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诗六十二首

译两年前洞庭的秋天，香雾长久地喷到手上。今年洞庭的春天，玉色的酒几乎让人怀疑不是酒。贤王以文字为饮，醉后的笔势如蛟龙蛇行。已经醉了却想到你还清醒，远远送酒来为我祝寿。酒瓶打开，香气浮满座席；酒杯凸起，光芒照亮窗户。正要倾饮潘安仁的柑酒，（潘岳《笙赋》说：剥开黄色果皮授予柑橘，倾出绿色瓷杯斟酒。）不要让公远来嗅闻。（唐明皇吃柑橘，一千多枚都缺了一瓣，问送柑使者，回答说途中曾有道士嗅过，原来是罗公远。）应当给它正式取名，不能只问有多少升斗。应该称它为钓诗钩，也可以称作扫愁帚。你知道葡萄酒不好，只是因为嫫姆皮肤黝黑。还须有你的滟海杯，来浇灌我谈天说地的口。【送路都曹（并引）】乖崖公在蜀地时，有一位录曹参军年老多病，荒废职事，乖崖公责问他说：“为什么不回去？”第二天，参军请求离职，并且写诗告别。诗的大意说：秋日的光景全像做官的情意淡薄，山色也不如归乡的心意浓厚。乖崖公惊讶而道歉，说：“是我错了，我有同僚是诗人，而我竟不知道。”于是留住他，并安慰举荐他。我小时候听父老这样说，遗憾没有问到他的姓名。如今都曹路君因小病请求致仕，我便诵说这件事挽留他；挽留不成，于是采纳前人的意思作诗送他，并邀请赵德麟、陈履常各作一篇。积雪使桃李困顿，谁来容纳它们的春心。淮水的光色酝酿山色，先使归意变得浓厚。我也是厌倦远游的人，而君恩牵系着我的疏懒。想留下耿介之士，陪伴我衰老迟暮的踪迹。官吏考核和微薄俸禄层层积压，艰难曲折如同用铅舂米。哪里能拿短暂如露水闪电的生命，坐等收取千钟俸禄。年轻时徒然经历百战，市井之人只看谁先封侯。谁愿搔着白发，守着关门遥望傍晚的烽火。你的心意想必已经决定，我的话又哪里能改变。只遗憾没有乖崖老先生，替我洗净胸中的芥蒂。我在荆溪上有田，冬夏祭祀也能勉强供给。令人怀念江南道路，将来会在林下同你相逢。【次韵陈履常雪中作】可怜雪中忙忙碌碌的人，饥饱最终都同样寄托在一粒尘土中。老桧开花，真是倔强挺立；冻鹰储存肉食，巧妙地谋求生存。忍受寒冷吟诗，足以让你发笑；能够得到温暖欢呼，我还不算贫穷。坐着听见木屐声，便知道道路尚在；裹紧皮衣来看玉梅迎春。【二位鲜于君以诗文寄赠，作诗致谢】我怀念元祐初年，清正的朝班中满是如圭璋般的人才。当时南隆的老臣奉命出使，独自还没有回来。迂叟曾对我说，青齐一带年成正艰难。这个人就是德星，应当派到虚危星宿之间。（司马温公对我说：子骏是福星，京东百姓困苦得很，暂且让他到那里去。）征召任用已经太晚，天命实在又吝惜。一旦失去老骥，皇帝身边便空寂无聊。直到现在清静夜里的梦中，枕席上还留下泪痕。高兴听说你们几位年轻人，成年后都以闵子骞、颜回为师。高论倾泻如银河，清诗如佩玉环鸣。遥知连续三日下雪，积玉般的白雪埋没了崧山。谁来顾念这株幽桂，任它坐视被丛生的榛树和菅草遮蔽。故人在颍水尽头，把诗投到清冷的水湾。【次韵赵德麟雪中怜惜梅花，并馈赠柑酒三首】百花尚未分辨出梅花的余香，雪却来摧残，计划已经疏漏。躺着听见点点滴滴如秋雨，知道是东风正在替它清扫。阆苑的千种花朵映照玉宸，世间只有这花最为新奇。飞雪想要赶在桃李之前，散作千林的火焰，迫使春天到来。娇黄的花朵轻轻颤动，不受羁绊；东风暗中把色彩和香气带回来。偶然遇到白堕这样的酿酒高手争胜，便让它进入王孙的玉杯中飞舞。【和陈传道雪中观灯】新年欢乐的事情，何曾轮到过我；我闭门焚香，只像一个生病的僧人。不忍心立即倾尽离别酒，姑且来共同看照亮愁思的灯。颍鱼跃动的地方新亭已近，湖雪消融时画舫便会升行。只怕酒杯前没有这样的客人，清丽的诗还有陆云这样的士龙能够作出。【阅世亭诗赠任仲微】任公镇守西南时，曾经赠送绕朝策。当时如果全部采用，善于用兵的人也不会有赫赫名声。十年之后凄凉不堪，是非正邪早已分明。可是仍留下封德彝，天意深远，实在难以测度。象贤真是骏马的后代，甘愿承受百次贬谪的指责。难道说这是为了报私仇，祸福却清楚地指向其根源。才高的人享用先人的旧德，只担心门庭狭窄容不下。伤心千骑归来，赠送的官印却同黄土相隔。只有亭前的桧树阅尽世事，颜色始终不改。千年之后井和亭都还在，记下这里曾是王粲的宅第。【在新渡寺送任仲微】春日阴云欲落雪，野外的雾气正升腾成云。我游到清颍的尽头，想见到翠被覆盖的您。自古以来这里就是聚散之地，如今又要同您分别。厌倦了游宦，哪里才能安置车驾；瘦瘠的田地，也荒废了归耕。我独自住宿在古寺中，荒村的鸡群纷乱地啼鸣。以清晨的号角为您送行，那幽幽的声音，直到醒来时还听得见。《送运判朱朝奉入蜀七首》青城山的云气浓盛，峨眉山的月色明丽。它们随着我从西北而来，照耀着我，光辉始终不灭。我身在尘土之中，白云却呼唤我归去。我游走在江湖之上，明月仿佛沾湿了我的衣裳。岷山、峨眉山远在天边一方，云和月却在我的身旁。若说我是山中的人，那么彼此相望，也完全没有阻隔。梦中寻找西南的道路，默默数着沿途长亭短亭。仿佛听见嘉陵江的水声，跳跃的波涛吹动着锦屏般的山色。送您远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让清江水给您的马饮用。道路穿过慈竹林，父老们在马下向您行礼。不用惊慌躲藏，使者是我的朋友。您审理诉讼要像对待家人一样，有什么细节，我会为您一一评说。如果遇到山中的朋友，请问我什么时候归来。替我告诉他，我的腰脚还很轻健，仍然能够踏遍泉边山石。《病中夜读朱博士诗》病眼看灯火纷乱，细小的字迹仿佛数着尘沙。您的诗像秋日的露水，洗净了我眼前空中的幻花。古人的话语多有奇妙的寄托，有的只能领会而不可夸说。巧笑仿佛在酒瓶的颊面上，哀声又像急促的击鼓。曾坑中只取一掬春茶，紫色茶饼却足以供给千家。料想那些富贵公子，醉眼朦胧，哪里懂得真正的茶。崎岖的烂石之间，才得到这一寸嫩芽。请把它封好，不要随便拿出去，制汤的老客还未必赞许。《赵德麟饯饮湖上舟中对月》老郡守珍惜春日的兴致，主人挽留客人的情意也深。公事之余有闲暇时日，湖上正好清明澄澈。新火煮茶，茶乳翻涌；温暖的风吹散了粥饧的香气。酒意将尽，红杏在暮色中暗淡；太阳落下，大堤显得平展。清静的夜里撤去灯火而坐，孤舟撑开岸边的水面。等到您的头巾还没有掉落，面对这轮月亮，它仍高悬在天边。《赠朱逊之（并引）》元祐六年九月，我和朱逊之在颍地会面。有人说洛阳人善于嫁接花木，每年都能培育出新枝，而菊花的品种尤其多。逊之说：“菊花应当以黄色为正色，其他颜色都可鄙薄。”从前叔向听到▯蔑的一句话，就知道他的为人；我对于逊之，也正是这样看。黄花在秋天开放，这件事远在《夏小正》中就有记载。坤裳以黄色为正色，鞠衣也有美好的名称。自从人为的变异胜过了本真，菊花便同自然之力相争。改变本性而寄身于非同类，改变颜色以随从人的命令。新奇的品种既然容易出售，纯粹与驳杂就应当彼此倾轧。憎恶邪伪，正逢伯厚；辨识真实，也近似陶渊明。您的话正合我的心意，世人的议论谁能改变它呢？愿您化作霜风，把紫色与▯色一扫而空。《和赵德麟送陈传道》

译两位陈氏都是杰出之士，两位欧阳都是有德之人。王孙乃是龙的后代，世间自有▯云般的麒麟。五位君子跟随我游览，把胸中奇异珍贵的才华尽情倾吐。庸俗之物败坏人的兴致，这次游聚实在清雅醇厚。哪里知道还会有聚散，美好的梦境竟失去了伸展懒腰的机会。我的船顺着清淮而下，沙水被风吹成玉屑。您踏着晓月前行，稀疏的树木挂着一寸银色。还请寄来分别后的诗篇，剪裁雕琢出淮南的春天。《上巳日与二子迨过游涂山荆山记所见》这一生最终要归向哪里，还要驾车走遍天下的一半。▯来乘坐▯累庙，又作了一番感叹大禹的喟叹。（从前我自南河赴杭州时经过这里，算来已经二十二年了。）从祠庙祭祀到那位啼哭的神灵，（这里有启的庙。）神像设在这里，偶然显得灿然。（说的是涂山氏。）秦人的祖先应当陪坐受祭，（庙中有柏翳。）夏郊也献酒祭祀。（这里有鲧庙。）可怜淮海一带的人，还记得大禹出生时举行弧矢礼的那一天。（淮南人说禹出生在初六，这一天有数万人聚集在山上。虽然传记没有记载，但民间一向这样相传。）荆山青翠，与远山相互映照；楚水清澈，清浊仿佛都能混淆。被砍足的卞和留下的坑穴还在，美玉般的石头像温润的玉瓒。（荆山下有卞氏采玉的坑，石色像玉，却不能经受雕刻。取出山下后，往往立即变色，不再温润光洁。）龟泉从树梢下涌出，牛乳色的泉水漫过石池。（龟泉在荆山下，颜色洁白而味道甘美，正是陆羽所说的石池漫流之水。有石碑记载：唐贞元年间，它随着白龟流出。）小孩子勉强装作好古，侍史们笑得满头大汗。归去时蝙蝠飞舞，火炬照亮了远岸，留下记号。《淮上早发》淡淡的月亮倾映着云层，清晨的号角声悲哀；微风吹过水面，碧色的鱼鳞般波纹展开。这一生一定要老死在江湖之间，默默数着自己在淮河上来往了十次。《次韵徐仲车（仲车耳聋。）》穿着破衣，吃着粗食，诗却写得越发好，恰如霜中的松树鸣啭着春日的鸟声。苍蝇不要扰乱远处鸡鸣的声音，世上还有谁像您这样早早觉悟？八年间看着我奔走于三州，（元丰八年我赴登州，元祐四年赴杭州，如今赴扬州，都见到了仲车。）月亮自当空照耀，水自顾流淌。人世间纷纷扰扰，真像蝼蚁一般，应当笑世人竟把它们叫作斗牛。《次韵林子中春日新堤书事见寄》寄居东都谋食，仿佛一朵孤云；ゎ被真成一宿宾。收起在玉堂挥笔作文的手，却成了在淮河月色下泛舟的人。羡慕您在湖上斋舍中摇曳碧色，反倒笑我在花开时节，蒸笼里还沾着尘土。为告诉您，近年来我只好败坏春日风景，连江一片梦雨，竟不知道春天已经来到。（来诗有“芍药春”之句。扬州近年往往为此举办花会，要用花十多万枝，官吏借机作弊，百姓深受其苦，所以我取消了这个花会。） 《送陈伯修察院赴阙》裕陵本来就是天纵之才，笔下有银河般的气度。曾经看重《连山》那样的象数之学，不屑于秋风般的辞章。龙腾虎变之时，狸和豹又能施展什么呢？我的困顿确实有定数，却因文章才被人知晓。听说您参加射策那天，精妙的言语从答问中发出。一日之间声名传遍万人，惊倒了同舍的士子。哪里知道二十年过去，道路仍然迟缓。苦口的言语如同药石，虽然使人昏眩，最终仍会被想起。进退屈伸反复无常，唯独对您实在令人疑惑。四门正肃穆清明，您赶快趁此时机前行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送张嘉父长官》在都城初次相逢时，骏马刚刚戴上▯。后来又在江湖间相见，秋鹰已经离开了臂上的鞲。如今我们已经三次相会，每次进见都没有停留多久。豫章这样的良材既然可惜，瑚琏般的人才又由谁来收用？微小的官职也有治理百姓、守护社稷的责任，精妙的宰割不必用到鸡牛。您归来以后，我更加敬重您；器量广大，所用自然周全。百年人生正当初次设宴，我却已经被旅途上的酬酢催迫。只应记住我这些苦口的话，让高尚的节操贯穿到白头。《轼在颍州与赵德麟同治西湖未成改扬州三月十六日湖成德麟有诗见怀次韵》泰山与秋毫都没有穷尽，大小本来就是在相互对照中显现的。大千世界的生灭发生在一粒尘埃之中，哪里看得出杭州和颍州谁强谁弱。（来诗说“与杭争雄”。）我在钱塘拓宽湖面，使湖水清澈，堤上士女急切地祈求丰收。六座桥横跨湖面，直通天河；北山这才同南屏山连接起来。忽然惊见二十五万丈的湖面，老葑草像席子一样卷走，苍云般的水面顿时空旷。我从前来到颍水尽头赏玩秋色，一道水环绕着昭灵宫。坐在那里思念吴越而不能前往，只好借您的月斧来修整ㄔ胧。二十四桥又有什么了不起，不如换成这十顷如玻璃般的湖面，让清风吹拂。雷塘水干之后禾黍长满，宝钗竟从耕地中挖出，残存的鸾龙纹饰依稀可见。明年诗人来此凭吊古迹，希望陪我在霜夜里对着秋虫悲鸣。（德麟约我来扬州寄居，也有意求得扬州ヘ。） 《次韵赵德麟西湖新成见怀绝句》壶中的春色（指洞庭春色酒。）饮酒中的仙人，骑鹤从东边来，却独自惆怅。还有赵、陈二人与李、郭相同，何妨一起泛舟渡过湖面。《再次韵赵德麟新开西湖》使君不必担心山野荒僻，饥民自然会从泥水中逃出。想要疏通百条水道来应对灾年，免得让▯石为扬雄忧愁。西湖虽小，也仍然像西子一样，水流回旋，姿态婉转，清澈而丰盈。千夫凭借余力修起三座水闸，使焦陂下游同长淮相通。十年来困顿憔悴于尘土之中，清澈的水波一洗，啼哭的痕迹便全都消失。王孙本来就有仙人的骨相，平生曾在明光宫担任宿卫。一旦出仕为官，世人便不再认识他，正像云月初出时朦胧不明。时时来到这水边照看冰雪般的身影，不要让白发在秋风中增添。一定要重新送来两只黄鹄，再为上帝开凿濯龙池。湖成之后您将归去侍奉皇帝，那时灯花已经缀成钗头的虫形。（我因为颍地百姓深受饥荒之苦，上奏请求留下黄河夫万人，修治境内的沟渠水道，诏令准许了此事，于是用余力疏浚修治了这个湖。） 《到官病倦未尝会客毛正仲惠茶乃以端午小集石塔戏作一诗为谢》我这一生还需要什么呢？吃饱一顿饭，万般念头就都消失了。为什么要摆设一丈见方的盛宴，来供养这寸许大的舌头？近来又衰老多病，过了中午吃东西就噎住。错误地担任淮海的长官，常常惭愧于厨房和驿传供应不足。灶火无需清洁便能使人清心，奉命出使也免得内心燥热。徒然劳烦您盖上赤泥印章，远道送来紫玉般的茶具。为了您，我要宰杀羊羔和小猪，在端午菰叶裹黍的节日里歌舞。禅房的窗户映着明丽的午景，蜀地的井水像冰雪一样清凉。座上的客人都很可亲，鼎器全由亲手洗净。金钗等待水沸时的汤眼，鱼蟹也应当懂得烹调的方法。于是色、香、味一天之内同时具备三种绝妙。报答您并不是白白接受馈赠，您知道我不是轻易品饮的人。《双石（并引）》到了扬州，得到两块石头：一块是绿色的，山冈峰峦绵延起伏，有洞穴通到石头背面；另一块洁白如玉，可以照见人影。把它们浸在盆水中，放在几案之间。忽然想起住在颍州时，梦见有人请我住进一座官府，匾额上写着“仇池”。醒来后我诵读杜子美的诗：“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于是开玩笑作了一首小诗，给同僚朋友一笑。梦中以为真实，醒来却觉得虚妄；汲水埋盆，原来只是自己痴迷。只看见玉峰横亘，仿佛太白山；便沿鸟道而行，直至峨眉山路断绝。秋风替它制造烟云的情意，晓日使它含有草木的姿态。一点空明的境界究竟在什么地方？我这个老人真想住到仇池去。《次韵和晁无咎学士相迎》

译年轻时只有我认识晁新城，他闭门谢客，收起旌旗。胸中自有能谈天说地的口才，坐在那里就能击退秦军的墨守。明明有儿子，却不替他谋求安身立命之处；虹霓般的才气吞吐之间，竟忘了寒冷与饥饿。端正得像太史公的牛马奔走，严安、徐乐也不敢同他相比。您迟疑不前，不必怀疑我是否等待您；宁可委屈自己，也知您有家训约束。为了避开世人，我姑且离开瀛洲；有您相伴，真能老死在淮海。梦中的仇池有千仞高岩，便想攀援我的青霞衣。且要回家同妻子商量，我本来归去的道路就连接着西南。老人饮酒无人相伴，独自看着红药花倾入白堕酒。每到平山堂便想起醉翁，料想将来您也会思念我。路旁小孩笑着相逢，齐声唱道万事转眼成空。幸而有风流的贤能别驾，还能带着春风走十里。《次韵范淳父送秦少章》我过去同江海有缘，世俗的罗网又能把我怎样？从西边来时带着庾公的尘土，如今已经被长淮的水洗净。做了十年淮海人，才第一次见到一片麦田。只欣喜争讼少了，并未觉得舟车往来增多。秦郎忽然来访我，作诗有如《卷阿》。他的句法本于黄子，（指鲁直。）又同二位豪杰相互砥砺。（他的兄长少游以及张文潜。）可叹我久已离群，想来将老于西河。后生中有许多名士，想要推荐他们，却只能悲歌。小范真是可亲，只有他肯勤于搜罗人才。瘦马认得▯耳，枯桐得到云和之音。近来听说馆中的李生，（李チ，字方叔。）病鹤借得一根栖枝。临行赠诗，尽力称说我，用精妙的言语安慰我的蹉跎。西羌已经解除仇怨，烽火连接着朝那。谋划军务就交给诸位，我将寄身于潜沱之地。《灵隐前一首》，赠给唐林夫（另一题作：听说林夫将迁居灵隐寺，暂住在那里，戏作《灵隐前一首》） 灵隐寺在前，天竺寺在后，两道山涧的春水淙淙流过灵鹫峰。不知道水从什么地方来，跳跃的波涛奔向山谷，声如雷鸣。它无情又有意，实在难以揣测，难道肯在冷泉亭下回旋停留？我在钱塘住了六百日，只短暂到山中来过，连坐席都没有暖热。如今您想居住在灵隐寺，穿葛衣草鞋，跟僧人一起吃蔬菜。若能同冷泉作伴一百天，也不必像中书令那样经过二十四次考核。《滕达道挽词二首》先帝很早就知道您的才德，虚心相待，您是第一等的人物。直到今天，谈论诗礼之臣，也只数武宣一朝的臣子。才器太大，虽然一时难以任用；时机到来，也很少得到信任。高平的风烈仍在，威敏的典范又成了新的法式。（您年轻时受到范希文、孙元规的知遇。）徒然尝试了守边的策略，难道会长久留在辅佐汉朝的位置上？凄凉的旧日部曲，泪水沾湿了坟前的石麒麟。云梦泽连接着江上的秋雨，樊山落叶飘零，已是深秋。您正占据贾▯的位置，我正在买龚牛。我们共同享有江湖的快乐，也都怀抱着田野百姓的忧患。荆溪将要归老，浮玉山却偶然同游。刚直不屈的仪范仍然存在，惊叹之间却发现岁月催人老。回头看，歌声与哭声交杂，挽歌的话语再也唱不成歌。《次韵苏伯固游蜀冈送李孝博奉使岭表》新苗还没有淹没鹤影，老叶正好遮蔽鸣蝉。绿色的水渠浸润着种麻的水田，白板墙上燃烧着松烟。笑着窥看的人脸颊泛红，醉卧的人都已头发花白。家家机杼声响，树树都悬挂着梨和枣。野外没有佩犊的孩子，府中却有骑鹤的仙人。您是巡视风俗的峤南使者，也是出将入相的山东贤才。渡过长江去凭吊狠石，翻越山岭去饮贪泉。愿同您漫步徘徊，远望那修长而美丽的景色。愿赶在南枝花谢之前，早早随着北雁飞回。归来时春酒已经酿熟，共同观看山樱灿然开放。《送晁美叔发运右司年兄赴阙》我二十岁时没有朋友，当时天下只有一个子由。您来敲门，仿佛有所求取；身形高长，像一只病鹤，清瘦而修长。醉翁派我跟随您交游，醉翁正如韩愈，行事又像孟子、孔丘。还想把您举荐得高出众人一头。（嘉祐初年，我和子由住在兴国浴室，美叔忽然来访，说：“我跟随欧阳公游学已久，欧阳公让我来同你们结交，说你们一定会名扬天下，我这个老人也必须让他高出众人一头。”）酒醒梦断，已经过了四十个秋天。病鹤虽然身体有病，骨骼却更加坚劲；只有我的容颜衰老，实在可羞。醉翁的宾客散落九州，几个人到了白发之年还能重新聚在一起？我像谢安的侄子谢玄，拙于为自己谋划，如今做到尚书，已经是过分的优遇。您求任会稽，实在是良策；去那里看看万道山壑争相汇流吧。（您近来请求出任越州。） 《王文玉挽词》才名有谁能像清寒的广文先生？他以月斧云斤雕琢自己的肺腑。玄晏先生一生都卧病在床，扬雄三代都没有升迁官职。幽兰虽然凋谢，空中仍仿佛留有香风；墓上的宿草又何曾被泪水浇干？还可喜的是，您的诸位儿郎有曹植般的志向，文章将再次充满波澜。《送芝上人游庐山》两年间走遍三州，我老了，却并不自我珍惜。团团转，像拉磨的牛，步步都踏在旧日的痕迹上。哪里知道世外之人，长久同鱼鸟一样自由自在。老芝上人如同云月，光明清亮，时时出现。近年见过他三次，每次都好像有所适意。就要奔赴庐山，计算着相隔越远，道路反而越显亲密。我这一生不过寄居世间，出仕或退隐谁能预料？江南有千万座山峰，到哪里去拜访您的居室？《送程德林赴真州》元丰年间，您担任县令，官吏贪图功利，使农民受到困苦。您想把这件事说出来，却没有门路，于是写信给谏臣来申诉。（谏臣是蹇受之。）元丰天子因此改变了脸色。我当时骑一匹马往来江西东西，向旅店中人询问，所听到的说法大都相同。老人爱戴您，像刘宠一样；小孩敬仰您，像鲁恭一样。近来皇帝明察事理、通达四方，搜罗天下人才，把冀北的良马都收尽了。您担任真州长官，颇有古代的遗风，政绩声名直达明光宫。天子的马厩如海一般，养着群龙；连您的儿子也一并收用，难道不是公允吗？白沙何必劳烦这位老人。（您的儿子祁参加制策考试，文学与品行都受到当时人的称赞。） 《谷林堂诗》深谷向下幽深曲折，高林交错而枝叶繁茂。新堂建成，真是美好，正赶上初秋的风。我来时恰逢雨后，万物仿佛都在取悦我。幼嫩的竹子实在可爱，带霜的竹节已经足以装满车子。老槐树十分无聊，风吹落花，填满了水渠。山鸦争相喧叫，溪边的蝉声却独自清幽。把情怀寄托在劳苦人生之外，得到诗句，仿佛从幽梦中留下的余韵。古今本来就相同，岁月又何必一定要记载。《我年少时很懂得种松树，亲手栽种了几万株，如今都已长成可以用作栋梁的树了；在都梁山中遇见杜舆秀才，他请求学习种松的方法，于是我戏作两首诗赠给他》露宿在泥地，行走于草丛荆棘之间，十年春雨把胡须般的松树养成了蛟龙。如今城南的杜君身高尺五，想来问东坡学习种松的方法。您正在扫雪收集松子，我已经砍开荆榛，挖到了茯苓。请问哪里比得上插种杨柳呢？明年柳絮飞舞，就会像浮萍一样飘散。《行宿泗间见徐州张天骥次旧韵》两年间三次乘船经过淮河，骑着缓步小马，又遇见了马少游。没有事情，不妨长久痛饮；写书著作，本来就要暂且忍受穷困和忧愁。孤松早早倒下，并不是因为有病；疲倦的鸟虽然归来，难道就是休息吗？还想在河边多来往几次，只是如今霜雪已经盖满了头。《次韵刘景文赠傅曦秀才》幽微精妙的文章，适合知音少的人来唱和；峥嵘的肝胆肺腑，也很难找到知交。还没有本领飞起瓦片去弹奏清角，哪里肯随便投身泥中嬉戏以泼寒水？忽然看见秋风吹落水面，遥想霜叶已经铺满长安。诗写成后送给刘夫子，请不要让孙郎在帐下看见。

译《我在彭城任职时，曾和定国举行九日黄楼之会；如今又在同一天于宋相遇，前后总共十五年，其中经历的忧乐、出仕和退隐，实在多得难以说尽。定国研习道术已有所得，各种念头都已冷却如灰，面容却更加壮健；反观我自己，衰老多病，身心都已疲惫不堪。对此我深有感触，写下这首诗》饮菊花酒、佩茱萸囊的习俗自古相传，长房哪里还会是▯瞿仙？应当从汉武帝横渡汾水之日数起，一直数到刘公在戏马台登高的那一年。面对玉山般的美人，虽然已经老了；但看见恒河之性，依旧还是当初。王郎写过九日诗一千首，今天又写下黄楼的第二篇。《九日次定国韵》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一个月，蟪蛄也不能理解春秋。南柯梦已经经历了一世，我一觉醒来还没有转过头。仙人看我们这些人，与蜂蚁聚集有什么不同？哪里知道蛮、触两国，各自都有自己的忧患。我观察过去、现在和未来，从来没有让一个念头停留。这样奔波究竟得到什么，反而生出无穷羞惭。王郎误入人世，多次进献才华，却长久得不到酬报。散尽黄金来寻欢作乐，清新的诗篇却出自穷困和忧愁。俯仰之间四十年，才知道这一生不过虚浮。车服和官位陈列在道路上，往往被儿童拾取。有人封侯、建起大宅，也许只是做了您家的车夫。听说贩夫走卒之中，也有第一流的人物。光明如径寸明珠，却藏在百结破衣之中。任意行走不带车马，转眼之间便可纵览九州。偶然相逢而独自发现他，乃是上天安排，并非人力谋划。笑我如今正处醉梦之中，穿着衣冠却像沐猴而冠。骏马力尽而病，艺人技穷而老。北山有云根，方寸之田自然可以耕种。终有一天要到无何有之乡，同作逍遥之游。归来时城郭已经化为荒野，只剩下连绵的坟丘。《召还至都门先寄子由》老迈的身体骑着疲倦的马，沿着漫长的河堤前行，踏遍黄榆和绿槐的影子。荒村的鸡对着月亮啼叫，还不到三更；旅客的梦中回到故乡，短暂地得到片刻安宁。想归老于江湖，却没有年岁可等；只要还没有填入沟壑，就仍可早朝应召。黄门、殿中奏事结束，诏令允许来迎接我的人先出省。青色车盖已经飞驰到河桥，料想还会带来黄封酒和御赐茶。远道而来没有什么可以相赠，只有谈一番淮河、颍水的丰年。《次韵定国见寄》回到朝廷，恍如梦中；两座宫阙金碧耀眼。重新穿行在鹭班的行列中，勉强留下麋鹿般的足迹。劳碌的人生苦于白昼太短，辗转反侧，连一夜都不能安睡。默默坐着数更鼓，夜里的流水仿佛逆流而行。故人替我谋划，这个志愿又凭什么才能完成？您是否听见越地的吟唱？谁会想到病中的庄舄呢？（当时正请求出任越地官职。） 《次韵蒋颖叔钱穆父从驾景灵宫二首》归来时，病鹤般的身体还记得城▯；从前踏过的松枝，在雨露中又显得清新。头发已经半白，也不以垂在衣领边为羞；仍然眷恋着车驾经过时软红尘土的气息。雨收之后，九陌呈现丰收景象；太阳照耀着三元下降人间的时辰。粗略知道君王是为了百姓着想，我没有才干，又拿什么来帮助精▯呢？（前辈有戏言，说西湖风月不如东华门软红香土。） 我同您一起当值，还记得初元年间；如今白头了，仍然一同进入禁宫。玉殿上群臣整齐列班，只能小声交谈；霜气笼罩的朝廷中叩首，泪水微微温热。（恰好同穆父一起在庭中跪拜，地面都被泪水湿润，于是彼此小声说起这件事。）我贪恋赐茶，茶沫漂浮在铜叶之上；年老又畏惧香泉，宝樽中的酒光摇曳。回头看鹭班行列，其中有人杰；由此可以知道，羌虏不过是游荡的亡魂。●卷二十一 ◎诗六十六首 《我近来把月石砚屏献给子功中书公，中书公又把涵星砚献给纯父侍讲。子功已经写了诗，纯父还没有，于是我又把月石风林屏赠给他，谨依和子功的诗，并请纯父也写几句》紫色的深潭涌出黑云，遮蔽了潭中的星星。只有潭上的月亮，倒挂在紫翠相间的屏风上。我老了，不再看书，只默坐着调养这双昏花的眼睛。时时睁开眼睛，看见这云和月，眼睛便自然明亮。早就知道世界如同泡影，大小和真伪又有什么值得评说？可笑欧阳、苏轼、梅尧臣三人，无事却自作雪羽般的争竞。（事情见于三人的诗集。）所以把屏风和砚台送给两位范公，要让珠玉般的器物栖息在窗棂之间。大范忽然作长诗，语言仿佛从月胁中迸出，令人惊异。（皇甫▯说：“穿天心，出月胁。”意外惊人，语言非同寻常。）小范应当接着作诗，把星心剖说得像鸡鸣一样明白。（孟郊《闻鸡》诗说：“似闻孤月口，能说落星心。”）床头又放着一块月石，下面横着风林图。赶快送到小范家，保护这方含星的水潭。愿意从少陵那里博取一句诗，让山木都随洪涛倾倒。《次韵范纯父涵星砚月石风林屏诗》月亮运行到房宿，历数三星；斗宿、牛宿没有神异，只有箕宿独自灵验。它摇动桑榆，使万物全都向西倾倒；月影落在苏子的砚台和屏风上。上天的巧工和我都厌弃了世事，究竟是谁闲得无事，造出这样的形体？我同您执持袋囊侍奉帷幄，一同到温室观看尧的▯。可怜我这个太史公般的牛马走卒，才艺同卜者、祝者一样，都不过是倡优伶人。想把衣冠挂在神武门，便击水乘云归向南海。陶泓不配做管城子的沐浴之地，醉石却可以帮助平泉醒酒，所以特意把这两件东西送给您，想使精妙的器物留在天庭。只愿滋润的液体流到枯槁之处，不要让光明的景象生出昏暗。上书留名，哪里还用等我；独立一人，也足以抵挡雷霆。我当时醉卧风林之下，夜里同渔火一起青荧。抚摸这些物品而怀念故人，想必独自叹息；作诗寄给您，又有谁会听呢？《次韵钱穆父会饮》悔恨没有早早弹冠出仕，想要挂冠归隐却常常嫌太迟。穿着盛装时每每假寐，时常伏案思念宫阙。东门还没有为我饯行，西山却徒然让我拄颐。终将要远离江海，安放我这麋鹿般的姿态。应当经营三条小径，哪里有闲暇选择一根枝条？同您几番聚散，得到酒便忘却清淡。您谈论起来像碎屑纷落，我饮酒却像下棋。（世间有“作诗如弈棋，弈棋如饮酒，饮酒乃天戒”的说法。我对于下棋、饮酒两件事都做不到。）做官却不任事，造物主真是偏爱我。主人独自辛劳，金谷园中正飞驰宴饮。行人也已经整束行装，杖杜便是归期。公卿暂且稍得安宁，河水正向东分流。我若能到会稽去，方回也一定不会痴妄。《次韵穆父尚书侍祠郊丘瞻望天光退而相庆引满醉吟》千株高大的杞梓树遮蔽天空，像我这样散漫无用的老郑虔，又有谁来收用？喜气来到您斟满白酒的杯中，丰年赶在我挂冠归隐之前。军令严明，钟鼓声响在三更月下；野外宿营，勇猛的军队有万灶炊烟。长叹有谁知道皇帝的恩力？归来后看看金帛，已经压在▯肩之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郊祀庆成诗》皇帝即位正逢昌盛的国运，上天的心意赐予天下太平。文章承继三代，礼制制作经过七年终于完成。盛大的祭祀使天地相合，刚健的时辰中日月明亮。泰坛清晨洒扫土地，夜里星魄和宝气垂降精光。仰望皇帝驾临圆形苍天之盖，环顾四方，海岳都像城郭。北流吞没朔方和易地，西极使搀枪星坠落。升起燎火，以神灵的光辉相答；回銮时祥瑞的雾气前来迎接。甘雨遍及枯槁之物，化解的雨水到达勾萌。可以歌颂的并非只有上天的恩德，借此进谏也能表达臣下的心情。百姓的话说明仍有可斟酌之处，皇帝却说自己本来不发一言。富国在于崇尚节俭，祈求丰年在于爱护生灵。心无私念便能感通万物，能够克制自己便自然消除战争。使国家受到教化，安定于新的政令；我这个孤臣，也将返回旧日耕作。还要把这篇清庙之诗留下，让乡野之人继续唱和。《次韵奉和钱穆父蒋颍叔王仲至诗四首·见和西湖月下听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