国夺取诸侯,只是离间并瓦解诸侯的合纵;高祖夺取项籍,只是离间疏远项羽的君臣。这些最高明而不可改变的计策,即使经过百年也可以看清。如今天下安定,没有出现将要用兵的迹象,但我认为最终一定会发展到战争;那么进攻防守的方法、战斗的策略,本来还不能预先议论和主观断定。然而到了用兵时,哪些大计应当坚定执行而不能改变,请允许我预先说明。西戎、北胡都是中国的祸患。但西戎的祸患小,北胡的祸患大,这是天下人都明白的。管仲说:“攻打坚固之处,薄弱处也会变得坚固;攻打薄弱之处,坚固处也会变成薄弱。”所以这两者都足以成为忧患。不过我认为,军队施加攻击,应当先从西方开始。因此先讲控制西戎的大致办法。如今邹国和鲁国交战,天下人无不认为鲁国会胜,这是因为大小双方的形势不同。然而形势一旦受到激发,大国就会失去它之所以成为大国的条件,小国也会忘记它之所以成为小国的条件,所以也有邹国战胜鲁国的情况。大国有它的短处,小国有它的长处;土地广阔而防备多,防备多则力量分散;小国力量集中而大国力量分散,强弱的形势就可能反转。大国的人,譬如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自我看重而且多疑;小国的人,计策已经穷尽又无所凭借,于是拼死作战而不顾自身。因此小国常常勇敢,大国常常怯懦。依仗强大而不加戒备,便轻率作战而屡屡失败;知道自己弱小而自我警惧,便深思熟虑而一定能够取胜,这也是其中的道理。百姓之所以守城作战至死也不逃离,是因为君臣上下正处在和谐相得的状态。国家大,君主尊贵而上下不相交;将军地位显贵而不亲近官吏士卒;法令繁多而百姓手脚无所适从。小国的百姓却截然像一家人,有忧患就相互救助,有紧急情况就相互奔赴。这些都是小国的长处、大国的短处。假使大国不使用自己的长处,总是暴露在自己的短处之中,那么即使百战百败,也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且夫大国,则固有所长矣,长于战而不长于守。夫守者,出于不足而已。譬之于物,大而不用,则易以腐败,故凡击搏进取,所以用大也。孙武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自敌以上者,未尝有不战也。自敌以上而不战,则是以有余而用不足之计,固已失其所长矣。凡大国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数出,而彼不能应。譬如千金之家,日出其财,以罔市利,而贩夫小民终莫能与之竞者,非智不若,其财少也。是故贩夫小民,虽有桀黠之才,过人之智,而其势不得不折而入于千金之家。何则?其所长者不可以与较也。

西戎之于中国,可谓小国矣。向者惟不用其所长,是以聚兵连年而终莫能服。今欲用吾之所长,则莫若数出,数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谓分兵者,非分屯之谓也,分其居者与行者而已。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之适用,故其便莫若分兵。使其十一而行,则一岁可以十出;十二而行,则一岁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二而五出,则是一人而岁一出也。吾一岁而一出,彼一岁而十被兵焉,则众寡之不侔,劳逸之不敌,亦已明矣。夫用兵必出于敌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敌小,是故我能分而彼不能。此吴之所以肄楚,而隋之所以狃陈欤?夫御戎之术,不可以逆知其详,而其大略,臣未见有过此者也。

【策断下】

其次请论北狄之势。古者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然所以能敌之者,其国无君臣上下朝觐会同之节,其民无谷米丝麻耕作织▯之劳。其法令以言语为约,故无文书符传之繁。其居处以逐水草为常,故无城郭邑居聚落守望之助。其旃裘肉酪,足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故战则人人自斗,败则驱牛羊远徙,不可得而破。盖非独古圣人法度之所不加,亦其天性之所安者,犹狙猿之不可使冠带,虎豹之不可被以羁绁也。故中行说教单于无爱汉物,所得缯絮,皆以驰草棘中,使衣▯弊裂,以示不如旃裘之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氵重酪之便美也。由此观之,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

圣人知其然,是故精修其法而谨守之,筑为城郭,堑为沟池,大仓廪,实府库,明烽燧,远斥堠,使民知金鼓进退坐作之节,胜不相先,败不相后。此其所以谨守其法而不敢失也。一失其法,则不如无法之为便也。故夫各辅其性而安其生,则中国与胡,本不能相犯。惟其不然,是故皆有以相制,胡人之不可从中国之法,犹中国之不可从胡人之无法也。

今夫佩玉服▯冕而垂旒者,此宗庙之服,所以登降揖让折旋俯仰为容者也,而不可以骑射。今夫蛮夷而用中国之法,岂能尽如中国哉!苟不能尽如中国,而杂用其法,则是佩玉服▯冕垂旒而欲以骑射也。昔吴之先,断发文身,与鱼鳖龙蛇居者数十世,而诸侯不敢窥也。其后楚申公巫臣始教以乘车射御,使出兵侵楚,而阖庐、夫差又逞其无厌之求,开沟通水,与齐、晋争强,黄池之会,强自冠带,吴人不胜其弊,卒入于越。夫吴之所以强者,乃其所以亡也。何者?以蛮夷之资,而贪中国之美,宜其可得而图之哉。

西晋之亡也,匈奴、鲜卑、氐、羌之类,纷纭于中国,而其豪杰间起,为之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之俦,皆以绝异之姿,驱驾一时之贤俊,其强者至有天下太半,然终于覆亡相继,远者不过一传再传而灭,何也?其心固安于无法也,而束缚于中国之法。中国之人,固安于法也,而苦其无法。君臣相戾,上下相厌。是以虽建都邑,立宗庙,而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居于其间,而安能久乎?且人而弃其所得于天之分,未有不亡者也。

契丹自五代南侵,乘石晋之乱,奄至京邑,睹中原之富丽、庙社宫阙之壮而悦之,知不可以留也,故归而窃习焉。山前诸郡,既为所并,则中国士大夫有立其朝者矣。故其朝廷之仪,百官之号,文武选举之法,都邑郡县之制,以至于衣服饮食,皆杂取中国之象。然其父子聚居,贵壮而贱老,贪得而忘失,胜不相让,败不相救者犹在也。其中未能革其犬羊豺狼之性,而外牵于华人之法,此其所以自投于陷阱网罗之中。而中国之人,犹曰今之匈奴非古也,其措置规画,皆不复蛮夷之心,以为不可得而图之,亦过计矣。且夫天下固有沉谋阴计之士也。昔先王欲图大事,立奇功,则非斯人莫之与共。梁之尉缭,汉之陈平,皆以樽俎之间,而制敌国之命。此亦王者之心,期以纾天下之祸而已。

译而且大国本来确实有自己的长处,只是长于进攻作战而不长于防守。防守,是因为力量不足才采取的办法。譬如物品,体积大却不能使用,便容易腐败;所以凡是攻击、搏击、进取,都是用来发挥大国的优势。孙武的法则说:兵力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五倍于敌就进攻它,两倍于敌就分散它的力量,势均力敌就能与它作战,兵力少于敌就能逃跑,不如敌人就能避开。兵力超过敌人时,从来没有不作战的;兵力超过敌人却不作战,就是以有余的条件采取不足的计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长处。大国所凭借的,是我方能够分兵,而敌方不能;我方能够多次出兵,而敌方不能应付。譬如千金之家每天拿出财物来网罗市场上的利益,小商小贩终究没有谁能同它竞争,并不是才智不如它,而是财力少。小商小贩即使有桀骜狡黠的才能、超过常人的智慧,形势也不得不使他们屈服并归附于千金之家。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长处无法同千金之家比较。西戎对于中国来说,可以说是小国。过去只是没有使用自己的长处,所以聚集军队多年,最终仍不能使它臣服。现在想使用我国的长处,不如多次出兵;要多次出兵,不如分散兵力。我所说的分兵,不是分兵屯驻,而只是把留守的人和出征的人分开。现在河西的戍卒,只担心人数太多却没有适当的用途,所以最便利的办法不如分兵。让十分之一的士兵出征,那么一年可以出兵十次;让十二分之一的士兵出征,那么一年可以出兵五次。十分之一的士兵出征十次,十二分之一的士兵出征五次,也就是每个人一年出征一次。我们一年出兵一次,而敌人一年要十次遭受出兵侵扰,那么人数多少不相称、劳逸不相等,也已经十分明显了。用兵一定要从敌人无法应对的地方出手。我方强大而敌方弱小,所以我方能分兵而敌方不能。这难道就是吴国用以疲惫楚国、隋朝用以驯服陈国的办法吗?抵御戎狄的办法,不能预先知道每个细节,但其大略,我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了。【策断下】其次请让我谈谈北狄的形势。古代匈奴的人数不过汉朝一个大县的人口,然而之所以能够同汉朝抗衡,是因为他们的国家没有君臣上下朝觐会同的礼节,他们的百姓也没有种植谷米、栽种丝麻、耕作纺织的劳苦。他们以口头约定作为法令,所以没有文书、符传等繁琐事务;他们以追逐水草为固定居处,所以没有城郭、城邑、聚落和守望的辅助;他们的毡衣、皮裘、肉食和乳酪,足以作为养生送死的用品。因此作战时人人自行搏斗,失败时赶着牛羊远远迁徙,无法彻底击破他们。这不只是古代圣人的法度无法施加于他们,也是他们天性所安适的生活方式,就像不能让猿猴穿戴衣冠,不能给虎豹套上羁绊一样。所以中行说教导单于不要爱惜汉地物品;所得的丝帛和棉絮,都拿到草棘中奔驰,使衣物破旧撕裂,以表示不如毡裘坚固美好;得到汉地的食物也都丢弃,以表示不如乳酪便利美味。由此看来,中国凭借法度取胜,而匈奴凭借无法度取胜。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精心修治自己的法度并谨慎守护,修筑城郭,挖掘沟池,扩大粮仓,充实府库,明确烽火和燧火的制度,派斥候到远方,使百姓知道鸣金击鼓时进退、起坐、作止的规矩;胜利时不争先,失败时不落后。这就是谨慎守护法度而不敢丢失它的原因。一旦丢失法度,就不如没有法度那样便利。因此各自顺应自己的本性,使各自的生活安定,那么中国和胡人本来不能互相侵犯。只是实际并非如此,所以双方都各有可以制服对方的办法。胡人不能遵从中国的法度,就像中国不能遵从胡人的无法度一样。如今佩戴玉饰、穿着▯冕、垂着旒的人,这是宗庙祭祀所穿的服装,是用来登降、作揖、辞让、转身、俯仰以表现仪容的,却不能用来骑马射箭。蛮夷如果采用中国的法度,难道能够完全像中国那样吗?如果不能完全像中国,却又夹杂采用中国的法度,那就如同佩玉、穿▯冕、垂旒,却想用来骑射一样。过去吴国的先人剪断头发、身刺花纹,同鱼鳖龙蛇杂处了几十代,诸侯仍不敢窥伺它。后来楚国的申公巫臣开始教他们乘车、射箭、驾车,使他们出兵侵犯楚国;阖庐、夫差又放纵无止境的欲望,开挖沟渠、疏通水道,同齐、晋争强,在黄池之会强行穿戴中原衣冠。吴人承受不了这些弊端,最终被越国攻入。吴国之所以强大的原因,正是它后来灭亡的原因。为什么呢?凭借蛮夷的资质,却贪图中国的美好,当然就容易被人谋取了。西晋灭亡时,匈奴、鲜卑、氐、羌之类纷纷进入中国,其中豪杰接连兴起,成为他们的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这一类人,都凭借极其奇异的资质,驱使驾驭一时的贤能俊杰;强盛的甚至拥有天下大半,然而最终仍相继覆亡。远的不过传了一代、两代便灭亡了,为什么呢?他们的内心本来安于没有法度,却被中国的法度束缚;中国人本来安于法度,却苦于没有法度。君臣互相乖戾,上下彼此厌恶。因此即使建立都邑、设立宗庙,他们的内心仍惶惶不安,常常像寄居其中一样,又怎能长久呢?况且人如果抛弃上天赋予自己的本性和分际,从来没有不灭亡的。契丹从五代时向南侵扰,乘石晋动乱之机,突然到达京城,看见中原的富庶华丽以及宗庙、社稷、宫殿、楼阙的壮观,便喜欢上了这些,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所以回去后暗中学习。山前诸郡既然被他们吞并,中国士大夫便有在他们朝廷中任职的了。因此,他们朝廷的礼仪、百官的名号、文武官员选举的制度、都邑郡县的建制,直到衣服饮食,都杂取中国的形式。然而他们父子聚居、尊重壮年而轻视老年、贪图所得而忘记失去、胜利时互不谦让、失败时互不救助的习性仍然存在。他们内部不能改变犬羊豺狼般的本性,外部又受华人法度牵制,这就是他们自己投进陷阱罗网的原因。可是中国人还说今天的匈奴已经不同于古代,他们的安排谋划都不再有蛮夷之心,认为不能谋取他们,这也是错误的估计。况且天下本来就有深谋远虑、暗中策划的人。过去先王想谋划大事、建立奇功,如果不是这类人,便没有人能同他们共同完成。梁国的尉缭、汉朝的陈平,都曾在酒宴之间控制敌国的命运。这也是王者的心愿,只是希望解除天下的祸患罢了。

彼契丹者,有可乘之势三,而中国未之思焉,则亦足惜矣。臣观其朝廷百官之众,而中国士大夫交错于其间,固亦有贤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诟辱及于公卿,鞭扑行于殿陛,贵为将相,而不免囚徒之耻,宜其有惋愤郁结而思变者,特未有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虽不为吾用,亦以间疏其君臣。此由余之所以入秦也。幽燕之地,自古号多雄杰,名于图史者,往往而是。自宋之兴,所在贤俊,云合响应,无有远迩,皆欲洗濯磨淬以观上国之光,而此一方,独陷于非类。昔太宗皇帝亲征幽州,未克而班师,闻之谍者曰:幽州士民,谋欲执其帅以城降者,闻乘舆之还,无不泣下。且胡人以为诸郡之民,非其族类,故厚敛而虐使之,则其思内附之心,岂待深计哉,此又足为之谋也。使其上下相猜,君民相疑,然后可攻也。语有之曰:鼠不容穴,衔窭薮也。彼僭立四都,分置守宰,仓廪府库,莫不备具,有一旦之急,适足以自累,守之不能,弃之不忍,华夷杂居,易以生变。如此,则中国之长,足以有所施矣。

然非特如此而已也。中国不能谨守其法,彼慕中国之法,而不能纯用,是以胜负相持而未有决也。夫蛮夷者以力攻,以力守,以力战,顾力不能则逃。中国则不然。其守以形,其攻以势,其战以气,故百战而力有余。形者,有所不守,而敌人莫不忌也。势者,有所不攻,而敌人莫不惫也。气者,有所不战,而敌人莫不慑也。苟去此三者而角之于力,则中国固不敌矣。尚何云乎!惟国家留意其大者而为之计,其小者臣未敢言焉。

◎杂策五首

【禹之所以通水之法】

自禹而下至于秦,千有馀年,滨河之民,班白而不识濡足之患。自汉而下,至于今数千年,河之为患,绵绵而不绝。岂圣人之功烈,至汉而熄哉?方战国之用兵,国于河之ヂ者,三晋为多。而魏文侯时,白圭治水,最为有功,而孟子讥其以邻国为壑。自是之后,或决以攻,或沟以守,新防交兴,而故道旋失。然圣人之迹,尚可以访之于耆老。秦不亟治而遗患于汉,汉之法又不足守。夫禹之时,四渎唯河最难治,以难治之水,而用不足守之法,故历数千年而莫能以止也。圣人哀怜生民,谋诸廊庙之上左右辅弼之臣,又访诸布衣之间,苟有所怀,孰敢不尽?盖陆人不能舟,而没人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亲被其患,知之宜详。当今莫若访之海滨之老民,而兴天下之水学。古者将有决塞之事,必使通知经术之臣,计其利害,又使水工行视地势,不得其工,不可以济也。故夫三十馀年之间,而无一人能兴水利者,其学亡也。《禹贡》之说,非其详矣。然而高下之势,先后之次,水之大小,与其蓄泄之宜,而致力之多少,亦可以概见。大抵先其高而后低下,始于北之冀州,而东至于青、徐,南至于荆、扬,而西讫于梁、雍之间。江、河、淮、泗既平,而衡、漳、洚水,伊、洛、▯、涧之属,亦从而治。浚畎浍,导九川,潴大野,陂九泽,而蓄泄之势便。兖州作十三载,而▯夷既略,故其用力,各有多少之宜,此其凡也。孟子曰:“禹之治水也,水由地中行。”此禹之所以通其法也。愚窃以为治河之要,宜推其理,而酌之以人情。河水湍悍,虽亦其性,然非堤防激而作之,其势不至如此。古者,河之侧无居民,弃其地以为水委。今也,堤之而庐民其上,所谓爱尺寸而忘千里也。故曰堤防省而水患衰,其理然也。

【修废官举逸民】

译契丹有三种可以利用的形势,而中国没有想到,这也实在令人惋惜。我看他们朝廷百官人数众多,中国士大夫交错其中,其中本来就有贤能俊杰、慷慨不屈的人;但侮辱甚至施加到公卿身上,鞭打扑击也施行于殿阶之下,贵为将相却免不了囚徒般的耻辱,当然会有怨恨愤懑、郁结不平而想要改变现状的人,只是还没有途径罢了。这些情况都可以用来取得他们的心,即使不能使他们为我所用,也可以借此离间疏远他们的君臣关系。这就是由余进入秦国的原因。幽燕一带,自古以来就号称多有英雄豪杰,在图籍史册中有名的人往往都是这样。自宋朝兴起以来,各地贤能俊杰如云聚集、响应号召,无论远近,都想洗刷砥砺自己,来见识上国的光辉;只有这一地区独自陷于异族之手。过去太宗皇帝亲自征讨幽州,没有攻克便班师,听间谍说:幽州士民谋划着想要捉住他们的统帅,以城投降;听到皇帝车驾返回,没有不流泪的。而且胡人认为各郡百姓不是自己的族类,所以加重赋税、虐待役使他们;那么他们想归附中原的心,哪里还需要深谋远虑去诱导呢?这又足以作为谋取他们的条件。使他们上下互相猜疑,君主和百姓彼此不信任,然后就可以进攻了。俗话说:老鼠不能容纳洞穴,是因为嘴里衔着窭薮[原文疑有误]。他们僭越建立四座都城,分别设置守臣和地方长官,粮仓、府库无不齐备;一旦发生紧急情况,这些反而足以成为自己的牵累,守又守不住,抛弃又舍不得;华人和夷人杂居,也容易产生变乱。这样一来,中国的长处就足以发挥作用了。然而事情还不只是这样。中国不能谨慎守护自己的法度,契丹仰慕中国的法度,却不能纯粹实行,所以双方胜负相持不下,始终没有决定。蛮夷凭力量进攻,凭力量防守,凭力量作战,只要力量不够便逃走;中国却不是这样。中国防守依靠形势,进攻依靠声势,作战依靠士气,所以百战之后力量仍有余。所谓形势,是有所不守,却使敌人无不顾忌;所谓声势,是有所不攻,却使敌人无不疲惫;所谓士气,是有所不战,却使敌人无不畏惧。假如去掉这三种条件而只同他们较量力量,中国本来就不是对手了,还能说什么呢!只是希望国家留意这些大事,为此作出谋划;其中较小的事情,我还不敢说。◎杂策五首 【大禹疏通水道的方法】从大禹以后直到秦朝,一千多年间,住在河边的百姓,即使头发斑白,也不知道水淹没脚的祸患。从汉朝以后直到今天,几千年间,黄河造成的灾害绵延不断。难道圣人的功业到了汉朝就消失了吗?战国时期各国用兵,建国于河之ヂ者,以三晋最多。魏文侯时,白圭治理水患,功劳最大,但孟子讥讽他把邻国当作蓄水的沟壑。从此以后,有时决开河堤来进攻,有时开沟渠来防守,新的堤防不断兴起,旧的河道却随即失去。可是圣人的遗迹,仍然可以向年高的老人访问。秦朝没有及时治理黄河,把祸患遗留给汉朝;汉朝的办法又不足以守住。大禹时代,四条大河中只有黄河最难治理;面对难以治理的水,却采用不值得守护的办法,所以历经几千年仍不能使水患停止。圣人怜悯百姓,在朝廷上向左右辅弼大臣谋划,又向平民百姓访求意见;只要有人有所思考,谁敢不全部说出?大概住在陆地上的人不会驾船,而不会游泳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不会一接触便能操纵它;亲身遭受水患的人,了解它应当最详细。如今不如向海边的老百姓访问,并兴起天下的水利学。古代将要进行堵塞决口的工程,一定让通晓经术的大臣计算利害,又让治水工匠巡行察看地势;不能得到合适的工匠,就不能成功。所以三十多年之间,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兴办水利,是因为这门学问已经失传。《禹贡》的说法,不能算详尽了。然而地势高低的形势、先后次序、水量大小、蓄水泄水的适宜程度,以及需要投入力量的多少,仍然可以大略看出来。大体上先治理高处,后治理低处;从北方的冀州开始,向东到青州、徐州,向南到荆州、扬州,向西到梁州、雍州一带。长江、黄河、淮河、泗水治理平定之后,衡水、漳水、洚水,以及伊水、洛水、▯水、涧水之类,也随之得到治理。疏通小沟和大沟,疏导九条河川,使水汇聚在大野,筑堤蓄积九泽,于是蓄水和泄水的形势就便利了。兖州治理水患用了十三年,水土已经大致平治,所以用力多少,各有适宜的安排;这就是总的原则。孟子说:“大禹治水,是让水沿着地势流行。”这就是大禹疏通水道的方法。我私下认为,治理黄河的关键,应当推求其中的道理,并根据人情斟酌办理。黄河水势湍急凶猛,虽然也有水性本身的原因,但如果不是堤防阻挡激荡而造成这种情形,水势不会达到如此程度。古代黄河两岸没有居民,放弃土地作为水流汇聚之处;如今却修筑堤防,让百姓在堤上建屋居住,这就是所谓爱惜眼前尺寸之地,却忘记千里大患。所以说,减少堤防,水患就会减弱,道理就是这样。【修复废置的官职,荐举隐逸的贤人】

古者民群而归君,君择臣而教其民,其初盖甚简也。唐虞以来,颇可见矣。历夏、商至周,法令日滋,而官亦随益,故其数三百六十,盖亦有不得已也。《书》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又曰:“夏商官倍,亦克用▯。”言其官虽多于古,而天下亦以治也。周之衰也,宣王振之,号为中兴。而重黎之后失其守,而为司马氏,陵迟至孔子之时,周公之典盖坏矣。卿世卿,大夫世大夫,而贤者无以进。孔子慨然而叹,欲修废官、举逸民,以归天下之心,行四方之政,而《春秋》亦讥世禄之臣,盖伤时之至也。自秦更三代之制,官秩一变,汉循其旧,往往增置,历世沿袭,以至于今,遂为大备。愚恐冗局之耗民,而未知废官之可举也。然古之官,其名存其实亡者多矣。司农卿不责以金谷之虚赢,尚书令不问以百官之殿最,此岂非王体之重欤?国家自天圣中,诏天下以经术古文为事,自是博学之君子,莫不群进于有司,然所以待之之礼未尽,故洁廉难合之士,尚未尽出,今优其礼,而天下之逸民至矣。且夫山岩林谷之士,虽有豪杰之才,固未知有簿书吏事也,而刚毅讦直,不识讳忌,故先王置之拾遗补阙之间,此其属任之方也。噫,自孔子没,世之君子安其富贵,而不复思念天下有废而不修之官,逸而不举之民,今明策丁宁而求之,以发孔子千载之长忧,此天下之幸也。

【天子六军之制】

《周礼》之言田赋夫家车徒之数,圣王之制也。其言五等之君,封国之大小,非圣人之制也,战国所增之文也。何以言之?按郑氏说,武王之时,周地狭小,故诸侯之封,及百里而止。周公征伐不服,斥大中国,故大封诸侯,而诸公之地至五百里。不知武王之时,何国不服,而周公之所征伐者谁也?东征之役,见于《诗》《书》,岂其廓地千里,而史不载耶?此甚可疑也。周之初,诸侯八百,春秋之世,存者无数十。郑子产有言:“古者大国百里,今晋、楚千乘,若无侵小,何以至此?”子产之博物,其言宜可信。先儒或以《周礼》为战国阴谋之书,亦有以也。《王制》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而孟子之说亦如此。此三代之通法。鲁之车千乘,僭也。《春秋》大搜、大阅,皆以讥书。言其车之多、徒之众,非鲁之所宜有,故曰大也。夫周之制,四丘为甸,甸出长毂一乘,鲁之无千甸之封亦明矣。然公车、千乘之见于《诗》,何也?孟子:“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天子之马止于十二闲,而《诗》有“▯来牝三千”,美其富不讥其僭,不害其为诗也。夫千乘之积,虽为七万五千人,而有羡卒处其半焉。故三万者,公徒而已。鲁襄公之十一年,初作三军,僖公之世,未至于三万。愚又疑夫诗人张而大之也。

【休兵久矣而国益困】

中国之有夷狄之患,犹人之有手足之疾也。不忍药石之苦,针砭之伤,一旦流而入于骨髓,则愚恐其苦之不止于药石,而伤之不止于针砭也。中国以禽兽视二虏,故每岁啖以厚利,使就羁绁。圣人之爱中国,而不欲残民之心,古未尝有矣。然夷狄贪忄林,渐不可启,日富日骄,久亦难制。故自宝元以来,赋敛日繁,虽休兵十有馀年,而民适以困者,潜削而不知也。昔先皇帝震怒,举大兵问罪匈奴,师不逾时,而丑虏就盟。西夏之役,边臣治兵振旅,不及数年,旋亦解甲。彼其时之费,与今无已之赂,不可以同日而语矣。天子恭俭,过于文、景,百官奉法,无敢逾僭,而二虏者实残吾民,此天下雄俊英伟之士,所以扼腕而太息也。且夫举天下之大而诛数县之虏,故上下交足,而内外莫不欢欣;弃有限之财,而塞无厌之心,故取于民者愈多,而藏于国者愈急。此天下之所明知而易达之理,惟上之人实图之。

【关陇游民私铸钱与江淮漕卒为盗之由】

译古代百姓聚集并归附君主,君主选择臣子来教化百姓,开始时大概非常简约。唐尧、虞舜以来的情况,大体可以看见。经过夏、商直到周朝,法令日益增多,官职也随之增加,所以官职数目达到三百六十,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书经》说:“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置官职只有一百。”又说:“夏、商的官职增加了一倍,也能够任用贤能。”这是说官职虽然比古代多,但天下也因此得到了治理。周朝衰落时,宣王振兴它,号称中兴。但重黎的后代丧失了职责,成为司马氏;逐渐衰落到孔子时,周公的典章大概已经败坏了。卿世代为卿,大夫世代为大夫,贤能的人却无法进用。孔子慨然叹息,想修复废置的官职、荐举隐逸的贤人,以归拢天下人的心,推行政令于四方;《春秋》也讥刺世代享受禄位的臣子,大概是对时局伤痛到了极点。秦朝改变三代的制度后,官职品秩发生了一次变化;汉朝沿袭秦制,往往又增加设置,历代沿袭下来直到今天,于是官职制度极为完备。我担心冗杂的机构耗费百姓,却还不知道废置的官职是否可以恢复。然而古代官职中,名目还存在而实际职能已经消亡的很多。司农卿不以钱粮收入的虚实盈亏来责问,尚书令不以百官政绩优劣来追究,这难道不正是王体所应当重视的事情吗?国家自天圣年间起,诏令天下以研习经术和古文为务。从此,博学的君子无不纷纷到有关部门求进取;然而朝廷用来礼待他们的礼数还不完备,所以那些清白廉正而难以屈身求合的士人,仍未能全部出仕。如今提高礼遇,那么天下的遗逸之士就都会到来了。况且山岩林谷中的士人,虽有豪杰之才,本来却不知道簿书和吏务;他们刚强果断、直言无忌,不懂得避讳禁忌,所以先王把他们置于拾遗补阙的职位之间,这就是任用他们的办法。唉,自从孔子去世以后,世上的君子安于自己的富贵,不再想到天下还有废置而没有修治的官职、逃散而没有举用的民众。如今皇上明白地提出策问,郑重地访求他们,以此发扬孔子千年来的长久忧虑,这是天下的幸事。天子六军的制度 《周礼》所说的田赋、夫家、车乘和徒卒的数目,是圣王的制度。它所说的五等诸侯以及封国大小,并不是圣人的制度,而是战国时增饰的文辞。为什么这样说呢?按照郑氏的解释,武王时周的土地狭小,所以诸侯的封地到百里便停止了。周公征伐不服从者,扩展了中原的疆域,因此大规模分封诸侯,诸公的封地达到五百里。我不知道武王时有哪个国家不服从,又不知道周公所征伐的是谁。东征的战事见于《诗经》《尚书》,难道他扩展土地千里,而史书竟不记载吗?这实在很可疑。周朝初年,诸侯有八百个;到春秋时期,存留下来的还不到几十个。郑国子产说过:“古代大国方圆百里,如今晋、楚拥有万辆兵车;如果不是侵吞小国,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子产博闻多识,他的话应当可信。先儒有的认为《周礼》是战国时期阴谋家所作的书,也不是没有道理。《王制》说:公、侯的封地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孟子的说法也如此。这是夏、商、周三代通行的制度。鲁国有千辆兵车,是僭越。《春秋》记载“大搜”“大阅”,都是用来讥刺它的。说它兵车太多、徒卒太众,并非鲁国应当拥有的,所以称为“大”。周朝的制度是四丘为一甸,每甸出长毂车一乘;鲁国没有一千甸那么大的封地,这也很明白了。然而《诗经》中又见有公车千乘的说法,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解释《诗经》的人,不要因为文字而损害辞句的意义,也不要因为辞句而损害诗的本意。”天子的马不过养在十二间马厩中,而《诗经》却有“騋牝三千”的话,是赞美其富足,并非讥刺其僭越,这并不妨碍它成为诗。千乘的总数,虽说可供七万五千人使用,但其中有一半是余卒。因此三万人只是公室的徒卒罢了。鲁襄公十一年,才开始设置三军;僖公时代,还没有达到三万人。我又怀疑诗人把数字夸大了。停战已经很久了,国家却更加困窘 中国有夷狄的祸患,就像人有手脚的疾病一样。如果不能忍受药石的苦楚和针砭的创伤,等到病流入骨髓,我恐怕它的痛苦就不只是药石所能治的程度,创伤也不只是针砭所能造成的程度了。中国把两个敌国看作禽兽,所以每年都用丰厚的财利供给它们,使它们受约束羁绊。圣人爱护中国、不愿残害百姓的心意,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做法。然而夷狄贪婪,渐渐不能再助长其欲望;它们一天比一天富足、一天比一天骄横,时间久了也难以制服。因此自宝元以来,赋税征敛日益繁多,虽已停战十多年,百姓却正因此而困苦,这种损耗是暗中发生而人们没有察觉的。从前先皇帝震怒,发大军向匈奴问罪,军队出动不久,丑恶的敌虏便接受盟约。西夏战事中,边臣整顿军队、振作军旅,不到几年,西夏也随即解甲。那时的军费,与如今无休止的贿赂相比,不能相提并论。天子恭谨节俭,超过汉文帝、汉景帝;百官奉行法令,没有人敢逾越僭妄,而两个敌国实际上正在残害我们的百姓,这正是天下雄俊英伟之士捶胸叹息的原因。况且动用天下这样大的力量去诛讨几个县的敌虏,所以朝廷上下都感到满足,内外没有不欢欣的;舍弃有限的财物去填塞无底的欲望,所以从百姓那里取得的越来越多,而国库储藏得越来越急迫。这是天下人都明白而容易理解的道理,只看在上位的人是否真正谋划它。关陇游民私自铸钱和江淮漕卒成为盗贼的原因

三代之所以养民者备矣。农力耕而食,工作器而用,商贾资焉而通之于天下。其食无不义之食也,其器无不义之器也,商贾通之而不以不义资之也。夫以饮食器用之利,而皆以义得焉,使民之所以要利者,非义无由也。后之世,赋取无度,货币无法,义穷而诈胜。夫三代之民,非诚好义也,使天下之利,皆出于义,而民莫不好也。后之所以使民要利者,非诈无由也。是故法令日滋,而弊益烦,刑禁甚严,而奸不可止。呜呼!久矣,其如此也。治其本,朝令而夕从;救其末,百世不改也。私铸之弊,始于钱轻,使钱之直若金之直,虽赏之不为也。今秦蜀之中,又裂纸以为币,符信一加,化土芥以为金玉,奈何其使民不奔而效之也。夫乐生而恶死者,天下之至情也。我且以死拘之,然犹相继而赴于市者,饥寒驱其中,而无以自生也。曰:“等死耳,而或免焉”。漕卒之愆,生于穷乏而无告,家乎舟楫之上,长子孙乎江淮之间,布褐不完,藜藿不给,大冬积雪,水之至涸,而龟手烂足者,累岁不得代,不为盗贼,无所逞志。若稍优其给而代其劳,宜亦衰息耳。夫见利而不动者,伯夷、叔齐之事也;穷困而不为不义者,颜渊之事也。以伯夷、叔齐、颜渊之事而求之无知之民,亦已过矣。故夫廷尉、大农之所患者,非民之罪也,非兵之罪也,上之人之过也。

●卷四十九

◎策问二十三首

  【私试策问八首】

问:人主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其国常至于不可救者,何也?所忧者,非其所以乱与亡,而其所以乱与亡者,常出于其所不忧也。请借汉以言之。昔者高帝之世,天下既平矣,当时之所忧者,韩、彭、英、卢而已。此四王者,皆不能终高帝之世,相继仆灭,而不复续。及至吕氏之祸,则犹异姓也。吕氏既已灭矣,而吴、楚之忧,几至于亡国。方韩、彭、吕氏之祸,惟恐同姓之不蕃炽昌大也。然至其为变,则又过于异姓远矣。文、景之世,以为诸侯分裂破弱,则汉可以百世而无忧。至于武帝,诸侯之难少衰,而匈奴之患方炽。则又以为天下之忧,止于此矣。及昭、宣、元、成之世,诸侯王既已无足忧者,而匈奴又破灭臣事于汉。然其所以卒至于中绝而不救,则其所不虑之王氏也。世祖既立,上惩韩、彭之难,中鉴七国之变,而下悼王氏之祸,于是尽侯诸将,而不任以事,裁减同姓之封,而黜三公之权,以为前世之弊尽去矣。及其衰也,宦官之权盛,而党锢之难起,士大夫相与扼腕而游谈者,以为天子一日诛宦官而解党锢,则天下犹可以无事。于是外召诸将,而内胁其君。宦官既诛无遗类,而董卓、曹操之徒,亦因以亡汉。汉之所忧者凡六变,而其乱与亡,辄出于其所不忧,而终不可备。由此观之,治乱存亡之势,其皆有以取之欤?抑将不可推,如江河之徙移,其势自有以相激,而不自知欤?其亦可以理推力救莫之为也?今将使事至而应之,患至而为之谋,则天下之患,不可以胜防,而政化不可以胜变矣。则亦将朝文而暮质,忽宽而骤猛欤?意者亦有可以长守而不变,虽有小患而不足恤者欤?愿因论汉,而极言其所以然。

问:昔三代之际,公卿有生而为之者,士有至老而不迁者。官有常人,而人有常心。故为周之公卿者,非周、召、毛、原,则王之子弟也。发于畎亩,起于匹夫,而至于公相,盖亦有几人而已,士之勤苦终身于学,讲肄道艺,而修其廉隅,以邀乡里之名者,不过以望乡大夫贤能之书。其选举而上,不过以为一命之士。其杰异者至于大夫,极矣。夫周之世,诸侯为政之卿,皆其世臣之子孙,则夫布衣之士,其进盖亦有所止也。当是之时,士皆安其习而乐其分,不倦于小官,而挈为之,故其民事修而世务举。及其后世不然,使天下旅进而更为之,虽布衣之贤,得以骤进于朝廷,而士始有无厌之心矣。官事之不修,民事之不缉,非其不能,不屑为之也。先王之用人,欲其人人自喜,终老而不倦,是以能尽其才。今以凡人之才,而又加之以既倦之意,其为弊可胜言乎!今夫州县之吏,有故而不得改官者,盘桓于州县而不能去,久者不过以为职官令以录。仕而达者,自县宰为郡之通守,自郡之通守以至郡守,为郡守而无他才能,则盘桓于太守,而不得去。由此观之,是职官令录与郡守四者,为国家弃材之委,而仕不达者之所盘桓而无聊也。夫以太守之重,职官令录之近于民,而用弃材焉,使不达者盘桓于其职,此岂先王所以使人不倦之意欤?嗟夫,盖亦有不得已也。居今之势,何以使天下之士各安其分,而无轻于小官?何以使此四者流徙不倦,而无不自聊赖之意?其悉书于篇。

译夏、商、周三代用来养育百姓的办法是完备的。农民努力耕种来获得食物,工匠制造器物供人使用,商人借此资助流通,使它们通行天下。百姓所吃的,没有不合乎义的食物;所用的器物,没有不合乎义的器物;商人使它们流通,也不是用不合乎义的东西来资助百姓。饮食器用的利益都凭义取得,于是使百姓想求取利益时,若不合乎义便无从得到。后世赋税征取没有限度,货币制度没有法则,义理穷困而欺诈得势。三代的百姓并不是真心喜好义,只是天下的利益都从义而出,百姓自然没有不喜好的。后世使百姓求取利益,除了欺诈便没有别的途径。因此法令一天比一天增多,弊端也更加繁杂;刑罚禁令十分严厉,奸邪却无法停止。唉,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治理根本问题,早晨下令,晚上就能顺从;补救末端弊病,却经历百世也不能改变。私自铸钱的弊病,起因于钱币太轻;如果钱币的价值能像黄金的价值一样,即使奖赏,人们也不会私铸。如今秦、蜀一带又把纸撕开来制造货币,加上符信,便能把泥土草芥变成金玉,怎么能要求百姓不奔向它、不仿效它呢?喜爱生存、厌恶死亡,是天下最真实的情感。我姑且用死刑拘束他们,然而仍有人接连不断地赴市受刑,是饥寒在内心驱逼他们,而他们又没有办法自行生存。有人说:“反正都是一死,只是有人或许能够免死。”漕卒的过错,产生于贫困而无处申诉:一家人住在船上,子孙长久生活在江淮之间;粗布短衣破旧不全,粗劣的食物也供应不足;严冬大雪,水道干涸,手脚冻裂溃烂,连续多年不能轮换。如果稍微提高他们的供给,让他们能够轮换劳作,大概盗贼之患也会逐渐平息。见到利益却不动心,是伯夷、叔齐的事情;处于穷困却不做不义之事,是颜渊的事情。拿伯夷、叔齐、颜渊的操守去要求没有知识的百姓,也已经过分了。所以廷尉、大农所忧虑的,并不是百姓的罪过,也不是士兵的罪过,而是上位者的过错。●卷四十九 ◎策问二十三首 私试策问八首 问:君主没有不想使国家安定生存、厌恶危险灭亡的,然而他的国家常常走到不可挽救的地步,为什么呢?他所忧虑的,并不是导致混乱和灭亡的因素;而导致混乱和灭亡的因素,常常出现在他没有忧虑的地方。请借汉代来说明。过去汉高帝时期,天下已经平定,当时所忧虑的只是韩信、彭越、英布、卢绾而已。这四位诸侯都没能活过高帝一朝,相继覆灭,封国也不再延续。到了吕氏之祸时,仍然只是异姓的问题。吕氏已经灭亡,而吴、楚的忧患又几乎导致汉朝亡国。当韩信、彭越和吕氏之祸发生时,只怕同姓诸侯不能繁衍昌盛。可是等到同姓诸侯发动变乱时,其祸患又远远超过异姓诸侯。汉文帝、汉景帝时期,认为只要把诸侯分割削弱,汉朝就可以百世无忧。到了汉武帝时,诸侯的祸患稍稍衰减,匈奴的祸患却正盛,于是又以为天下的忧患只在这里。到了汉昭帝、汉宣帝、汉元帝、汉成帝时期,诸侯王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匈奴又被击破灭亡,臣服于汉。然而汉朝最终中道衰绝而无法挽救,原因却是没有考虑到王氏。世祖建立东汉之后,对上吸取韩信、彭越的教训,中间鉴戒七国之变,下又哀痛王氏之祸,于是把诸将全部封为侯,却不让他们掌握政事;裁减同姓诸侯的封地,削弱三公的权力,以为前代的弊病都已经除去了。等到东汉衰败时,宦官的权势兴盛,党锢之祸发生,士大夫彼此捶胸而清谈,认为天子只要有一天诛杀宦官、解除党锢,天下仍然可以无事。于是他们从外面召来诸将,在内部胁迫皇帝。宦官被诛杀得一个不剩,而董卓、曹操之流也因此使汉朝灭亡。汉朝所忧虑的事情一共发生了六次变化,它的混乱和灭亡总是出现在没有忧虑的地方,最终也无法防备。由此看来,国家治乱存亡的趋势,难道都是自己招致的吗?还是像江河迁徙那样,其中的势力自有相互激荡的原因,只是自己并不知道呢?又或者可以用道理推究、用力量挽救,而没有人去做吗?如今如果总是等事情发生才应对,等祸患到来才谋划,那么天下的祸患将无法全部防备,政治教化也将无法应付不断的变化。这样岂不是早晨还崇尚文治,晚上就改崇武力;忽然宽缓,骤然严猛吗?想来是否有一种可以长久遵守而不改变的原则,即使有小的祸患也不足以忧虑?希望借论说汉代,详细说明其中的原因。问:古代三代之时,有些公卿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担任此职,也有士人到老都不能升迁。官职有固定的人选,人也有恒常的心志。所以担任周朝公卿的,不是周公、召公、毛公、原公,就是王室的子弟。出身田野、起自平民而做到公卿宰相的,大概也只有几个人罢了。士人终身勤苦学习,讲习道艺,修养品行,希望取得乡里的声誉,不过是希望被乡大夫列入贤能之书。他们经过选举升进,最多不过成为一命之士;其中杰出的人做到大夫,也就到头了。周朝时期,诸侯主持政事的卿,都是世代大臣的子孙;那么平民出身的士人,他们仕进大概也有一定的界限。当时士人都安于自己的学习,乐于自己的身份,不因小官而疲倦,并且相互扶持去治理,所以民政得以修治,世代事务得以举办。到了后世却不是这样,使天下士人纷纷进用、轮番任职,即使是平民中的贤者,也能突然进入朝廷,于是士人开始产生无止境的欲望。官府的事务不能修治,民政不能整顿,并不是他们不能做,而是不屑于做。先王任用人才,希望人人都能自得其乐,终老也不疲倦,因此能够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如今人的才能本来平常,又加上已经厌倦任事的心态,这种弊病哪里说得尽呢!如今州县的官吏,有的因为某种缘故不能改任他官,便滞留在州县不能离开;时间久的,不过任为职官、令、录来登记名籍。仕途通达的人,从县令做郡里的通判,再从郡通判做到郡守;做到郡守而没有其他才能的,又滞留在太守任上而不能离开。由此看来,职官、令、录和郡守这四类职位,成了国家弃置人才的储存处,也是仕途不得意者滞留而无所作为的地方。太守职位如此重要,职官、令、录又如此接近百姓,却拿弃置的人才来任用,使不得志的人滞留在这些职位上,这难道是先王使人不感到疲倦的本意吗?唉,大概也是形势所迫而不得已。处在今天的形势下,怎样才能使天下士人各自安守本分,不轻视小官?怎样才能使这四类职位中的人不断流动而不感到疲倦,又不至于产生无所凭借、无聊自弃的心情?请把这些都写在篇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