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诗七十九首

译枯松勉强钻取油脂，枯竹想要沥出汁液。两个穷困的人相遇，只能互相哀怜，不必彼此沾湿。不知道我和你交游，究竟得到了什么。幸而还能互相谈说心法，头脑发热的急迫还不算什么。愿做穿云的鹘鸟，不要做带着雏鸭的母鸭。我出行到初夏，煮酒映照着稀疏的帷幂。故乡在什么地方，向西望去只见千山赤红。这次游历一定能够平安归来，向东泛舟面对万顷白浪。一场欢聚哪里还能再来，起身舞蹈，花朵落到头巾上。将要离开时说些苦涩的话，不必像儿女一样哭泣。我并不是一无所有，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缺憾。各自记住分别时的话，关上门谢绝众多宾客。空堂洒扫干净，虚白之境便是道所汇集之处。郭祥正家醉后画竹石于墙上，郭作诗致谢，并赠古铜剑二把 空腹喝了酒，胸中的棱角便显现出来；肝肺间参差错落，生出竹石。森然之气一旦形成便无法回转，只好吐到你家雪白的墙壁上。我平生既爱诗又爱画，在墙壁上写画，常常遭到别人责骂。你不责怪也不斥骂，反而十分欢喜，世间还有谁像你这样。两把铜剑闪着秋水般的光，两首新诗争相与剑锋相比。剑在床头，诗在手中，不知道究竟是谁发出蛟龙般的吼声。龙尾砚歌（附引） 我过去作过《凤▯朱石砚铭》，大意说：“苏子一见便命名为凤▯朱，顿时使龙尾砚羞居牛后。”后来我到歙州求砚，歙州人说：“你自己已经有凤▯朱砚，为什么还要这个？”大概是心中不能平衡。奉议郎方君彦德有一方龙尾大砚，奇妙极了。他说如果我能作诗稍稍解释前面的话，就把它送给我，于是作了这首诗。黄琮白琥，上天也不吝惜，只怕贪婪的人至死都怀抱美玉。你看龙尾砚哪里只是石材，玉的品德、金属的声响都蕴含在石头中。它与天地相伴成为石头已有多久，成为人的砚台却从不推辞。诗写成后，鲍照、谢灵运又与石头有什么关系；笔落纸上，即使钟繇、王羲之也不知道砚台的功劳。锦褥玉匣都蒙受尘垢，捣衣石拿来支床又有什么用。何况苏子有《凤▯朱铭》，只是戏言相互嘲笑，说龙尾砚居于牛后。碧天映照水面，风吹动云朵；明窗大几清洁无尘。我生在天地之间只是一个闲散之物，苏子也不过是支离憔悴之人。粗话细语一概不挑拣，春蚓秋蛇般随意书写。愿意跟随苏子老在东坡，仁慈的人不必产生分别心。张近几仲有龙尾子石砚，以铜剑换取它 我家的铜剑如赤蛇，你家的石砚如苍玉，椭圆而低洼。你拿着我的剑要到什么地方去，难道要到大明宫中听玉佩鸣响冲击牙饰吗。我得到你的砚台又有什么用，只是在雪堂窗下用《尔雅》笺注虫鱼虾蟹。两件东西同人一样，本来没有区别，随风中花朵一样飘落高低。蒯缑和玉具都只是外物，校勘草书、作《太玄》也没有等差。你没看见秦赵以城池交换和氏璧，指着地图斜视柱子，彼此矜夸。又没看见二生用妾换马，马骄鸣，妾哭泣，思念故家。不如让无情之物彼此相交，永远结好，就像桃李与美玉一样。张作诗送砚，我归还宝剑，于是和他的诗，最后仍把剑还给他 送给你长铗，你应当高歌；每餐没有鱼，只能叹息命运曲折。一旦见到暴公子，木制车具便想和帽冠争高。哪里比得上杜陵那个贫病的老人，整天穿着长衣跟随短蓑。年老无力，不能斩蛟刺虎；带着牛、佩着犊，还要受到小吏呵斥。我特意用剑换砚，难道没有用意，只是怕你精雕细琢，伤害天然本性。作诗还剑又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你想用诗来砥砺我。回信苦于没有好话，姑且向你的砚台求取余波。诗写成后剑送回去，砚台应当发笑；哪里能拿屋漏之才来供给悬河般的辩说。去年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名遁，小名干儿，长得高大聪慧奇异；到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死于金陵，作二诗哭悼他 我四十九岁，羁旅在外失去了幼子。幼子是真正的我的儿子，眉角从出生便已经像我。还没来得及看他所喜爱的东西，他便蹁跹追随书史。摇头拒绝梨子和栗子，仿佛知道不该贪取非分之物。我年老常常少有欢乐，依赖他才有这一笑的喜悦。忽然被夺走，想来是恶业连累了你。衣服和柴薪哪里能免俗，万物变灭不过转瞬。归来后怀抱空空，老泪如水倾泻。我的眼泪还可以擦去，日子久了终究会逐渐忘记；母亲的哭声却不能听闻，她想同你一起死去。旧衣还挂在衣架上，涨出的乳汁已经流满床铺。感触到这些，几乎想忘却生命；一躺下便整天僵卧。中年时有幸听闻道理，已经详细讲过梦幻之说。储存的药物堆积如山，到了患病时却还要寻找药方。仍要用恩爱这把刀，割裂衰老的心肠。知道自己迷恋，想要自行反省；痛哭一场，送走余下的悲伤。叶涛致远写诗唱和二首，我又次其韵（叶涛颠倒原韵） 平生没有一个女儿，谁还会为“耳耳”叹息。滞留在外生下这个孩子，足以安慰《周南》诗史中的遗意。哪里知道这一切并不真实，造物主只是姑且拿我们开玩笑。烦恼本来没有根，恩爱却成了它的种子。劳烦您姑且作假说，反复指点说明。要除去苦海的波浪，先让爱河的水干涸。抛弃一寸鳞片，悠然一笑，正如侯喜。替您写下我残余的习气，瓶▯之物一时也感到羞惭。听说您年轻时就已经觉悟，拄着手杖久久倚在床边。您笑我年老而痴愚，背着鼓还想求取逃亡之道。或许东门子那样的人，我却哪里敢奢望成为柱史。嗜好毒物，戏弄猛兽，却没有预先详察祸患。袋子破了，蛇已经逃走，我还没有察觉自己被咬伤。妙啊，您这两篇诗，洗涤了我胸中千般愁结。狡黠的蚕不结茧，未老便自行僵死。永远谢绝汤火之灾，清冷自在地超然于无边之境。【依次和荆公韵四首绝句】青李树枝叶疏朗，鸟儿自然飞来；清真、逸少亲手栽种。深红浅紫竞相开放，雪白鹅黄也争着盛开。砍竹穿花，破开青苔；这首小诗，正是为了寻找一株桤树来栽。仔细看造物之初本来没有万物，春天一到江南，花自然就开了。我骑着驴，遥遥走进荒僻的池坡，想见先生未病时的情形。您劝我试着求取三亩住宅，跟随您之后才觉得已经迟了十年。高门宅第并非真正拥有，闲花也只是偶然栽种。姑且把它作为清净的供养，却正对着道人开放。（荆公病后，把住宅舍出改作寺院。） 【挽张庖民词】他像东晋的巾车令，又像西京的执戟郎；甘心向往山水，成年以来便从事文章。向来轻视千户封爵，何曾羡慕一囊财物。才华太高，连鬼神都嫉妒；尸骨虽朽，姓名却芳传。庾岭上的铭旌已经暗淡，秦淮边的旧宅也荒芜了。我的诗不必刻在碑上，精妙的词语已有黄香写成。（黄鲁直为庖民作哀词。） 【依韵答叶致远赠诗】想求五亩田地寄身，砍柴种田，所到之处都迟迟留连，像逐利的商胡。既然信从命运，就不必唱《去汝》；遇到别人，却免不了感叹自己仍是这样。人人都劝我饮酒，我却独自怜惜您屋上的乌鸦。一种文章才艺有什么值得称道，重要的言语是：王维就是文殊菩萨。【依韵答杭州人裴维甫】余杭门外秋叶飞落，我还记得居民挽船送我离去。与临平山上的塔一别，如今已在云梦泽以南的州郡五年。凄凉的楚歌，是因为我的头发；在秦淮偶然相逢，为您停留。托话给西湖旧日的风月，它们想来应当时时允许我在梦中游览。【依韵答段缝赠诗】季子在东周有靠近城郭的田地，须知努力耕作是家传之业。仔细想来，种五十株薤，远胜于取得三百廛的禾谷。若能和您住宅相连，想来便会终老此地，忘却西川。穿短衣、骑一匹马，并非我的事情；只打算闭门不出，不再过问天意。【题孙思邈画像】先生离去已经五百年了，仍仿佛在峨眉山西面的山坳中。既然您自己成了天仙，足以列入仙界官府，就不应尸解之后坐在那里被虻虫侵扰。【戏作▯回鱼一首绝句】

译粉红色的石首鱼仍然没有骨头，雪白的河豚却不会用药毒害人。托话给天公和河伯：何妨赐给它一副水精般的鳞片。【同王胜之游蒋山】到了郡中，席子还没有坐暖，居民徒然惆怅。好山不到十里，恐怕会成为后年的遗憾。想去拜访南朝寺院，一同登上北郭的船。朱门收起了彩绘的戟，青黑色的佛寺中伸出青莲。（荆公的住宅已经改作寺院。）夹路尽是苍色长须般的古树，迎人的山麓一片翠绿而偏斜。山势如龙腰盘绕着故国，鸟爪般的山峰寄托在层层高处。竹梢上飞出华美屋宇，松根旁流下细小清泉。山峰多巧妙地遮住阳光，江面辽远，仿佛要浮起天空。略彳勺横在秋水之上，佛塔插入傍晚的烟霭。归来时踏着人的影子，云彩纤细，月色娟娟。【到真州再和诗二首】您是老手王摩诘，我是穷困交友孟浩然。谈论诗歌时曾陪伴您值宿，谈起旧事已经忘了年岁。北上难以陪同骏马，向东走姑且乘船。送别亭中花映着肉色，醉眼里白鹭窥看莲花。▯▯转动，三座山沉没；风回旋，五两旗偏斜。经过瓜步的荒祠，古▯坠落在松树高处。听说清香阁那里，新ド白玉泉。不要让门户在夜里关闭，坐着等待月光流遍天空。小院里檀槽声喧闹，空庭中只有桦树独自笼烟。您的诗正可以谱唱，交给小婵娟来歌唱。您的容颜如雪中青柏，千年之后仍旧如此。笑我像无根的柳树，悬在空中，不能等待年岁。您肯留下来等待返回宫阙的旗帜，我便坐等逆风而来的船。特意允许我传钥匙入门，哪里知道箭已经射入莲花。相逢时已是月亮升起之后，低声细语坐在西边。漂泊在千帆旁，追忆百尺高处。亲自耕作，怀念谷口；面对水石，羡慕平泉。像陶渊明一样归居茅屋，像白居易一样醉着歌舞霓裳。很快就会听到宣室召见，回来接近御炉的香烟。不必在池上歌唱，随意教李娟歌唱。【依韵答宝觉】穿着芒鞋，拄着竹杖，裹着布行缠；即使千山万山也无妨。从来没有脚却不懂得打滑，谁相信石头也会有难走的路。【眉子石砚歌赠胡り】您难道没见成都画师画出十道眉，横云、却月争相显出新奇？游人指点那微微蹙眉的地方，其中仿佛传出渔阳胡马的嘶鸣。您又没见王孙家青琐门上横列两道碧色，令人肠断的是浮在空中的远山之色。读书人的性命有什么值得说的，只不过坐耗千金来买消渴。近来天下丧乱，我忧愁天公，竟被贬谪到您家的书砚之中。小窗虚帷彼此妩媚，使您清晨的梦里生出春日红色。毗耶居士谈论空性的地方，结习已经空了，花也不再停留。试着让天女来磨墨，千偈滔滔翻涌，却没有一句话。【把玉带施给元长老，元长老以衲裙相报，依韵作诗二首】病弱的身体难以承受玉带的围束，根性迟钝，仍然落入箭锋般的机锋。若想教我到歌姬院中乞食歌唱，所以特意送给我云山间的旧衲衣。这条带子阅历过的人就像驿舍接待的过客，流传到我这里也仍然悠然自在。锦袍交错，确实相称；请把它赐给佯狂的老万回。【依韵答滕元发、许仲途、秦少游】二位的诗格越老越新，醉后狂吟，允许我这个野人相和。坐看青丘吞下泽中的芥草，自惭如黄潦只能荐进溪中的▯草。两国的旌旗相互辉映，十亩田地亲手锄耕。哪里比得上秦郎名满天下，明年进献颂诗，请求东巡。【送金山乡僧回蜀开堂】浮玉山上撞响钟声，三千人来迎接我。众人中听到您的咳嗽声，还未开口便知道您来自故乡。我不是佛门中人，凭什么能默默认出您？您抖抖衣服忽然归去，只留下身影在千山之间。涪江水和中泠泉，共同拥有同一种水味。冰盘中供上琥珀，哪里比得上糖霜的美味。【送沈逵赴广南】可叹我和您都是丙子年出生，四十九年困穷却没有死去。您随幕府出征西羌，夜里渡过冰河，砍伐云中的营垒。飞尘涨满天空，箭雨洒在铠甲上；回来面对妻子儿女，真像一场梦。我被贬到黄冈四五年，乘孤舟在烟波中出没。故人不再通问候，疾病饥寒之中，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相逢时握手大笑，白发苍颜大致相似。我正向北渡过重重江流脱身，您又向南行走，轻快地越过万里。功名如梦幻，何足计较；学习道术有尽头，才真正值得欣喜。勾漏的丹砂已经交给您，汝阳的酒瓮，我又有什么可羞耻的？您回来赴我鸡黍之约，从今开始买田筑屋。【豆粥】您没见滹沱河流着浮冰，车轮折断车轴，公孙仓皇间捧来豆粥？用湿柴在破灶中生火，自己烧着衣服，饥寒顿时被刘文叔解除。您又没见金谷园敲冰取水，草木如春；帐下烹煮，都是美人。萍菜豆粥没有传授烹调方法，石季伦却一会儿就办成了。战争尚未平息，身体如同寄居；声色相互缠绕，内心早已沉醉。身心颠倒自己还不知道，更哪里认识人间真正的滋味？哪里像江边千顷雪色的芦苇，茅檐在晨烟中孤独地时隐时现。用地碓舂米，米粒光洁如玉；用沙瓶煮豆，柔软如酥。我年老了，这一身没有安顿之处，卖掉书来询问东邻住处。躺着听鸡叫，等豆粥煮熟时，便蓬头拖鞋到您家去。【秦少游梦见发殡并加以埋葬，有人说那是刘发的灵柩；这一年刘发首先推荐秦少游，秦少游作诗庆贺，刘泾也作诗，于是依韵和作】您看三代的士人执雉为贽，本来就把牺牲生命看作小小的补益。在职守中为职务而死，作战中为战事而死；梦见尸体却得到官职，真是古语所说。五行中胜过自己的，才是官；官如草木，我如泥土。做官而没有俸禄，仍然只是宾客；把他当作纯粹的臣子相待，大概并非古制。进献礼物称作献给寡君，哪里能和公卿之间互称‘你我’相比？世道衰败，道理微弱，士人丧失自我，得失悲欢反而回到旧日的常态。穿草袍、戴芦笠，彼此相亲；饮酒嬉游，聚众作乐。曲江的船舫、月夜的灯球，这就叫作舞动灵柩而歌唱墓地。看花骑马奔驰到东野，其他人纷纷而来，都不值得数说。两位年轻人豪放俊逸，不知诗酒之外轩冕的辛苦。所以让将仕郎梦见打开棺材，劝您不要被做官腐蚀。涂车、刍灵都是假设之物，您仔细看清，不要误解。时机来到时姑且再一鸣惊人，出仕或退隐不必劳烦伍举。【梦中作于金山】江东的商客穿着木棉裘，金山聚会散去时，楼上月色满盈。半夜潮水涌来，风势又顺，躺着吹奏箫管直到扬州。【依韵答周▯童赠石铫】铜器有腥味，铁器又涩，不适合煮泉水；我喜爱这件器物苍然深厚而且宽大。蟹眼般的水泡翻腾，汤已经煮开；龙头拒绝火焰，柄仍然寒冷。姜是新的，盐放得少，茶刚煮熟；水汽浸润，云气蒸腾，苔藓还没有干。自古以来，能容纳牛的器皿多半会折断足。要知道没有足的器皿才轻便安稳。【依韵答蒋颖叔】月明之夜惊起的乌鹊还没有安稳停在枝上，我划一叶小舟飘然前行，影子自相随。江上的秋风掀起无边的浪，枕中的春梦没有多少时候。琼林苑的花草，我听到您从前说过；罨画溪的山水，指望日后同游。（蒋诗记述及第时琼林宴上所说的话，并且约定一同到阳羡卜居。）哪里敢立即订下鸡黍之约，玉堂金殿还需要谋议政事。【龟山辩才法师】这一生念头念头都像浮云变幻，寄语长淮：如今还好吗？老朋友在虹梁南面宴坐，新河巧妙地从龟山背后流出。木鱼声呼唤宾客，震动林野；铁凤横在空中，飞檐上的彩绘闪耀。忽然惊觉殿堂变得雄伟深邃，坐在那里便觉得风雷从咳嗽声中生出。羡慕法师在浮沤之间自在游戏，笑我把荣枯都看作弹指之间。品茶看画也未尝不好，询问佛法、求取诗句都没有障碍。千里之外我又独自乘帆而来，五年一场梦，谁来相对？何时能在来世结下香火缘，永远和名山一起亲自汲井。【赠潘谷】

译潘郎清晨踏过河阳的春色，明珠白璧使市人惊叹。哪里知道他在马蹄下俯身拜望，胸中却有一斛泥土尘埃。哪里像制墨的潘谷穿着破褐衣，敲击青绿色墨饼，声音琅琅如敲玄笏。布衫漆黑，双手像龟壳一样粗糙，却不妨碍心如冰壶，贮藏秋月。世人看重身后的名声，轻视眼前的人，张氏、李氏之流还在琐屑地争论美丑。一旦入海寻找李白，也只能空看人间的画墨仙。【徐大正闲轩】冰蚕不知道寒冷，火鼠不知道暑热。知道什么叫闲，见到闲适之地，才觉得已经不是闲散之伴。您看东坡老翁，谁能比得上他的懒散？形体沉入醉梦，生活之事任其委弃尘土。早早睡觉，见不到灯；晚饭有时竟当作午饭。躺着看毡子被人拿去，坐看麦子被雨水冲走。说话少而舌颊勉强，行走少而腰脚弯曲。五年住在黄州城，没有踏响黄州的鼓。人们说我是闲散客，便把我安置在这闲处。问我闲是什么滋味，就像眼睛看不见自己。我很惊讶徐孝廉，能有多少闲暇？介子愿意奉命出使，老翁回来便准备文武之事。大概是忍受不了闲散，名字才挂在庭院之中。我的诗是为闲而作，却又得到不闲的言语。您如汗血宝马，转眼间便越过燕、楚。不要嫌銮驾沉重，终究胜过在盐车下受苦。【蒜山松林中可以卜居；我想租下那块地方，但土地属于金山，所以作此诗给金山元长老】魏王的大葫芦无人识得，种成之后岂止能容五石？不妨把它剖成两个大酒樽，只担心水浅江湖窄。我的才具零落，本来没有用处；虚名惊动世人，最终又有什么益处？东方先生喜欢自我夸耀，把伯夷、子路都和自己并列。杜陵布衣年老而愚钝，信口把自己比作契和稷。晚年想学习柳下惠，却爱好酸咸，彼此并不相合。金山也是不受拘束的人，早年听闻名声，晚年才相互结交。我醉后嬉笑，想要成仙离去；旁人笑得倒在山中，说这才是真实。问我这一生归向何处，我笑着指向浮休百年的住宅。蒜山幸好有闲置田地，招来这个无家可归的寄居客。【王中父哀词（并序）】仁宗朝凭制策考试登科的有十五人。我忝列其中时，还有富彦国、张安道、钱子飞、吴长文、夏公酉、陈令举、钱醇老、王中父，以及我和舍弟苏辙，共有九人仍在世。此后十五年，我在密州哭悼王中父，作诗凭吊他时，钱子飞、吴长文、陈令举已经去世。又过八年，我从黄州量移汝海，和王中父的儿子氵允之在京口相遇，彼此抱持哭泣；当年十五人中只剩三人了，原来只是张安道、我和舍弟罢了。唉，真令人悲痛！于是又依照前韵作诗，赠给氵允之。当时氵允之也因获罪被贬，住家在钱塘。生刍并不只是用来比拟前人，捆束的藁草也确实能够使谢鲲废弃。想来子达没有身后的牵挂，我衰老之后也不再在梦中谈论。已经知道毅豹同样都死了，却还不知道荆、凡二人最终谁能存活。可笑东坡这个痴钝的老头，区区小事还记得像刻舟求剑留下的痕迹。【蔡景繁官舍小阁】使君不仅是东南一带的美名人物，您的先君子更是长久为人所记的典范。您戏谑嘲笑王老翁的短辕车，也肯替徐郎在纸尾题字。三年在江湖上停驻，千首诗在风月中抒怀。亲手打开东阁，坐在空明之中；双眼清净，照见东溪的清Г。素琴浊酒容纳一榻，落霞孤鹜供您眺望千里。大船何时系在门前柳树旁？我屡次想写小诗在窗纸上。文昌新建的楼阁满是▯鸾，城邑正喧闹着搜罗杞梓之材。相逢痛饮难道是命运安排？您向南来，而我已经寂寞地归去了。【高邮陈直躬处士画雁二首】野雁见到人时，还没有起飞，神意先已改变。您从哪里观察到它，竟能画出这种无人打扰的姿态？莫非它形如枯木，人和禽鸟都自在安然。北风吹动枯芦，细雪璀璀落下。云水惨淡昏暗，沙砾晶莹而零碎。射鸟的人惆怅地想追逐什么？一飞便渺然没入江海。群鸟忙于纷争，野雁独自闲适洁净。它缓缓行走，心意自得；俯仰之间，处处谨慎有节。我衰老了，寄身江湖，老伴杂处着鹅鸭。写信询问陈先生，请他画下清晨苕▯的景色。它们依依聚集在圆沙滩上，斜月渐渐移动。领头的一只独自振翅先鸣，吹乱了芦花般的雪。【和王ヵ二首（ヵ，即平父之子。）】往日总惊怪谪仙人，舌中有风雷，笔下有神力。听说您骑鲸遨游于浩瀚之中，回想曾经摸着虱子谈论悲辛。气势吞没其他人，眼中没有一个完整的对手；诗写到诸位郎君，仍然无比绝伦。白发老友徒然掩卷，眼泪如河向东流，询问苍▯。袅袅春风送您渡过关隘，娟娟霜月照着生还之人。岁暮时滞留在江淮之间，往来于您家兄弟之间。还没有厌倦冰滩吼响的新洛水，且看松雪使南山更加妩媚。野梅和官柳什么时候抽动春意？我在飞盖长桥等待您闲暇来临。【依韵答张畹】新霜落后，两岸高隆；举袖拂尘，便知道西风来了。临淮自古多名士，举杯相从，和寓居此地的人欢乐。偷得半日闲暇，放声歌啸；百年光阴在往来中暗暗耗尽。知道您不会在穷愁中老去，仍有清新的诗篇气势如虹。【依韵答王定国南迁归来寄诗】土中铜器生出的晕斑侵蚀秋水般的光泽，必须用坚硬的石头相互磨砺。十年间以冰蘖般的清苦同膏粱生活抗争，万里烟波洗涤了绫罗般的华饰。归来后诗思转为清峭激越，在百丈深潭中数着鲂鱼。将要到桂浦采摘兰荪，不再记得槐堂上收纳剑履。（来诗叙述彭城旧游。）回想庾岭如今在哪里，更何况彭城往游真如梦境。您知道先枯竭的是甘甜的井，我愿保全自己，如同苦李。妄念不再使我九曲回肠，至高之道终究应当三次洗髓。广陵与阳羡有什么值得比较？（我买田阳羡，来诗认为不如广陵。）只有无何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乡里。乐全老子如今已是禅师，（指张安道；王定国是他的女婿。）机锋如闪电，不容拟议。心意通达，哪里还用问‘为何’？只须以‘就是这样’印可。相逢时替我谈谈滞留之事，桃花春水涨起，孤舟便可启行。【赠梁道人】采药的壶公到处经过，笑看金狄，伸手抚摸它。老人家的祖父很早就认识您，造物这个顽童能把您怎么样？山中寒气消尽，却没有历书可看；江上斜雨中，只有一件渔蓑。神仙多替自己遮掩短处，仍未厌弃在人间醉后踏歌。【题雍秀才所画草虫八物·促织】月下草丛中促织声声凄切，露水在叶上哭泣。夜这样长，它尚且不能自我取暖，哪里还会忧虑公子的寒冷。【题雍秀才所画草虫八物·蝉】它从污浊之中蜕去形体，羽翼便▯好。秋天到来，闲适的天地多么广阔；它已经抱住寒冷而枯槁的枝茎。【题雍秀才所画草虫八物·虾蟆】▯旱眼睛知道谁在▯？白白地挺着肥大的肚腹。千万不要困住蜈蚣，饥饿的蛇不会放过你。【题雍秀才所画草虫八物·蜣螂】洪钟在暗室中响起，飘落的瓦片落入空庭。谁说转丸的手艺，能制造出殷床般的声响？【题雍秀才所画草虫八物·天水牛】两只角徒然长大，空自飞行，却不能负箱载物。既然名为牛，究竟有什么用？只凭锋利的嘴钻入枯桑。【题雍秀才所画草虫八物·蝎虎】▯▯是有脚的蛇，脉脉是无角的龙。称作虎，您不要笑；它把虿尾虫吃得一干二净。【题雍秀才所画草虫八物·蜗牛】

译腥臭的黏液不能装满外壳，姑且足以滋润自己。爬高时不知道回头，最终成为粘在墙上的枯物。【题雍秀才所画草虫八物·鬼蝶】两道眉毛卷曲如铁丝，两只翅膀晕染着金碧色彩。刚来时群花争奇斗艳，忽然离去，像鬼魅一样没有踪迹。【泗州南山监仓萧渊东轩二首】偶然跟随樵夫去采都梁，（南山名为都梁山，因为山中出产都梁香。）到竹屋松门前试着讨一勺水。只见东轩足以倚几隐居，却不知道公子竟是监仓。溪中乱石旁墙垣古老，山下寒冷的蔬菜却使匙箸生香。我是江南旧日的游客，辞官之后，知道这里有老朋友萧郎。向北望去，飞尘苦苦遮蔽白昼；姑且洗涤心神，寄居在东斋。珍禽声音美好，仍然使我思念越地；野橘香气清幽，还没有超过淮地。有情的细泉从远岭流来，无心的明月转过空阶。一任仓庾小官真可以老死其中，坐看松根缠绕着断崖。【泗州除夕雪中黄师是送来酥酒二首】傍晚的雪纷纷落下，像碎米投入；春水呜咽着流过黄沙。从前游历仿佛梦境，只能徒然说起；被贬逐的人像僧人一样，难道还有家吗？寒冷的砚台想写字，先已自行冻结；孤灯为什么独自结成花？使君半夜分送酥酒，惊醒妻子儿女，一家笑声喧哗。关右的土酥黄色如酒，扬州的云液却洁白如酥。想跟随元放寻找拐杖，忽然有曲生来到身旁坐下。面对雪景，不能只让自己吃饱穿暖；隔船之人想来已经厌倦了歌舞喧呼。明早积雪深达三尺，即使高枕床头，仍然还有一壶酒。【章、钱二位君子唱和后，我再次依韵答复】黄昏时已经有风吹翻柳絮，半夜仍惊觉月光照在沙滩。月光照着汴水，如玉峰般明亮，佛寺也清晰可见；隔着淮水，云海昏暗，人家隐没其中。来牟有信，迎来三场白雪；エ卜没有香气，却和六出雪花一起飘散。（エ卜是栀子花，也有六片花瓣。）想叫阿咸来守岁，林中乌鸦、槽边马匹争相喧哗。没有纤纤巧手裁剪春胜，更何况还有新诗点缀蜀地酥酒。醉中冰霜般的胡须失去缨络，梦醒时穿着布被起身，走到帘角。您大概旅居在外，睫毛上寒气凝成光晕；我也饥肠辘辘，夜里自声声呼喊。明天南山春色萌动，不知谁佩着紫微壶。【正月初一雪中过淮拜访宾客归来作诗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里清澈的淮水之上，长堤曲转如雪中游龙。冰崖碰落鞋齿，风吹乱皮裘的茸毛。万顷水面穿行在银色海洋中，千寻高峰如玉山相渡。自古以来修补月亮的人，正应当住在广寒宫。皱眉究竟有什么可恨？得到诗句，清峭一些也无妨。雨雾散开，寒谷显露；饥饿的乌鸦在雪城上飞舞。桥头声响中春日集市散去，塔影映在傍晚平静的淮水上。不必依靠残灯，船窗在夜里自然明亮。【刘乙新建射堂（刘乙的父亲曾任眉州知州。此题一作：书刘君射堂。）】当年兰玉般的人物出自刺史之家，双▯驰马射箭，笑着射穿花朵。如今白发之年闲骑青骢马，只有清酒樽映照着画中的蛇。寂静的小轩遍布蛛网，阴暗的垂柳间雁阵斜飞。春风过后，手柔弓燥；摆下酒席，看您射中戟牙。【孙莘老寄来墨四首】徂徕山没有老松，易水也没有良工。珍贵材料取自乐浪，精妙手艺只有潘翁。（潘谷制墨，杂用高丽煤。）鱼胞经过万次捶捣，犀角盘曲如双龙。墨制成后不敢使用，送入蓬莱仙宫。蓬莱春日白昼漫长，玉殿明亮，照着门窗。金笺上挥洒飞白书，祥瑞烟雾缭绕长虹。遥想那醉酒的常侍，笑容使天颜舒展。溪边的石头雕成马肝砚，剡藤纸展开如玉版。呵气之间云雾涌出，光彩奕奕，仿佛龙蛇盘绕。这里有什么好处？秀丽的景色纷纷映入眼帘。老朋友归入天禄阁，借古漆可以窥见虫蛀的简册。▯俞麋供给尚方，老手擅长编排书写。分给我一些，幸而也让我见到，漂泊至此不禁惭愧叹息。我贫穷得像饥饿的老鼠，漫漫长夜徒然咬啮。用瓦盆研磨灶煤，用芦管在柿叶上写字。近来唐夫子从远方送来乌玉▯。（唐林夫寄给张迈半丸墨。）先生又接着送来，圭璧般的珍品装满箱箧。晴日窗前洗砚而坐，笔迹渐渐如蛇蚓盘结。于是便有好事之人敲门，来求一幅醉中书帖。我穷困本来就是因为作诗，长期接受朋友的劝戒。五年在江湖上，闭口不言，洗清过去的债务。如今又渐渐开口，畅快得像搔到了疥疮的痒处。先生不责备我，反而又寄来诗的器械。幽暗的光芒激发奇特的思绪，点ホ写出荒诞怪异之作。诗写成后独自一笑，旧日的毛病遇到虾蟹又发作。【留诗题写兰皋亭】雪后东风还不肯和暖，夜里经过的迁客叩响门扉。不知道旧竹已经生出新笋，只见清澈的伊水替换了浑浊的河流。不再往来乘坐下泽车，姑且一同说笑谈论东坡。明年我也要开辟三条小径，寂静之中连可以捕捉的鸟雀都没有。【和人赠诗】只写东坡而不写姓名，这一身已经成了一座长亭。壮年心志再不会像春水那样涌起，衰老鬓发任凭它像病叶一样零落。知道有雪儿供我使用笔砚，想来应当讥笑灶妇还在洗盆刷瓶。回来索取酒喝，您大概已经厌烦；京口新近流传着《作客经》。【和田仲宣赠诗】头发斑白的江南醉司马，宽解心怀时又呼唤殷兄。寒潮不应当让淮水失去音信，客路上相随的明月也有情。还不许我低头拜见东野，徒然说共同饮酒胜过公荣。好诗若用恶劣韵脚，哪里容我唱和？应当刻烛计时，立即摆上酒杯。【和王胜之三首】城上湖光温暖，仿佛将要起波；美人唱着我作的踏春歌。鲁公的宾客全都能诗善饮，谁是神仙张志和？斋中酿的酒像渑水一样涨起绿波，您的诗句句都可以配弦歌。流觞曲水的日子没有多少了，再作新诗接续永和年间的雅集。要知道太守怜惜孤独的客人，不惜用阳春白雪来唱和俚歌。我坐在酒樽前睡着，呼唤也不应；为了您雕琢诗句，反而损伤了天然和谐。【记梦（并序）】乐全先生梦见有人拿三篇诗给他看，字都是横着书写，无法辨认。旁边有一个穿道衣、相貌古朴的人，替他读其中一篇，说道：‘人事且常在，留质悟圆间。’共四句，醒来后忘了其中两句，便把此事告诉他的客人苏轼。苏轼按照自己的意思把它扩展开来，说道：圆中有物，物间又空，哪里会有圆空落入井中？不相信天的形状真是这个样子，所以应当是眼力自己先穷尽。连环已经像神人之手一样解开，万窍仍在呼号，风却还没有渡过。叩首询问先生，先生大笑：本来是谁阻碍着？还要寻求什么通达？●卷十五 ◎诗七十二首 寄蕲簟给蒲传正 兰溪的美竹箭，不能制成笛子；竹节稠密，像玉筋排列在霜冻的山脊上。无数沟纹和万缕竹丝自然生风，拿到手还未展开，便先使人感到凄寒战栗。您家成排的房屋中，闲坐着蛾眉女子；珠帘不动，花影却在移动。雾帐银床上刚刚睡醒，手执牙签，在玉制棋盘上坐着下棋。东坡这个多病的老头长年羁旅，冻卧饥吟，像饥饿的老鼠。只能依靠春风洗涤破旧的被衾，整夜在雪寒中披着旧絮。火冷灯青，又有谁知道？孤舟中的儿女自己发出[A18B]咿之声。上天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炎热温暖？真惭愧辜负了这八尺长的黄琉璃。愿您扫净清香阁，躺在那里听风吹水面的声音充满床榻。习习凉风还会从两腋生出，请您乘着它早朝进入阊阖门。寄怪石、石斛给鲁元翰 把山石削成方形的石斛，从江边浅滩拾来珍奇。放在清池边的几案上，仿佛碎月落入杯盘。年老之后怀念三位朋友，一生困守于一箪食。以坚贞的姿态聊以自我警策，以秀美的颜色也足以当作食物。好好送到髯卿的住处，凭借它让您用道家眼光观看。东坡最后的供奉，像霜雪一样照得人寒冷。《渔父》四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