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杂文十八首
近世人轻以意改书,鄙浅之人好恶多同,故从而和之者众,遂使古书日就讹舛,深可忿疾。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自予少时,见前辈皆不敢轻改书。故蜀本大字书皆善本。蜀本《庄子》云:“用志不分,及疑于神。”此与《易》阴疑于阳、《礼》使人疑汝于夫子同。今四方本皆作“凝”。陶潜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采菊之次偶然见山,初不用意;而境与意会,故可喜也。今皆作“望南山”。杜子美云:“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盖灭没于烟波间耳。而宋敏求谓予云:“鸥不善没,改作波字。”二诗改两字,便觉一篇神气索然也。
【舍铜龟子文】
苏州报恩寺重造古塔,诸公皆舍所藏舍利。予无舍利可舍,独舍盛舍利者,敬为四恩三有舍之。故人王颐为武功宰,长安有修古塔者,发旧葬,得之以遗予,予以藏私印。成坏者有形之所不免,而以藏舍利则可以久存,藏私印或以速坏。贵舍利而贱私印,乐久存而悲速坏,物岂有是哉。予其并舍之。
【日喻】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扣▯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以为日也。日之与钟、▯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与烛也。自▯而之钟,自烛而之▯,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浮没矣。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者以经术取士,士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
【问养生】
余问养生于吴子,得二言焉。曰和。曰安。何谓和?曰:子不见天地之为寒暑乎?寒暑之极,至于折胶流金,而物不以为病,其变者微也。寒暑之变,昼与日俱逝,夜与月并驰,俯仰之间,屡变而人不知者,微之至,和之极也。使此二极者,相寻而狎至,则人之死久矣。何谓安?曰:吾尝自牢山浮海达于淮,遇大风焉,舟中之人,如附于桔槔,而与之上下,如蹈车轮而行,反逆眩乱不可止。而吾饮食起居如他日。吾非有异术也,惟莫与之争,而听其所为。故凡病我者,举非物也。食中有蛆,人之见者必呕也。其不见而食者,未尝呕也。请察其所从生。论八珍者必咽,言粪秽者必唾。二者未尝与我接也,唾与咽何从生哉。果生于物乎?果生于我乎?知其生于我也,则虽与之接而不变,安之至也。安则物之感我者轻,和则我之应物者顺。外轻内顺,而生理备矣。吴子,古之静者也。其观于物也,审矣。是以私识其言,而时省观焉。
【怪石供】
《禹贡》:“青州有铅松怪石。”解者曰:怪石,石似玉者。今齐安江上往往得美石,与玉无辨,多红黄白色。其文如人指上螺,清明可爱,虽巧者以意绘画有不能及。岂古所谓怪石者耶?凡物之丑好,生于相形,吾未知其果安在也。使世间石皆若此,则今之凡石复为怪矣。海外有形语之国,口不能言,而相喻以形。其以形语也,捷于口,使吾为之,不已难乎?故夫天机之动,忽焉而成,而人真以为巧也。虽然,自禹以来怪之矣。齐安小儿浴于江,时有得之者。戏以饼饵易之。既久,得二百九十有八枚。大者兼寸,小者如枣、栗、菱、芡,其一如虎豹,首有口、鼻、眼处,以为群石之长。又得古铜盆一枚,以盛石,挹水注之粲然。而庐山归宗佛印禅师适有使至,遂以为供。禅师尝以道眼观一切,世间混沦空洞,了无一物,虽夜光尺璧与瓦砾等,而况此石;虽然,愿受此供。灌以墨池水,强为一笑。使自今以往,山僧野人,欲供禅师,而力不能办衣服饮食卧具者,皆得以净水注石为供,盖自苏子瞻始。时元丰五年五月,黄州东坡雪堂书。
【后怪石供】
译近代的人轻率地凭自己的意思改动书籍,鄙陋浅薄的人往往好恶相同,于是附和他们的人很多,终于使古书日益走向讹误错乱,实在令人愤怒痛恨。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保留有疑问的文字。’我年轻时,见到前辈都不敢轻易改书,所以蜀地刻本的大字书都是善本。蜀本《庄子》说:‘用心专一不分散,达到近于神妙的境界。’这与《易经》中的‘阴气疑滞于阳气’、《礼记》中的‘使人疑惑你在孔夫子面前’相同。如今各地的版本都写成‘凝’。陶潜的诗说:‘在东篱下采菊,悠然间看见南山。’采菊时偶然看见山,起初并没有有意观看;但景物与心意相会,所以令人喜悦。如今各本都写成‘望南山’。杜子美说:‘白鸥没入浩荡的水面,万里之内谁能驯服它。’大概是说白鸥消失在烟波之间。宋敏求却对我说:‘鸥不善于没入水中,应改作“波”字。’两首诗改动两个字,整篇的神气便顿然索然无味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舍铜龟子文》苏州报恩寺重新建造古塔,诸位都捐出自己收藏的舍利。我没有舍利可捐,唯独捐出盛放舍利的铜龟,恭敬地为四恩三有而舍弃它。故人王颐任武功县令时,长安有人修建古塔,挖掘旧墓,得到这只铜龟送给我,我用它收藏私印。成坏是有形之物无法避免的,而用它收藏舍利或许可以长久保存;收藏私印,也许反而会加速它损坏。看重舍利而轻视私印,喜欢长久保存而悲叹迅速毁坏,物品难道真有这种区别吗?我把它们一并舍弃。《日喻》天生双目失明的人不知道太阳是什么,就向有眼睛的人询问。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形状像铜盘。’他敲击铜盘,听到了它的声音。后来听到钟声,便以为那就是太阳。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光明像蜡烛。’他摸着蜡烛,得到了它的形状。后来摸到乐器篪,便以为那就是太阳。太阳与钟、篪相差很远,可是盲人不知道它们的不同,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见太阳,只能向别人求取答案。大道难以看见,比太阳更加困难;人没有通达大道,与盲人没有区别。通达的人告诉他,即使有巧妙的比喻和善于引导的方法,也不可能超过用铜盘和蜡烛来说明。从铜盘推想到钟,从蜡烛推想到篪,不断转相比较,哪里会有尽头?所以世上谈论大道的人,有的就根据自己所见到的东西为大道命名,有的根本没有见到大道却凭意念猜测,这都是求道的过错。然而大道最终不能求取吗?苏轼说:‘道可以使它到来,却不能强行求取。’什么叫作使它到来?孙武说:‘善于作战的人能使敌人来到自己安排的地方,而不被敌人牵着走。’子夏说:‘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来完成自己的事业,君子通过学习来使大道来到自己身上。’不去强求而自然到来,这大概就叫作使它到来吧?南方有很多善于潜水的人,他们每天和水相处;七岁就能涉水,十岁就能浮水,十五岁便能潜浮自如。这些善于潜水的人,难道只是随便做到的吗?一定是掌握了水的规律。每天和水相处,所以到了十五岁便掌握了水的规律。天生不认识水,即使长大成人,看见船也会害怕。因此北方的勇士向善于潜水的人询问潜水的方法,按照他的话到河里试验,没有不淹死的。所以凡是不学习却一心强求大道的人,都像北方那个学习潜水的人。过去凭声律取士,士人杂乱地学习各种东西,却不专心于大道;如今凭经术取士,士人只求得到大道,却不致力于学习。渤海人吴君彦律,是有志于学习的人,正准备到礼部参加考试,我写《日喻》来告诫他。《问养生》我向吴子询问养生之道,得到两个字:一个是“和”,一个是“安”。什么叫“和”?他说:‘你没有看见天地运行寒暑吗?寒暑到了极点,甚至冻折胶、熔化金属,但万物并不因此受害,因为它的变化是细微的。寒暑的变化,白天随着太阳一同过去,夜晚和月亮一起奔驰,俯仰之间多次变化,而人却不知道;这是细微到了极点,也是和谐到了极点。如果这两个极端相互追逐而接连逼近,人早就死了。什么叫“安”?他说:我曾经从牢山渡海到淮河,遇到大风。船里的人像附着在桔槔上一样,随着它上下;又像踩着车轮行走,反复颠倒、眩晕混乱,不能停止。而我的饮食起居却和平日一样。我并没有什么奇异的法术,只是不与风浪争执,听任它自然运行。所以凡是使我生病的,全部不是外物本身。食物中有蛆,看到它的人一定会呕吐;没有看见而吃下去的人,却从来不呕吐。请考察呕吐从哪里产生。谈论八珍美食,必然咽口水;谈到粪便污秽,必然吐唾沫。这两者从未接触我的身体,唾液和咽液从哪里产生?果真是由外物产生的吗?果真是由我自身产生的吗?知道它们产生于自身,即使与外物接触也不改变,这就是极安。安定,则外物感动我的力量轻;和谐,则我回应外物能够顺畅。’ 外物对我的影响轻微,内心的反应顺畅,生命的正常机制就完备了。吴子,是古代内心宁静的人。他观察万物,十分周密。因此我私下记下他的话,并时时反省观察。《怪石供》《禹贡》说:“青州有铅、松和怪石。”解释的人说:“怪石,就是像玉一样的石头。”如今齐安江上常常能得到美石,和玉难以分辨,多是红、黄、白色。石上的纹理像人的指甲上旋转的螺纹,清润明丽,十分可爱,即使技艺高超的人凭意匠描绘,也有赶不上的地方。这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怪石吗?一切事物的丑与美,都是在相互比较中产生的,我还不知道它的美究竟在哪里。假如世间的石头都像这样,那么现在普通的石头反而都要成为怪石了。海外有一个以形体说话的国家,嘴不能言语,却用形体相互传达。用形体说话,比用嘴说话还快捷;假如让我来做这件事,岂不是很困难吗?所以天机发动,忽然形成事物,人却真的把它当成巧妙的人工。即便如此,自大禹以来,人们已经把它视为怪异之物了。齐安的小孩在江中洗浴,时常有人捡到这种石头,就拿饼食和他们交换。时间久了,共得到二百九十八枚。大的有一寸左右,小的像枣、栗、菱角、芡实,其中有一枚像虎豹,头上有口、鼻、眼的部位,把它当作群石的首领。又得到一只古铜盆,用来盛石头,舀水浇入其中,石头灿然可观。恰好庐山归宗寺的佛印禅师有使者来到,于是便把它们作为供养。禅师曾经用道眼观察一切,认为世间混沌空洞,完全没有一物;即使夜光璧和瓦砾也没有差别,更何况这些石头呢;即便如此,禅师还是愿意接受这份供养。我用墨池里的水浇灌它们,勉强博得一笑。今后山僧和乡野之人想供养禅师,而力量不足以置办衣服、饮食、卧具的,都可以用清水浇石作为供养,大概是从苏子瞻开始的。时为元丰五年五月,黄州东坡雪堂书写。《后怪石供》
苏子既以怪石供佛印,佛印以其言刻诸石。苏子闻而笑曰:“是安所从来哉?予以饼易诸小儿者也。以可食易无用,予既足笑矣,彼又从而刻之。今以饼供佛印,佛印必不刻也,石与饼何异?”参寥子曰:“然。供者,幻也。受者,亦幻也。刻其言者,亦幻也。夫幻何适而不可。”举手而示苏子曰:“拱此而揖人,人莫不喜。戟此而詈人,人莫不怒。同是手也,而喜异,世未有非之者也。子诚知拱、戟之皆幻,则喜怒虽存而根亡。刻与不刻,无不可者。”苏子大笑曰:“子欲之耶?”乃亦以供之。凡二百五十,并二石▯去。
【太息送秦少章】
孔北海与曹公论盛孝章云:“孝章,实丈夫之雄者也。游谈之士,依以成声。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重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吾读至此,未尝不废书太息也。曰:嗟乎,英伟奇逸之士不容于世俗也久矣。虽然,自今观之,孔北海、盛孝章犹在世,而向之讥评者与草木同腐久矣。昔吾举进士,试于礼部,欧阳文忠公见吾文,曰:“此我辈人也,吾当避之。”方是时,士以剽裂为文,聚而见讪,且讪公者所在成市。曾未数年,忽然若潦水之归壑,无复见一人者,此岂复待后世哉。今吾衰老废学,自视缺然,而天下士不吾弃,以为可以与于斯文者,犹以文忠公之故也。张文潜、秦少游此两人者,士之超逸绝尘者也,非独吾云尔。二三子亦自以为莫及也。士骇于所未闻,不能无异同,故纷纷之言,常及吾与二子,吾策之审矣。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价,岂可以爱憎口舌贵贱之欤?少游之弟少章,复从吾游,不及期年,而论议日新,若将施于用者。欲归省其亲,且不忍去。呜呼,子行矣,归而求诸兄,吾何加焉。作《太息》一篇,以饯其行,使藏于家,三年然后出之。
【药诵】
嵇中散作《幽愤》诗,知不免矣,而卒章乃曰“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者,悼此志之不遂也。司马景王既杀中散而悔,使悔于未杀之前,中散得免于死者,吾知其扫迹灭景于人世,如脱兔之投林也,采薇散发,岂其所难哉。孙真人著《大风恶疾论》曰:《神仙传》有数十人,皆因恶疾而得仙道。何者?割弃尘累,怀颍阳之风,所以因祸而取福也。吾始得罪迁岭表,不自意全,既逾年无后命,知不死矣。然旧苦痔,至是大作,呻呼几百日。地无医药,有亦不效。道士教吾去滋味,绝薰血,以清净胜之。痔有虫馆于吾后,滋味薰血,既以自养,亦以养虫。自今日以往,旦夕食淡面四两,犹复念食,则以胡麻、茯苓▯足之。饮食之外,不啖一物。主人枯槁,则客自弃去。尚恐习性易流,故取中散真人之言,对病为药,使人诵之日三。曰:东坡居士,汝忘逾年之忧,百日之苦乎?使汝不幸而有中散之祸,伯牛之疾,虽欲采薇散发,岂可得哉,今食麻、麦、茯苓多矣。居士则歌以答之曰:事无事之事,百事治兮。味无味之味,五味备兮。茯苓、麻、麦,有时而匮兮。有则食无则已者,与我无既兮。呜呼噫嘻,馆客不终,以是为愧兮。
【补龙山文(并引)】
.丙子重九,客有言桓温龙山之盛会,风吹孟嘉帽落,温遣孙盛嘲之。嘉作《解嘲》,文辞超卓,四坐叹伏,恨今世不见此文。予乃戏为补之曰:
征西天府,重九令节。驾言龙山,燕凯群哲。壶歌雅奏,缓带轻▯合。胡为中觞,一笑粲发。▯便楠竞秀,榆柳独脱。骥▯交骛,驽蹇先蹶。楚狂醉乱,陨帽莫觉。戎服囚首,枯颅茁发。维明将军,度量闳达。容此下士,颠倒冠袜。宰夫扬觯,兕觥举罚。请歌《相鼠》,以侑此爵。(右嘲。)
吾闻君子,蹈常履素。晦明风雨,不改其度。平生丘壑,散发箕踞。坠车天全,颠沛何惧。腰适忘带,足适忘履。不知有我,帽复奚数。流水莫系,浮云暂寓。飘然随风,非去非取。我冠明月,被服宝璐。不缨而结,不簪而附。歌诗宁择,请歌《相鼠》。罚此陋人,俾出童▯。(右解嘲。)
【东坡酒经】
译苏子既已用怪石供养佛印,佛印又把他的话刻在石头上。苏子听说后笑道:“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不过是用饼和小孩子换来的罢了。用可以吃的东西交换无用之物,我已经足以自笑了;他又把这些话刻下来。如今若用饼供养佛印,佛印一定不会把它刻下来;石头和饼有什么不同呢?”参寥子说:“是这样。供养,是幻;接受供养,也是幻;把这些话刻下来,也还是幻。既然是幻,又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呢?”他举手给苏子看,说:“把手拱起来向人作揖,人没有不高兴的;把手像戟一样指向人骂,人没有不生气的。同样是一只手,带来的喜怒却不同,世上也没有人非难它。您如果真知道拱手和戟手都是幻,那么喜怒虽然存在,根本却已经消失了。刻与不刻,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苏子大笑说:“您想要它吗?”于是也把这些石头供给他。共二百五十枚,连同两只石臼一起送走。《太息送秦少章》孔北海和曹公谈论盛孝章时说:“孝章,实在是大丈夫中的杰出人物。那些游说之士,依靠他来成就声名。如今的年轻人喜欢诋毁前辈,有人甚至讥评孝章;但孝章终究享有天下所看重的盛名,九州之人都共同称赞感叹。”我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放下书长叹的。我说:唉,英伟奇异、超逸不凡的人不被世俗容纳,已经很久了。然而从今天看来,孔北海、盛孝章仍然像活在世上,而先前那些讥评他们的人,早已和草木一同腐朽了。从前我考中进士,在礼部应试,欧阳文忠公看了我的文章,说:“这是我们这一类的人,我应当避让他。”当时士人把剽窃割裂的文字当作文章,聚集起来讥讽我,甚至讥讽欧阳公的人所在皆是,几乎形成集市。还不到几年,忽然像积水流归沟壑一样,便再也看不见一个这样的人了;这难道还要等到后世才见分晓吗?如今我衰老而荒废学业,自认为有所欠缺,但天下的士人并不弃绝我,仍认为我可以参与文章之道,这还只是因为文忠公的缘故。张文潜、秦少游这两个人,是士人中超逸绝尘的人物,不只是我这样说,其他人也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们。士人对于前所未闻的事感到惊异,不能没有异议,因此纷纷议论,常常牵涉到我和这两个人;我对这些情况看得很清楚。士人如果像美金良玉一样,市场自有确定的价格,难道可以凭个人的爱憎和口舌来抬高或贬低他们吗?少游的弟弟少章又来跟随我交游,不到一年,议论见识每天都有新的长进,仿佛将要用于世事。他想回去探望父母,又舍不得离开。唉,您还是启程吧,回去向兄长求教,我又能给您增加什么呢?我写下《太息》一篇,为您的出行饯行,让您把它藏在家中,三年以后再拿出来。《药诵》嵇中散作《幽愤》诗时,知道自己不免一死,可是在诗的结尾却说“在山边采薇,披散头发立于岩穴,长声呼啸长久吟咏,以保养性情、延年益寿”,这是哀悼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司马景王杀了中散以后已经后悔;假如他在杀人以前就后悔,中散得以免死,我知道中散一定会在人世间销声匿迹、远避祸害,像脱逃的兔子投进树林一样;采薇、披发,对他哪里会是难事呢?孙真人撰写《大风恶疾论》说:《神仙传》中有几十个人,都是因为患恶疾而得到仙道。为什么呢?因为割舍、抛弃尘世的牵累,心怀颍阳隐士的风范,所以能因祸得福。我起初获罪,被迁徙到岭南,并没料到还能保全性命;过了一年多仍没有后续的诛杀命令,知道自己不会死了。然而我过去一直苦于痔疾,到这时突然大大发作,呻吟呼叫了将近一百天。当地没有医药,即使有也不见效。道士教我去掉滋味浓厚的食物,断绝腥荤,用清净之法来战胜它。痔疮中有虫寄居在我的肛门后方,浓厚食物和腥荤既用来养我,也用来养虫。从今天以后,早晚只吃淡面四两;如果还想吃东西,就用胡麻、茯苓【缺字】来满足食欲。除了饮食以外,不再吃任何东西。主人枯槁了,客自然会自行离去。我还担心习惯和本性容易改变,所以取来中散真人的话,针对病情作为药物,让人每天诵读三遍。诵词说:东坡居士,你难道忘了超过一年的忧患和一百天的痛苦吗?假如你不幸遭遇中散那样的灾祸,患上伯牛那样的疾病,即使想采薇披发,又哪里做得到呢?如今你吃胡麻、麦、茯苓已经够多了。居士便唱歌回答:以无事来处理事情,百般事务都能治理。品尝无味之味,五味也都具备。茯苓、胡麻、麦,有时也会匮乏。有就吃,没有就停止,和我之间并没有穷尽。唉呀,寄居的客人不能长久,我因此感到惭愧。《补龙山文(并引)》丙子年重阳节,有客人谈到桓温在龙山举行盛会、风吹落孟嘉帽子的故事,说桓温派孙盛嘲笑孟嘉。孟嘉作《解嘲》,文辞超凡卓异,满座叹服,只恨今世看不到这篇文章。我于是开玩笑补写道:征西将军的天府,重阳节的美好时日。驾车来到龙山,宴请群贤。酒壶中歌声雅正,乐曲高奏,宽衣缓带,轻松自在。为什么在酒席中间,忽然笑容灿烂?楩楠争相秀美,榆树柳树却独自凋落。骏马交错奔驰,劣马跛驴却先行跌倒。楚国狂人醉态纷乱,帽子掉了也没有察觉。穿着戎服,头如囚徒,秃头上长出蓬乱的头发。只有明达的将军,气度宏大通达,容纳我这个地位低下的人,使我冠倒袜乱。厨师举起酒杯,举起兕觥施行罚酒。请唱《相鼠》,来助兴这杯酒。(以上是嘲笑。) 我听说君子遵循常道,安于朴素。无论阴晴风雨,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平生寄情山林,披散头发,箕踞而坐。车子翻倒而保全性命,颠沛流离又有什么可怕?腰间舒适便忘了腰带,脚上舒适便忘了鞋子。不知道有我这个自身,帽子又算什么呢?流水不能系住,浮云只是暂时寄居。飘然随风而行,既不是离去,也不是求取。我头戴明月,身披宝玉。不系缨带而自行结住,不插簪子而自行附着。唱诗哪里还要选择,请唱《相鼠》。罚这个鄙陋的人,让他走出童【缺字】。(以上是解嘲。) 《东坡酒经》
南方之氓,以糯与▯亢,杂以卉药而为饼。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轻,此饼之良者也。吾始取面而起肥之,和之以姜液,▯之使十裂,绳穿而风戾之,愈久而益悍,此曲之精者也。米五斗以为率,而五分之,为三斗者一,为五升者四。三斗者以酿,五升者以投,三投而止,尚有五升之赢也。始酿以四两之饼,而每投以二两之曲,皆泽以少水,取足以散解而匀停也。酿者必瓮按而并泓之,三日而并溢,此吾酒之萌也。酒之始萌也,甚烈而微苦,盖三投而后平也。凡饼烈而曲和,投者必屡尝而增损之,以舌为权衡也。既溢之,三日乃投,九日三投,通十有五日而后定也。既定乃注以斗水,凡水必熟而冷者也。凡酿与投,必寒之而后下,此炎州之令也。既水五日乃ド,得二斗有半,此吾酒之正也。先ド,半日,取所谓赢者为粥,米一而水三之,揉以饼曲,凡四两,二物并也。投之糟中,熟扌闰而再酿之,五日压得斗有半,此吾酒之少劲者也。劲正合为四斗,又五日而饮,则和而力严而不猛也。ド绝不旋踵而粥投之,少留,则糟枯中风而酒病也。酿久者酒醇而丰,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也。
【罪言】
吾闻肉食之忧,非藿食者所宜虑也。府居之谋,非巷居者所宜处也。分之所不及,义之所弗出也。义之所弗出,利之所不释也。犯义者惑,维卒不自克,作《罪言》。
万夫之望,万夫所依,匪才尚之,而量包之。丘山之憾,一笑可散;芥蒂之仇,千河不收。呜呼!宁我容汝,岂汝不可,神之听之,终和而同乎?乘人之气,决人易耳;解忮触猜,是惟艰哉。水激则旱,其伤淫夷;矢激则远,行将安追。呜呼!佐涉者湍,佐斗者呼。柴不立,其愚乃可以须。爱心之偏,其辞溢妍;恶心之厚,其辞溢丑。惟仁人之言,爱恶两捐,广大恬愉,上通于天。呜呼!善言未升,贫客瞰门,曷以寿我,公侯承之,天道好还,莫适后先。人事喜复,无常倚伏。前之所是,事定而偷;今之所是,後当焉如。呜呼!祸不在先,亦不在人,还隐其心,有万其全。疾恶过义,美恶易位;矫枉过直,美恶同则。如食宜饣区,餍则为度;如酌孔取,剧则荒舞。呜呼!乃阴乃阳,神理所藏;一弛一张,人道之常。
【论文(一作自评文)】
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
【记讲筵】
(此文重见于卷一百二,删。)
【天华宫】
天华宫在罗浮山之西。苏轼曰:南汉主建有甘露、羽盖等亭,云华阁,命中书舍人钟有章作记。初,南汉主梦神人指罗浮山之西,去延祥寺西北,有两峰相叠,一洞对流,可以为宫。访之,得其地。又梦金龙起于宫所,遂改为黄龙洞。此地即葛仙西庵。至宋朝革命,四方僭叛以次诛服,刘氏惧焉。将欲潜遁罗浮,为狡兔之穴,又命于增江水口,凿濠通山,往来山洞,仓卒为航舟之计。开宝四年,乃始归命。则知刘氏为宝宫于山间,无事则为临赏之乐,警急则为捕逃之所,其计窘矣。
【锡杖泉】
锡杖泉在罗浮宝积寺,即景泰禅师卓锡之地,亦谓之卓锡泉。苏轼曰:予昔自汴入淮,泛江氵斥汉归蜀,饮江淮水盖弥年,既至,觉井水腥涩,百余日然后安之。以此知江水之甘于井也审矣。予来岭外,自扬子始饮江水,及至南康,江益清驶,水益甘,则又知南江贤于北江也。近度岭入清远峡,水色如碧玉,味亦益胜。今游罗浮,酌景泰禅师锡杖泉,则清远水又在其下矣。岭外惟惠人喜斗茶,此水不虚出也。
【白水山】
白水山在象头南。苏轼曰:罗浮之东麓也,有悬泉百仞,山八九折,折处辄为潭,深者缒石四五丈不能及。旁有巨人▯夹数十,谓之佛迹岩。岩西故有院亦曰“佛迹”。
【县榜】
先朝值边庭怀服,兵革寝息,而又体质恭俭,在位四十有二年,宫室苑囿无所益,故民无暴赋横徭而生齿岁登,垦田日广。至于法令则去苛惨、尚宽简,守令则进贤良、退贪残,牛酒以礼高年,粟帛以旌孝行,广惠以廪茕独,宽恤以省力役,除身丁之算,驰盐榷之利。故能道迎休祥,年谷登衍,其裕民之德,固已浃肌肤而沦骨髓矣。然犹慊然忧下民之疾AA82无良剂以全济,于是诏太医集名方,曰“简要济众”。凡五卷,三册,镂板模印,以赐郡县,俾人得传录,用广拯疗,意欲锡以康宁之福,跻之仁寿之域。已而县与律令同藏,殆逾一纪,穷远之民,或莫闻知。圣泽壅而不宣,吏之罪也,乃书以方板,揭之通会。不独流传民间,痊疴愈疾,亦欲人人知上恩也。后之君子倘不以是为诮,岁一检案之,使无遗毁焉。嘉▯七年正月日。
◎拟作二首
【代侯公说项羽辞(并叙)】
译南方百姓用糯米和【字疑】米,掺杂草药制成曲饼。闻起来香,嚼起来辣,拿在手里空虚而轻,这就是上等的曲饼。我先取面粉使它发肥,用姜汁调和,蒸它使之裂成十道,再用绳子穿起来让风吹干,时间越久越坚硬,这就是精良的酒曲。以米五斗为标准,分成五份:其中一份三斗,四份各五升。三斗用来酿造,五升用来投曲,投三次就停止,还剩五升余米。开始酿造时用四两曲饼,每次投曲用二两曲,都用少量水润湿,以恰好能够散开、均匀停布为准。酿酒必须把米装入瓮中压实并使之合拢,三天后一起溢出,这就是酒的萌芽。酒刚开始萌发时,味道很烈而略苦,大概投曲三次后才会平和。一般曲饼烈而酒曲温和,投曲的人一定要多次品尝,随时增减用量,以舌头作为权衡。溢出以后,三天才投曲;九天内投三次,满十五天以后才稳定。稳定后才注入一斗水,水必须煮熟后冷却。无论酿造还是投曲,都必须等它冷却后再下料,这是炎州的规矩。加水五天后便【缺字】,可得到二斗五升,这就是我的正酒。在【缺字】之前半天,取所谓的余米煮粥,米一份加水三份,揉入曲饼四两,使两样东西混合。把它投入酒糟中,蒸熟后反复揉拌,再次酿造;五天后压榨,可以得到一斗五升,这是酒力较弱的酒。酒力较弱和正酒合起来正好四斗,再过五天饮用,就会醇和而酒力强劲但不猛烈。【缺字】一结束就立即把粥投进去,稍作停留,酒糟就会干枯,中间受风而使酒变坏。酿造时间长,酒就醇厚丰满;时间短则相反,所以我的酒要三十天才酿成。《罪言》我听说,吃肉食的人的忧虑,不是吃藿叶粗粮的人所应当考虑的;居住官府之中的人的谋划,不是住在里巷的人所应当参与的。自己的身份地位达不到的地方,义理也无法施行;义理无法施行的地方,利益就不会被放弃。触犯义理的人会陷入迷惑,最终不能自我克制,因此写作《罪言》。成为万人仰望、万人依靠的人,不是因为才能被人推崇,而是因为气量能够包容众人。丘山一样的遗憾,一笑便可以消散;芥蒂般的仇怨,即使千条河流也冲刷不去。唉!宁可由我来容纳你,难道你就不能容纳我吗?神明听见这些话,最终会使双方和谐相同吗?乘人气势去压制别人容易,消除嫉妒、抵触和猜疑才是艰难的。水受到激荡就会干涸,它造成的伤害深而广;箭受到激发就会飞远,既已射出又到哪里去追呢?唉!帮助人涉水的是湍急的水流,帮助人争斗的是呼喊声。柴草不能竖立,愚人才能因此暂且站立。爱心偏私的人,说话就过分美好;憎恶心深重的人,说话就过分丑恶。只有仁人的言语,爱与憎两方面都能舍弃,广大安宁而愉悦,上通于天。唉!善言还没有上达,贫穷的客人已经窥伺门庭;用什么来使我长寿呢?公侯承受它;天道喜欢循环返还,没有什么适宜分先后。人事有时欢喜、有时反复,祸福没有固定的依凭。过去认为正确的事,事情安定后便觉得轻慢;如今认为正确的事,后来又将会怎样呢?唉!祸患不在先前,也不在人身上,而在内心隐藏之处;能保全一切的办法有万种。憎恶邪恶超过义理,美与恶就会颠倒;矫正弯曲超过了正直,美与恶就会混同。好比饮食应当有节制,吃饱了便以饱为度;又好比斟酒,喝得过量就会狂舞。唉!有阴有阳,是神妙道理藏在其中;有张有弛,是人道的常态。《论文》(一作《自评文》) 我的文章像万斛泉水的源头,不择地势,哪里都可以涌出;在平地上浩浩荡荡、汩汩流淌,即使一天流行千里也没有困难。等到它遇到山石,曲折流行,随着万物形态而变化,就不可预知了。可以知道的,只是它总是流向应当流的地方,总是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停止,不过如此罢了。其他的,即使是我也不能知道。《记讲筵》(此文在卷一百二中重复出现,删去。) 《天华宫》天华宫在罗浮山的西面。苏轼说:南汉主修建了甘露亭、羽盖亭等亭台和云华阁,命中书舍人钟有章撰写记文。当初,南汉主梦见神人指示罗浮山西面、距延祥寺西北处有两座山峰相叠,旁有一洞与水流相对,可以在那里建宫。派人查访后,找到了这个地方。他又梦见金龙从宫址升起,于是改名为黄龙洞。这里就是葛仙的西庵。到了宋朝改朝换代之时,四方僭越叛乱者依次被诛杀降服,刘氏感到害怕。他将要秘密逃往罗浮山,作为狡兔藏身的洞穴;又命人在增江水口开凿濠沟,贯通山洞,使山洞之间能够往来,仓促筹划乘船逃生的办法。开宝四年,才开始归顺投降。由此可知,刘氏在山间建造宝宫,平时作为临览游赏之乐,危急时则作为逃捕之所,他的计策已经窘迫了。《锡杖泉》锡杖泉在罗浮宝积寺,是景泰禅师卓锡的地方,也称卓锡泉。苏轼说:我过去从汴京进入淮河,泛舟沿江【字疑】汉水回到蜀地,饮用江淮之水大约一年;到达蜀地后,觉得井水腥涩,过了一百多天才适应。由此可知,江水比井水甘美,确实如此。我来到岭南,从扬子江开始饮用江水;到了南康,江水更加清澈湍急,水也更加甘甜,于是又知道南江胜过北江。近来翻越山岭进入清远峡,水色像碧玉,滋味也更加优美。如今游览罗浮山,取饮景泰禅师的锡杖泉,那么清远水又在它之下了。岭南只有惠州人喜欢斗茶,这泉水没有白白涌出。《白水山》白水山在象头山南面。苏轼说:这是罗浮山的东麓,有高悬百仞的瀑布;山势曲折八九转,每一转都形成水潭,深的地方用绳子系着石头放下四五丈也到不了底。旁边有几十个巨人的脚印,称为佛迹岩。岩石西面过去有一座院子,也叫“佛迹”。《县榜》先朝正值边境安定、外族归顺,战争停止;皇帝又体恤民力、恭谨节俭,在位四十二年,宫室苑囿没有增加,因此百姓没有遭受暴赋横征,人口年年增长,开垦的田地日益扩大。至于法令,就去除苛刻惨酷,崇尚宽缓简约;守令则举用贤良,黜退贪残之人。用牛和酒礼敬高龄老人,用粟米和丝帛表彰孝行,广施恩惠供给孤贫,宽缓体恤以减少劳役,免除身丁税,放宽盐业专卖的限制。因此能够迎来休祥,年年谷物丰收,惠及百姓的恩德,早已深入肌肤、浸入骨髓。然而仍然不满足,忧虑下民的疾病【OCR疑误】没有良方可以完全救治,于是诏令太医汇集名方,名为《简要济众》。全书五卷,分三册,雕版印刷,赐给各郡县,使人能够传抄,扩大救治范围;皇帝的心意是赐给百姓康宁之福,使他们进入仁寿之境。后来县中把它和律令一同收藏,几乎超过十二年,偏远地方的百姓有的根本不知道。圣上的恩泽被堵塞而不能宣扬,这是官吏的罪过,于是把药方写在木板上,张贴在交通汇聚之处。不只是要让它流传民间,治愈疾病,也希望人人都知道皇上的恩德。后来的君子如果不因此责怪我,希望每年检查一次档案,使它不至于遗失毁坏。嘉祐七年正月日。◎拟作二首 《代侯公说项羽辞(并叙)》
.汉与楚战,败于彭城。太公间走,见获于楚。项羽常置军中以为质。汉王遣辩士陆贾说项羽请之,不听。后遣侯公,羽许之,遂归太公。侯公之辩,过陆生矣。而史阙其所以说羽之辞,遂探其事情以补之,作《代侯公说项羽辞》。
汉王四年,遣辩士陆贾东说项王,请还太公。项羽弗听,贾还。汉王不怿者累日。左右计无所出。侯公在军中,而未知名,乃超进而言曰:“秦为无道,荼毒天下,戮人之父,刑人之子,如刈草菅。大王奋不顾身,建大义,除残贼,为万民请命。今秦氏已诛,天下且定,民之父子室家,皆得保完以相守也,其庆大矣。宜与太公享万岁无穷之欢。不幸太公拘于强仇,以重大王夙夜之忧。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大王诸臣,未有输忠出奇,以还太公之属车,蹈义死节,以折项羽之狼心者,臣恐天下有以议汉为无人矣,此臣等之罪也。臣愿先即辱国之诛。”汉王嘻戏曰:“吾惟不孝不武,而太公暴露拘辱于楚者,三年矣。吾重念天下大计,未获即死之,此吾所以早夜痛心疾首东向而不忘也。顾为之奈何?”侯公曰:“臣虽不敏,愿大王假臣革车一乘,骑卒十人,臣朝驰至楚壁,而暮与太公骖乘而归,可乎?”汉王慢骂曰:“腐儒,何言之易也。夫陆贾天下之辩士,吾前日遣之,智穷辞屈,抱头鼠窜,颠狈而归,仅以身免。若何言之易也!”侯公曰:“待人以必能者,不能,则丧气。倚事之必集者,不集,则挫心。大王前日之遣贾也,恃之为必能之人,望之有必集之事。今贾乃困辱而归,是大王气丧而心挫也,宜有以深鄙臣也。且大王一失任于陆贾,乃遂惩艾以为无足使令者,是大王示太公之无还期,待天下为无士也。”汉王曰:“吾岂忘亲者耶,顾若岂足以办此?且项王阴忮不仁,徒触其锋,与之俱靡耳。”侯公曰:“昔赵平原君苦秦之侵,欲结楚从也,求其可与从适楚者二十人。盖择于门下也,食客数千,得十九焉,其一人无得也,最下客毛遂请行。平原君不择而与之俱,卒至强楚,廷叱其王,而定从于立谈之间者,毛遂功也。日者,赵王武臣见获于燕,以其臣陈余、张耳之贤,择人请王,往者十辈,无一返者。终于养卒请行,朝炊未终,乃与赵王同载而归。此大王之所知者。臣乃今日愿为大王之毛遂、养卒,大王何慊不辱平原、余、耳之听哉。”汉王曰:“善。”即饬车十乘,骑卒百人,以遣侯公。
侯公至楚,晨扣军门,谒项王曰:“臣闻汉王之父太公为俘囚,臣窃庆大王获所以胜于汉者。前日汉王遣使请之,而大王不与,至将烹焉,臣窃吊大王似不恤楚矣。”项王嗔目大怒,叱侯公曰:“若自荐死,乃欲为而主行说以侥幸也。且吾亲与人角,而获其父,固将甘心焉。今乃言无恤者,何也?”侯公曰:“臣以区区之身,备汉之使,而有谒于大王,故大王以臣为汉游说而忘忠楚也。大王试幸听之。使其言有可用,则楚汉之大利,两君之至欢,岂臣之私幸也。使其言无可用,则臣徐蹈鼎镬,以从太公之烹,盖未晚也。”
项王曰:“太公之不得归必矣,若将何言?”侯公曰:“夫汉王失职,怏怏而西,因思归之士,收豪杰之伍,举梁汉之师,下巴蜀之粟,并三秦,定齐魏,日引而东,以与大王决一旦之命,大王视其志,固将一天下,朝诸侯,建七庙,定大号,为万世基业耶?抑将区区犭旬匹夫之节,为曾参之孝而已者耶?且连兵带垒,与楚百战以决雌雄,乃有天下三分之二,大王军覆将死,自救不暇,凡所以运奇决胜为大王之▯敌者,在汉王与诸将了事耶?抑太公实为之也耶?虽庸人孺子固知之。然则太公,独一亡似人耳,不足为楚、汉之轻重。大王幸虏获之,而祸福实系焉,视其用之如何耳。得所以用而用之者强,失所以用而用之者亡。苟为失其所用,未若不获之为善也。大王所以久拘而不归者,固以要之。诚是也。且要而能致之,则权在我。要而不能致,则权在人。权之所在,以战必克。则要者,名也;归者,实也。大王苟不得志于名,当速收效于实,无为两失而自遗其患。是以臣窃为大王慎惜此举也。大王固尝置之俎上而命之矣,彼报之曰:‘必欲烹之,愿分羹焉。’且父子相爱之情,岂相远哉。方汉王窘于彭城,二子同载,推堕捐之,弗顾也,安知其视父不与子同也。太公之囚楚者,三年矣,彼诚笃于爱父,固将捐兵解甲,膝行顿颡楚之辕门,为之请一旦之命,今励士方力,督战方急,无一日而忘与楚从事,此其志在天下,无以亲为也。大王今不归之,以收其实,将久留之,以执其名,故曰似不恤楚也。”
译汉军与楚军交战,在彭城战败。太公从小路逃走,被楚军擒获。项羽常把他安置在军中作为人质。汉王派辩士陆贾劝说项羽,请求释放太公,项羽不听。后来又派侯公,项羽答应了,于是太公得以归还。侯公的辩说超过陆贾,但史书遗漏了他用来劝说项羽的话,于是我推究当时的事情来补写,作《代侯公说项羽辞》。汉王四年,派辩士陆贾向东劝说项王,请求归还太公。项羽不听,陆贾回来。汉王多日闷闷不乐,左右也想不出办法。侯公在军中,过去还没有名声,于是越级进言说:“秦朝无道,荼毒天下,杀戮百姓的父亲,刑罚百姓的儿子,像割草一样。大王奋不顾身,建立大义,铲除残贼,为万民请求生路。如今秦氏已经被诛灭,天下将要安定,百姓的父子、妻子儿女都可以保全家室、彼此相守,这是多么大的庆幸。应当和太公共同享受万年无穷的欢乐。不幸太公被强大的仇敌拘禁,使大王早晚忧虑。我听说君主忧愁是臣下的耻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大王的众臣中,还没有人竭尽忠心、献出奇计,迎回太公的属车,履行义理、舍生守节,以折服项羽的狼心;我恐怕天下会因此议论汉王手下无人,这也是我们这些臣子的罪过。我愿先接受辱国之罪。”汉王笑着戏说道:“我既不孝又不勇,而太公在楚国暴露于外、遭受拘禁羞辱,已经三年了。我重视天下大计,没有立即去死,这就是我早晚痛心疾首、面向东方而不能忘记的原因。只是该怎么办呢?”侯公说:“我虽然不聪敏,但愿大王借给我一辆革车和十名骑兵。我早晨奔驰到楚军营垒,晚上就能和太公同车而归,可以吗?” 汉王轻慢地骂道:“腐儒,说得倒容易。陆贾是天下的辩士,我前些日子派他去,他智穷辞屈,抱头鼠窜,狼狈回来,只不过保住了性命。你怎么把事情说得这么容易!”侯公说:“把人看作一定能成功的人,他不能成功,就会丧失意气;把事情看作一定能办成的事,事情没有办成,就会心灰意冷。大王前些日子派陆贾,是把他当作一定能成功的人,指望他办成一定能办成的事。如今陆贾反而困辱而归,这正是大王气馁而心挫,应当因此深深鄙视我。况且大王只因陆贾一次失任,便从此惩罚自己,认为没有可供使令的人,这是大王向天下显示太公没有归还的期限,也把天下看成没有人才了。”汉王说:“我难道忘记亲人吗?只是你难道足以办成这件事吗?况且项王暗中嫉妒而不仁,你只是去触犯他的锋芒,反而会和太公一起毁灭。”侯公说:“从前赵国平原君苦于秦国侵犯,想联合楚国抗秦,寻求能够和他一起前往楚国缔结合纵的二十个人。他在门客中挑选,几千食客中只找到了十九个,另一个没有选到。最下等的门客毛遂请求同行,平原君没有挑选,便带他一同前往,最终使强大的楚国在殿廷上受到斥责,在片刻交谈之间确定合纵之约,这正是毛遂的功劳。过去,赵王武臣被燕国俘获,因为他的臣子陈余、张耳贤能,便挑选人去请求燕王释放他。先后去了十批人,没有一个回来。最后一个养马的士卒请求前往,早晨的饭还没煮完,他就和赵王同车回来。这是大王所知道的事。我今天愿意做大王的毛遂、养卒,大王为什么还要吝惜,不肯让平原君、陈余、张耳那样的人听取我的意见呢?”汉王说:“好。”立即整备十辆车、一百名骑兵,派侯公出发。侯公到达楚营,早晨敲击军门,拜见项王说:“我听说汉王的父亲太公是俘囚,我私下为大王俘获了能够胜过汉王的东西而庆幸。前些日子汉王派使者来请求太公,大王不肯交还,甚至将要烹杀他;我私下替大王担忧,似乎大王并不体恤楚国。”项王瞪眼大怒,呵斥侯公说:“你自己来找死,却想替你的主人游说,侥幸求活吗?况且我亲自和汉王交战,俘获了他的父亲,本来就要以此快意。如今却说我不体恤楚国,这是为什么?”侯公说:“我以微不足道的身份充任汉使,来向大王进言,所以大王认为我是替汉王游说,忘记了对楚国的忠心。请大王姑且听一听。假如我的话有可用之处,就是楚汉两国的大好事,也是两位君主最大的欢乐,难道只是我的私幸吗?假如我的话没有用,我慢慢走向鼎镬,和太公一同受烹,也还不晚。” 项王说:“太公一定不能回去了,你打算说什么?”侯公说:“汉王失去职位,怏怏不乐地向西而去,于是招集思归的人,收罗豪杰的队伍,发动梁地、汉中的军队,运下巴蜀的粮食,兼并三秦,平定齐、魏,每天引军向东,来同大王决一死战。大王看看他的志向,是本来就要统一天下、使诸侯入朝、建立七庙、确定大号、创立万世基业呢,还是只想守着区区匹夫的节操,做一个像曾参那样的孝子罢了?况且大王连年用兵、修筑营垒,同楚国交战百余次来决胜负,如今汉军已经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大王军队覆败、将士将死,自救尚且不暇;所有替大王运筹奇谋、决胜制敌的人,难道只是汉王和诸将办成的吗?还是太公实际在为他谋划呢?即使是庸人小孩也知道答案。然而太公不过是一个逃亡的老年人罢了,不足以决定楚汉双方的轻重。大王幸而俘获了他,但祸福实系于如何使用他。懂得用人的方法并加以使用,就会强盛;失去用人的方法却仍强行使用,就会灭亡。假如不能用在适当的地方,那么还不如没有俘获他。大王之所以把他长久拘禁而不归还,本来就是想以此要挟汉王;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主动权在我。如果要挟而不能使汉王屈服,主动权就在对方手里。主动权在谁手里,交战就一定能取胜。这样看来,扣留太公只是名义,归还太公才是实际。大王如果不能在名义上达到目的,就应当赶快在实际上取得成效,不要名利两失而给自己留下祸患。因此我私下替大王慎重地爱惜这次举动。大王曾经把太公放在砧板上,下令要烹杀他;汉王回答说:‘如果一定要烹杀他,希望分给我一杯羹。’况且父子相爱的感情,哪里会相差很远呢?当汉王困于彭城时,两个儿子和他同车,他把孩子们推下车舍弃,竟不回头看;又怎么知道他看待父亲不会和看待儿子一样呢?太公被囚在楚军中,已经三年了。假如汉王真的深厚地爱父亲,本来就会丢下兵器、解下铠甲,跪行叩头到楚军门前,请求保全太公一日的性命;如今他正奋力激励士卒、督促交战,没有一天忘记与楚军作战,这说明他的志向在于天下,并没有把亲人放在心上。大王如今不归还太公,是为了取得实际利益,却要长久扣留他来保持名义,所以说大王似乎并不体恤楚国。”
项王怒气少息,徐曰:“顾吾所仇者汉王尔,其父何与耶?且汉王亲以其身投吾掌握者,数矣,我常易而释之,今乃曰东向必欲亡楚而后已,故吾深仇之,欲菹醢其父,聊快于一时,况与之归耶?”侯公曰:“辱大王幸赐听臣,臣请言其不可者。夫首建大义诛暴秦者,惟楚。世为贤明显名于天下者,惟楚。天下豪杰乐从而争赴者,惟楚。被坚执锐为士卒先,所向摧靡,莫如大王。兵强将武,百战百胜,莫如大王。诸侯畏惧,惟所号令,莫如大王。割地据国,连城数十,莫如大王。大王持此数者以令天下,朝诸侯,建大号,何待于今。然而为之八年,智穷兵败,土疆日促,反为汉雌。大王尝自知其所以失乎?”项王曰:“吾诚每不自知,如公言焉,公试论吾所以失者。”侯公曰:“大王知夫博者事乎?夫财均则气均,气均则敌偶,然后胜负之势,决于一时。今大王求与汉博,方布席徒手未及投地,而骤以己资推遗之,已而财索气竭,徒手而校之,则大王之胜势去矣。夫仁义礼智,所以取天下之资,而制敌之具也。大王乃弃资委具,以为无所事,以故汉皆获而收执之,此所以自引而东,视大王如无也。”项王曰:“何谓弃资委具?”侯公曰:“夫秦民之不聊生久矣。汉王之入关也,秋毫无所犯,解秦之罟,约法三章,民大庆悦,惟恐其不王秦也。大王之至,燔烧屠戮,酷甚于秦,秦人失望,何以为仁?大王始与诸侯受约怀王,先入关者,王之,汉王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叩关决战,降俘其主,以待大王,而大王背约,迁之南郑,何以为信?大王以世为楚将,方举大义,不立其后,无以令天下,遂共立怀王而禀听之,及天下且定,乃阳尊为帝而放杀之,何以为义?以范增之忠,陈平之智,韩信之勇,皆人杰。争天下者,视此三人为之存亡。然而增死于疑,平、信去而不用,何以为智?是以汉王于其入关也,天下归其仁。其还定三秦也,天下归其信。为义帝缟素也,天下归其义。其用平、信也,天下归其智。此四者,大王素有之资,可畜之具,惟其委弃而不用,故汉皆得而收执之,是以大王未得所以税驾也。方今之势,汉王者,高资富室也。大王者,窭人也。天下者,市人也。市人不趋窭人而趋高资富室,明矣。然则大王今日之资,恃有一太公尔。天所以相楚也。今不归之,以伸区区之信义,纾旦夕之急,臣恐汉人怒气益奋,战士倍我,是大王又以其资遗汉,且将索然而为穷人矣。此臣所以为大王寒心也。夫制人之与见制于人,克人之与见克于人,岂同日而语哉。愿大王熟计之。”
项王曰:“孤所以恩汉者亦至矣。然去辄背我,今其父在此,犹日急斗,诚一旦归之,徒益其气尔。”侯公曰:“不然。臣闻怀敌者强,怒敌者亡。大王于汉,有足怀而制之,乃欲怒而斗之,臣意天溺大王之衷,将遂孤楚矣。大王诚惠辱一介之使护太公,且致言汉王曰:‘前日太公播越于外,羁旅敝军,获侍盥沐者三年于兹,而君王方深督过之,是以下国君臣未敢议太公之归。今君王敕驾迎之,孤恐久稽君王旦暮问安侍膳之欢,敢不承令,敬遣下臣卫送太公之属车以还行宫。孤亦愿自今之日,与君王捐忿与瑕,继平昔之欢,君王有以报不谷者,皇天后土,实与闻之。’如此而汉不解甲罢兵以答大义,则曲在彼矣。大王因之号令士卒,以趋汉王,此秦所以获晋惠公也。今大王不辱听臣,臣无所受命而归,汉王固将恸哭于军曰:‘楚之仇我者深矣,使者再返,而太公不归矣,且号为举大义,除残贼,拯万民,终之有不共戴天之仇,何面目以视天下,今日之事,有楚无汉,有汉无楚,吾将前死楚军,不返顾矣。’汉王持此感怒士心,整甲而趋楚军,此伍子胥所以鞭平王之尸也。”
译项王的怒气稍稍平息,慢慢说:“我所仇恨的只是汉王,他的父亲有什么关系?况且汉王亲自把自己送到我掌握之中,已经有好几次了,我常常轻易放过他;如今他却说面向东方一定要灭亡楚国才罢休,所以我深深仇恨他,想把他的父亲剁成肉酱,只为一时痛快,何况还要送他回去吗?”侯公说:“承蒙大王辱身听我说话,请允许我说明这样做不可以的理由。首先建立大义、诛灭暴秦的,只有楚国;世代作为贤明显贵、名闻天下的,只有楚国;天下豪杰乐于跟从、争相奔赴的,只有楚国;身披坚甲、手执锐器,身先士卒,所向披靡的,没有谁比得上大王;兵力强盛、将领勇武、百战百胜的,没有谁比得上大王;诸侯畏惧,唯听大王号令的,没有谁比得上大王;割地据国、拥有数十座相连城池的,没有谁比得上大王。大王凭借这几项来号令天下,使诸侯入朝,建立大号,何必等到今天?然而这样做了八年,终于智穷兵败,疆土日益缩小,反而成为汉王的劣势一方。大王曾经知道自己失败的原因吗?”项王说:“我确实常常不能自知,正如您所说,请您试着谈谈我失败的原因。”侯公说:“大王知道赌博的道理吗?钱财相等,气势就相等;气势相等,敌我才势均力敌;然后胜负的形势,才能在一时之间决定。如今大王要同汉王赌博,正铺开席子,徒手还没有来得及把骰子投下去,却突然把自己的钱财推给别人;不久钱财耗尽、气势衰竭,只能徒手和人较量,那么大王原有的胜势就消失了。仁义礼智,是取得天下的资本,也是制服敌人的工具。大王却丢弃资本、放下工具,认为这些没有用处,因此汉王全都获得并掌握了它们,这就是他能不断向东推进、把大王看得如同无物的原因。”项王说:“什么叫丢弃资本、放下工具?”侯公说:“秦地百姓无法生活,已经很久了。汉王进入关中时,对百姓秋毫无犯,解除秦朝的苛网,只约法三章,百姓大为欢喜,只怕他不在秦地称王。大王到来后,焚烧、屠杀,比秦朝还残酷;秦人失望,这怎么能说是仁?大王当初和诸侯接受怀王的约定,先入关的人就让他在关中称王;汉王冒着万死、不顾一生,攻打关隘决战,降服并俘获秦王,以等待大王;大王却背弃约定,把他迁到南郑,这怎么能说是信?大王世代都是楚国将领,正当发动大义之时,如果不拥立怀王的后代,就无法号令天下,于是共同拥立怀王并听从他的命令;等到天下将要平定,却假意尊他为帝,随后又放逐并杀害他,这怎么能说是义?范增的忠诚、陈平的智慧、韩信的勇武,都是人杰。争夺天下的人,成败存亡要看能否任用这三个人。然而范增因猜疑而死,陈平、韩信离去而不被任用,这怎么能说是智?所以汉王进入关中时,天下把仁归给他;他回军平定三秦时,天下把信归给他;他为义帝服丧时,天下把义归给他;他任用陈平、韩信时,天下把智归给他。这四项,原本都是大王所拥有的资本、可以积蓄的工具,只因大王丢弃而不使用,所以汉王全都取得并掌握了;因此大王至今还没有找到可以停驻休息的地方。如今的形势是:汉王,是资本丰厚的富室;大王,是贫困的人;天下,是市井之人。市井之人不奔向贫困者而奔向资本丰厚的富室,这是明摆着的。那么大王今天的资本,只剩下一个太公。上天正是在帮助楚国。如今不归还太公,用来施展一点小小的信义、缓解朝夕的危急,我恐怕汉人的怒气会更加振奋,战士会比我方多一倍;大王又把自己的资本送给汉王,将要空空荡荡地成为穷人了。这就是我替大王寒心的原因。控制别人和被别人控制,战胜别人和被别人战胜,哪里能同日而语呢?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项王说:“我对汉王施恩已经够多了。然而他一离开就背叛我,如今他的父亲在这里,他还天天急于交战;如果真的一旦把他父亲送回去,只会增加他的气势罢了。”侯公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怀有敌人就会强盛,激怒敌人就会灭亡。大王对汉王有足以使他怀惧并受我控制的条件,却想激怒他同他交战,我猜想上天要毁掉大王的内心,最终使楚国孤立。大王如果真能惠然屈尊,礼待我这个小小使者,护送太公,并向汉王传话说:‘前些日子太公流离在外,寄居于贵军,承蒙获准在贵军侍奉盥洗,至今已经三年;而君王正严厉地责备我,所以楚国君臣不敢商议太公归还之事。如今君王准备车驾来迎接他,我恐怕长久耽误君王早晚问安、侍奉膳食的欢乐,岂敢不奉行您的命令,恭敬地派遣下臣护送太公的属车回到行宫?我也愿意从今天起同君王捐弃忿恨和过失,接续往日的欢好;君王若要报答我这个不才之人,上天后土,实在都听见了。’这样一来,汉王如果不解甲停战来回应大义,那么过错就在他一方。大王便可借此号令士卒,进攻汉王;这正是秦国俘获晋惠公的办法。如今大王不肯屈尊听我,我没有接受命令而回去,汉王一定会在军中放声痛哭,说:‘楚国仇恨我太深,使者两次返回,而太公仍未归还。楚国还要号称举大义、除残贼、救万民,最终却有不共戴天的仇敌,我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今天的事情,只能有楚没有汉,有汉没有楚;我将向前死在楚军面前,绝不回头。’ 汉王凭借这番话激发士卒的愤怒,整顿铠甲进攻楚军,这就是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尸体的做法。”
项王曰:“善。吾听公,姑无烹。公第还,语而王令罢兵,吾今归之矣。”侯公曰:“此又不可。夫智贵乎早决,勇贵乎必为。早决者无后悔,必为者无弃功。王陵,楚之骁将也,一旦亡去汉,大王拘执其母,将以还陵也,而其母慷慨对使者为陵陈去就之义,敕陵无还,遂伏剑而死。故天下皆贤智其母,而莫不哀其死也。今太公幽囚郁抑于大王之军,久矣。今闻使者再返,而大王无意幸赦还之,臣窃意其变生于无聊,不胜恚辱之积,一旦引决,以蹈陵母之义,则大王悔恐自失,虽欲回汉军之锋,不可得矣。臣闻来而不可失者,时也。蹈而不可失者,机也。方今大王粮匮师老,无以支汉,而韩信之军,乘胜之锋,亦且至矣,大王虽欲解而东归,不可得矣。臣愿大王因其时而用其机,急归太公,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大王解甲登坛,建号东帝,以抚东方之诸侯,亦休兵储粟,以待天下之变。汉王老,且厌兵,尚何求哉,固将世为西藩,以事楚矣。”项王大悦。听其计,引侯生为上客,召太公,置酒高会三日而归之。
太公、吕后既至,汉王大悦,军皆称万岁。即日封侯公平国君,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者,故号平国君焉。”
【拟孙权答曹操书】
权白孟德足下。辱书开示祸福,使之内杀子布,外擒刘备以自效。书辞勤AA83,若出至诚,虽三尺童子,亦晓然知利害所在矣。然仆怀固陋,敢略布。
昔田横,齐之遗虏,汉高祖释郦生之憾,遣使海岛,谓横来大者王,小者侯,犹能以力自刭,不肯以身辱于刘氏。韩信以全齐之地,束手于汉,而不能死于牖下。自古同功一体之人,英雄豪杰之士,世乱则藉以剪伐,承平则理必猜疑,与其受韩信之诛,岂若死田横之节也哉。
仆先将军破虏,遭汉陵夷,董卓僭乱,焚烧宗庙,发掘陵寝,故依袁术以举义师,所指城邑响应,天下思得董卓而食之不厌。不幸此志未遂,而无禄早世。先兄伯符嗣命,驰驱锋镝,周旋江汉,岂有他哉?上以雪天子之耻,下以毕先将军之志耳。不意袁术亦僭位号,污辱义师,又闻诸君各盗名字,伯符提偏师,进无所归,退无所守,故资江东为之业耳,不幸有荆轲、舞阳之变。不以权不肖,使统士卒,以卒先臣之志。仆受遗以来,卧薪尝胆,悼日月之逾迈,而叹功名之不立,上负先臣未报之忠,下忝伯符知人之明。且权先世以德显于吴,权若效诸君有非常之志,纵不蒙显戮,岂不坠其家声耶?
汉自桓、灵以来,上失其道,政出多门,宦官之乱才息,董卓之祸复兴,亻▯、汜未诛,袁、刘割据,天下所恃,惟权与公及刘备三人耳。比闻卓已鲸鲵,天子反正,仆意公当扫除余孽,同奖王室,上助天子,与宗庙社稷之灵,退守藩国,无失春秋朝觐之节。而足下乃有欺孤之志,威挟天子,以令天下,妄引历数,阴构符命,昔笑王莽之愚,今窃叹足下蹈覆车也。仆与公有婚姻之旧,加之同好相求,然自闻求九锡,纳椒房,不唯同志失望,天下甚籍籍也。刘备之兵虽少,然仆观其为人,雄材大略,宽而有容,拙于攻取,巧于驭人,有汉高祖之余风,辅以孔明,未可量也,且以忠义不替曩昔,仆以为今海内所望,惟我二人耳。仆之有张昭,正如备之孔明,左提右挈,以就大事,国中文武之事,尽以委之,而见教杀昭与备,仆岂病狂也哉。古谚有之:“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仆与刘备,实有唇齿相须之势。足下所以不能取武昌,又不能到成都者,吴、蜀皆存也。今使仆取蜀,是吴不得独存也。蜀亡,吴亦随之矣。晋以垂棘屈产,假道于虞以伐虢,夫灭虢是所以取虞,虞以不知,故及祸。足下意何以异此。
古人有言曰:“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言以身托人,必择所安。孟德视仆,岂惜此尺寸之土者哉,特以公非所托故也。荀文若与公共起艰危,一旦劝公让九锡,意便憾,使卒忧死。矧仆与公有赤壁之隙,虽复尽释前憾,然岂敢必公不食斯言乎?今日归朝,一匹夫耳,何能为哉。纵公不见害,交锋两阵之间,所杀过当,今其父兄子弟,实在公侧,怨仇多矣,其能安乎?季布数窘汉王,及即位,犹下三族之令,矧足下记人之过,忘人之功,不肯忘文若于九锡,其肯赦仆于赤壁乎?孔文举与杨德祖,海内奇士,足下杀之如皂隶,岂复有爱于权!天下之才在公右者,即害之矣,一失江东,岂容复悔耶?甘言重币,幸勿复再。
●卷一百一
◎志林五十五条·记游
○记过合浦
译项王说:“好。我听从您的意见,姑且不烹杀太公。您只管回去,告诉汉王我的命令,让他停战;我现在就把太公送回去。”侯公说:“这又不行。智慧贵在及早决断,勇敢贵在一定实行。及早决断就不会后悔,一定实行就不会丢弃功业。王陵是楚国的勇将,一旦逃亡投奔汉王,大王拘禁他的母亲,想用她召回王陵;但他的母亲慷慨地对使者陈说王陵离去和留下的道义,命令王陵不要回来,于是伏剑而死。因此天下人都称许她的明智,没有不哀悼她的死亡。如今太公被幽禁在大王军中,郁闷压抑,已经很久了。现在他听说使者再次返回,而大王没有打算赦免他、送他回去;我私下料想,他可能因无聊难耐、积累的愤恨羞辱无法承受,突然自杀,以践行王陵母亲的义举;那时大王后悔,恐怕就会自取损失,即使想挽回汉军的锋芒,也办不到了。我听说来了而不可错过的,是时机;可以实行而不可错过的,是机会。如今大王粮食匮乏、军队疲惫,没有力量抵挡汉军,而韩信的军队也将乘胜而来。大王即使想解围向东退军,也办不到了。我希望大王趁着这个时机、利用这个机会,赶快归还太公,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以鸿沟为界,割鸿沟以西给汉,以东给楚。大王解下铠甲登坛,建立东帝的名号,以安抚东方诸侯;同时休兵储粮,等待天下形势变化。汉王年老,又厌倦战争,还能有什么要求呢?本来就会世世代代做西方藩属,侍奉楚国。”项王大为高兴,采纳了他的计策,任侯公为上等宾客,召来太公,置酒举行盛大宴会三天,然后送他归去。太公、吕后到达汉军后,汉王大为高兴,全军都高呼万岁。当日封侯公为平国君,说:“这是天下的辩士,他所居之处足以倾覆国家,所以称为平国君。” 《拟孙权答曹操书》孙权敬告孟德足下:承蒙您来信开示祸福,要我在内杀掉子布,在外擒获刘备,以此向您效力。信中的言辞恳切【缺字】,仿佛出自至诚;即使三尺高的童子,也明白其中利害所在。然而我心怀固陋,姑且略述一二。从前田横是齐国的遗民俘虏,汉高祖放下对郦生的怨恨,派使者到海岛,对田横说:回来,大的封王,小的封侯;田横尚且能够凭自己的力量自刎,不肯让自身受辱于刘氏。韩信凭完整的齐地归降汉王,却不能死在窗下。自古以来,同功一体的人、英雄豪杰之士,世道混乱时借助他们来诛伐,天下太平时按道理又必然猜忌;与其遭受韩信那样的诛杀,哪里比得上守田横那样的节操而死呢?我的先将军破虏,遭逢汉室衰败、董卓僭越作乱;董卓焚烧宗庙,挖掘陵寝,所以依附袁术来发动义军。所指向的城邑纷纷响应,天下人都想着得到董卓,把他的肉吃掉还不解恨。不幸这个志向没有实现,他便无禄早逝。我的兄长伯符继承遗命,奔驰于刀兵之间,周旋于江汉一带,难道还有别的目的吗?对上是为了洗雪天子的耻辱,对下是为了完成先将军的遗志罢了。没想到袁术也僭越称帝,玷污义军;又听说各位都盗用名号,伯符带领偏师,前进没有归宿,后退没有守地,所以凭借江东建立基业。不幸发生了荆轲、舞阳那样的变故。我不因自己不肖,竟让我统领士卒,来完成先臣的遗志。我接受遗命以来,卧薪尝胆,哀叹岁月流逝,却又感叹功名没有建立;对上辜负先臣未报的忠心,对下有愧于伯符知人善任的明察。况且我家先世凭德行在吴地显名,我若仿效各位而怀有非同寻常的志向,即使不遭显著诛戮,难道不也会败坏家声吗?汉朝自桓帝、灵帝以来,君主失去正道,政令出自多个门户;宦官之乱刚刚平息,董卓的祸乱又兴起,李傕、郭汜尚未诛灭,袁绍、刘表割据一方,天下所能依靠的,只有我、您和刘备三个人罢了。近来听说董卓已经像鲸鲵一样被诛灭,天子恢复正位,我以为您应当扫除余孽,共同扶助王室,对上帮助天子和宗庙社稷之灵,对下守护藩国,不要失去《春秋》所规定的朝觐礼节。可是足下竟有欺凌孤弱的意图,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妄自引用天命气数,暗中制造符命;过去还嘲笑王莽愚蠢,如今却私下感叹足下正在重蹈覆辙。我和您有婚姻旧交,又有同好相求;然而自从听说您索求九锡、接纳椒房之女,不仅同道之士失望,天下也议论纷纷。刘备的兵力虽少,但我观察他的为人,雄才大略,宽厚而有容人之量,不善于攻取,却善于驾驭人才,有汉高祖遗留下来的风范;再辅以孔明,不可估量。况且他以忠义不改往日,我认为如今海内所寄望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有张昭,正如刘备有孔明;左右扶持,共成大事。国内文武事务,我都交给他们,您却教我杀掉张昭和刘备,难道我是疯了吗?古谚说:“车辅相依,嘴唇亡了牙齿就寒冷。”我和刘备,确实有唇齿相依的形势。足下之所以不能夺取武昌,也不能到达成都,正是因为吴、蜀都还存在。如今假使我攻取蜀地,吴国也就不能独自存在了。蜀国灭亡,吴国也会随之灭亡。晋国用垂棘之璧和屈地产的良马,向虞国借道来攻打虢国;其实灭掉虢国正是为了夺取虞国,虞国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也遭遇灾祸。足下的想法同这有什么不同呢?古人说:“白头相交还像新识,车盖刚刚倾斜相交却像旧交。”意思是把自身托付给别人,必须选择可以安身的人。孟德看待我,难道是舍不得这尺寸土地吗?只是因为您不是可以托付的人罢了。荀文若和您共同经历艰难危急,一旦劝您接受九锡,心中便产生遗憾,最终忧郁而死。何况我和您有赤壁之战的仇隙,即使完全放下从前的怨恨,难道敢断定您不会再提起这件事吗?如今我归附朝廷,不过是一个匹夫,又能做什么呢?即使您不加害我,两军交锋之间,杀伤也超过常情;如今那些人的父兄子弟都在您身边,怨仇太多了,我还能安稳吗?季布曾多次使汉王困窘,等汉王即位后,仍然下令诛杀他的三族;何况足下记住别人的过错、忘记别人的功劳,连荀文若接受九锡的事都不肯忘记,难道会赦免我在赤壁的过错吗?孔文举和杨德祖都是海内奇士,足下却像杀奴仆一样杀掉他们,难道还会怜爱我孙权吗?天下才能胜过您的人,您都会加以害杀;我一旦失去江东,难道还容许您再后悔吗?甜言和厚礼,请不要再送来了。●卷一百一 ◎《志林》五十五条·记游 ○记游合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