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九◎墓志铭十二首
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初临海内,厉精为治,旁求天下,以出异人,得英伟大度之士。滕公元发始见知于英祖,而未及用,书其姓名藏于禁中,帝以是知之。既见公,姿度雄爽,问天下所以治乱。不思而对曰:“治乱之道,如黑白东西,所以变色易位者,朋党乱之也。”帝曰:“卿知君子小人之党乎?”公曰:“君子无党。譬之草木,绸缪相附者必蔓草,非松柏也。朝廷无朋党,虽中主可以济,不然,虽上圣不治。”帝太息曰:“天下名言也。”
遂以右正言,知制诰谏院、开封府,拜御史中丞、翰林学士,且大用矣。而公性疏达不疑,在帝前论事,如家人父子,言无文饰,洞见肝鬲。帝知其诚尽,事无钜细,人无亲疏,辄以问公。或中夜降手诏,使者旁午,公随事解答,不自嫌外。而执政方立新法,天下汹汹,恐公有言而帝信之,故相与造事谤公。帝虽不疑,然亦出公于外。以翰林侍读学士知郓州,移定与青,留守南都,徙齐、邓二州,用公之意盖未衰也。而公之妻党有犯法至大不道者,小人因是出力挤公,必欲杀之。帝知其无罪,落职,知池州。徙蔡,未行,改安州。既罢,入朝,未对。而左右不悦者,又中以飞语。复贬筠州。士大夫为公危栗,或以为且有后命。公谈笑自若,曰:“天知吾直,上知吾忠,吾何忧哉!”乃上书自明,帝览之,释然,即以为湖州。方且复用,而帝升遐。公读遗诏,僵仆顿绝。久之乃苏,曰:“已矣,吾无所自尽矣。”
今上即位,徙公为苏、扬二州,除公龙图阁直学士,复以为郓州,徙真定、河东。治边凛然,威行西北,号称名将。而宦官为走马者,诬公病不任职,诏徙许州。御史论公守边奇伟之状,且言其不病,诏复留河东,而公已老,盖年七十有一矣。即力求淮南,上不得已,乃以龙图阁学士、知扬州,未至而薨。盖元▯五年十月二十四日也。
方平历事三宗,逮与天圣、景▯间贤公卿游。公虽为晚进,而开济之资,迈往之气,盖有前人风度。以先帝神武英断,知公如此,而终不大用。每进,小人辄谗之。公尝上章自讼,有曰:“乐羊无功,谤书满箧。即墨何罪?毁言日闻。”天下闻而悲之。呜呼,命也夫!
公讳甫,字元发。其后避高鲁王讳,以字为名,而字达道。东阳人也。滕氏出周文公之子错,封于滕,所谓滕叔绣者。十一代祖令琮为唐国子司业,令琮生太常博士翼,翼生赠户部侍郎伉,伉生赠礼部侍郎盖,盖生户部侍郎赠右仆射▯向,▯向生太中大夫睦州刺史迈,迈生越州观察推官纟勃,纟勃生祠部郎中文规,文规生公之曾祖讳仁俊,为温州永嘉令。祖讳鉴,不仕。皇考讳高,赠中大夫。曾祖母、祖母皆范氏,继祖母陈氏。皇妣王氏,追封太原郡君,生公之夕,梦虎行月中而堕其室。
九岁能赋,敏捷过人。范希文,皇考舅也,见公而奇之,教以为文。希文为苏州,而安定胡先生瑗居于苏,公往从之,门人以千数,第其文,公常为首。尝举进士,试于庭。宋子京奇其文,擢为第三人,而以声韵不中法,罢之。其后八年,复中第第三。
授大理评事,通判湖州。时孙元规守钱塘,一见公曰:“名臣也,后当为贤将。”授以治剧守边之要。
召试学士院,充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除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户部判官,同修起居注,判户部勾院。公在馆阁,未尝就第见执政,故宰相不悦,不迁者十年。既遇知神宗,为谏官,知无不言。然御史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班为跋扈,上以问公。公曰:“宰相固有罪,然以为跋扈,则臣为欺天陷人矣。”
为开封府。三狱皆满,公视事之日,理出数百人,决遣殆尽,京师翕然称之。
译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刚开始统治天下时,振作精神治理国家,广泛寻求天下人才,以便使杰出人物出世,得到了一位英伟而有大度的士人。滕公元发最初被英宗赏识,却来不及任用;英宗把他的姓名写下,收藏在宫禁之中,神宗因此知道了他。神宗见到滕公后,观察他的姿态气度雄伟爽朗,询问天下治乱的原因。滕公不假思索地回答:“治乱的道理,就像黑白、东西一样;使它们改变颜色、调换位置的,是朋党扰乱了政事。”皇帝说:“你知道君子党和小人党吗?”滕公说:“君子没有党。譬如草木,互相缠绕依附的必定是蔓草,不是松柏。朝廷没有朋党,即使是中等才智的君主也能成就事业;否则,即使是最圣明的君主也治理不好。”皇帝长叹说:“这是天下的名言啊!” 于是任命他为右正言,兼知制诰、谏院、开封府,授御史中丞、翰林学士,眼看就要得到重用了。但滕公性情疏放通达、毫不疑惧,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像家人父子一样,言语没有文饰,能够直见内心。皇帝知道他真诚尽心,无论事情大小、人物亲疏,总是立即向他询问。当时执政大臣正在推行新法,天下喧扰不安,担心滕公进言而皇帝信任他,所以共同捏造事情诽谤滕公。皇帝虽然不怀疑他,但还是把他调到外地。滕公以翰林侍读学士身份知郓州,又调任定州、青州,留守南都,转任齐州、邓州;皇帝任用他的意图大概并未衰减。然而滕公妻族中有人犯法,罪行达到大逆不道的程度,小人因此竭力排挤滕公,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皇帝知道他无罪,削去他的职务,让他知池州。又调任蔡州,尚未出发,改任安州。罢职后入朝,还没有得到进见;左右那些不喜欢他的人,又用流言中伤他。滕公再次被贬为筠州。士大夫替他感到危险恐惧,有人以为皇上还会有后续的处分。滕公谈笑自若,说:“上天知道我正直,皇上知道我忠诚,我有什么忧虑呢?”于是上书申明自己的情况。皇帝看后释然,立即任命他为湖州知州。正要重新任用他,神宗却升遐了。滕公读到遗诏,僵倒在地,昏厥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说:“完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尽忠报国了。” 今上即位后,调任滕公为苏州、扬州知州,授龙图阁直学士,又任命为郓州知州,调任真定、河东。他治理边地严整凛然,威名行于西北,被称为名将。然而担任走马承受的宦官诬告他有病、不能任职,皇上下诏调他到许州。御史上奏说明滕公守边的奇伟情况,并说他并没有病,皇上下诏让他留在河东;但滕公已经老了,当时大约七十一岁。于是他竭力请求到淮南任职,皇上不得已,任命他为龙图阁学士、知扬州,还未到任便去世了,大概是在元▯五年十月二十四日。方平历经三位君主任事,直到天圣、景▯年间还同贤能的公卿交游。滕公虽然是后辈,但具有辅佐成就事业的才干和勇往直前的气概,大概有前代人的风度。神宗凭借先帝的神武英断,了解滕公就是这样的人,却始终没有重用他。每当他得到进用,小人就总要进谗言。滕公曾上奏章为自己申辩,其中说:“乐羊没有功劳,诽谤的书信装满了箱子;即墨有什么罪过?毁谤的话却每天都能听到。”天下人听到后都为他悲伤。唉,这是命运吧!滕公名甫,字元发。他的后代为了避高鲁王的讳,以字为名,又改字达道,是东阳人。滕氏出自周文公的儿子错,受封于滕,就是所谓的滕叔绣。十一代祖令琮任唐朝国子司业,令琮生太常博士翼,翼生追赠户部侍郎伉,伉生追赠礼部侍郎盖,盖生户部侍郎、追赠右仆射▯向,▯向生太中大夫、睦州刺史迈,迈生越州观察推官纟勃,纟勃生祠部郎中文规,文规生滕公的曾祖仁俊,任温州永嘉县令。祖父鉴,没有出仕。父亲高,追赠中大夫。曾祖母、祖母都姓范,继祖母姓陈。母亲王氏,追封太原郡君;滕公出生那天晚上,母亲梦见老虎在月亮中行走,后来坠入她的房屋。滕公九岁就能作赋,才思敏捷超过常人。范希文是他父亲的舅舅,见到滕公后认为他非同寻常,教他写文章。范希文任苏州知州时,安定胡先生胡瑗住在苏州,滕公前往跟从他学习;门人有数千人,评定文章等第时,滕公常常名列第一。他曾参加进士考试,在朝廷试策。宋子京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提升为第三名,但因为声韵不合格式,把他黜退了。八年以后,他又考中进士,名列第三。授任大理评事、通判湖州。当时孙元规任钱塘知州,一见到滕公就说:“这是名臣,将来一定会成为贤将。”并把治理繁剧政务、守卫边境的要领传授给他。召入学士院考试,充任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授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户部判官,参与修撰起居注,判户部勾院。滕公在馆阁任职时,从未到私第拜见执政大臣,因此宰相不喜欢他,他十年没有升迁。得到神宗知遇后,任谏官,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然而御史中丞王陶论说宰相不押班是跋扈,皇上拿这件事询问滕公。滕公说:“宰相固然有罪,但如果说这是跋扈,臣就是欺骗上天、陷害他人了。” 任开封府尹时,三座监狱都已满了。滕公开始处理政务那天,审理释放了数百人,几乎把案件全部判决遣散,京城上下都一致称赞他。
为御史中丞。中书、密院议边事,多不合。赵明与西人战,中书赏功,而密院降约束;郭逵修堡,枢密院方诘之,而中书已下褒诏矣。公言:“战守大事也,安危所寄。今中书欲战,密院欲守,何以令天下!愿敕大臣,凡战守除帅,议同而后下。”上善之。谏官杨绘言宰相不当以其子判鼓院。上曰:“绘不习朝廷事,鼓院传达而已,何与于事?”公曰:“人有诉宰相者,使其子传达之可乎?且天下见宰相子在是,岂敢复诉事?”上悟,为罢之。种谔擅筑绥州,且与薛向发诸路兵,环、庆、保安皆出剽掠,西人复诱杀将官杨定。公上疏,极言亮祚已纳款,不当失信,边隙一开,兵连民疲,必为内忧。京师郡国地震。公三上疏指陈致灾之由。大臣不悦,出公知秦州。上面谓曰:“秦州非朕意也。”留不遣。诏馆伴契丹使。前此馆伴非其人,使者议神塔子事,往复纷然。是岁,契丹遣萧林牙、杨兴公来聘,朝廷忧之。公见兴公,开怀与语,问其家世父祖事,委曲详尽。兴公惊且喜,不复论去岁事。将去,与公马上泣别。林牙谓兴公曰:“君与滕公善,岂将留此乎?”上闻之大喜。因公奏事殿中,叹曰:“朕欲擢卿执政。卿逾月不对,而大臣力荐用唐介矣。”公曰:“臣恨未有死所报陛下知遇,岂爱官职者。”唐淑问、孙觉言公短,上不信,悉以其言示公,所以慰劳公者甚厚。公顿首曰:“陛下无所疑,臣无所愧足矣。”
河朔地大震,涌沙出水,坏城池庐舍,命公为安抚使。官吏皆幄寝,居民恐惧,弃家而茇舍。公独卧屋下,曰:“民恃吾以生,屋摧民死,吾当以身同之。”民始归,安其室。乃命葬死者,食饥者,除田税,察惰吏,修堤防,缮甲兵,督盗贼,河朔遂安。
使还,大臣将除公并州。上复留公开封府。民有王颍者,为邻妇隐其金,阅数尹不能辨。颍愤闷至病。伛杖而诉于公。公呼邻妇,一问得其情,取金还颍。颍奋身仰谢,失伛所在,投杖而出,一府大骇。
除翰林学士。夏国主秉常被篡,公言:“继迁死时,李氏几不立矣,当时大臣不能分建诸豪,乃以全地王之,至今为患。今秉常失位,诸将争权,天以此遗陛下。若再失此时,悔将无及。请择一贤将,假以重权,使经营分裂之,可不劳而定,百年之计也。”上奇其策,然不果用。
欲以公为三司使。力辞,已而除公瀛州安抚使。公入,顿首曰:“臣知事陛下而已,不能事党人,愿陛下少回昔日之眷,无使臣为党人所快,则天下皆知事君为得,而事党人为无益矣。”上为改容。
公以皇考讳,辞高阳关,乃除郓州。治盗有方,不独用威猛,时有所纵舍,盗为屏息。
移定州。许入觐,力言新法之害。曰:“臣始以意度其不可耳。今为郡守,亲见其害民者。”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定州,以上巳宴郊外,有报契丹入寇边民来逃者,将吏大骇,请起治兵。公笑曰:“非尔所知也。”益置酒作乐。遣人谕逃者曰:“吾在此。虏不敢动。”使各归业。明日问之,果妄。诸将以是服公。
韩忠彦使契丹,杨兴公迎劳,问公所在,且曰:“滕公可谓开口见心矣。”忠彦归奏,上喜,进公礼部侍郎,使再任。诏曰:“宽严有体,边人安焉。”公因作堂,以“安边”名之。公去国既久,而心在王室,著书五篇,一曰尊主势,二曰本圣心,三曰校人品,四曰破朋党,五曰赞治道,上之。其略曰:“陛下圣神文武,自足以斡运六合,譬之青天白日,不必点缀,自然清明。”识者韪其言。天下大旱,诏求直言。公上疏曰:“新法害民者,陛下既知之矣,但下一手诏,应熙宁二年以来所行新法,有不便者悉罢,则民气和而天意解矣。”
富彦国之守青州也,尝置教阅马步军九指挥。彦国既去,军稍缺不补。公至青,复完之,至溢额数千。其后朝廷屡发诸路兵,或丧失不还,惟青州兵至今为盛。
其谪守池、安,皆以静治闻,饮酒赋诗,未尝有迁谪意。侍郎韩丕,旅殡于安五十年矣;学士郑獬,安人也,既没十年,贫不克葬。公皆葬之。著作佐郎木炎居丧以毁卒,公既助其葬,又为买田▯之。敕使谢堙市物于安,因缘为奸,民被其毒,公密疏奸状,上为罢黜堙。自安定先生之亡,公常割俸以▯其子,及为湖州,祭其墓,哭之恸,东南之士归心焉。
译任御史中丞时,中书省和枢密院商议边事,常常意见不合。赵明同西夏人交战,中书省要奖赏战功,枢密院却要降下约束;郭逵修筑堡垒,枢密院正要责问他,中书省却已经下了褒奖诏书。滕公说:“战守是国家的大事,国家安危都寄托在这里。如今中书省想战,枢密院想守,凭什么号令天下?希望命令大臣,凡是出兵、守边、任命将帅,都要意见一致后再下令。”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谏官杨绘说宰相不应让自己的儿子判鼓院。皇上说:“杨绘不熟悉朝廷事务,鼓院只是传达文书罢了,这同政事有什么关系?”滕公说:“有人要控告宰相,能让宰相的儿子替他传达吗?况且天下人看见宰相的儿子在鼓院,哪里还敢再来申诉?”皇上醒悟,于是罢免了此事。种谔擅自修筑绥州,又同薛向调发各路兵马,环州、庆州、保安军都出兵劫掠,西夏人又诱杀将官杨定。滕公上疏,极力说明亮祚已经归顺,不应失信;边境一旦产生嫌隙,战争连续不断、百姓疲惫,必将成为内忧。京城和各郡国发生地震,滕公三次上疏指出造成灾害的原因。大臣不高兴,把他调出京城知秦州。皇上当面告诉他说:“调你到秦州不是我的本意。”于是留住他没有派遣,又下诏让他馆伴契丹使者。在此以前,馆伴使者并不称职,契丹使者议论神塔子之事,来回争辩纷乱不止。这一年,契丹派萧林牙、杨兴公来朝聘问,朝廷对此很忧虑。滕公见到杨兴公,敞开心怀同他交谈,询问他的家世、父祖等事,曲折详细,十分周到。杨兴公又惊讶又高兴,不再谈论前一年之事。将要离开时,他同滕公在马上哭泣告别。萧林牙对杨兴公说:“你同滕公交好,难道将要留在这里吗?”皇上听到后大为高兴。滕公在殿中奏事时,皇上感叹说:“我想提拔你做执政大臣。你过了一个月还没有进见,而大臣们极力推荐任用唐介了。”滕公说:“臣遗憾还没有找到舍生报答陛下知遇之恩的地方,难道臣是贪恋官职吗?”唐淑问、孙觉说滕公的短处,皇上不相信,把他们的话全部拿给滕公看,对滕公的慰劳非常优厚。滕公叩头说:“陛下没有疑虑,臣也没有可惭愧的地方,这就足够了。” 河朔地区发生大地震,沙涌出水,城池房屋都被毁坏,任命滕公为安抚使。官吏都住在帐篷里,百姓恐惧,抛弃家园住进草舍。唯独滕公睡在屋下,说:“百姓依靠我来活命,屋子倒塌而百姓死亡,我应当用自身同他们一起承受。”百姓才开始返回,安居在自己的房屋里。于是他下令埋葬死者,供给饥民,免除田税,查察懒惰的官吏,修筑堤防,整治铠甲兵器,督捕盗贼,河朔于是安定下来。出使回来后,大臣们准备授任滕公为并州知州,皇上又把他留在开封府。有个叫王颍的百姓替邻妇隐藏了她的金子,历经几任府尹都不能辨明。王颍愤闷成病,驼背拄杖来向滕公申诉。滕公叫来邻妇,一问便查明了实情,取出金子还给王颍。王颍挺身仰头道谢,驼背竟不见了,扔下手杖便走,全府上下都大为惊骇。授任翰林学士。西夏国主秉常被篡夺王位,滕公说:“李继迁死时,李氏几乎不能立国。当时大臣不能把诸位豪强分开封立,却把全部土地交给一人称王,以至于成为今天的祸患。如今秉常失去王位,诸将争夺权力,这是上天把这个机会留给陛下。若再次失去时机,后悔就来不及了。请选一位贤能的将领,授予他重大权力,让他谋划使西夏分裂,这样可以不劳而定,是百年大计。”皇上认为这条计策奇妙,但最终没有采用。皇上想任命滕公为三司使,滕公极力辞谢,后来授任他为瀛州安抚使。滕公入朝,叩头说:“臣只知道侍奉陛下,不能侍奉党人。希望陛下稍稍收回过去的宠爱,不要让臣成为党人所快,这样天下人都知道侍奉君主是有益的,而侍奉党人是没有益处的。”皇上听后改变了脸色。滕公因为父亲的名讳,辞去高阳关的任命,于是改授郓州知州。他治理盗贼很有办法,不只是使用威猛手段,有时也予以宽纵舍弃,盗贼因此屏息不敢妄动。调任定州。准许他入朝觐见,他极力陈说新法的危害,说:“臣起初只是凭意料推测它不可行罢了,如今任郡守,亲眼看见它危害百姓。”于是详细说明了其中的情形。到定州时,正值上巳节在郊外设宴,有人报告契丹入侵、边民逃来,官吏将领都大为惊骇,请求起兵整治军备。滕公笑说:“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反而更加设置酒宴、奏乐作乐。他派人告诉逃来的边民:“我在这里,虏人不敢妄动。”让他们各自回去从事原来的职业。第二天询问此事,果然是谣言。诸将因此佩服滕公。韩忠彦出使契丹,杨兴公迎接慰劳,问滕公在哪里,并说:“滕公可以说是一开口便显露真心了。”韩忠彦回来后上奏,皇上很高兴,晋升滕公为礼部侍郎,让他再次任职。诏书说:“宽严有适当的分寸,边地百姓因此安定。”滕公于是修建一座堂,命名为“安边堂”。滕公离开朝廷已经很久,但心仍在王室,写了五篇文章:一篇叫《尊主势》,二篇叫《本圣心》,三篇叫《校人品》,四篇叫《破朋党》,五篇叫《赞治道》,上奏给皇上。大意说:“陛下圣明神武、文治武功,自然足以运转天地四方,譬如青天白日,不必加以点缀,自然清明。”有见识的人认为这话正确。天下大旱,皇上下诏征求直言。滕公上疏说:“新法中危害百姓的部分,陛下已经知道了,只要下一道亲手诏书,凡是熙宁二年以来实行的新法,有不便利的全部罢除,那么民气就会和顺,天意也会解除灾异了。” 富彦国镇守青州时,曾设置教阅马军、步军九指挥。富彦国离任后,军额逐渐缺少却没有补充。滕公到青州后重新整顿补足,人数达到超出额定数千人。后来朝廷多次从各路调发军队,有的损失后没有回来,唯独青州军队直到今天仍然强盛。他被贬为池州、安州知州时,都以安静治理而闻名,饮酒作诗,从未显出迁谪的意态。侍郎韩丕,灵柩寄葬在安州已经五十年;学士郑獬是安州人,去世十年后,家贫不能安葬。滕公都替他们安葬。著作佐郎木炎因服丧过度毁伤身体而死,滕公既帮助他安葬,又替他买田作为祭祀供养。敕使谢堙在安州采购物品,趁机营私舞弊,百姓受其毒害;滕公秘密上疏说明他的奸状,皇上为此罢免贬黜谢堙。自安定先生去世后,滕公常常割取俸禄供养他的儿子;任湖州知州时,又祭扫安定先生的墓,哭得十分悲痛,东南士人因此归心于他。
自扬徙郓。岁方饥,乞淮南米二十万石为备。郓有剧贼数人,公悉知其所舍,遣吏掩捕皆获,吏民不知所出。郡学生食不给,民有争公田二十年不决者,公曰:“学无食,而以良田饱顽民乎!”乃请以为学田,遂绝其讼。学者作《新田诗》以美之。时淮南、京东皆大饥,公独有所乞米为备,召城中富民与约曰:“流民且至,无以处之,则疾疫起,并及汝矣。吾得城外废营地,欲为席屋以待之。”民曰:“诺。”为屋二千五百间,一夕而成。流民至,以次授地,井灶器用皆具。以兵法部勒,少者炊,壮者樵,妇女汲,老者休,民至如归。上遣工部郎中王古按视之,庐舍道巷,引绳棋布,肃然如营阵。古大惊,图上其事,有诏褒美。盖活五万人云。
徙真定。乞以便宜除盗,许之。然讫公之去,无一人死法外者。秋大熟,积饥之民,方赖以生,而有司争籴,谷贵,公奏边廪有余,请罢籴二年,从之。
徙知太原府。河东兵劳民贫,而土豪将吏皆利于有警,故喜作边事,民不堪命。公始至,蕃族来贺,令曰:“谨斥候,无开边隙,有寇而失备,与无寇而生事者,皆斩。”自军司马沿边安抚以下,皆勒以军法。西人猎境上,河外请益兵。公曰:“寇来则死之,吾不出一兵也。”河东十二将,其四以备北,其八以备西,八将更休,为上下番。是岁八月,边郡称有警,请八将皆上,谓之防秋。公曰:“贼若并兵犯我,虽八将不敌也。若其不来,四将足矣。”卒遣更休。而将吏惧甚,扣阁争之。公指其颈曰:“吾已舍此矣,颈可断,兵不可出。”卒无寇,省刍粟十五万。河东之所患者,盐与和籴也。公稍更其法,明著税额,而通盐商配率粮草视物力高下,而不以占田多少为差,民以为便。阳曲县旧治城西,汾决,徙城中,县废为荒田,公奏还之。使县治堤防如黄河,民复成市。诸将驻列城者,长吏或不欲,捃诬以事,有至死者。公奏立法,将有罪,徙他郡讯验。诸将闻之,喜曰:“公保吾生,当报以死。”西夏请复故地,诏赐以四寨,而葭芦隶河东。公曰:“取城易,弃城难。昔弃罗凡,西人袭我不备,丧金帛不赀,且为夷狄笑。”乃命部将訾虎、萧士元以兵护迁,号令严整,寇不能近,无一瓦之失。将赐寨,公请先画界而后弃,不从。西人已得地,则请凡画界以绥德城为法,从之。公曰:“若法绥德,以二十里为界,则吴堡去葭芦百二十里,为失百里矣。兵家以进退尺寸为强弱,今一举而失百里,不可。”力争之。已而谍者得西人之谋曰:“吾将出劲兵于义、吴二寨之间,劫汉使不得出兵,则二寨亦弃矣。”公遂复前议,章九上,至数万言。议者谓近世名将无及公者。
公为文与诗,英发妙丽,每出一篇,学者争诵之。笃于行义,事父母,抚诸弟,以孝友闻。临大事,决大议,毅然不计死生。至于己私,则小心庄栗,惟恐有过。其事上及与人交,驭将吏,待妻子奴婢,一以至诚。仕自大理评事至右光禄大夫,职至龙图阁学士,勋至上柱国,爵至南阳郡开国侯,食邑至一千六百户,实封至八百户,赠银青光禄大夫。有文集二十卷。娶李氏,唐御史大夫栖筠之后,晋卿之女,累封建安郡君。先公卒,赠永宁郡君。子三人,▯、祁皆承奉郎,裕尚幼。女五人,长适朝请郎知楚州何洵直,次适宣德郎秘书省正字王炳,早卒。次适宣德郎太学博士王涣之,次复适王炳,季适方平之子朝散郎南京通判恕。孙男六人。将以元▯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癸酉,葬于苏州长洲县彭华乡阳山之栗坞。铭曰:
天之降材,千夫一人。人之逢时,千载一君。生之既难,得之岂易。而彼谗人,曾不少置。昔在帝尧,甚畏巧言。谗说震惊,虽尧亦然。伟哉滕公,廊庙之具。帝欲用公,将起辄仆。赖帝之明,虽仆复兴。小试于边,戎狄是膺。日月逝矣,岁不我与。老成云亡,吾谁与处。若古有训,无竞维人。公之治边,折冲精神。猛虎在山,藜藿茂遂。及其既亡,樵牧所易。公官三品,以寿考终。我铭之悲,夫岂为公。
【王子立墓志铭】
子立讳适,赵郡临城人也。始予为徐州,子立为州学生,知其贤而有文,喜怒不见,得丧若一,曰:“是有类子由者。”故以其子妻之。与其弟▯子敏,皆从余于吴兴。学道日进,东南之士称之。余得罪于吴兴,亲戚故人皆惊散,独两王子不去,送余出郊,曰:“死生祸福,天也,公其如天何。”返取余家,致之南都。而子立又从子由谪于高安、绩溪,同其有无,赋诗弦歌,讲道著书于席门茅屋之下者五年,未尝有愠色。余与子由有六男子,皆以童子从子立游,学文有师法,人人自重,不敢嬉宕,子立实使然。元▯四年冬,自京师将适济南,未至,卒于奉高之传舍,盖十月二十五日也。享年三十五。
译从扬州调任郓州时,正逢年成饥荒,他请求从淮南调米二十万石以作储备。郓州有几个大盗,滕公全都知道他们住在哪里,派官吏突然捕捉,全部擒获,官吏百姓都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郡学学生的粮食供应不足,有百姓争夺公田,二十年不能判决。滕公说:“学校没有粮食,却要用良田养饱顽民吗?”于是请求把这块地作为学田,诉讼终于停止。学生作《新田诗》来赞美他。当时淮南、京东都发生大饥荒,唯独滕公请求调米储备。他召集城中的富民,同他们约定说:“流民将要到来,没有地方安置,就会发生疫病,也会连累你们。我得到城外的废弃营地,想在那里搭席棚收容他们。”富民说:“好。”于是建成房屋二千五百间,一夜之间完工。流民到来后,依次分给住处,井、灶和器用全都齐备。他按照兵法编制管理:年少的烧饭,壮年的砍柴,妇女挑水,老年人休息,百姓来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皇上派工部郎中王古前往巡视,房舍、道路、巷子像棋盘一样整齐分布,肃穆得如同军营阵列。王古大为惊异,把这件事绘图上奏,皇上下诏褒奖。大概救活了五万人。调任真定知州。他请求授予便宜行事之权以除盗贼,皇上答应了。但直到他离任,没有一个人被违法处死。秋天大丰收,积年饥民正依靠粮食得以生存,而有关部门却争相收购,使谷价上涨。滕公上奏说边境粮仓有余粮,请求停止收购两年,皇上同意了。调任太原府知府。河东军队疲劳、百姓贫困,而土豪和将吏都从有警事中获利,所以喜欢制造边境事端,百姓无法承受。滕公刚到任,蕃族前来祝贺,他下令说:“谨慎侦察,不要开启边境嫌隙;有敌寇却没有防备的,和没有敌寇却制造事端的,都斩首。”从军司马到沿边安抚使以下,都用军法约束。西夏人在边境上打猎,河外请求增兵。滕公说:“敌寇来了就拼死抵抗,我一兵也不出。”河东十二将中,四将防备北面,八将防备西面,八将轮流休息,分为上下两班。这年八月,边郡声称有警,请求八将全部上阵,称为防秋。滕公说:“敌人如果合并兵力侵犯我,即使八将也不能抵挡;如果他们不来,四将就够了。”最终派遣轮休的将领不动。然而将领官吏非常恐惧,叩击阁门争辩。滕公指着自己的脖子说:“我已经把这条命舍弃了,脖子可以砍断,军队不能出动。”最终没有敌寇,节省草料粮食十五万。河东最令人忧患的,是盐和和籴。滕公逐渐更改其办法,明确规定税额,并让盐商按照财力高低配给粮草等物,而不是按占田多少区别,百姓认为很便利。阳曲县旧治所在城西,汾水决口后迁到城中,县地废弃成为荒田,滕公上奏请求归还。他让县令像治理黄河那样修治堤防,百姓又聚集成市。驻守各座城池的将领中,有的长官不愿意,便罗织罪名诬陷他们,甚至有人因此获罪至死。滕公上奏请求立法:将领有罪,应调到其他郡审讯查验。诸将听说后高兴地说:“滕公保全了我们的性命,我们应当以死报答。”西夏请求收复旧地,皇上下诏把四座寨赐给它,而把葭芦划归河东。滕公说:“夺取城池容易,放弃城池困难。从前放弃罗凡,西夏人乘我不备袭击,损失了不可估量的金帛,还被夷狄嘲笑。”于是命部将訾虎、萧士元带兵护送迁移,号令严整,敌寇不能接近,没有损失一砖一瓦。皇上准备赐出寨地,滕公请求先划定边界再放弃,皇上没有听从。西夏得到土地后,又请求按划界以绥德城为标准,皇上同意了。滕公说:“如果按绥德的办法,以二十里为界,那么吴堡距葭芦一百二十里,就会损失一百里。兵家以进退一寸一尺来判断强弱,如今一次就损失一百里,不可以。”他极力争辩。后来间谍得到西夏人的谋划,说:“我们准备在义、吴二寨之间派出精兵,劫持汉使使其不能出兵,那么两座寨子也会被放弃。”滕公于是恢复先前的主张,连续上奏九道,达到数万字。议论者说近世的名将没有比得上滕公的。滕公写文章和诗歌,才气焕发、文辞美妙,每写出一篇,求学的人都争相诵读。他笃行义理,侍奉父母,抚养各位弟弟,以孝友闻名。面对大事、裁决重大议论时,毅然决然,不计较生死;至于涉及自身私事,则小心庄重而战栗,唯恐有过错。他侍奉皇上、同人交往、驾驭将吏、对待妻子儿女和奴婢,全都以至诚相待。他仕途从大理评事到右光禄大夫,职务做到龙图阁学士,勋位做到上柱国,爵位做到南阳郡开国侯,食邑达到一千六百户,实封达到八百户,追赠银青光禄大夫。有文集二十卷。娶李氏为妻,李氏是唐朝御史大夫李栖筠的后代、晋卿的女儿,屡次受封为建安郡君。先于滕公去世,追赠永宁郡君。儿子三人:▯、祁都任承奉郎,裕还年幼。女儿五人:长女嫁朝请郎、知楚州何洵直;次女嫁宣德郎、秘书省正字王炳,早逝;次女嫁宣德郎、太学博士王涣之;下一女又嫁王炳;小女嫁方平的儿子、朝散郎、南京通判恕。孙子六人。将于元▯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癸酉,葬在苏州长洲县彭华乡阳山的栗坞。铭文说:上天降下人才,千人中只有一人;人若遇到明主,千年才有一位。生出这样的人已经很难,得到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可是那些进谗言的人,竟一点也不肯放过他。从前帝尧在位时,就很害怕花言巧语;谗言惊动天下,即使尧也不能免。伟大的滕公,是朝廷所需要的人才。皇帝想任用他,将要起用时却总被谗言阻挠。幸赖皇帝明察,他虽被阻挠又重新兴起。让他在边境稍试身手,便使戎狄受到抵御。日月流逝,岁月不等待我们。老成之士已经去世,我同谁相处呢?古代有训言:没有什么比人更可争胜。滕公治理边境,具有折冲御敌的精神;猛虎在山,藜藿便茂盛生长。等到他去世,连樵夫牧童也能轻易践踏其地。滕公官至三品,享尽高寿而终。我作铭文悲悼他,难道只是为了滕公吗?” 【王子立墓志铭】子立名适,是赵郡临城人。我任徐州知州时,子立是州学学生,我知道他贤能而有文才,喜怒不表露出来,对得失一视同仁,便说:“这个人很像子由。”所以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同弟弟▯子敏,都跟随我到吴兴。二人学习道理日益进步,东南士人都称赞他们。我在吴兴获罪后,亲戚故旧全都惊散了,唯独两位王子没有离开,送我到郊外,说:“死生祸福都是天意,您又能把上天怎么样呢?”他们返回去取来我的家属,把他们送到南都。子立又跟随子由被贬到高安、绩溪,同他共度有无,在席门茅屋下赋诗弦歌、讲道著书,共五年,从未有过愠怒的脸色。我和子由有六个儿子,都以孩童身份跟随子立交游,学习文章有师法,人人自重,不敢嬉游放荡,这确实是子立造成的。元▯四年冬天,他从京师将要前往济南,还未到达,便在奉高的驿舍去世,大约是十月二十五日。享年三十五岁。
曾祖讳▯,赠中书令。妣田氏,楚国夫人。祖▯,工部侍郎知枢密院,赠太尉,谥忠穆。妣宋氏,仁寿郡夫人。考讳正路,比部郎中,知濮州,赠光禄大夫。妣李氏,寿安县君。一女初伏,有遗腹子裔。文集十五卷,其学长于礼服,子由谓其文“朱弦疏越,一唱而三叹”者也。七年十一月五日,其兄蘧子开葬于临城龙门乡两口村先茔之侧。铭曰:
知性以为存,不寿非其怨也。知义以为荣,不贵非其羡也。而未能忘于文,则犹有意于传也。呜呼!百世之后,其姓名与我皆隐显也。
【宝月大师塔铭】
宝月大师惟简,字宗古,姓苏氏,眉之眉山人。于余为无服兄。九岁,事成都中和胜相院慧悟大师。十九得度,二十九赐紫,三十六赐号。其同门友文雅大师惟庆为成都僧,统所治万余人,鞭笞不用,中外肃伏。庆博学通古今,善为诗,至于持律总众,酬酢事物,则师密相之也。凡三十余年,人莫知其出于师者。
师清亮敏达,综练万事,端身以律物,劳己以裕人,人皆高其才,服其心。凡所欲为,趋成之。更新其精舍之在成都与郫者,凡一百七十三间,经藏一,卢舍那阿弥陀弥勒大悲像四,砖桥二十七,皆谈笑而成,其坚致可支一世。师于佛事虽若有为,譬之农夫畦而种之,待其自成,不数数然也。故余尝以为修三摩钵提者。蜀守与使者皆一时名公卿,人人与师善。然师常罕见寡言,务自却远,盖不可得而亲疏者。喜施药,所活不可胜数。少时,瘠黑如梵僧,既老而皙,若复少者。或曰:“是有阴德发于面,寿未可涯也。”
绍圣二年六月九日,始得微疾,即以书告于往来者,敕其子孙皆佛法大事,无一语私其身。至二十二日,集其徒问日蚤暮。及辰,曰:“吾行矣。”遂化,年八十四。是月二十六日,归骨于城东智福院之寿塔。弟子三人,海慧大师士瑜先亡;次士隆;次绍贤,为成都副僧统。孙十四人,悟迁、悟清、悟文、悟真、悟缘、悟深、悟微、悟开、悟通、悟诚、悟益、悟权、悟缄。曾孙三人,法舟、法荣、法原。以家法严,故多有闻者。师少与蜀人张隐君少愚善,吾先君宫师亦深知之,曰:“此子才用不减澄观,若事当有立于世,为僧亦无出其右者。”已而果然。余谪居惠州,舟实来请铭。铭曰:
大师宝月,古字简名。出赵郡苏,东坡之兄。自少洁齐,老而弥刚。领袖万僧,名闻四方。寿八十四,腊六十五。莹然摩尼,归真于上。锦城之东,松柏森森。子孙如林,蔽芾其阴。
【陆道士墓志铭】
道士陆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家世为黄冠师。子厚独狷洁精苦,不容于其徒,去之远游。始见余黄州,出所作诗,论内外丹指略,盖自以为决不死者。然余尝告之曰:“子神清而骨寒,其清可以仙,其寒亦足以死。”其后十五年,复来见余惠州,则得瘦疾,骨见衣表,然诗益工,论内外丹益精。曰:“吾真坐寒而死矣。每从事于养生,辄有以败之,类物有害吾生者。”余曰:“然。子若死,必复为道士,以究此志。”余时适得美石如黑玉,曰:“当以是志子墓。”子厚笑曰:“幸甚。”久之,子厚去余之河源开元观,客于县令冯祖仁,而余亦谪海南。是岁五月十九日,竟以疾卒,年五十。祖仁葬之观后,盖绍圣四年也。铭曰:
呜呼多艺此黄冠,诗棋医卜内外丹。无求于世宜坚完,龟饥鹤瘦终难安。哀哉六巧坐一寒,祝子复来少宏宽,毋复清诗助▯酸。龙虎尤成无或奸,往驾赤螭骖青鸾。
【惠州官葬暴骨铭】
有宋绍圣二年,官葬暴骨于是。是岂无主?仁人君子斯其主矣。东坡居士铭其藏归曰:
人耶天耶?随念而徂。有未能然,宅此枯颅。后有君子,无废此心。陵谷变坏,复棺衾之。
【李太师墓志】
李氏之先,世有德人。使皆好学,忠信而文。则其成材,五季得之。崎岖兵间,亦何所为。世养于蒙,以待承平。允文太师,发迹于经。人知诵之,公蹈用之。其言皆经,其行中之。仁致麟凤,自不覆巢。使公逢时,凤鸣其郊。公为狱官,遇囚如子。视囚出入,如己生死。以德报怨,世有或然。任其不叛,仁人所难。是心惟微,实闻于帝。无疆之休,以来本世。笃生三子,其幼益隆。如谊、仲舒,乌阳是逢。始葬于魏,物不称德。河流墓改,礻遂以冕服。公之令闻,追配太丘。子孙公卿,有进无羞。安安之原,太行之麓。有或兆之,匪筮匪卜。
【朱亥墓志】
崔嵬高丘,其下为谁?惟魏烈士,朱亥是依。时惟布衣,不震不惊。晋鄙在师,孔严不孤。进承其颐,视如豚犭▯。昔其在屠,谁养其威?鼓刀市人,谁者畏之?世之勇夫,杀人如蒿。及其所难,或失其刀。惟是贫贱,无以自豪。是谓真勇。士之布衣,其亦在养。有或不养,临事而恐。惟是屠者,其养可取。
【刘夫人墓志铭(代韩持国作)】
译曾祖名▯,追赠中书令。曾祖母田氏,楚国夫人。祖父▯,任工部侍郎、知枢密院,追赠太尉,谥号忠穆。祖母宋氏,仁寿郡夫人。父亲名正路,任比部郎中、知濮州,追赠光禄大夫。母亲李氏,寿安县君。一个女儿最初伏在襁褓中,另有遗腹子后裔。文集十五卷,他的学问长于礼服制度,子由称赞他的文章“像朱弦疏越,弹奏一声便有三声叹息”。元▯七年十一月五日,他的兄长蘧子开将他葬在临城龙门乡两口村先茔旁边。铭文说:懂得本性,所以把守住本性视为人生常道;没有长寿,并不是他的怨恨。懂得义理,所以把践行义理视为荣耀;没有显贵,也不是他所羡慕的。只是还不能忘情于文章,便仍然有心使自己的名声流传。唉,百代之后,他的姓名同我的姓名,都有可能显著,也都有可能隐没。【宝月大师塔铭】宝月大师名惟简,字宗古,姓苏,是眉州眉山人。对我来说,他是没有服丧关系的兄长。九岁时,侍奉成都中和胜相院的慧悟大师;十九岁受戒出家,二十九岁赐紫衣,三十六岁赐法号。他的同门友人文雅大师惟庆任成都僧官,统领所管辖的僧人一万多人,不用鞭笞,内外都肃然服从。惟庆博学,通晓古今,擅长作诗;至于持守戒律、统领众人、应酬事务,则由宝月大师在暗中辅佐他。这样三十多年,没有人知道这些成就出自宝月大师。大师清明敏达,综理熟习各种事务;端正自身,以戒律约束他人;劳苦自己,使别人富足。人人都推重他的才干,佩服他的心性。凡是他想做的事,总是很快办成。他翻修在成都和郫县的精舍,共一百七十三间;佛经藏一处;卢舍那、阿弥陀、弥勒、大悲像四尊;砖桥二十七座,全都在谈笑之间建成,坚固精密,可以支撑一世。大师从事佛事,虽然好像有所作为,却如同农夫整治田畦、播种一样,等待它自然成长,并不急切反复地去催促。因此我曾认为他是在修习三摩钵提的人。蜀地太守和使者都是一时的名公卿士,人人同大师交好。然而大师常常少见客、少说话,致力于自我退避远离,使人无法按照亲疏来接近他。他喜欢施舍药物,救活的人数也数不清。年轻时,他瘦削黝黑,像梵僧;年老后反而白皙,好像重新年轻了。有人说:“这是阴德发显在面貌上,寿命还不可限量。” 绍圣二年六月九日,他刚患轻病,就写信告诉来往的人,并告诫子孙都要以佛法的大事为重,不要说一句为自己谋私的话。到二十二日,他召集弟子询问时辰早晚。到了辰时,说:“我要走了。”于是圆寂,享年八十四岁。这月二十六日,把他的遗骨送回城东智福院的寿塔安葬。弟子三人:海慧大师士瑜先去世;其次是士隆;再次是绍贤,任成都副僧统。孙辈十四人:悟迁、悟清、悟文、悟真、悟缘、悟深、悟微、悟开、悟通、悟诚、悟益、悟权、悟缄。曾孙三人:法舟、法荣、法原。由于家法严谨,所以后代中多有闻名者。大师年轻时同蜀人张隐君少愚交好,我的先父苏洵也很了解他,说:“这个人的才干不亚于澄观;如果从事世俗事务,一定能在世上建立功业;即使做僧人,也没有人能超过他。”后来果然如此。我被贬居惠州,舟实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大师名宝月,古字为简,名为惟简。出自赵郡苏氏,是东坡的兄长。年轻时清净自持,老年更加刚强。统领万名僧人,名声传遍四方。享年八十四岁,僧腊六十五年。清莹如摩尼宝珠,最终归于真境。锦城东面,松柏森然。子孙如同树林,枝叶繁茂,遮蔽其荫。【陆道士墓志铭】道士陆惟忠,字子厚,是眉山人。他家世代做道士。子厚独自清高自守、精勤苦修,不能容于同道,于是离开他们远游。他最初在黄州见我,拿出所作的诗,谈论内丹外丹的要旨,大概自认为一定能够不死。然而我曾告诉他说:“你的精神清明而骨骼寒瘦;你的清明足以成仙,但你的寒瘦也足以致死。”十五年后,他再次到惠州见我,已经患了瘦病,骨头从衣服外面显露出来,但诗写得更加精巧,论说内丹外丹也更加精深。他说:“我确实是因为寒瘦而死了。每当从事养生之道,总有事情败坏它,好像万物中有东西在损害我的生命。”我说:“是这样。你如果死了,一定还会重新做道士,以完成这个志愿。”当时我正得到一块像黑玉一样的美石,说:“应当用它题志你的墓。”子厚笑着说:“幸运得很。”过了很久,子厚离开我,前往河源开元观,寄居在县令冯祖仁那里,而我也被贬到海南。这年五月十九日,他终于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岁。冯祖仁把他葬在道观后面,大概是在绍圣四年。铭文说:唉,这位黄冠道士多才多艺,诗歌、棋艺、医术、卜筮,以及内丹外丹无所不通。对世间没有什么要求,本应坚固完足;可是像龟饿鹤瘦一样,终究难以安宁。可悲啊,六种技艺竟因一身寒瘦而困顿;祝愿你再来时稍稍宏阔宽舒,不要再用清冷的诗歌增添▯酸。龙虎丹法尤其要炼成,不可有任何奸伪;到那时驾着赤螭,陪乘青鸾而去。【惠州官葬暴骨铭】大宋绍圣二年,官府在这里埋葬暴露的尸骨。这些人难道没有主人吗?仁人君子就是他们的主人。东坡居士为这座坟墓作铭并归结说:是人还是天?随着心念而去。有未能如此的,就让这具枯骨安葬在这里。后来有君子经过,不要废弃这份心意。即使山陵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也要重新为他们备置棺木和衣衾。【李太师墓志】李氏的先祖,世代都有有德之人。假使他们都喜好学习,忠诚信实而且有文才,那么他们成就材器,五代时就会得到任用。在兵乱之间艰难辗转,又能有什么作为?世代在蒙昧中修养自己,以等待太平。允文太师,从经术起步而显达。人们只知道诵读经书,公却践行并运用了它。公所说的都合乎经义,所做的都符合经义。仁德招致麒麟凤凰,自然不会使巢穴倾覆。假使公生逢其时,凤凰就会在他的郊野鸣叫。公担任狱官,把囚犯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囚犯的出入,就像看待自己的生死一样。以德报怨,世间或许有人能够做到;任凭别人不背叛自己,却是仁人也难以做到的。这样的心意幽微深厚,实在为皇帝所闻知。无边的福祉,因此降临到本族。厚实地生下三个儿子,其中幼子更加显达。像汉代的贾谊、董仲舒那样的人,竟在乌阳相逢。起初葬在魏地,墓制和随葬之物不相称于他的德行。河流改道,墓地也迁移,于是用冕服陪葬。公的美好声誉,可以追配陈太丘。子孙中出了公卿,进取显达而无所羞惭。在安安平原、太行山麓,有人预先为他营造了墓兆,并不是经过占筮卜问。《朱亥墓志》高大险峻的山丘,下面埋葬的是谁?是魏国的烈士,朱亥依托于此。当时他只是平民,却不震惊,也不畏惧。晋鄙统率军队时,他上前托住晋鄙的下颌,视之如同猪狗。过去他在屠宰场时,谁培养了他的威势?在市井中挥刀的屠夫,又有什么人会害怕他?世上的勇士,杀人如割蒿草;等到遇上真正困难的事情,有的人反而连刀也丢了。只有身处贫贱而没有条件自我炫耀的人,才叫作真正的勇敢。士人即使身为平民,也在于平日的修养;有的人没有修养,临到事情便恐惧。只有朱亥这样的屠夫,他的修养才值得取法。《刘夫人墓志铭(代韩持国作)》
夫人姓刘氏,开封人。曾大父处士讳岩,大父大理寺丞讳惟吉,考赠右金吾卫将军讳达。夫人年十七,归于武功苏才翁。翁讳舜元,参知政事讳易简之孙,赠工部侍郎讳耆之子也。少与弟子美、圣辟皆有盛名。苏氏既大家,而姑王夫人太尉文正公之息女也,严重有识,素贤其子,自为择妇,甚难之,久乃得夫人。夫人事其姑,能委曲顺其意。尝侍疾,不解衣累月。凡姑所欲,不求而获;所不欲,无一至前者。既愈,谓家人曰:“微是妇,吾不起矣。”命诸女拜之而弗答也。子美、圣辟皆早世,夫人待二姒,抚诸孤,恩礼甚厚。子美,正献杜公婿也。杜公闻而贤之,曰:“可以为女师。”夫人既老,二子涓、▯更守寿春。已而涓守襄阳,▯复按本道刑狱,夫人皆就养焉。及涓徙平阳,道京师,子注为尚书郎,拜觐门外,士大夫荣之。涓侍夫人至管城,以疾不起,注逆以归京师。夫人悼涓不已,后涓四十五日,元丰八年十月五日,以疾卒于私第,享年八十一。
夫人孝友慈俭,薄于奉身,而厚于施人;严于教子,而宽于御下。姻族中有悍妒者见之,辄惭而化。性不蓄财,浣衣菲食以终其身。涓自蜀还,以重锦二十两以献夫人。夫人喜曰:“可以适吾意之所欲与者。”命刀尺以亲疏散之,一日而尽。好诵佛书,受五戒,预为送终具甚备。至疾革,怡然不乱。
始封隆德县君,后为彭城县太君,改仁寿县太君。才翁既显于世矣,而位不充其志,仕至尚书郎,赠光禄大夫。而子男七人,皆以才显。涓,朝奉大夫知潞州;▯,朝清郎,京西提点刑狱;注,朝散郎,尚书司勋郎中;洞,右赞善大夫,将作监丞。洪、洎、汶,皆举进士。女二人,长适进士虞大蒙,次适承议郎郭逢原。孙男十三人:之颜,无为军判官;之闵,早卒;之冉,汝州梁县尉;之孟、之偃、之友、之恂、之悌、之邵、之杨、之南、之烈、之点。孙女十三人。曾孙男七人,开、宪、洁、商、若、赤、仕。曾孙女五人。▯将以元丰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夫人于润州丹徒县五老山下才翁之茔,使求乞铭。才翁于余为从母子,而余娶于苏氏,故知夫人为详。铭曰:
孝友慈俭,行为女师。笃于教也,轻财乐施。属纩不乱,几于道也。寿考康宁,子孙多贤。不虚报也,我铭孔约。无有愧辞,以信告也。
【亡妻王氏墓志铭】
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赵郡苏轼之妻王氏,卒于京师。六月甲午,殡于京城之西。其明年六月壬午,葬于眉之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步。轼铭其墓曰:
君讳弗,眉之青神人,乡贡进士方之女。生十有六年,而归于轼。有子迈。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事吾先君、先夫人,皆以谨肃闻。其始,未尝自言其知书也。见轼读书,则终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后轼有所忘,君辄能记之。问其他书,则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静也。从轼官于凤翔,轼有所为于外,君未尝不问知其详。曰:“子去亲远,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轼者相语也。轼与客言于外,君立屏间听之,退必反覆其言曰:“某人也,言辄持两端,惟子意之所向,子何用与是人言。”有来求与轼亲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久。其与人锐,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将死之岁,其言多可听,类有识者。其死也,盖年二十有七而已。始死,先君命轼曰:“妇从汝于艰难,不可忘也。他日汝必葬诸其姑之侧。”未期年而先君没,轼谨以遗令葬之。铭曰:
君得从先夫人于九原,余不能。呜呼哀哉!余永无所依怙。君虽没,其有与为妇何伤乎。呜呼哀哉!
【乳母任氏墓志铭】
赵郡苏轼子瞻之乳母任氏,名采莲,眉之眉山人。父遂,母李氏。事先夫人三十有五年,工巧勤俭,至老不衰。乳亡姊八娘与轼,养视轼之子迈、迨、过,皆有恩劳。从轼官于杭、密、徐、湖,谪于黄。元丰三年八月壬寅,卒于黄之临皋亭,享年七十有二。十月壬午,葬于黄之东阜黄冈县之北。铭曰:
生有以养之,不必其子也。死有以葬之,不必其里也。我祭其从与享之,其魂气无不之也。
【保母杨氏墓志铭】
先夫人之妾杨氏,名金蝉,眉山人。年三十,始隶苏氏,颓然顺善也。为弟辙子由保母。年六十八,熙宁十年六月己丑,卒于徐州,属纩不乱。子由官于宋,载其柩殡于开元寺。后八年,轼自黄迁汝过宋,葬之于宋东南三里广寿院之西,实元丰八年二月壬午也。铭曰:
百世之后,陵谷易位,知其为苏子之保母,尚勿毁也。
【朝云墓志铭】
译夫人姓刘,是开封人。曾祖父处士刘岩,祖父大理寺丞刘惟吉,父亲赠右金吾卫将军刘达。夫人十七岁时,嫁给武功苏才翁。才翁名舜元,是参知政事苏易简的孙子、赠工部侍郎苏耆的儿子。年轻时与弟弟子美、圣辟都享有盛名。苏氏本来就是大家族,而婆婆王夫人又是太尉文正公的女儿,庄重严肃而有见识,向来认为自己的儿子贤能,亲自为他选择妻子,因此选择得很慎重,过了很久才得到夫人。夫人侍奉婆婆,能够委婉周全地顺从她的心意。曾经侍奉婆婆治病,连续几个月不解衣睡觉。凡是婆婆想要的,不等求取便能得到;不想要的东西,从不让它送到面前。婆婆病愈后,对家人说:‘若不是这个媳妇,我就起不来了。’还命令几个女儿向她行礼,却不接受她们的回礼。子美、圣辟都早逝,夫人对待两位弟媳、抚养她们的孤儿,恩惠礼数都非常优厚。子美是正献杜公的女婿。杜公听说后,认为夫人贤德,说:‘她可以做女子们的老师。’夫人年老以后,两个儿子涓、▯先后镇守寿春。不久涓镇守襄阳,▯又巡按本道刑狱,夫人都前去接受他们的奉养。后来涓调任平阳,途中经过京师,儿子注任尚书郎,在门外拜见母亲,士大夫都以此为荣。涓侍奉夫人到了管城,因病不起,注迎接夫人回到京师。夫人因涓去世而悲痛不止,在涓死后四十五天,即元丰八年十月五日,因病去世于私宅,享年八十一岁。夫人孝顺友爱、慈祥节俭,对自身的供养很薄,对施予他人却很厚;教育儿子严格,管理下人却宽厚。姻亲族人中有凶悍嫉妒的人,见到她便惭愧而改变。她天性不蓄积财物,终身洗穿旧衣、吃粗食。涓从蜀地回来,把二十两重锦献给夫人。夫人高兴地说:‘这正可以满足我想把东西赠给人的心愿。’于是命裁缝和管家按亲疏关系分送,一天就全部送完。她喜好诵读佛经,受持五戒,预先准备好了送终的一切用具。到了病危时,仍然神色安然,毫不慌乱。起初封为隆德县君,后来封为彭城县太君,又改封仁寿县太君。才翁已经在世上显达,但官位没有满足他的志向,仕至尚书郎,死后赠光禄大夫。他们有七个儿子,都凭才干显达:涓,朝奉大夫、潞州知州;▯,朝清郎、京西提点刑狱;注,朝散郎、尚书司勋郎中;洞,右赞善大夫、将作监丞。洪、洎、汶,都考中进士。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进士虞大蒙,次女嫁给承议郎郭逢原。孙子十三人:之颜,无为军判官;之闵,早逝;之冉,汝州梁县尉;之孟、之偃、之友、之恂、之悌、之邵、之杨、之南、之烈、之点。孙女十三人。曾孙七人:开、宪、洁、商、若、赤、仕。曾孙女五人。▯将于元丰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把夫人葬在润州丹徒县五老山下才翁的墓地,请我作墓志铭。才翁是我的从母之子,而我又娶了苏氏女子,所以对夫人的事知道得很详细。铭文说:孝顺友爱,慈祥节俭,行为足以作女子的表率。诚笃地教育子女,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临终时神志不乱,几乎接近大道。长寿康宁,子孙众多而贤能,并非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偿。我写的铭文十分简约,没有一句惭愧之辞,用来真实地告知后人。《亡妻王氏墓志铭》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赵郡苏轼的妻子王氏在京师去世。六月甲午,停柩于京城西面。第二年六月壬午,葬在眉州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君、先夫人墓的西北八步处。苏轼为她写墓志说:夫人名弗,是眉州青神人,乡贡进士王方的女儿。十六岁时嫁给我苏轼。有儿子苏迈。她未出嫁时侍奉父母,出嫁后侍奉我的父亲和母亲,都以谨慎严肃闻名。起初,她从不自己说懂得书。看见我读书,就整天不离开,却不知道她是否能够通晓。后来我有忘记的地方,她总能记得;问到其他书,她也都大略知道。从这以后,我才知道她聪敏而沉静。她随我在凤翔任职,我在外面办理事务,她没有一次不询问并了解详情。她说:‘你离开亲人很远,不能不谨慎。’她每天把先父用来告诫我的话告诉我。我在外面与客人谈话,她常站在屏风后听,退下后一定反复评论那些话,说:‘某某这个人,说话总是两头讨好,只迎合你的意向,你为什么还要同这种人交谈?’有人来求同我交结得非常亲厚,她说:‘恐怕不能长久。他对别人亲近得急切,离弃别人也一定很快。’后来果然如此。她临死的那一年,说的话多半值得听取,仿佛很有见识的人。她死时,年仅二十七岁。她刚去世,先父命令我说:‘你的妻子跟随你经历艰难,不可忘记她。将来你一定要把她葬在你母亲的墓旁。’ 不到一年,先父去世,我谨慎地按照他的遗命把她安葬。铭文说:你能够在九泉之下跟随先母,我却不能。唉,悲痛啊!我永远失去了依靠。你虽然去世了,但能够同先母一起做妇人,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唉,悲痛啊!《乳母任氏墓志铭》赵郡苏轼子瞻的乳母任氏,名采莲,是眉州眉山人。父亲任遂,母亲李氏。她侍奉先母三十五年,手艺精巧,勤劳节俭,到老也没有衰退。她乳养亡姊八娘和我苏轼,又抚养照料苏轼的儿子迈、迨、过,对他们都有恩德和劳苦。她随我在杭州、密州、徐州、湖州任职,又随我贬居黄州。元丰三年八月壬寅,去世于黄州临皋亭,享年七十二岁。十月壬午,葬在黄州东面的山阜、黄冈县北部。铭文说:活着时有供养她的人,不一定非是她的儿子;死后有安葬她的人,也不一定非在她的故乡。我祭祀她,并让随从及享用祭品;她的魂魄精气无处不到。《保母杨氏墓志铭》先母的妾杨氏,名金蝉,是眉山人。三十岁时,才开始隶属于苏氏,性情颓然柔顺而善良。她做我弟弟苏辙子由的保母。六十八岁时,熙宁十年六月己丑,去世于徐州,临终时神志不乱。子由在宋州任官,把她的棺材运到开元寺停放。八年以后,我从黄州迁往汝州,经过宋州,把她葬在宋州东南三里广寿院的西面,正是元丰八年二月壬午。铭文说:百代以后,即使山陵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知道这是苏子的保母,也希望不要毁坏她的墓。《朝云墓志铭》
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生子遁,未期而夭。盖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粗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铭曰:
浮屠是瞻,伽蓝是依。如汝宿心,惟佛之归。
●卷九十
◎行状二首
【司马温公行状】
曾祖政,赠太子太保。曾祖母薛氏,赠温国太夫人。祖炫,试秘书省校书郎,知耀州富平县事,赠太子太傅。祖母皇甫氏,赠温国太夫人。父池,尚书吏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赠太师,追封温国公。母聂氏,赠温国太夫人。公讳光,字君实,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王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今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因家焉。自高祖、曾祖皆以五代衰乱不仕。富平府君始举进士,没于县令。皆以气节闻于乡里。而天章公以文学行义事真宗、仁宗为转运使,御史,知杂事,三司副使,历知凤翔、河中、同、杭、虢、晋六州,以清直仁厚闻于天下,号称一时名臣。
公自儿童,凛然如成人。七岁闻讲《左氏春秋》,大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义。自是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渴寒暑。年十五,书无所不通。文辞醇深,有西汉风。天章公当任子,次及公,公推与二从兄,然后受补郊社斋郎,再奏,将作监主簿。年二十,举进士甲科。改奉礼郎。以天章公在杭,辞所迁官,求签书苏州判官事以便亲,许之。未上,丁太夫人忧。未除,丁天章公忧。执丧累年,毁瘠如礼。服除,签书武成军判官事,改大理评事,为国子直讲,迁本寺丞。
故相庞籍名知人,始与天章公游,见公而奇之,及是为枢密副使,荐公召试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中官麦允言死,诏以允言有军功,特给卤簿。公言:“孔子不以名器假人,繁缨以朝,且犹不可,允言近习之臣,非有元勋大劳,而赠以三公之官,给以一品卤簿,其为繁缨,不亦大乎?”故相夏竦卒,诏赐谥文正。公言:“谥之美者,极于文正,竦何人,可以当此!”书再上,改谥文庄。迁殿中丞,除史馆检讨,修日历,改集贤校理。庞籍为郓州,徙并州,皆辟公通判州事。公感籍知己,为尽力。
时赵元昊始臣,河东贫甚,官苦贵籴,而民疲于远输。麟州窟野,河西多良田,皆故汉地,公私杂耕。天圣中,始禁田河西者,虏乃得稍蚕食其地,俯窥麟州,为河东忧。籍请公按视。公为画五策:“宜因州中旧兵,益禁兵三千,厢兵五百,筑二堡河西,可使堡外三十里虏不敢田,则州西六十里无虏矣。募民有能耕麟州闲田者,复其税役十五年,能耕窟野、河西者,长复之,耕者必众,官虽无所得,而籴自贱,可以渐纾河东之民。”籍移麟州,如公言。而兵官郭恩勇且狂,夜开城门,引千余人渡河,载酒食,不为战备,遇敌死之。议者归罪于籍,罢节度使知青州。公守阙,三上书,乞独坐其事,不报。籍初不以此望公,而公深以自咎。籍既没,升堂拜其妻如母,抚其子如昆弟,时人两贤之。
改太常博士,祠部员外郎,直秘阁、判吏部南曹,迁开封府推官,赐五品服。交趾贡异兽,谓之麟。公言:“真伪不可知,使其真,非自然而至,不足为瑞。若伪,为远夷笑,愿厚赐其使而还其兽。”因奏赋以讽。
迁度支员外郎,判句院。擢修起居注,五辞而后受。判礼部。有司奏六月朔,日当食。公言:“故事,食不满分,或京师不见皆贺,臣以为日食四方见京师不见,天意人君为阴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当益甚,皆不当贺。”诏从之。后遂以为常。
迁起居舍人,同知谏院。苏辙举直言策,入第四等,而考官以为不当收。公言:“辙于同科四人中,言最切直,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可不收。”时宰相亦以为当黜,仁宗不许。曰:“求直言,以直弃之,天下其谓朕何!”公遂与谏官王陶同上疏:“愿为宗庙社稷自重,却罢燕饮,安养神气,后宫嫔御,进见有度;左右小臣,赐予有节。厚味腊毒,无益奉养者,皆不宜数御。”上嘉纳之。
译东坡先生的侍妾名叫朝云,字子霞,姓王,是钱塘人。她聪敏而喜好义理,侍奉先生二十三年,始终忠诚恭敬如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去世于惠州,年三十四岁。八月庚申,把她葬在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东南面。她生有儿子遁,不到一周年便夭折了。她曾经常跟随比丘尼义冲学习佛法,也粗略懂得佛法的大意。临死前,诵念《金刚经》中的四句偈语而去世。铭文说:面对佛塔,依托伽蓝。正如你宿世的心愿,归依之处唯有佛。●卷九十 ◎行状二首 《司马温公行状》曾祖政,赠太子太保;曾祖母薛氏,赠温国太夫人。祖父炫,试秘书省校书郎、知耀州富平县事,赠太子太傅;祖母皇甫氏,赠温国太夫人。父亲池,尚书吏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赠太师,追封温国公;母亲聂氏,赠温国太夫人。公名光,字君实,祖先是河内人,为晋安平献王司马孚的后代。安平王的后代孙征东大将军司马阳,开始葬在今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因而在那里定居。自高祖、曾祖以来,都因五代衰乱而没有出仕。富平府君开始考中进士,最后死于县令任上。他们都以气节闻名乡里。天章公则凭文学和德行侍奉真宗、仁宗,任转运使、御史、知杂事、三司副使,历任凤翔、河中、同、杭、虢、晋六州知州,以清廉正直、仁厚著称天下,被号称为一时名臣。公从儿童时代起,就凛然像成年人。七岁时听人讲《左氏春秋》,非常喜爱,退下后便给家人讲解,立即明白了它的大义。从此手不释卷,甚至忘记了饥渴寒暑。十五岁时,各类书籍无所不通。文章醇厚深沉,有西汉文章的风格。天章公按恩荫授官时,轮到公,公把机会推让给两个堂兄,然后才接受补授郊社斋郎;再次上奏后,任将作监主簿。二十岁时,考中进士甲科。改任奉礼郎。因天章公在杭州,公辞谢升迁的官职,请求签书苏州判官事,以便侍奉双亲,获准。尚未赴任,遭母亲太夫人丧。服丧未满,又遭天章公丧。服丧多年,毁伤瘦弱,合乎礼制。服丧期满,任签书武成军判官事,改任大理评事,任国子直讲,升为大理寺丞。故相庞籍以善于识人闻名,起初同天章公交游,见到公便认为他非同寻常。后来庞籍任枢密副使,推荐公召试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宦官麦允言去世,诏令因允言有军功,特意赐给卤簿。公说:‘孔子不把名位器物随便授予人,连让士大夫穿着繁缨上朝都还认为不可;允言只是皇帝亲近的臣子,并没有大功劳,却赠给三公的官职,赐给一品卤簿,这种繁缨不是太过分了吗?’故相夏竦去世,诏令赐谥号文正。公说:‘美好的谥号,极致不过文正,夏竦是什么人,怎能承当这个谥号!’公两次上书,于是改谥文庄。升任殿中丞,授史馆检讨,修撰日历,改任集贤校理。庞籍任郓州知州、调任并州知州时,都征召公为通判州事。公感念庞籍知遇之恩,竭尽全力效劳。当时赵元昊开始称臣,河东非常贫困,官府苦于高价买粮,百姓又疲于长途运输。麟州窟野一带、河西有许多良田,都是过去汉朝的土地,官民共同耕种。天圣年间,才开始禁止在河西耕田,西夏于是得以逐渐蚕食那里,俯视窥伺麟州,成为河东的忧患。庞籍请公巡视。公为他筹划五条策略:‘应当利用州中旧有的军队,再增加禁兵三千、厢兵五百,在河西修筑两座堡寨。这样可以使堡寨以外三十里内敌人不敢耕种,那么州西六十里以内就没有敌人了。招募百姓中能够耕种麟州闲田的人,免除他们十五年的税役;能够耕种窟野、河西土地的人,永远免除税役。耕种的人一定会多起来,官府虽然暂时没有收入,但粮价自然会降低,可以逐渐缓解河东百姓的负担。’庞籍把这些意见移交麟州实行,完全依照公的建议。然而兵官郭恩勇猛而狂妄,夜间打开城门,带一千多人渡河,装载酒食,却没有作战准备,遇到敌人后全军覆没。议论的人把罪责归于庞籍,罢免其节度使、青州知州之职。公留守宫阙,三次上书,请求只追究自己参与此事的责任,没有得到答复。庞籍起初并不因此对公有所期待,而公却深深自责。庞籍去世后,公登堂拜见他的妻子,把她当作母亲;抚养他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兄弟。当时人认为他们两人都贤德。改任太常博士、祠部员外郎,任直秘阁、判吏部南曹,升任开封府推官,赐五品服。交趾进贡一种奇兽,说它是麒麟。公说:‘真假无法知道。即使是真的,如果不是自然来到,也不足以称为祥瑞;如果是假的,就会被远方夷人讥笑。希望厚赏使者,把这只兽送还。’于是作赋进奏,以此讽谏。升任度支员外郎、判句院。提拔为修起居注,五次辞谢之后才接受。任判礼部。有司上奏,六月初一日太阳应当发生日食。公说:‘按照旧例,日食没有达到全食,或者京师看不见日食,都要庆贺。我认为,日食四方都能看见而京师看不见,说明上天的意志是君主被阴邪蒙蔽,天下人都知道而朝廷唯独不知道,这种灾祸应当更加严重,不能庆贺。’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遂成为定例。升任起居舍人、同知谏院。苏辙应试直言策,列入第四等,但考官认为不应录取。公说:‘苏辙在同科四人中,言辞最为切直,有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心,不可不录取。’当时宰相也认为应当黜退他,仁宗不答应,说:‘求取直言,却因为直言而抛弃他,天下人将怎样看我!’公于是与谏官王陶一同上疏:‘希望陛下为了宗庙社稷而自我珍重,停止宴饮,使精神得到安养;后宫嫔妃进见要有节度;左右近臣的赏赐要有节制。厚味和腊毒之物,对奉养身体没有益处的,都不应频繁食用。’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们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