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五◎书二十首
荆州南北之交,而士大夫往来之冲也。执事以高才盛名,作牧如此,盖亦尝有以相马之说告于左右者乎?闻之曰:骐骥之马,一日行千里而不殆,其脊如不动,其足如无所着,升高而不轾,走下而不轩。其技艺卓绝而效见明著至于如此,而天下莫有识者,何也?不知其相而责其技也。夫马者,有昂目而丰臆,方蹄而密睫,捷乎若深山之虎,旷乎若秋后之兔,远望目若视日而志不存乎刍粟,若是者飘忽腾踔,去而不知所止。是故古之善相者立于五达之衢,一目而眄之,闻其一鸣,顾而循其色,马之技尽矣。何者?其相溢于外而不可蔽也。士之贤不肖,见于面颜而发泄于辞气,卓然其有以存乎耳目之间,而必曰久居而后察,则亦名相士者之过矣。
夫轼,西州之鄙人,而荆之过客也。其足迹偶然而至于执事之门,其平生之所治以求闻于后世者,又无所挟持以至于左右,盖亦易疏而难合也。然自蜀至于楚,舟行六十日,过郡十一,县三十有六,取所见郡县之吏数十百人,莫不孜孜论执事之贤,而教之以求通于下吏。且执事何修而得此称也?轼非敢以求知而望其所以先后于仕进之门者,亦徒以为执事立于五达之衢,而庶几乎一目之眄,或有以信其平生尔。
夫今之世,岂惟王公择士,士亦有所择。轼将自楚游魏,自魏无所不游,恐他日以不见执事为恨也,是以不敢不进。不宣。轼再拜。
【与刘宜翁书】
轼顿首宜翁使君先生阁下。秋暑,窃惟尊体起居万福。轼久别因循,不通问左右,死罪!死罪!愚暗刚褊,仕不知止,白首投荒,深愧朋友。然定命要不可逃,置之勿复道也。惟有一事,欲谒之先生,出于迫切,深可悯笑。古之学者,不惮断臂刳眼以求道,今若但畏一笑而止,则过矣。轼龆龀好道,本不欲婚宦,为父兄所强,一落世网,不能自逭。然未尝一念忘此心也。今远窜荒服,负罪至重,无复归望。杜门屏居,寝饭之外,更无一事,胸中廓然,实无荆棘。窃谓可以受先生之道。故托里人任德公亲致此恳。古之至人,本不吝惜道术,但以人无受道之质,故不敢轻付之。轼虽不肖,窃自谓有受道之质三,谨令德公口陈其详。伏料先生知之有素,今尤哀之,想见闻此,欣然拊掌,尽发其秘也。幸不惜辞费,详作一书付德公,以授程德孺表弟,令专遣人至惠州。路远,难于往返咨问,幸与轼尽载首尾,勿留后段以俟愤悱也。或有外丹已成,可助成梨枣者,亦望不惜分惠。迫切之诚,真可悯笑矣。夫心之精微,口不能尽,而况书乎?然先生笔端有口,足以形容难言之妙,而轼亦眼中无障,必能洞视不传之意也。但恨身在谪籍,不能千里踵门,北面抠衣耳。昔葛稚川以丹砂之故求句嵝令,先生倘有意乎?峤南山水奇绝,多异人神药,先生不畏岚瘴,可复谈笑一游,则小人当奉杖屦以从矣。昨夜梦人为作易卦,得《大有》上九,及觉而占之,乃郭景纯为许迈筮,有“元吉自天佑之”之语,遽作此书,庶几似之。其余非书所能尽,惟祝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上王刑部书】
轼今日得于州吏,伏审执事移使湖北。窃以江陵之地,实楚之故国,巴蜀、瓯越、三吴之出入者,皆取道于是,为一都会。其山川之胜,盖历代所尝用武焉。其间吴、蜀、魏氏尤悉力争之。宋有天下,王师平高继冲,至于降孟昶,下周保权,又皆出此。其人才之秀,风物之美,有屈、宋、伍、祢之赋咏存焉。建节旄而使者,专有是土。其见倚之重,为吏之乐,岂细也哉。然执事处之,则未足贺。诚以执事之材力地望,宜进任于时,不宜任此。或者以谓蛮反,南方用兵,湖北邻也,宜择人抚之,故以属执事。使诚有是议,当出于庙堂,非愚所得知,所不敢臆定。所敢伏思者,人患材不足施,或不得施,岂以位之彼此大小为择哉。于执事之心,当亦若是,肆吾力充吾职而已,岂以位之彼此大小动吾意哉?固执事之所务也。不宣。轼再拜。
【与佛印禅老书】
轼启。归宗化主来,辱书,方欲裁谢,栖贤迁师处又得手教,眷与益勤,感怍无量。数日大热,缅想山门方适清和,法体安稳。云居事迹已领,冠世绝境,大士所庐,已难下笔,而龙居笔势,已自超然,老拙何以加之。幸稍宽假,使得款曲抒思也。昔人一涉世事,便为山灵勒回俗驾,今仆蒙犯尘垢,垂三十年,困而后知返,岂敢便点ネ名山!而山中高人皆未相识,而迎许之,何以得此,岂非宿缘也哉。向热,顺时自爱。不宣。轼再拜。
收得美石数百枚,戏作《怪石供》一篇,以发一笑。开却此例,山中斋粥今后何忧,想复大笑也。更有野人于墓中得铜盆一枚,买得以盛怪石,并送上结缘也。
【上荆公书】
译荆州处在南北交界,是士大夫往来的要冲。执事凭借高才盛名,担任这里的长官,想来曾有人把相马的道理告诉过您吧?听说:骐骥这样的良马,一天能走千里而不疲惫,它的脊背好像没有移动,四足好像没有着地;登高时不前倾,奔下坡时不后仰。它的技能卓越而功效显著达到这样的程度,可是天下竟然没有人识别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不懂得相马,却只责求它的技能。马有昂起的眼睛、丰满的胸脯,方正的马蹄、浓密的睫毛;敏捷时像深山中的老虎,开阔奔跑时像秋后的兔子;远远望去,眼睛仿佛在看太阳,心志却不在刍草粮食上。像这样的马,飘忽腾跃,奔驰而去,不知会停在哪里。因此古代善于相马的人站在五条道路交会的地方,只看它一眼,听到它叫一声,回头顺着它的形貌观察,马的才能便全都看出来了。为什么呢?因为它的相貌流露在外面,不能遮蔽。士人的贤能或不肖,也表现在面容神色、言辞气度之间,卓然有其特征,存在于耳目所能接触的地方;如果一定要说长期相处以后才能察知,那也是自称善于识人的人的过错。我苏轼,是西州的鄙陋之人,也是路过荆州的过客。我的足迹偶然来到执事的门下,平生所学习、用来求得后世知名的东西,又没有什么可以凭持来拜见您,因此大概容易被疏远而难以契合。然而从蜀地到楚地,乘船航行六十天,经过十一郡、三十六县,遇到的郡县官吏有几十上百人,没有不殷勤谈论执事贤能,并教导我设法通过下级官吏来求见您的。况且执事究竟修养了什么,才能获得这样的称誉呢?我不敢因为求得您的知遇,便希望您在仕进门路上替我安排先后;只是以为您站在五条道路交会之处,希望能够得到您一眼的顾盼,或许可以使您相信我平生的志向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这个时代,哪里只是王公选择士人,士人也有所选择。我要从楚地游历魏地,从魏地再到各处游历,恐怕以后会因没有见到执事而遗憾,所以不敢不前来拜访。不再多说。苏轼再拜。【与刘宜翁书】苏轼顿首,宜翁使君先生阁下:秋日暑热,私下祝愿您的身体起居万福。我久别以来因循拖延,没有向您问候,实在罪过!实在罪过!我愚昧昏暗、刚愎偏狭,做官不知道止足,白头而被投弃荒远,深深惭愧于朋友。不过命运既定,终究不可逃避,把它放在一边,不再说了。只有一件事,想要向先生请教,是出于迫切需要,实在值得怜悯和取笑。古代求学的人,不怕砍断手臂、剜出眼睛来求道;如今如果只害怕被人一笑便停止,那就错了。我在换牙的幼年就喜好道,本来不想结婚做官,却被父兄强迫,一旦落入世俗罗网,便不能自行逃脱。然而从未有一念忘记这个心愿。如今远谪荒远之地,罪责极重,再没有希望回去。闭门独居,睡觉吃饭之外,再没有别的事情,胸中空旷,实在没有荆棘。我私下认为正可以接受先生的道。所以托同乡任德公亲自把这封恳求的信送去。古代的至人本来不吝惜道术,只因人没有接受道的资质,所以不敢轻易传授。我虽不肖,私下自认为有三种接受道的资质,谨请德公口头详细陈说。想来先生早就知道这些,如今尤其会哀怜我,想必听到这些话后会欣然拍掌,把秘密全部传授出来。希望您不要吝惜言辞,详细写一封信交给德公,传授给我的表弟程德孺,让他专门派人送到惠州。路途遥远,难以往返请教,希望您把前后始末全部写给我,不要留下后面的部分,等待我自己苦苦思索才明白。有或许已经炼成的外丹,能够帮助完成梨枣之事,也希望您不要吝惜,分给我一些。我的迫切诚意,实在值得怜悯和取笑。内心的精微之处,口头不能完全表达,何况是书信呢?然而先生笔端仿佛有一张口,足以描绘难以言说的妙处;而我的眼睛也没有障碍,一定能够洞见那些没有传出的深意。只是遗憾我身在谪籍,不能千里登门,向您北面行弟子礼、提起衣裳请教。过去葛稚川因为丹砂的缘故求见句嵝令,先生如果有意,不知能否如此?岭南山水奇绝,有许多异人和神药;先生如果不怕山岚瘴气,能够再来此地谈笑游览,那么小人当执杖携履跟随您。昨夜梦见有人替我占筮,得到《大有》上九;醒来后占问,原来是郭景纯替许迈筮卦,有‘大吉,是上天保佑他’的话,于是立即写下这封信,希望或许能与此相似。其余不是书信所能全部说尽的,只愿您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自己。不再多说。【上王刑部书】苏轼今天从州中官吏那里得知,恭敬地听说您调任湖北使者。我私下认为,江陵这个地方,确实是楚国的旧都;巴蜀、瓯越、三吴之间往来的人,都要从这里取道,因此成为一大都会。这里山川的优胜,大概是历代都曾凭借它用兵的地方。其中吴、蜀、魏三国尤其竭力争夺。宋朝拥有天下以后,王师平定高继冲,直到使孟昶投降、攻下周保权,也都从这里出兵。这里人才的秀美、风物的优美,还有屈原、宋玉、伍子胥、祢衡的辞赋歌咏流传下来。建立旌节、统领使者,专门掌管这一方土地。能够受到这样的倚重,做官的乐趣,难道是小事吗?然而由您来担任它,却还不值得庆贺。实在因为以您的才力和地位声望,应该在当今进用担任更重要的职务,不应该担任这个职位。也许有人认为蛮夷反叛,南方将要用兵,而湖北是邻近地区,应当选择适当的人安抚它,所以把这件事交给您。如果确实有这样的谋议,应当出自朝廷,我这种愚人无法知道,不敢凭空断定。我敢于私下思量的只是:人所担忧的是才干不足以施展,或者没有机会施展,难道会因为职位有大小之别就选择吗?在您的心意中,也应当是这样,只是竭尽我的力量、完成我的职责罢了,难道会因为职位大小不同而动摇我的心意吗?这本来就是您所应当做的事。不再详述。苏轼再拜。《与佛印禅老书》苏轼启。归宗化主来访,承蒙赐信,我正想写信致谢;栖贤迁法师那里又收到您的手书,眷顾之意更加深厚,感激惭愧,无以言表。近日天气十分炎热,遥想山门那里正适宜清凉和平,法体安稳。云居的事迹我已经领会了,那是冠绝天下的绝境,是大士所居之处,已经难以下笔;至于龙居的笔势,已经自然超凡,我这个老拙之人哪里还能有所增益?幸望您稍稍宽容,容我有机会从容曲折地抒发心意。古人一旦涉入世间事务,便被山中神灵勒令回转世俗的车驾;如今我冒犯尘垢,将近三十年,困顿之后才知道回头,哪里敢马上在名山上题写[缺字]!而且山中的高人我都还未曾相识,却蒙您迎接并答应我来访,这从何而来,难道不是前世的缘分吗?天气近来炎热,请顺应时令自爱。不再详述。苏轼再拜。我收集到几百枚美石,戏作《怪石供》一篇,以博一笑。既然开了这个先例,那么今后山中的斋饭粥食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想来您又要大笑了。另有一个乡野之人在墓中得到一只铜盆,我买下它用来盛放怪石,也一并送上,作为结缘。《上荆公书》
轼顿首再拜特进大观文相公执事。近者经由,屡获请见,存抚教诲,恩意甚厚。别来切计台候万福。轼始欲买田金陵,庶几得陪杖履,老于钟山之下。既已不遂,今来仪真,又已二十余日,日以求田为事,然成否未可知也。若幸而成,扁舟往来,见公不难也。向屡言高邮进士秦观太虚,公亦粗知其人,今得其诗文数十首,拜呈。词格高下,固已无逃于左右,独其行义修饬,才敏过人,有志于忠义者,其请以身任之。此外,博综史传,通晓佛书,讲集医药,明练法律,若此类,未易以一一数也。才难之叹,古今共之,如观等辈,实不易得。愿公少借齿牙,使增重于世,其他无所望也。秋气日佳,微疾想已失去,伏冀顺时候,为国自重。
【上韩枢密书】
轼顿首上枢密侍郎阁下。轼受知门下,似稍异于寻常人。盖尝深言不讳矣,明公不以为过。其在钱塘时,亦蒙以书见及,语意亲甚。自尔不复通问者,七年于兹矣。顷闻明公入西府,门前书生为作贺启数百言。轼辄裂去,曰:“明公岂少此哉!要当有辅于左右者。”昔侯霸为司徒,其故人严子陵以书遗之曰:“君房足下,位至台鼎,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世以子陵为狂,以轼观之,非狂也。方是时,光武以布衣取天下,功成志满,有轻人臣之心,躬亲吏事,所以待三公者甚薄。霸为司徒,奉法循职而已,故子陵有以感发之。今陛下之圣,不止光武,而明公之贤,亦远过侯霸。轼虽不用,然有位于朝,未若子陵之独善也。其得尽言于左右,良不为过。
今者,贪功侥幸之臣,劝上用兵于西北。使斯言无有,则天下之幸,孰大于此;不幸有之,大臣所宜必争也。古今兵不可用,明者计之详矣,明公亦必然之,轼不敢复言。独有一事,以为臣子之忠孝,莫大于爱君。爱君之深者,饮食必祝之,曰:“使吾君子孙多,长有天下。”此岂非臣子之愿欤?古之人君,好用兵者多矣。出而无功,与有功而君不贤者,皆不足道也。其贤而有功者,莫若汉武帝、唐太宗。武帝建元元年,蚩尤旗见,其长亘天。后遂命将出师,略取河南地,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后,师行盖十余年,兵所诛夷屠灭死者不可胜数。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故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唐太宗既平海内,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且犹未厌,亲驾征辽东。当时大臣房、魏辈皆力争,不从,使无幸之民,身膏草野于万里之外。其后太子承乾、齐王佑、吴王恪,皆相继诛死。其余遭武氏之祸,残杀殆尽。武帝好古崇儒,求贤如不及,号称世宗。太宗克己求治,几致刑措,而其子孙遭罹如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言之,好兵始祸者,既足以为后嗣之累,则凡忍耻含垢以全人命,其为子孙之福,审矣。
轼既无状,窃谓人主宜闻此言,而明公宜言此。此言一闻,岂惟朝廷无疆之福,将明公子孙,实世享其报。轼怀此欲陈久矣,恐未信而谏,则以为谤。不胜区区之忠,故移致之明公。虽以此获罪,不愧不悔。皇天后土,实闻此言。
【上吕相公书】
轼昨日面论邢夔事。愚意本谓刑鼻是平人,邢夔妄意其为盗杀之,苟用犯时不知勿论法,深恐今后欲杀人者,皆因其疑似而杀,但云“我意汝是盗”即免矣。公言此自是谋杀,若不勘出此情,安用勘司!轼归而念公言,既心服矣,然念近者西京奏秦课儿于大醉不省记中,打杀南贵,就缚,至醒,取众证为定,作可悯奏,已得旨贷命,而门下别取旨断死。窃闻舆议,亦恐贷之启奸,若杀人者得以醉免,为害大矣。轼始者亦以为然,固已书过录黄,再用公昨日之言思之,若今后实醉不醒而杀,其情可悯,可以原贷,若托醉而杀,自是谋杀,有勘司在。邢夔犯时不知,秦课儿醉不省记,皆在可悯之科,而邢夔臀杖编管,秦课儿决杀,似轻重相远,情有未安。人命至重,若公以为然,文字尚在尚书省,可追改也。
【与章子厚书】
轼顿首再拜子厚参政谏议执事。去岁吴兴,谓当再获接奉,不意仓卒就逮,遂以至今。即日,不审台候何似?
轼自得罪以来,不敢复与人事,虽骨肉至亲,未肯有一字往来。忽蒙赐书,存问甚厚,忧爱深切,感叹不可言也。恭闻拜命与议大政,士无贤不肖,所共庆快。然轼始见公长安,则语相识,云:“子厚奇伟绝世,自是一代异人。至于功名将相,乃其余事。”方是时,应轼者皆怃然。今日不独为足下喜朝之得人,亦自喜其言之不妄也。
译苏轼顿首再拜特进、大观文相公阁下。近来经过那里,多次得到请见的机会,承蒙您存问、抚慰并教诲,恩意十分深厚。分别以来,切切计念您的起居,希望万福。苏轼起初想在金陵买田,也许可以陪着您的杖履,在钟山之下终老。既然没有办成,如今来到仪真,又已经二十多天了,每天把求田置业当作事务,但能否成功还不能知道。如果幸而办成,乘一叶小舟往来,见到您也不难了。过去我多次提到高邮进士秦观字太虚,您也大致知道这个人;现在得到他的诗文几十篇,谨此拜呈。词章格调的高下,您本来已经全都看到了;只是他的品行修养严谨,才思敏捷过人,又有志于忠义,愿请您把他当作可以亲自担当大任的人。此外,他广泛通晓史传,精通佛书,研习医药,明熟法律,像这类长处,难以一一列举。古今都感叹人才难得,像秦观这样的人,实在不容易得到。希望您稍稍替他说几句好话,使他在世间更加受到重视;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指望。秋天气候一天比一天好,您的小病想来已经痊愈,恭敬地希望您顺应时令,为国珍重自己。《上韩枢密书》苏轼顿首上书枢密侍郎阁下。苏轼受到您的知遇,似乎比寻常人有所不同。过去我曾经深切直言而不加隐讳,明公并不认为这是过错。您在钱塘时,我也承蒙您写信问候,言语情意十分亲厚。从那以后没有再通问,至今已经七年了。近来听说明公进入西府,门前的书生们替您写了几百字的贺启。我却把它撕掉了,说:‘明公难道缺少这些话吗?重要的是应当有能够辅佐您的人。’从前侯霸做司徒,他的老朋友严子陵写信送给他说:‘君房足下,官位到了三公,太好了。心怀仁德、辅佐正义,天下人都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旨意,性命就会断绝。’世人认为子陵狂妄,依我看来,并不狂妄。当时汉光武帝以平民身份取得天下,功业成就、志愿满足,便有轻视臣下的心意,亲自处理官吏事务,因此对待三公很是冷淡。侯霸做司徒,只是奉行法令、遵守职分罢了,所以子陵有意用这些话来感发他。如今陛下的圣明不止超过光武帝,明公的贤能也远远超过侯霸。苏轼虽然没有被任用,但在朝廷还有职位,尚且不如子陵独善其身。能够把直言尽数说给您听,实在不算过分。如今那些贪图功劳、侥幸求进的臣子,劝皇上在西北用兵。假如这种话没有人提出,那就是天下最大的幸事;如果不幸有人提出,大臣就应当坚决争辩。古今不能用兵的道理,明智的人已经谋划得很详尽了,明公也一定明白这一点,苏轼不敢再说。唯独有一件事,我认为臣子的忠孝没有比爱戴君主更大的。深深爱戴君主的人,即使饮食也一定祝愿他,说:‘愿我君主的子孙众多,长久拥有天下。’这难道不是臣子的愿望吗?古代的君主喜好用兵的很多。出兵却没有功劳的,和有功劳但君主不贤的,都不值得称道。君主贤明而且用兵有功的,没有比得上汉武帝、唐太宗的。汉武帝建元元年,出现蚩尤旗,长得横贯天空。后来便命令将领出师,攻取河南之地,设置朔方郡。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以后,军队出征大概十多年,军队所诛杀、夷灭、屠戮而死的人,多得数不清。巫蛊之祸兴起,京城流血,横尸数万人,太子父子都遭到败亡。因此班固认为,太子是在战争中长大,和战争始终相伴。唐太宗平定天下以后,已经攻破消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仍然没有满足,亲自驾车征讨辽东。当时房玄龄、魏征等大臣都竭力争辩,太宗不听,使那些没有罪的百姓在万里之外把身体涂满荒野的草土。后来太子承乾、齐王佑、吴王恪,都相继被诛杀。其余的人又遭遇武氏之祸,几乎被残杀殆尽。汉武帝喜好古道、尊崇儒学,求贤如同怕来不及,号称世宗。唐太宗克制自己、求得治理,几乎达到刑罚废置的境地,可是他们的子孙却遭受这样的祸患。这难道是行善所得到的报应吗?由此说来,喜好用兵、开始制造祸乱,既足以成为后代子孙的累赘,那么凡是忍受耻辱、含容污垢来保全人的性命,对子孙来说就是福气,这一点确实明白了。苏轼既然没有什么才干,却私下认为君主应当听到这些话,而明公应当把这些话说出来。这些话一旦被听到,难道只是朝廷无穷无尽的福分,也将使明公的子孙世世代代享受它的报偿。苏轼怀抱这些话想陈述已经很久了,只怕进谏而不被相信,反而被认为是诽谤。实在不能抑制这片微薄的忠心,所以转托给明公。即使因此获罪,也不惭愧、不后悔。皇天后土,实实在在听到了这些话。《上吕相公书》苏轼昨天当面议论邢夔的事。我本来的意思认为,刑鼻是平民,邢夔误以为他是盗贼,便把他杀了;如果按照‘犯罪时不知道’就不论罪的法律,深怕今后想杀人的人,都因怀疑相似而杀人,只要说‘我当时以为你是盗贼’,就可以免罪。您说这自然是谋杀,如果不审查出这种情节,要勘司做什么!苏轼回来后思考您的话,心里已经信服了;但又想到近来西京奏报秦课儿在大醉、完全不省记忆的情况下,打死南贵,被捉拿捆绑,直到酒醒,取得众人证词作为定案,写成值得怜悯的奏疏,已经得到诏旨赦免性命,而门下省却另外取得诏旨判处死刑。私下听到舆论,也担心赦免他会助长奸恶;如果杀人者能够凭醉酒免罪,危害就大了。苏轼起初也认为如此,已经在录黄上批过;但再用您昨天的话思考,如果今后确实是醉得不醒而杀人,其情形值得怜悯,可以宽赦;如果假托醉酒而杀人,自然是谋杀,有勘司可以审查。邢夔犯罪时并不知道,秦课儿醉后不省记忆,都属于值得怜悯的类别;但邢夔只受臀杖、编管,秦课儿却被处决,轻重似乎相差很远,情理上有所不安。人命至关重要,如果您认为这样说有道理,文书还在尚书省,可以追回修改。《与章子厚书》苏轼顿首再拜子厚参政谏议阁下。去年在吴兴时,我以为应当再次得到您的接见,不料仓促之间被逮捕,于是直到今天。近日不知您的起居如何?苏轼自从获罪以来,不敢再和人交往,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不肯有一个字的往来。忽然承蒙您赐信,存问之情十分深厚,忧虑爱护之意深切,感叹得无法言说。恭敬地听说您接受任命,参与谋议国家大政,无论士人贤能或不肖,都共同庆幸快慰。然而苏轼当初在长安见到您时,曾对相识的人说:‘子厚奇伟绝世,自然是一代奇人。至于功名将相,那只是他的余事。’当时听到这话的人都茫然不以为然。今天我不只是替朝廷得到人才而为您高兴,也替自己当初的话没有说错而高兴。
轼所以得罪,其过恶未易以一二数也。平时惟子厚与子由极口见戒,反覆甚苦,而轼强狠自用,不以为然。及在囹圄中,追悔无路,谓必死矣。不意圣主宽大,复遣视息人间,若不改者,轼真非人也。来书所云:“若痛自追悔往咎,清时终不以一眚见废。”此乃有才之人,朝廷所惜。如轼正复洗濯瑕垢,刻磨朽钝,亦当安所施用,但深自感悔,一日百省,庶几天地之仁,不念旧恶,使保首领,以从先大夫于九原足矣。轼昔年粗亦受知于圣主,使少循理安分,岂有今日。追思所犯,真无义理,与病狂之人蹈河入海者无异。方其病作,不自觉知,亦穷命所迫,似有物使。及至狂定之日,但有惭耳。而公乃疑其再犯,岂有此理哉?然异时相识,但过相称誉,以成吾过,一旦有患难,无复有相哀者。惟子厚平居遗我以药石,及困急又有以收恤之,真与世俗异矣。
黄州僻陋多雨,气象昏昏也。鱼稻薪炭颇贱,甚与穷者相宜。然轼平生未尝作活计,子厚所知之。俸入所得,随手辄尽。而子由有七女,债负山积,贱累皆在渠处,未知何日到此。见寓僧舍,布衣蔬食,随僧一餐,差为简便,以此畏其到也。穷达得丧,粗了其理,但禄廪相绝,恐年载间,遂有饥寒之忧,不能不少念。然俗所谓水到渠成,至时亦必自有处置,安能预为之愁煎乎?
初到,一见太守,自余杜门不出。闲居未免看书,惟佛经以遣日,不复近笔砚矣。会见无期,临纸惘然。冀千万以时为国自重。
【答刘巨济书】
轼启。人来辱书累幅,承起居无恙。审比来忧患相仍,情怀牢落,此诚难堪。然君在侍下,加以少年美才,当深计远虑,不应戚戚徇无已之悲。贤兄文格奇拔,诚如所云,不幸早世,其不朽当以累足下。见其手书旧文,不觉出涕。诗及新文,爱玩不已。都下相知,惟司马君实、刘贡父,当以示之。恨仆声势低弱,不能力为发扬。然足下岂待人者哉!《与吴秀才书》论佛大善。近时士人多学谈理空性,以追世好,然不足深取。时以此取之,不得不尔耳。仆老拙百无堪,向在科场时,不得已作应用文,不幸为人传写,深可羞愧,以此得虚名。天下近世进人以名,平居虽孔孟无异,一经试用,鲜不为笑。以此益羞为文。自一二年来,绝不复为。今足下不察,犹以所羞者誉之,过矣。舍弟差入贡院,更月余方出。家孟侯虽不得解,却用往年衣服,不赴南省,得免解。其兄安国亦然。勤国亦捷州解,皆在此。因风时惠问,以慰饥渴。何时会合,临纸怅然。惟强饭自重。
【与孙运勾书】
轼启。脾能母养余脏,故养生家谓之黄婆。司马子微著《天隐子》,独教人存黄气入泥丸,能致长生。太仓公言安谷过期,不安谷不及期。以此知脾胃完固,百疾不生。近见江南老人,年七十二,状貌气力如四五十人。问其所得,初无异术,但云平生习不饮汤水耳。常人日饮数升,吾日减一合,今但沾唇而已。脾胃恶湿,饮少,胃强气盛,液行自然,不湿。虽冒暑远行,亦不念水,此可谓至言不繁。闻曼叔比得肿疾,皆以利水药去之。中年以后,一利一衰,岂可数乎?当及今无病时,力养胃气。若土能制水,病何由生。陈彦升云,少时得此病,服商陆、防已之类,皆不效,服金液丹,炙脐下,乃愈。此亦固胃助阳之意也。但火力外物,不如江南老人之术耳。姜橘辣药,例能张肺,多为肿媒,不可服,有书以告之为佳也。
【与王庠书三首(之一)】
译苏轼之所以获罪,其中的过错罪恶很难一两件数清。平日里只有子厚和子由极力当面规劝我,反复劝说,十分苦口婆心;可是苏轼刚强任性、自以为是,并不认为他们说得对。等到身在囹圄之中,追悔也没有办法,认为自己一定死了。不料圣主宽大,又让我活着留在人间;如果还不改过,我苏轼真就不是人了。来信中说:‘如果痛切地追悔过去的过错,在清明的时代,终究不会因为一次过失而被废弃。’这正是有才之人,是朝廷所珍惜的。像苏轼这样,即使重新洗刷污点、刻苦磨炼愚钝,又将在哪里得到施用呢?我只深深感到悔恨,每天反省百次,只希望天地仁慈,不记旧恶,使我能够保全首领,在九原跟随先父罢了。苏轼过去也曾粗略地受到圣主知遇,如果稍稍遵循道理、安守本分,哪里会有今天?追想自己所犯的过错,实在毫无道理,和患狂病的人跳河入海没有区别。当狂病发作时,自己并不知道,也像是穷困的命运所逼迫,仿佛有外物在驱使。等到狂病平定的日子,只有惭愧罢了。您却怀疑我还会再次犯罪,哪里有这样的道理?然而过去相识时,只有互相过分称赞,使我的过错得以形成;一旦遇到患难,又没有人同情我。只有子厚平日给我苦口的劝诫,等到我困急时又加以收容抚恤,真是和世俗之人不同。黄州偏僻简陋而且多雨,天气景象昏暗阴沉。鱼、稻米、柴、炭都相当便宜,很适合穷人。然而苏轼一生从未经营生计,这是子厚所知道的。俸禄收入一到手就全部花尽。子由有七个女儿,债务堆积如山,贫困的负担都在他那里,不知哪一天才能到这里来。我现在住在僧舍,穿布衣、吃蔬食,跟着僧人吃一顿饭,倒也比较简便,因此害怕他到来。穷困、显达、得到、失去的道理,我大致明白了;只是俸禄一旦断绝,恐怕过一两年便会有饥寒之忧,不能不稍稍挂念。然而俗话说‘水到渠成’,到了时候自然一定会有安排,哪里能预先为此忧愁煎熬呢?刚到这里时,只去见了一次太守;除此之外便闭门不出。闲居时免不了看书,只读佛经来消磨日子,不再接近笔砚了。相见不知何时才能实现,面对纸张不禁惘然。希望您千万顺应时令,为国珍重自己。《答刘巨济书》苏轼启。来人承蒙带来数幅赐信,得知您起居无恙。听说近来忧患接连不断,心情孤寂失意,这确实难以忍受。然而您正在父亲身边,又正值少年而才华美好,应当深思长远,不应该为没有止境的悲哀而忧戚不已。令兄的文章格调奇特高拔,确实如您所说;不幸早逝,他的不朽声名应当依靠您来延续。看到他的手书旧文,不觉流下眼泪。您的诗和新文,我喜爱玩味,不能停止。京城中的相识者,只有司马君实、刘贡父,应当拿给他们看。遗憾的是我声势微弱,不能竭力替您宣扬。然而足下难道是要依靠别人的人吗?《与吴秀才书》中论说佛法,非常好。近来士人大多学习谈论理、空性,以追逐世俗的爱好,但不值得深取。只是当时人们凭此取士,不得不如此罢了。我老拙而百无一能,从前在科场时不得已写应试文章,不幸被人传抄,实在十分惭愧,却因此得到虚名。近世天下凭名声进用人,平居时即使像孔子、孟子一样,一经试用,少有不被人讥笑的。因此我更加羞于写文章。一两年来,已经完全不再写了。如今足下不了解,仍然拿我所羞愧的东西来称赞我,过分了。舍弟已经稍稍进入贡院,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出来。家孟侯虽然没有考中乡试,却穿用往年的衣服,不参加南省考试,得以免解。他的兄长安国也是这样。勤国也考中了州试,他们都在这里。请借着风势时常赐信问候,以慰藉我的饥渴。什么时候才能相聚,面对信纸不胜惆怅。只希望您努力进食,珍重自己。《与孙运勾书》脾能够滋养其余脏腑,所以养生家称它为‘黄婆’。司马子微著《天隐子》,专门教人存养黄气进入泥丸宫,能够达到长生。太仓公说,能安稳进食就能活过应有的年限,不能安稳进食就活不到那个年限。由此可知脾胃坚固,百病便不会发生。近来见到一位江南老人,七十二岁,外貌和气力像四五十岁的人。问他有什么所得,他本来没有什么特殊方法,只说一生习惯不饮汤水。普通人每天饮水几升,我每天减少一合,如今只沾润嘴唇罢了。脾胃厌恶湿气,饮水少,胃气强盛,津液自然运行,不会受湿。即使冒着暑热远行,也不想喝水,这可以说是至理名言而不繁琐。听说曼叔近来得了肿病,都是用利水药把它治去的。人到中年以后,一次利水就衰弱一次,哪里能多次承受呢?应当趁现在没有病时,努力调养胃气。如果土能够制约水,疾病又从哪里产生呢?陈彦升说,他年轻时得过这种病,服用商陆、防己之类的药都没有效果,服用金液丹,又灸脐下,才痊愈。这也是固护胃气、帮助阳气的意思。但借助外物的火力,不如江南老人的方法。姜、橘等辛辣药物,通常能够使肺胀大,多半会成为水肿的媒介,不可服用;最好写信把这些告诉他。《与王庠书三首(之一)》
轼启。远蒙差人致书问安否,辅以药物,眷意甚厚。自二月二十五日,至七月十三日,凡一百三十余日乃至,水陆盖万余里矣。罪戾远黜,既为亲友忧,又使此两人者,跋涉万里,比其还家,几尽此岁,此君爱我之过而重其罪也。但喜比来侍奉多暇,起居佳胜。轼罪大责薄,居此固宜,无足言者。瘴疠之邦,僵朴者相属于前,然亦有以取之。非寒暖失宜,则饥饱过度,苟不犯此者,亦未遽病也。若大期至,固不可逃,又非南北之故矣。以此居之泰然。不烦深念。前后所示著述文字,皆有古作者风力,大略能道意所欲言者。孔子曰:“辞达而已矣。”辞至于达,止矣,不可以有加矣。《经说》一篇,诚哉是言也。西汉以来,以文设科而文始衰,自贾谊、司马迁,其文已不逮先秦古书,况其下者。文章犹尔,况所谓道德者乎?若所论周勃,则恐不然。平、勃未尝一日忘汉,陆贾为之谋至矣。彼视禄、产犹几上肉,但将相和调,则大计自定。若如君言,先事经营,则吕后觉悟,诛两人,而汉亡矣。轼少时好议论古人,既老,涉世更变,往往悔其言之过,故乐以此告君也。儒者之病,多空文而少实用。贾谊、陆贽之学,殆不传于世。老病且死,独欲以此教子弟,岂意姻亲中,乃有王郎乎?三复来贶,喜▯不已。应举者志于得而已。今程试文字,千人一律,考官亦厌之,未必得也。如君自信不回,必不为时所弃也。又况得失有命,决不可移乎?勉守所学,以卒远业。相见无期,万万自重而已。人还,谨奉手启,少谢万一。
【与王庠书三首(之二)】
轼启。二卒远来,承手书两幅,问劳教诲,忧爱备尽。仍审侍奉多暇,起居万福,感愧深矣。轼罪责至重,上不忍诛,止窜岭海,感恩念咎之外,不知其他。来书开说过当,非亲朋相爱保全之道,悚息!悚息!寄示高文新诗,词气比旧益见奇伟,粲然如珠贝溢目。非独乡闾世不乏人为喜,又幸珍材异产,近出姻戚,数日读不释手。每执以告人曰:“此吾家王郎之文也。”老朽废学久矣,近日尤不近笔砚,见少时所作文,如隔世事、他人文也。足下犹欲使议论其间,是顾千里于伏枥也。轼少时本欲逃窜山林,父兄不许,迫以婚宦,故汩没至今。南迁以来,便自处置生事,萧然无一物,大略似行脚僧也。近日又苦痔疾,呻吟几百日,缘此断荤血盐酪,日食淡面一斤而已。非独以愈,实务自枯槁,以求寂灭之乐耳。初欲独赴贬所,儿女辈涕泣求行,故与幼子过一人来,余分寓许下、浙中,散就衣食。既不在目前,便与之相忘,如本无有也。足下过相爱,乃遣万里相问,无状自取,既为亲友忧及,又使此两人者蒙犯瘴雾,崎岖往来,吾罪大矣。寄遗药物并方,皆此中无有,芎尤奇味,得日食以御瘴也。轼为旧患痔,今颇发作,外无他故,不烦深念。会晤无期,惟万万以时保练。
【与王庠书三首(之三)】
轼启。前后所寄高文,无不达者。每见增叹,但恨老拙无以少答来贶。又流落海隅,不能少助声名于当时。然格力自天,要自有公论,虽欲不显扬,不可得也。程夫子尚困场屋,王贤良屈于州县,皆造物有不可晓者。海隅风土甚恶,亦有佳山水,而无佳寺院,无士人,无医无药,杜门食淡,不饮酒,亦粗有味也。目昏,倦作书,又此信发书极多,不能尽。察之!
【答陈季常书】
轼启。惠兵还,辱得季常手书累幅,审知近日尊候安胜。择、括等三凤毛皆安,为学日益,喜慰无量。轼罪大责薄,圣恩不赀,知幸念咎之外,了无丝发挂心,置之不足复道也。自当涂闻命,便遣骨肉还阳羡,独与幼子过及老云并二老婢共吾过岭。到惠将半年,风土食物不恶,吏民相待甚厚。孔子云:“虽蛮貊之邦行矣。”岂欺我哉!自数年来,颇知内外丹要处。冒昧厚禄,负荷重寄,决无成理。自失官后,便觉三山跬步,云汉咫尺,此未易遽言也。所以云云者,欲季常安心家居,勿轻出入,老劣不烦过虑,决须幅巾草履相从于林下也。亦莫遣人来,彼此须髯如戟,莫作儿女态也。在定日作《松醪赋》一首,今写寄择等,庶以发后生妙思,着鞭一跃,当撞破烟楼也。长子迈作吏,颇有父风。二子作诗骚殊胜,咄咄皆有跨灶之兴,想季常读此,捧腹绝倒也。今日游白水佛迹山,山上布水三十仞,雷辊电散,未易名状,大略如项羽破章邯时也。自山中归来,灯下裁答,信笔而书,纸尽乃已。托郡中作皮筒送去。想黄人见轼书,必不沉坠也。子由在筠,极安。处此者,与轼无异也。书云,老躯极健,度去死远在。读之三复,喜可知也。吾侪但断却少年时无状一事,诚是。然他未及。子由近见人说,颜状如四十岁人,信此事不辜负人也。不宣。轼再拜。
【与谢民师推官书】
译苏轼启。远道承蒙您派人送信来问候,又辅助送来药物,眷顾之意十分深厚。从二月二十五日到七月十三日,总共一百三十多天才到,水路陆路大概走了一万多里。我因罪过被远远贬黜,既使亲友忧虑,又使这两个人跋涉万里,等他们回到家,几乎已经过完这一年,这是您爱护我的过分之处,也加重了他们的罪劳。只是高兴近来侍奉父母有了许多闲暇,起居很好。苏轼罪大而责罚轻,住在这里本来就是应该的,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瘴疠之地,倒毙的人接连出现在眼前;但疾病也有自身招致的原因。如果不是寒暖失调,就是饥饱过度;假如不犯这两种情况,也不会马上生病。若是大限到了,本来就无法逃避,那也不是南方北方的缘故了。因此我安然居处,不必深深挂念。前后您给我看的著述文字,都有古代作者的气势,大体能够表达心中想说的意思。孔子说:‘言辞能表达意思罢了。’言辞达到通达,也就到头了,不可以再增加。《经说》一篇,确实说得对。西汉以来,以文章设置科举取士,文章便开始衰落;从贾谊、司马迁开始,他们的文章已经比不上先秦古书,何况比他们更差的呢?文章尚且如此,何况所谓道德呢?如果说到周勃,我恐怕不以为然。陈平、周勃从未有一天忘记汉朝,陆贾替他们谋划得极为周到。他们把禄、产看作案几上的肉,只要将相和睦协调,大计自然就能确定。如果像您所说,事先经营谋划,那么吕后觉察以后就会诛杀这两个人,汉朝也就灭亡了。苏轼年轻时喜欢议论古人,年老以后经历世事变化,往往后悔自己言论过分,所以乐意把这些告诉您。儒者的弊病,多是空有文章而少有实际用途。贾谊、陆贽的学问,几乎没有流传于世。我年老多病、将要死去,只想用这些来教导子弟,哪里想到姻亲之中竟然有王郎这样的人呢?把您的来信反复读了三遍,喜悦不已。参加科举的人只把取得功名作为志向罢了。如今考试文章千人一律,考官也厌恶它,未必能够考中。像您这样坚持自信而不改变,必定不会被时俗抛弃。又何况得失有命,决定了就不能改变吗?勉励自己守住所学,以完成长远的事业。相见没有期限,只希望您千万珍重自己。来人回去时,谨奉手书,略表万一的谢意。《与王庠书三首(之二)》苏轼启。两名士卒远道而来,承蒙带来两幅手书,慰问并教诲我,忧虑爱护之意无不周全。又听说您侍奉父母有许多闲暇,起居万福,感激惭愧至深。我的罪责极重,皇上不忍诛杀,只把我流放到岭海;除了感恩和念及罪过之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来信开头所说的话未免过分了,这不是亲朋相互爱护、保全对方的办法,实在令人惶恐!令人惶恐!您寄示的高文新诗,词气比从前更加显得奇伟,灿然如珠贝满眼。不只是乡里世间不缺少人为此高兴,又幸而这样的珍材异产近在姻亲之中,近几天读来爱不释手。每当拿着它告诉别人:‘这是我家王郎的文章。’我这个老朽荒废学业已经很久,近来尤其不接近笔砚;看到年轻时所写的文章,仿佛是隔世之事、他人的文章。足下还想让我在其中发表议论,这就像对着伏在槽枥中的千里马谈论千里之才。我年轻时本想逃到山林,父兄不允许,以婚姻和做官逼迫我,所以一直埋没到今天。南迁以来,便自行安排生计,萧然一无所有,大体像云游的僧人。近来又苦于痔疾,呻吟了几百天,因此戒断荤腥、盐和乳酪,每天只吃一斤淡面。不只是为了治愈它,实际上也是想使自己逐渐枯槁,以求寂灭的快乐。当初本想独自前往贬所,儿女们哭泣请求同行,所以只带幼子苏过一人来;其余人分别寄居许州、浙中,分散谋求衣食。既然不在眼前,便同他们相忘,仿佛本来没有他们一样。足下过分爱护我,竟派人跋涉万里来问候;我无才无状而自取罪过,既使亲友忧虑,又使这两个人冒犯瘴雾、崎岖往来,我的罪过实在太大了。寄送的药物和药方,都是这里没有的;芎尤尤其珍奇,若能每天服食,可以用来抵御瘴气。苏轼因为旧有痔疾,如今很是发作,此外没有别的缘故,不必深深挂念。相见没有期限,只希望您千万顺应时令保养锻炼自己。《与王庠书三首(之三)》苏轼启。前后寄来的高妙文章,没有一篇不能传达意思。每次见到都增加叹赏,只遗憾我老拙,无法稍稍回报您的赠赐。又流落在海边,不能稍稍帮助您在当时传播声名。然而文章的格调气力出自天赋,自然会有公论;即使想不显扬,也不可能。程夫子尚且困于科场,王贤良也屈居州县,这都是造物主有令人无法明白之处。海边风土十分恶劣,也有优美山水,只是没有好的寺院,没有士人,没有医药。我闭门吃淡食、不饮酒,也粗略地自得其味。眼睛昏花,懒于写信;又因为这封信写得太多,不能全部说尽。请您谅察!《答陈季常书》苏轼启。承蒙惠兵回去时带来信件,得以收到季常的数幅手书,知道近来您的尊体安康。择、括等三位儿子都平安,学业日益进步,我高兴安慰得无以复加。苏轼罪大而责罚轻,圣恩无可估量;除了知道幸运、念及罪过之外,心中一点挂碍也没有,把这件事置之不论,不再说它。自从在当涂听到命令,便派骨肉亲属回阳羡,独自和幼子苏过、老云以及两个老婢女一起翻越岭南。到惠州将近半年,风土食物并不坏,官吏百姓待我十分厚重。孔子说:‘即使在蛮貊之邦也行得通。’难道是在欺骗我吗?这几年以来,我很懂得内丹外丹的要领。若承受丰厚俸禄、肩负重大托付,实在绝无成事的道理。自从失去官职以后,便觉得三山近在脚边,云汉近在眼前,这种感受不是容易仓促说清的。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想让季常安心在家居住,不要轻易出入;我老弱无能,不劳您过分挂虑,今后一定要戴着幅巾、穿草鞋,和我一起相从于山林之下。也不要派人来,彼此都已须髯如戟,不要再作儿女情态。我在定州时作《松醪赋》一篇,如今抄写寄给择等,希望借此启发后辈的妙思,让他们奋力一跃,撞破烟楼。长子苏迈做官,很有父亲的风范。第二个儿子作诗写骚很是出色,咄咄逼人,都有超过父亲的兴头,想来季常读到这里,一定会捧腹大笑。今天游览白水佛迹山,山上瀑布高三十仞,雷声翻滚,水花飞散,难以用语言形容,大体像项羽击破章邯的时候。我从山中回来,在灯下裁纸作答,随手写下,纸写完才停。托郡中人做成皮筒送去。想来黄州人看到我的书信,一定不会沉坠。子由在筠州,非常安稳。处在这里的人,和苏轼没有不同。他来信说,老身体格十分健壮,估计离死亡还远得很。读信反复三遍,喜悦之情可以想见。我们这些人只要断绝少年时无状的一件事,确实就好了。但其他事情还没有做到。子由近来听人说,我的面貌像四十岁的人;如果确实如此,也就没有辜负这件事。不再详述。苏轼再拜。《与谢民师推官书》
轼启。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不敢复齿缙绅。自还海北,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盖如故,幸甚过望,不可言也。
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
所须惠力法雨堂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记录,当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日已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远。惟万万以时自爱。不宣。
【与孙知损运使书】
文安北城,如涉无人之境,其渐可虞。庙堂已留意,兵久骄惰,自合警策之。数年乃见效。惟极边弓箭社射生极得力,虏所畏惮,公必旧知之矣。以数勾集一月,村堡几虚,公私惴惴。北贼亦多相时生心,社人亦苦勾集劳费。此出入守望,与虏长技同,亲戚坟墓所在,人自为战,不忧其不闲习也。宜与永免冬教,又当有以优异劝奖之。已条上其事,更月余可发。此事行之边臣,无赫赫之功,然经久实事无如此者。觇者多云可汗老疾,欲传雏,雏为人猜忌好兵,边人尽知之。此岂可不留意。愿公痛为一言,心之精,意所不能言,上书岂能尽也。虏涵浸德泽久矣,其势亦未遽渝盟,但恐雏儿鸷忍,其下必有不忠贪功好利之人谋之,必先使北贼小小盗边,托为不知。若不折其萌芽,狃于小利,张而不已,必开边隙。备御之策,惟安养弓箭社,及稍加优异,使当淬砺以待小寇,策无良于此者矣。所条上数事,亦甚稳帖,不至张皇。惟乞免人户折变,所费不多。及立闲名目,奖社人头首。又乞复回易收息,时遣机宜僚属,费少钱粮,就地头赏其高强者耳。
【与王定国书】
罪大责轻,得此已幸,未尝戚戚。但知识数人缘我得罪,而定国为己所累尤深,流落荒服,亲爱隔绝。每念至此,觉心肺间便有汤火芒刺。今得来教,既不见弃绝,而能以道自遣,无丝发芥蒂,然后知公真可人,而不肖他日犹得以衰颜白发厕宾客之末也。扬州有侍其太保,官于烟瘴地十余年。比归,面色红润,无一点瘴气。只是用磨脚心法,此法定国自知之,更请加功不废。每日饮少酒调食,令胃气壮健。安道软朱砂膏,轼在湖亲服数两,甚觉有益利。可久服。子由昨来陈相别,面色殊清润,目光炯然。夜中行气脐腹间,隆隆如雷声。其所行持,亦吾辈所常论者,但此君有志节能力行耳。粉白黛绿者,俱是火宅中狐狸、射干之流,愿公以道眼看破。此外又有事,须少俭啬,勿轻用钱物。一是远地,恐万一阙乏不继。一是灾难中用贬恶,消厄致福之一端也。
又递中领手教,知已到官无恙,自处泰然,顿慰悬想。知摄二千石,风声震于殊俗,一段奇事也。
轼近颇知养生,亦自觉薄有所得,见者皆言道貌与往日殊别,更相阔数年,索我阆风之上矣。兼画得寒林墨竹,已入神品,行草尤工,只是诗笔殊退也。不知何故?
昨所寄临江军书,久已收得。二书反覆议论及处忧患者甚详,既以解忧,又以洗我昏蒙,所得不少也。然所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者,愿公常诵此语也。杜子美困厄中,一饮一食,未尝忘君,诗人以来,一人而已。今见定国,每有书皆有感恩念咎之语,甚得诗人之本意。仆虽不肖,亦当仿佛于庶几也。
译苏轼启。近来承蒙您来信,屡次劳您问候,详细得知您的起居很好,感激欣慰至深。苏轼生性刚直简率,学问迂拙、才干低下,因此白白废弃多年,不敢再列入士大夫之中。自从回到海北,见到平生亲友旧交,惘然如同隔世之人,何况和您没有一日的交往,又怎么敢求得结交呢?您多次亲自来访,初次见面就像旧交一样,实在幸运,超过预期,无法言说。您所示的书信教诲以及诗、赋、杂文,我都反复读过了。大体像流动的云、流淌的水,本来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常常在应该运行的地方运行,常常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停止,文章的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远。’又说:‘言辞能够表达意思罢了。’如果言语只停留在表达意思,似乎就是没有文采,这是大错特错的。探求事物的妙处,如同系住风、捕捉影子;能够使这种事物在心中清楚明白的人,大概千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个。何况还能够使它在口中和手下清楚表达出来呢?这就叫作言辞通达。言辞达到能够表达意思的程度,那么文章的作用就无穷无尽了。扬雄喜欢写艰深的词语,用文辞来装饰浅显易懂的说法;如果把它直说出来,人人都知道了。这正是所谓雕虫篆刻,他的《太玄》《法言》都属于这一类。可是他唯独对赋感到后悔,为什么呢?终身做雕虫小技,只是改变了音节,便称它为经,可以吗?屈原作《离骚经》,大概是《风》《雅》的再次变化,即使说它能同日月争辉也可以。难道可以因为它像赋,便说是雕虫小技吗?假使贾谊见到孔子,登堂还有余力;可是扬雄竟然因为贾谊作赋而鄙视他,把他和司马相如列为同等一类!扬雄的浅陋,像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这些话可以对懂得的人说,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说,只是因为谈论文偶然说到这里罢了。欧阳文忠公说,文章像精金美玉,市场上有确定的价格,不是人用口舌能够决定贵贱的。纷纷说这么多,哪里能对您有什么帮助?惭愧惶恐不已。您所需要的是惠力法雨堂的字。我本来就不善于写大字,勉强写也终究不好;又因为船中局促难以书写,没能按照您的要求写成。但我正要经过临江,应当前往游览。或许有僧人想要记录什么,我可以写几句话留在院中,以安慰您思念亲人的心意。今天已经到了峡山寺,稍作停留就要离开了。离您更远了。只希望您千万顺应时令自爱。不再详述。《与孙知损运使书》文安北城,仿佛进入无人之境,局势渐渐令人担忧。朝廷已经留意此事;军队骄惰已久,本来就应该警戒整顿,几年以后才能见效。只有最边远地区的弓箭社,射生本领极为强劲,是敌人所畏惧的,您一定早就知道了。因为几次征调,集合一个月,村堡几乎空了,官民都惴惴不安。北方敌人也多半看准时机生出侵扰之心,弓箭社的人也苦于征调的劳费。弓箭社承担出入守望的职责,这与敌人的长处相同;亲戚坟墓所在之地,人们自然会为之作战,不必担心他们不熟练。应当给他们免除冬季训练,还应当采取办法优厚地奖赏他们。此事我已经分条上奏,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发出。边臣推行这件事,虽然没有显赫功劳,然而能够持久实行的实际措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侦察者多说可汗年老多病,想传位给幼子;幼子为人多疑而好战,边地之人都知道。这难道可以不加留意吗?希望您痛切地替我说一句;内心的精微和意念中无法言说的东西,写在奏书里哪里能全部表达呢?敌人长久承受德泽,形势也不会立即改变盟约;但只怕幼子凶悍残忍,他手下必定有不忠、贪功、逐利的人谋划此事,必先让北方敌人进行小规模盗边,再假托不知道。如果不折断它的萌芽,因小利而习惯纵容,势头扩大而不停止,必然会开启边境的裂隙。防备抵御的策略,只有安抚供养弓箭社,并且稍稍给予优厚待遇,使他们应当磨炼自己以等待小规模的敌寇,没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我分条上奏的几件事,也都十分稳妥,不至于造成惊慌。只是请求免除百姓折变之费,所花不多;并设立闲置的名目,奖赏弓箭社的头领。又请求恢复回易收息,按时派遣机宜、僚属,只需花费少量钱粮,就地赏赐其中本领高强的人。《与王定国书》罪大而责罚轻,能够得到这样的结果已经是幸运,从来没有忧戚不安。但有几位朋友因为我而获罪,定国又被我连累得尤其深,流落在荒远的边服,和亲爱之人隔绝。每当想到这里,便觉得心肺之间仿佛有汤火和芒刺。如今收到您的来信,既知道您没有抛弃我,还能够用道理自我排遣,没有一点芥蒂,这才知道您真是可亲可敬的人;这样一来,我这个不肖之人将来还可以凭衰老的面容和白发,列在宾客的末席。扬州有个侍其太保,在烟瘴之地做官十多年。等到回来,面色红润,没有一点瘴气,只是采用磨脚心的方法。这个方法定国自己知道,还请加紧用功,不要废弃。每天饮少量酒,调养饮食,使胃气壮健。安道制的软朱砂膏,我在湖州亲自服过几两,觉得很有益处,可以长期服用。子由昨天来陈述分别,面色特别清润,目光炯炯有神。夜间在脐腹之间运行气息,隆隆作响如雷声。他所实行的,也正是我们平常所谈论的,只是这个人有志气节操,能够努力实行罢了。那些粉白黛绿的女子,都是火宅中的狐狸、射干一类,希望您用道眼看破它们。此外还有一件事,必须稍稍节俭,不要轻易使用钱物。一是身处远地,恐怕万一缺乏,便无法接续;二是在灾难中节省并厌弃奢侈,是消除厄难、招致福气的一种方法。又从递送文书的人那里收到您的手书,知道您已经平安到任,能够泰然自处,顿时慰解了我的悬念。听说您代理二千石,声威震动特殊风俗之地,这是一件奇事。苏轼近来颇懂得养生,也自觉稍有所得;见到我的人都说我的相貌气质和往日大不相同,若再隔几年相见,恐怕要到阆风之上去找我了。我还画成了寒林墨竹,已经进入神品,行书草书尤其精工,只是作诗的笔力大为衰退了。不知是什么缘故?昨天寄给您的临江军书信,早已收到。两封信反复议论身处忧患的事情,非常详尽,既解除了忧愁,又洗涤了我的昏昧,所得实在不少。然而所谓‘不是勉强知道它,也一定诚实地实行它’,希望您常常诵读这句话。杜子美身处困厄之中,一饮一食,从未忘记君主;自有诗人以来,只有他一人罢了。如今我见到定国,发现您每次来信都有感恩念过的话,深得诗人的本意。我虽然不肖,也应当向这个境界接近。
近有人惠大丹砂少许,光彩甚奇,固不敢服,然其人教以养火,观其变化,聊以悦神度日。宾去桂不甚远,朱砂差易致,或为致数两,因寄及,稍难即罢,非急用也。穷荒之中,恐有一奇事,但以冷眼阴求之。大抵道士非金丹不能羽化,而丹材多在南荒,故葛稚川求勾漏令,竟化于廉州,不可不留意也。陈璨一月前直往筠州看子由,亦粗传要妙,云非久当此来。此人不唯有道术,其与人有情义,久要不忘如此,亦自可重。道术多方,难得其要,然轼观之,唯能静心闭目,以渐习之,似觉有功。幸信此语,使气流行体中,痒痛安能近人也。
迩来江淮间酷暑,殆非人所堪,况于岭外?唯道德清旷,必有以解烦释闷者。入秋来▯然清远,计尊候安胜。
君学术日益,如川之方增,幸更着鞭多读史书,仍手自抄为妙。造次!造次!轼自谪居以来,可了得《易传》九卷,《论语说》五卷。今又下手作《书传》。迂拙之学,聊以娱老,且以为子孙藏耳。子由亦了得《诗传》,又成《春秋集传》,想知之,为一笑耳。辱惠书并新诗、妙曲,大慰所怀。河冻胶舟,咫尺千里,意思牢落可知。得此佳作,终日喜快,滞闷冰释,幸甚!幸甚!近在常置得一小庄子,岁可得百石,似可足食。非不知扬州之美,穷猿投林,不暇择木也。●卷五十二
◎奏议六首
【论河北京东盗贼状】
熙宁七年十一月日,太常博士直史馆权知密州军州事苏轼状奏:臣伏见河北、京东比年以来,蝗旱相仍,盗贼渐炽。今又不雨,自秋至冬,方数千里,麦不入土,窃料明年春夏之际,寇攘为患,甚于今日。是以辄陈狂瞽,庶补万一。谨按山东自上世以来,为腹心根本之地,其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安危。昔秦并天下,首取三晋,则其余强敌,相继灭亡。汉高祖杀陈余,走田横,则项氏不支。光武亦自渔阳、上谷发突骑,席卷以并天下。魏武帝破杀袁氏父子,收冀州,然后四方莫敢敌。宋武帝以英伟绝人之资,用武历年,而不能并中原者,以不得河北也。隋文帝以庸夫穿窬之智,窃位数年而一海内者,以得河北也。故杜牧之论以为山东之地,王者得之以为王,霸者得之以为霸,猾贼得之以乱天下。自唐天宝以后,奸臣僭峙于山东,更十一世,竭天下之力,终不能取,以至于亡。近世贺德伦挈魏博降后唐,而梁亡。周高祖自邺都入京师,而汉亡。由此观之,天下存亡之权,在河北无疑也。陛下即位以来,北方之民,流移相属,天灾谴告,亦甚于四方,五六年间,未有以塞大异者。至于京东,虽号无事,亦当常使其民安逸富强,缓急足以灌输河北。瓶竭则▯耻,唇亡则齿寒。而近年以来,公私匮乏,民不堪命。
今流离饥馑,议者不过欲散卖常平之粟,劝诱蓄积之家。盗贼纵横,议者不过欲增开告赏之门,申严缉捕之法。皆未见其益也。常平之粟,累经赈发,所存无几矣,而饥寒之民,所在皆是。人得升合,官费丘山。蓄积之家,例皆困乏,贫者未蒙其利,富者先被其灾。昔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乃知上不尽利,则民有以为生,苟有以为生,亦何苦而为盗?其间凶残之党,乐祸不悛,则须敕法以峻刑,诛一以警百。今中民以下,举皆阙食,冒法而为盗则死,畏法而不盗则饥,饥寒之与弃市,均是死亡,而赊死之与忍饥,祸有迟速。相率为盗,正理之常。虽日杀百人,势必不止。苟非陛下至明至圣,至仁至慈,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特于财利少有所捐。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遍,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如此而人心不革,盗贼不衰者,未之有也。谨条其事,画一如左。
一、臣所领密州,自今岁秋旱,种麦不得,直至十月十三日,方得数寸雨雪,而地冷难种,虽种不生,比常年十分中只种得二三。窃闻河北、京东,例皆如此。寻常检放灾伤,依法须是检行根苗,以定所放分数。今来二麦元不曾种,即无根苗可检,官吏守法,无缘直放。若夏税一例不放,则人户必至逃移。寻常逃移,犹有逐熟去处,今数千里无麦,去将安往?但恐良民举为盗矣。且天上无雨,地下无麦,有眼者共见,有耳者共闻。决非欺罔朝廷,岂可坐观不放?欲乞河北、京东逐路选差臣僚一员,体量放税,更不检视。若未欲如此施行,即乞将夏税斛斗,取今日以前五年酌中一年实直,令三等已上人户,取便纳见钱或正色,其四等以下,且行倚阁。缘今来麦田空闲,若春雨调匀,却可以广种秋稼。候至秋熟,并将秋色折纳夏税。若是已种苗麦,委有灾伤,仍与依条检放。其阙麦去处,官吏诸军请受,且支白米或支见钱。所贵小民不致大段失所。
译近来有人送给我少量大丹砂,光彩十分奇异,我当然不敢服用;但那个人教我用火养炼,观察它的变化,姑且用来愉悦精神、消磨日子。宾州离桂州不太远,朱砂比较容易得到,或许请您替我弄几两,借机寄来;如果困难就算了,并不是急需之物。在穷荒之地,恐怕有一件奇异的事,只是应当用冷静的眼光暗中寻求。大抵道士若没有金丹不能羽化,而炼丹材料多在南方荒远之地,所以葛稚川求做勾漏令,最终在廉州成仙,不可不加留意。陈璨一个月前径直前往筠州看望子由,也大略传授了其中的精妙,说不久应当会到这里来。这个人不只是有道术,他待人有情义,像这样长久的约交也不忘,实在同样值得看重。道术有很多门径,很难得到其中要领;但依我观察,只要能静心闭目,逐渐练习,似乎就有功效。希望您相信这句话,使气息流行于身体之中,瘙痒疼痛哪里还能接近人呢?近来江淮之间酷热难当,几乎不是人所能忍受的,何况岭外呢?只是道德清明旷达,必定有能够解除烦恼、排遣闷气的办法。入秋以来天气[缺字]清远,估计您的起居安康。您的学问日益增进,像河水正在上涨;幸望您再加鞭策,多读史书,并且亲手抄写,这样最好。匆忙!匆忙!苏轼自从谪居以来,已经完成《易传》九卷、《论语说》五卷。如今又着手写《书传》。这是迂拙的学问,姑且用来娱乐晚年,也作为给子孙收藏的东西。子由也已经完成《诗传》,又写成《春秋集传》,想来您知道这些,足以一笑。承蒙您赐信并送来新诗、妙曲,大大慰藉了我的心怀。河水结冰,船只胶着不行,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千里,心情的孤寂失意可想而知。收到这些佳作,整天都感到欣喜畅快,停滞郁闷的心情如冰消散,幸运!幸运!近来在常州购置了一座小庄子,每年可以得到百石粮食,似乎可以足够糊口。不是不知道扬州的美好,只是穷困的猿猴投进树林,没有时间选择树木。●卷五十二 ◎奏议六首 《论河北京东盗贼状》熙宁七年十一月日,太常博士、直史馆、权知密州军州事苏轼上奏:臣恭敬地看到,河北、京东近年以来蝗灾和旱灾接连发生,盗贼逐渐猖獗。如今又不下雨,从秋天直到冬天,方圆几千里,麦子无法播入土中。我私下估计明年春夏之际,盗寇侵扰造成的祸患,将比今天更加严重。因此冒昧陈述狂妄浅陋的意见,希望能够补益万一。谨按,山东自上古以来就是腹心根本之地,它同中原的离合,常常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从前秦兼并天下,首先取得三晋,于是其余强敌相继灭亡。汉高祖杀死陈余,赶走田横,于是项氏不能支撑。光武帝也从渔阳、上谷发动精锐骑兵,席卷天下而兼并四方。魏武帝击破并杀死袁氏父子,收取冀州,然后四方没有谁敢与他为敌。宋武帝凭借英伟过人的资质,用兵多年,却不能兼并中原,是因为没有得到河北。隋文帝凭着庸夫穿墙盗窃般的智谋,窃取帝位几年便统一天下,是因为得到了河北。所以杜牧论说,认为山东之地,王者得到它就能成为王,霸者得到它就能成为霸,狡猾的盗贼得到它就能扰乱天下。自唐天宝以后,奸臣在山东僭越割据,历经十一代,竭尽天下之力,最终也不能夺取,直到因此灭亡。近世贺德伦带领魏博投降后唐,梁朝便灭亡了。周高祖从邺都进入京师,后汉便灭亡了。由此看来,天下存亡的关键在河北,这是毫无疑问的。陛下即位以来,北方百姓接连流离迁徙,天灾谴告也比四方严重;五六年之间,一直没有措施来消除这种大灾异。至于京东,虽然号称没有事情,也应当经常使那里的百姓安逸富强,紧急时足以向河北输送物资。瓶子空了,坛子也会感到羞耻;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然而近年以来,公私都贫乏,百姓不能忍受命令和赋役。如今百姓流离饥荒,议论此事的人不过想要分散出售常平仓的粮食,劝诱有储蓄的人家拿出积蓄。盗贼纵横,议论此事的人不过想要增加告发和赏赐的途径,申明并严厉执行缉捕的法律,都还没有看到益处。常平仓的粮食经过多次赈济发放,剩下的已经没有多少了,而饥寒的百姓到处都是。每个人得到一升一合,官府却要花费丘山般的钱财。有积蓄的人家按例也都困乏了,贫穷的人没有受到利益,富裕的人却先遭遇灾害。从前季康子担忧盗贼,向孔子询问。孔子回答说:‘假如您没有贪欲,即使奖赏盗窃,百姓也不会偷盗。’由此可知,上位者不把利益全部占尽,百姓就有谋生的办法;只要有谋生的办法,又何苦去做盗贼呢?其中凶残的党徒,喜欢祸乱而不悔改,那就必须命令依法严刑,杀一人来警戒百人。如今中等百姓以下,几乎都缺少粮食,触犯法律做盗贼就会死;害怕法律而不盗窃就会挨饿。饥寒和被弃市处死,都是死亡,不过是借贷而死与忍饥挨饿之间,灾祸有迟有速罢了。大家相率做盗贼,正是常理。即使每天杀一百人,势头也一定不会停止。假如不是陛下极其明圣、极其仁慈,比较得失哪一个更多,权衡祸福哪一个更重,只是在财利方面略有舍弃,使衣食的道路一打开,恩惠深入骨髓而遍及众人,然后确实实行有赏必赏、有罚必罚,以威势战胜恩惠,不因侥幸而废弃刑罚,不因灾荒而扰乱法律;这样还不能改变人心、不能使盗贼减少,是从来没有过的。谨慎地把这件事分条列举如下。一、臣所管辖的密州,从今年秋季以来遭逢旱灾,无法播种小麦,直到十月十三日才下了几寸深的雨雪;但土地寒冷,难以播种,即使播下也不能生长,与往年相比,十成中只能种成二三成。臣私下听说河北、京东两路,大体都如此。按照平常勘察、核定灾伤减免赋税的办法,依法必须勘验正在生长的禾苗,才能确定应减免的比例。如今二麦根本没有播种,就没有禾苗可以勘验,官吏若拘守法令,便没有理由直接减免。如果夏税一概不予减免,百姓必然逃亡迁徙。平常逃亡迁徙,还有可以前往收获庄稼的地方;如今方圆数千里都没有麦子,逃到哪里去呢?只怕良民全都被迫成为盗贼。况且天上不下雨,地上没有麦子,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了,有耳朵的人都听说了,绝不是欺骗朝廷,难道可以坐视不予减免吗?请求在河北、京东两路分别选派一名臣僚,体察灾情,直接核定减免赋税,不再勘验禾苗。如果不愿这样施行,那么请求把夏税的斛斗数额,取今日以前五年中适中的一年作为实际标准,令三等以上的人户选择缴纳现钱或正色粮;四等以下人户,暂且实行停征缓纳。因为如今麦田空闲,如果春雨调匀,便可以广泛播种秋季作物。等到秋粮成熟后,再把秋粮折合缴纳夏税。如果已经播种了禾苗和麦子,确实遭受灾害,仍应依照法令勘验后减免。那些缺少麦子的地方,官吏和各军的请受俸给,暂且发给白米或现钱,以求百姓不至于大受损失。
一、河北、京东,自来官不榷盐,小民仰以为生。近日臣僚上章,辄欲禁榷,赖朝廷体察,不行其言,两路官民,无不相庆。然臣勘会近年盐课日增,元本两路祖额三十三万二千余贯,至熙宁六年,增至四十九万九千余贯,七年亦至四十三万五千余贯,显见刑法日峻,告捕日繁,是致小民愈难兴贩。朝廷本为此两路根本之地,而煮海之利,天以养活小民,是以不忍尽取其利,济惠鳏寡,阴销盗贼。旧时孤贫无业,惟务贩盐,所以五六年前,盗贼稀少。是时告捕之赏,未尝破省钱,惟是犯人催纳,役人量出。今盐课浩大,告讦如麻,贫民贩盐,不过一两贯钱本,偷税则赏重,纳税则利轻。欲为农夫,又值凶岁。若不为盗,惟有忍饥。所以五六年来,课利日增,盗贼日众。臣勘会密州盐税,去年一年,比祖额增二万贯,却支捉贼赏钱一万一千余贯,其余未获贼人尚多,以此较之,利害得失,断可见矣。欲乞特敕两路,应贩盐小客,截自三百斤以下,并与权免收税,仍官给印本空头关子,与灶户及长引大客,令上历破使逐旋书填月日姓名斤两与小客,限十日内更不行用。如敢借名为人影带,分减盐货,许诸色人陈告,重立赏罚,候将来秋熟日仍旧,并元降敕榜,明言出自圣意,令所在雕印,散榜乡村。人非木石,宁不感动,一饮一食,皆诵圣恩,以至旧来贫贱之民,近日饥寒之党,不待驱率,一归于盐,奔走争先,何暇为盗?人情不远,必不肯舍安稳衣食之门,而趋冒法危亡之地也。议者必谓今用度不足,若行此法,则盐税大亏,必致阙事。臣以为不然。凡小客本少力微,不过行得三两程。若三两程外,须藉大商兴贩,决非三百斤以下小客所能行运,无缘大段走失。且平时大商所苦,以盐迟而无人买。小民之病,以僻远而难得盐。今小商不出税钱,则所在争来分买。大商既不积滞,则轮流贩卖,收税必多。而乡村僻远,无不食盐,所卖亦广。损益相补,必无大亏之理。纵使亏失,不过却只得祖额元钱,当时官司,有何阙用?苟朝廷捐十万贯钱,买此两路之人不为盗贼,所获多矣。今使朝廷为此两路饥馑,特出一二十万贯见钱,散与人户,人得一贯,只及二十万人。而一贯见钱,亦未能济其性命。若特放三百斤以下盐税半年,则两路之民,人人受赐,贫民有衣食之路,富民无盗贼之忧,其利岂可胜言哉!若使小民无以为生,举为盗贼,则朝廷之忧,恐非十万贯钱所能了办。又况所支捉贼赏钱,未必少于所失盐课。臣所谓“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者,为此也。
一、勘会诸处盗贼,大半是按问减等灾伤免死之人,走还旧处,挟恨报雠,为害最甚。盗贼自知不死,既轻犯法,而人户亦忧其复来,不敢告捕。是致盗贼公行。切详按问自言,皆是词穷理屈,势必不免,本无改过自新之意,有何可愍,独使从轻!同党之中,独不免死。其灾伤,敕虽不下,与行下同,而盗贼小民,无不知者,但不伤变主,免死无疑。且不伤变主,情理未必轻于偶伤变主之人,或多聚徒众,或广置兵仗,或标异服饰,或质劫变主,或驱虏平人,或赂遗贫民,令作耳目,或书写道店,恐动官私,如此之类,虽偶不伤人,情理至重,非止阙食之人,苟营糇粮而已。欲乞今后盗贼赃证未明,但已经考掠方始承认者,并不为按问减等。其灾伤地分,委自长吏,相度情理轻重。内情理重者,依法施行。所贵凶民稍有畏忌,而良民敢于捕告。臣所谓“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遍,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者,为此也。
右谨具如前。自古立法制刑,皆以盗贼为急。盗窃不已,必为强劫。强劫不已,必至战攻。或为豪杰之资,而致胜、广之渐。而况京东之贫富,系河北之休戚,河北之治乱,系天下之安危!识者共知,非臣私说。愿陛下深察!此事至重,所捐小利至轻,断自圣心,决行此策。臣闻天圣中,蔡齐知密州。是时东方饥馑,齐乞放行盐禁,先帝从之,一方之人,不觉饥旱。臣愚且贱,虽不敢望于蔡齐,而陛下圣明,度越尧禹,岂不能行此小事,有愧先朝?所以越职献言,不敢自外,伏望圣慈察其区区之意,赦其狂僭之诛。臣无任悚栗待罪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上皇帝书】
元丰元年十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以庸材,备员册府,出守两郡,皆东方要地,私窃以为守法令,治文书,赴期会,不足以报塞万一。辄伏思念东方之要务,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闻,而陛下择焉。
译一、河北、京东两路向来不实行官府专卖盐,百姓依靠贩盐谋生。近日臣僚上章,总想禁止私盐贩运,幸赖朝廷体察,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两路官民无不相庆。然而臣查考近年盐课,日益增加:原来两路祖定额数为三十三万二千余贯,到熙宁六年增加到四十九万九千余贯,熙宁七年也达到四十三万五千余贯。由此明显可见,刑法日益严峻,告发逮捕日益频繁,致使百姓更加难以贩盐。朝廷本来把这两路视为根本之地,煮海所得的利益,是上天用来养活百姓的,因此不忍把这些利益全部收尽,用来救济鳏寡,暗中消除盗贼。过去孤贫无业的人,只专心贩盐,所以五六年前盗贼很少。当时告发捕盗的赏钱,还从未超过省钱,只是由犯人催缴,差役按数支出。如今盐课数额庞大,告发互讦多如乱麻;贫民贩盐,不过只有一两贯钱的本钱,偷税却赏钱很重,纳税则利润很薄。想做农夫,又正逢灾年;如果不做盗贼,就只有忍饥挨饿。因此五六年来,盐课日益增加,盗贼也日益增多。臣查考密州盐税,去年一年比祖额增加二万贯,却支出捉贼赏钱一万一千余贯;此外尚未捕获的盗贼还很多。拿这些相比较,利害得失,完全可以看出来了。请求特地下诏:凡贩盐的小商贩,截定三百斤以下的,一律暂时免收盐税;仍由官府发给盖有印章的空白关子,给灶户和持长引的大商,让他们在历簿上逐次填写日期、姓名、斤两以及小商贩的情况,限十日内不得再使用。如果有人敢借名替别人夹带,分取、减少盐货,允许各色人等告发,严定赏罚。等将来秋粮成熟时再恢复旧制,并把原先颁发的敕榜明白说明是出于圣意,命各地雕印,张贴散发到乡村。人不是木石,难道不会感动?一饮一食,都会称诵圣恩。这样一来,过去贫贱的百姓以及近来饥寒交迫的人,不必驱使督率,就会全都归向贩盐,争先奔走,哪里还有空闲做盗贼?人情并不难懂,他们一定不肯舍弃安稳获得衣食的道路,而去冒犯法令、走向死亡的境地。议论此事的人一定会说,如今用度不足,如果施行此法,盐税必然大幅亏损,必定导致事务缺乏经费。臣认为并不是这样。一般小商贩本钱少、力量弱,不过只能走两三程路;超过两三程,就必须借助大商人来兴贩,绝不是三百斤以下的小商贩所能运输的,也没有理由大批流失。而平时大商人所苦恼的,是盐货滞积而无人购买;百姓所苦恼的,是住处偏远而难以得到盐。如今小商贩不再缴税,各地便会争相前来分买;大商人既然不再积压盐货,就会轮流贩卖,收取的盐税必然增多。乡村偏远之地无不食盐,所卖的盐也会更加广泛。损失和收益相互补偿,必定没有大亏损的道理。即使有所亏损,也不过是只得到原先祖定额的钱;在这种情况下,官府还会有什么经费缺口呢?假如朝廷拿出十万贯钱,使这两路百姓不做盗贼,所得的利益就很多了。如今假使朝廷因为这两路发生饥荒,特意拿出一二十万贯现钱分给各户,每人得到一贯,也只能救济二十万人;而一贯现钱,也未必能救活一个人的性命。如果特意免除三百斤以下盐税半年,那么两路百姓人人都能受到恩赐,贫民有了谋衣食的道路,富民没有盗贼的忧虑,这种利益哪里说得尽呢?如果使百姓没有谋生的办法,全都成为盗贼,那么朝廷的忧患,恐怕不是十万贯钱所能解决的。何况支出的捕盗赏钱,未必少于损失的盐课。臣所说的‘比较所得与所失哪一个多,权衡祸患与福益哪一个重’,正是为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钱〕 一、臣查考各地盗贼,其中大半是经过审讯后因灾伤减等、免除死刑的人;他们逃回旧地,怀着怨恨报仇,造成的危害最为严重。盗贼知道自己不会被处死,便轻视犯法;百姓又担心他们回来,不敢告发捕捉,所以才使盗贼公然横行。臣仔细考察审讯记录,发现他们都说自己是理屈词穷、势必不能免罪的人,本来没有改过自新的意思,有什么可怜的,偏偏独独对他们从轻处罚!同党之中却有人独自不能免死。对他们的灾伤减等,敕令虽未正式下达,实际却等同于下达;盗贼和百姓没有不知道的,只要没有伤害变主,免死便毫无疑问。况且没有伤害变主的人,其情理未必比偶然伤害变主的人轻;有的聚集许多同党,有的广置兵器,有的穿着特殊服饰,有的劫持变主,有的驱赶掳掠平民,有的贿赂贫民,让他们充当耳目,有的书写道路和客店的情况,恐吓、扰动官府和私人。像这一类人,虽然偶然没有伤人,情理却极其严重,并不只是缺少粮食、姑且谋求食物的人。请求今后盗贼的赃证尚未查明,只是经过拷掠才开始承认的,一律不得按审讯结果减等。至于灾伤地区,委托长吏斟酌情理的轻重,其中情理严重的,依法施行。这样可以使凶恶之民稍有畏惧顾忌,也使良民敢于捕捉告发。臣所说的‘先打开衣食之门,使骨髓般深厚的恩德遍及众人,然后再确实做到有赏必赏、有罚必罚,以威势克制恩惠,不因侥幸而废弃刑罚,不因灾伤而扰乱法令’,就是这个意思。以上谨将情况如前陈述。自古制定法律、设置刑罚,都把盗贼视为最急迫的问题。盗窃不停止,必然发展为强盗劫掠;强盗劫掠不停止,必然发展到战争攻伐;有的人还会成为豪杰起事的资本,造成胜、广之乱的开端。何况京东百姓的贫富,关系河北的安危;河北的治乱,又关系天下的安危!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不是臣的私说。愿陛下深加察看!此事极其重大,而所舍弃的小利极其轻微,请陛下亲自决断,坚决施行这一策略。臣听说天圣年间,蔡齐任知密州,当时东方发生饥荒,蔡齐请求放开盐禁,先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一方百姓竟不知有饥旱之苦。臣愚昧而且地位卑微,虽不敢希望能比得上蔡齐,但陛下圣明,远远超过尧、禹,难道不能做这件小事,使自己有愧于先朝吗?所以臣越过职分进献意见,不敢把自己置身事外,伏望圣上慈悲体察臣区区的心意,宽赦臣狂妄僭越的罪责。臣惶恐战栗、等待治罪到了极点。谨将此事记录奏闻,恭候敕旨。【上给皇帝的书】元丰元年十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冒着万死恭敬叩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凭庸碌的资质,充任史馆官员,出任两郡长官,所管都是东方的重要地区,私下认为仅仅遵守法令、办理文书、赴约应会,还不足以报答陛下恩德的万分之一。因此臣反复思考东方的重要事务以及陛下应当知道的事情,得到一两点,草草写出奏闻,请陛下加以选择。
臣前任密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东之地,所以灌输河北,瓶竭则▯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画所以待盗贼之策。及移守徐州,览观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昔项羽入关,既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略,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而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纵,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菽麦,一熟而饱数岁。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戏马台在焉。其高十仞,广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木炮石,凡战守之具,以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绝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非止为盗而已。汉高祖,沛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砀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讨。岂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
州之东北七十余里,即利国监,自古为铁官,商贾所聚,其民富乐,凡三十六冶,冶户皆大家,藏镪巨万,常为盗贼所窥,而兵卫寡弱,有同儿戏。臣中夜以思,即为寒心。使剧贼致死者十余人,白昼入市,则守者皆弃而走耳。地既产精铁,而民皆善锻,散冶户之财,以啸召无赖,则乌合之众,数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顺流南下,辰发巳至,而徐有不守之忧矣。使不幸而贼有过人之才,如吕布、刘备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则京东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转运司奏乞禁止利国监铁不许入河北,朝廷从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犹小之,况天下一家,东北二冶,皆为国兴利,而夺彼与此,不已隘乎?自铁不北行,冶户皆有失业之忧,诣臣而诉者数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户,为利国监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余人,采矿伐炭,多饥寒亡命强力鸷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户每冶各择有材力而忠谨者,保任十人,籍其名于官,授以却刃刀槊,教之击刺,每月两衙,集于知监之庭而阅试之,藏其刃于官,以待大盗,不得役使,犯者以违制论。冶户为盗所睨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卫,民所乐也,而官又为除近日之禁,使铁得北行,则冶户皆悦而听命,奸猾破胆而不敢谋矣。徐城虽险固,而楼橹敝恶,又城大而兵少,缓急不可守。今战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于徐。此故徐人也,尝屯于徐。营垒材石既具矣,而迁于南京,异时转运使分东西路,畏馈饷之劳,而移之西耳。今两路为一,其去来无所损益,而足以为徐之重。城下数里,颇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见阙数百人,臣愿募石工以足之。听不差出,使此数百人者常采石以▯城。数年之后,举为金汤之固,要使利国监不可窥,则徐无事,徐无事,则京东无虞矣。
沂州山谷重阻,为逋逃渊薮,盗贼每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为不肖,愿复三年守徐,且得兼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必有以自效。京东恶盗,多出逃军。逃军为盗,民则望风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则难敌,法重则致死,其势然也。自陛下置将官,修军政,士皆精锐而不免于逃者,臣尝考其所由。盖自近岁以来,部送罪人配军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军。军士当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费,非取息钱不能办,百姓畏法不敢贷,贷亦不可复得,惟所部将校,乃敢出息钱与之,归而刻其粮赐,以故上下相持,军政不修,博弈饮酒,无所不至,穷苦无聊,则逃去为盗。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钱百余千别储之。当部送者,量远近裁取,以三月刻纳,不取其息。将吏有敢贷息钱者,痛以法治之。然后严军政,禁酒博,比期年,士皆饱暖,练熟技艺,等第为诸郡之冠,陛下遣敕使按阅,所具见也。臣愿下其法诸郡,推此行之,则军政修而逃者衰,亦去盗之一端也。
译臣从前任密州知州时曾建议,自古以来河北与中原的离合,常常关系到国家的存亡;而京东之地,是向河北输送物资的地方,瓶子倒空了,罍也会感到羞耻;嘴唇亡了,牙齿便会寒冷。京东百姓又喜欢做盗贼,造成的祸患最严重,所以臣曾为陛下谋划对付盗贼的策略。后来调任徐州,观察山川形势,考察当地风俗所崇尚的内容,又查考典籍,才进一步知道徐州是南北交通和防御的要害,也是京东各郡安危所寄托的地方。从前项羽进入关中,烧掉咸阳后向东归去,便把都城建在彭城。以项羽的雄才大略,舍弃咸阳而选择彭城,那么彭城地势险固、形势便利,足以使他在诸侯中实现志愿,就可由此知道了。臣观察那里,三面都有山,只有西面是数百里平川,向西通往梁、宋;如果楚人打开关门迎击敌人,材官骑兵迅速出动,突击骑兵像云一样纵横驰骋,真像从屋顶上倾倒瓶中之水一样顺势迅猛。那里适宜种豆、麦,一次成熟就足以使人吃饱数年。城池三面被水阻隔,城楼和城墙下面以汴水、泗水作为护城河,只有南面可以通行车马,戏马台就在这里。戏马台高十仞,方圆广达百步;在战乱时代,如果在台上驻扎一千人,聚集弩机、木石炮等各种攻守器具,使它与城池内外相互配合,再在城中储存三年的粮食,即使动用十万人,也不容易攻取。当地百姓都身材高大,胆量和力量超过常人,喜欢抢掠;稍有不合心意,就有飞扬跋扈的念头,不只是会做盗贼而已。汉高祖是沛县人,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朱全忠是砀山人,都不过在今天徐州周围数百里之内。他们的后人以此自负,凶悍桀骜的风气日积月累,成为当地习俗。魏太武帝曾用三十万人攻打彭城,却不能攻下;王智兴凭着普通士卒出身的平庸资质,在徐州肆意妄为,朝廷也不能讨伐他。难道不是因为当地地形便利,百姓和士卒勇猛强悍吗?徐州东北七十多里,就是利国监,自古以来是管理铁业的地方,也是商贾聚集之处。当地百姓富裕安乐,共有三十六座冶炉,各冶户都是大户,储藏着价值巨万的钱财,常常受到盗贼窥伺;可是兵力守卫少而弱,简直如同儿戏。臣半夜想到这些,就不寒而栗。假使有十多个凶悍盗贼拼死作乱,在白天闯入市场,守卫的人都会弃守逃跑。当地既然出产精铁,百姓又都擅长锻造,如果分散夺取各冶户的财产,用来招呼聚集无赖,那么乌合之众所需的数千件兵器,一个晚上就能备齐。顺流向南而下,辰时出发,巳时就能到达;那样徐州便有守不住的忧虑。假使不幸盗贼中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像吕布、刘备一类的人,取得徐州而施展志向,那么京东的安危就不可预知了。近来河北转运司上奏请求禁止利国监的铁进入河北,朝廷采纳了。过去楚国人丢失弓,还不能忘记楚国,孔子尚且认为这种心态狭小,何况天下是一家,东北两处冶铁之地都是为国家兴利,却要夺取彼处而给予此处,岂不是太狭隘了吗?自从铁不再北运,冶户都有失业的忧虑,前来向臣诉说的已有多次。臣想借此征用冶户,使他们成为利国监的屏障。如今三十六座冶炉,每冶有一百多人;采矿、伐炭的,多是饥寒交迫、亡命、强悍凶忍的百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臣想让每座冶炉的冶户各自选择有才能、有力量而忠诚谨慎的人十名,由他们担保任用,把姓名登记在官府,授给他们短兵器、刀、矛,教他们击刺;每月两次在知监官署庭院集合,检阅考核;把兵器收藏在官府,等待大盗,不得役使他们做别的事,违犯者按违制论罪。冶户被盗贼窥伺已经很久了,百姓都知道这一点;让每冶拿出十人自卫,是百姓乐意的事。官府又解除近日的禁令,使铁能够北运,那么冶户都会高兴地听命,奸猾之徒也会吓破胆,不敢谋划。徐州城虽然险固,但楼橹破旧,城池又大而兵力少,遇到缓急便难以守卫。如今战兵只有一千人,臣请求把南京新招募的骑射两指挥调到徐州。这些人本来就是徐州人,曾经驻扎在徐州,营垒所需的材料石料也已齐备,只因后来迁往南京;过去转运使把军队分为东西两路,害怕运送粮饷劳费,便把他们迁到西路。如今两路合为一路,他们往来调动并无损益,却足以加强徐州的力量。城下数里之内出产大量优质石料,而奉化厢军现缺数百人,臣愿招募石工补足人数,不让他们被调作别役,使这数百人常年采石,用来修筑城墙。几年以后,整个徐州就会坚固如金汤;只要使利国监不再被盗贼窥伺,徐州便无事;徐州无事,京东便没有忧患。沂州山谷重重阻隔,是逃亡者聚集的地方,盗贼常常进入徐州境内。陛下如果采纳臣的建议,不认为臣不贤,愿意再任徐州知州三年,并且兼管沂州兵甲巡检公事,臣一定能够有所作为。京东的恶盗,大多出自逃亡军人。逃军成为盗贼,百姓便望风畏惧,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技艺精熟而所犯法令严重。技艺精熟便难以抵敌,所犯法令严重便只能拼死,这种形势自然如此。自从陛下设置将官、整顿军政,士卒都精锐了,却仍有逃亡的,臣曾考察其中原因。大概从近年以来,押送罪犯发配充军时,都不再让差役押送,而改由禁军押送。军士承担押送任务后,接到文书就出发,往返通常不少于十天;路上的费用,如果不借取利息钱就无法办理,百姓害怕法令不敢借钱,借了也不可能收回,只有所属的将校才敢出利息钱给他们;军士回来后,将校便从他们的粮饷中刻扣偿还。因此上下相互牵制,军政不能修明,赌博、下棋、饮酒,无所不至;生活穷困、无聊无望,便逃亡做盗贼。臣到徐州后,立即取出不属于省钱的款项一百余千,另行储存。凡需押送的人,根据路途远近酌量取用,分三个月扣还,不收利息。将吏如有敢放贷收取利息的,严厉依法惩治。此后严格整顿军政,禁止饮酒赌博;不到一年,士卒都衣食充足,技艺训练熟练,等级评比成为各郡之冠。陛下派遣敕使来考察检阅时,所见到的就是这些情况。臣愿把这套办法下达各郡,推行实施;这样军政得以修整,逃亡者便会减少,也是除去盗贼的一种办法。
臣闻之汉相王嘉曰:“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司隶、部刺史,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者,以守相威权素夺故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于今,郡守之威权,可谓素夺矣。上有监司伺其过失,下有吏民持其长短,未及按问,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盗贼,法外求一钱以使人,且不可得。盗贼凶人,情重而法轻者,守臣辄配流之,则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状,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党乎?由此观之,盗贼所以滋炽者,以陛下守臣权太轻故也。臣愿陛下稍重其权,责以大纲,略其小过,凡京东多盗之郡,自青、郓以降,如徐、沂、齐、曹之类,皆慎择守臣,听法外处置强盗。颇赐缗钱,使得以布设耳目,蓄养爪牙。然缗钱多赐则难常,少又不足于用,臣以为每郡可岁别给一二百千,使以酿酒,凡使人葺捕盗贼,得以酒予之,敢以为他用者,坐赃论。赏格之外,岁得酒数百斛,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盗之一术也。
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当言。欲默而不发,则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圣特达如此。若有所不尽,非忠臣之义,故昧死复言之。昔者以诗赋取士,今陛下以经术用人,名虽不同,然皆以文词进耳。考其所得,多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盖自古豪杰之场,其人沈鸷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声律,读经义,以与吴、楚、闽、蜀之士争得失于毫厘之间,则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不失为君子。若德不足而才有余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故臣愿陛下特为五路之士,别开仕进之门。
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孝行察廉,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霸起于卒史,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丙吉出于狱吏,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啬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鳖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而用者不可刑。故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士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材。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自公罪杖以下听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才者,第其功阀,书其岁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途,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其条目委曲,臣未敢尽言,惟陛下留神省察。
昔晋武平吴之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武备,惟山涛论其不可,帝见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盗贼蜂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其言乃验。今臣于无事之时,屡以盗贼为言,其私忧过计,亦已甚矣。陛下纵能容之,必为议者所笑,使天下无事而臣获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图之,则已晚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乞医疗病囚状】
元丰二年正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闻汉宣帝地节四年诏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此先帝之所重,而吏未称,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国岁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名、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此汉之盛时,宣帝之善政也。朝廷重惜人命,哀矜庶狱,可谓至矣。
译臣听说汉朝丞相王嘉说过:‘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都安于官位、乐于职守,上下相互观望,没有苟且偷安的念头。后来逐渐发生变化,公卿以下官员互相催逼,司隶校尉和部刺史揭发隐私,官吏有的任官数月便被罢退。二千石官员越来越轻贱,官吏和百姓轻慢他们,知道他们容易遭祸,一旦稍有不如意便有离反之心。从前山阳的亡命徒苏令横行时,官吏士卒面临危难,没有人肯守节死义,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权一向被削夺了。国家有紧急事务,要依靠二千石办理;二千石地位尊重、难以轻易危害,才能驱使下属。’以王嘉的话来考察今天的情形,郡守的威权可以说是一向被削夺了。上面有监司窥伺他的过失,下面有官吏百姓拿他的长处短处来制约他,还没有等到审查追问,调任替换的命令已经下达了。想督促捕捉盗贼,哪怕在法令之外求取一文钱来使唤人,也不可能得到。盗贼是凶恶之人,罪情严重而法令处罚较轻,守臣便把他们发配流放,却使所在司法机关复查案情,弹劾守臣失于收监定罪。守臣如此战战兢兢,怎么能够得到官吏士卒拼死效力,破坏奸人的党羽呢?由此看来,盗贼所以越来越猖獗,是因为陛下给予守臣的权力太轻。臣愿陛下稍稍加重守臣权力,只责求大纲,略过细小过失。凡京东盗贼很多的郡,从青州、郓州以下,如徐州、沂州、齐州、曹州之类,都要慎重选择守臣,允许他们在法令之外处置强盗。还应多赐给他们缗钱,使他们能够布置耳目,蓄养爪牙。但缗钱赐得多了难以长久,赐得少了又不够使用。臣认为每郡每年可以另给一二百千,让他们用来酿酒;凡是役使人手修缮、捕捉盗贼,都可以用酒赏给他们;敢拿去作其他用途的,按侵吞赃物论罪。除规定的赏格之外,每年还能得到数百斛酒,也足以役使人手。这也是治理盗贼的一种办法。然而这些都只是小事,最大的事情并不是臣所应当说的。想默默不说,臣又私下想到自己有幸遇到陛下这样英明圣达的君主;如果有所保留而不说尽,就不是忠臣的道义,所以冒死再说。从前朝廷以诗赋考试选取士人,如今陛下以经术任用人才,名目虽然不同,但都要凭文章辞藻进身。考察录取的人,大多是吴、楚、闽、蜀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那里自古是豪杰出产的地方,当地人深沉刚毅、勇猛强悍,可以任用办事;但如果要让他们讲究声律、研读经义,同吴、楚、闽、蜀的士人在毫厘之间争论优劣,他们便只有不出仕罢了,所以从那里得到的人才常常很少。那些忠孝礼义之士,即使不得志,也不会失去君子之德;如果德行不足而才干有余的人困于没有出仕的门路,就会无所不为。因此臣愿陛下特别为五路士人另开一条仕进之路。汉代的制度是:郡县中优秀的百姓,经推举选拔担任官吏;考察其孝行和廉洁,依次升迁补任,有的做到二千石,入朝成为公卿。古代并不专门凭文章辞藻选取人才,所以得到的士人很多。黄霸从卒史起家,薛宣从书佐奋起,朱邑由啬夫被选拔,丙吉出身狱吏;其余著名大臣和贤能循吏,由此进身的数不胜数。唐朝中叶以后,方镇都选用列校掌管亲兵。当时四方豪杰中不能凭科举显达的,都争着担任这种职务,往往积累功劳而获得旄钺。即使老奸巨盗,有的也出自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一类的人,所得人才也已经很多了。君王任用人才,应当像江河一样:江河流向哪里,百川便汇聚到哪里,蛟龙由此产生;等到江河离去流向别处,鱼鳖便没有地方安身,而鲵鳅反倒可以控制它们。如今世上的胥史、牙校都成了奴仆般的庸人,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陛下不任用他们。如今想任用胥史、牙校,而胥史办理文书、审理刑狱、管理钱谷,按其职势又不能废除鞭打;一旦实行鞭打,豪杰就不会从他们中间产生。因此凡是受到刑罚的士人就不能任用,而任用的人又不能施刑。所以臣愿陛下采纳唐代的旧制,让五路监司、郡守共同选拔士人补充牙职,一律选取有才干的人。凡是心力足以超过常人,却不能从事科举的人,给他们现在的庸钱作为俸禄,让他们负责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的事务;除因公犯罪应受杖刑以下的罪,都允许赎免。依照将校的法令,让长吏能够举荐其中有才能的人,评定他们的功劳资历,记录任职年月,使他们可以出仕,待遇比照任子,而不以流外官的资格限制其升迁上限。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秀的,提拔任用几人。这样豪杰英伟之士就会逐渐从这条道路出现,奸猾的党徒也可以被网罗收取。具体条款曲折繁多,臣不敢全部说尽,只愿陛下留心省察。从前晋武帝平定吴国以后,下诏天下停止军役,各州郡都撤去武备,只有山涛议论说不可。皇帝见到他的奏议,说:‘这是天下的名言。’却没有采纳。到了永宁年间以后,盗贼蜂起,各郡国都因为没有武备而不能制服他们,山涛的话才得到验证。如今臣在天下无事的时候,屡屡谈论盗贼,私下忧虑、过度谋划,也已经太过了。陛下即使能够容忍臣,也一定会被议论者嘲笑;如果天下一直无事,臣受到嘲笑也就罢了,否则等事情发生后才谋划,就已经晚了。冒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谨此陈言。【请求为患病囚犯治病的奏状】元丰二年正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奏状:臣听说汉宣帝地节四年下诏说:‘法令规定,死者不能复生,受刑者不能恢复。此事是先帝所重视的,但官吏尚未尽职。如今拘押的囚犯,有的因拷打受伤,或因饥寒而病死在狱中,这是什么样的用心,竟违背人道呢?朕对此非常痛心。命令郡国每年上报因拷打、笞打或疾病而死的在押囚犯,列明其姓名、所犯罪名、县、爵位、里;由丞相、御史考核各地官吏的功过优劣上报。’这是汉朝盛世、宣帝的善政。朝廷重视、珍惜人的性命,怜悯各类案件中的囚犯,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
囚以掠笞死者法甚重,惟病死者无法,官吏上下莫有任其责者。苟以时言上,检视无他,故虽累百人不坐。其饮食失时,药不当病而死者,何可胜数?若本罪应死,犹不足深哀,其以轻罪系而死者,与杀之何异?积其冤痛,足以感伤阴阳之和。是以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手诏曰:“狱者,民命之所系也。比闻有司岁考天下之奏,而瘐死者甚多。窃惧乎狱吏与犯法者旁缘为奸,检视或有不明,使吾元元横罹其害,良可悯焉。《书》不云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其具为今后诸处军巡院、州司理院所禁罪人,一岁内在狱病死及两人者,推司狱子并从杖六十科罪,每增一名,加罪一等,至杖一百止。如系五县以上州,每院岁死及三人,开封府府司军巡院岁死及七人,即依上项死两人法科罪,加等亦如之。典狱之官推狱经两犯即坐本官,仍从违制失入,其县狱亦依上条。若三万户以上,即依五县以上州军条。其有养疗不依条贯者,自依本法。仍仰开封府及诸路提点刑狱,每至岁终,会聚死者之数以闻,委中书门下点检。或死者过多,官吏虽已行罚,当议更加黜责。”
行之未及数年,而中外臣僚争言其不便。至熙宁四年十月二日中书札子详定编敕所状,令众官参详,狱囚不因病死,及不给医药饮食,以至非理惨虐,或谋害致死,自有逐一条贯。及至捕伤格斗,实缘病死,则非狱官之罪。况有不幸遭遇瘴疫,死者或众,而使狱官滥被黜罚,未为允当。今请只行旧条外,其上件狱囚病死条贯更不行用。奉圣旨,依所申。
臣窃惟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手诏,乃陛下好生之德,远同汉宣,方当推之无穷。而郡县俗吏,不能深晓圣意,因其小不通,辄为驳议,有司不能修其缺,通其碍,乃举而废之,岂不过甚矣哉!
臣愚以谓狱囚病死,使狱官坐之,诚为未安。何者?狱囚死生,非人所能必,责吏以其所不能必,吏且惧罪,多方以求免。囚小有疾,则责保门留,不复疗治,苟无亲属,与虽有而在远者,其捐瘠致死者,必甚于在狱。
臣谨按:《周礼·医师》:“岁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为下。”臣愚欲乞军巡院及天下州司理院各选差衙前一名,医人一名,每县各选差曹司一名,医人一名,专掌医疗病囚,不得更充他役,以一周年为界。量本州县囚系多少,立定佣钱,以免役宽剩钱或坊场钱充,仍于三分中先给其一,俟界满比较,除罪人拒捕及斗致死者不计数外,每十人失一以上为上等,失二为中等,失三为下等,失四以上为下下。上等全支,中等支二分,下等不支,下下科罪,自杖六十至杖一百止,仍不分首从。其上中等医人界满,愿再管勾者听。人给历子以书等第。若医博士助教有阙,则比较累岁等第最优者补充。如此,则人人用心,若疗治其家人,缘此得活者必众。且人命至重,朝廷所甚惜,而宽剩役钱与坊场钱,所在山积,其费甚微,而可以全活无辜之人,至不可胜数,感人心,合天意,无善于此者矣。
独有一弊,若死者稍众,则所差衙前曹司医人,与狱子同情,使囚诈称疾病,以张人数。臣以谓此法责罚不及狱官、县令,则狱官、县令无缘肯与此等同情欺罔。欲乞每有病囚,令狱官、县令具保,明以申州,委监医官及本辖干系官吏觉察。如诈称病,狱官、县令皆科杖六十,分故失为公私罪。伏望朝廷详酌,早赐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罢登州榷盐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窃见登州地近北虏,号为极边,虏中山川,隐约可见,便风一帆,奄至城下。自国朝以来,常屯重兵,教习水战,旦暮传烽,以通警急。每岁四月,遣兵戍▯▯基岛,至八月方还,以备不虞。自景德以后,屯兵常不下四五千人。除本州诸军外,更于京师、南京、济、郓、兖、单等州,差拨兵马屯驻。至庆历二年,知州郭志高为诸处差来兵马头项不一,军政不肃,擘画奏乞创置澄海水军弩手两指挥,并旧有平海两指挥,并用教习水军,以备北虏,为京东一路捍屏。虏知有备,故未尝有警。
议者见其久安,便谓无事。近岁始差平海六十人分屯密州信阳、板桥、涛洛三处,去年本路安抚司又更差澄海二百人往莱州,一百人往密州屯驻。检会景德三年五月十二日圣旨指挥,今后宣使抽差本城兵士往诸处,只于威边等指挥内差拨,即不得抽差平海兵士。其澄海兵士,虽无不许差出指挥,盖缘元初创置,本为抵替诸州差来兵马,岂有却许差往诸处之理?显是不合差拨。不惟兵势分弱,以启戎心,而此四指挥更番差出,无处学习水战,武艺惰废,有误缓急。
译囚犯因拷打、笞打而死,法律处罚很重;唯独因疾病而死,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官吏上下便没有人承担责任。只要按时上报,经过检视没有其他问题,所以即使累计死了数百人,也没有人获罪。他们饮食供应不按时,药物不对症而死的,又哪里数得清呢?如果本来所犯罪行应当处死,尚且不值得深切哀怜;那些因轻罪被拘押却病死的人,与被官府杀死有什么区别?这些冤屈和痛苦积累起来,足以感伤阴阳的和谐。因此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皇帝亲自下诏说:‘监狱是百姓性命所系之处。近来听说有关部门每年考核天下奏报,而因疾病死去的囚犯很多。朕私下担心狱吏和犯法者相互勾连作奸,检视时或许不够明察,使我的百姓无故遭受这种祸害,实在可怜。《尚书》不是说过:“与其错杀无罪之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现详细规定:今后各地军巡院、州司理院所拘禁的罪犯,一年内在狱中因病死亡达到两人的,推司、狱子一并按杖六十定罪;每增加一人,加罪一等,至杖一百为止。若是辖有五县以上的州,每院每年死亡达到三人;开封府府司军巡院每年死亡达到七人,也依照上述死亡两人的办法定罪,加等同样如此。掌管狱讼的官员审理狱案,累计两次发生上述情况,就治本官之罪,并依违制、失入论处;县狱也依照上述条款办理。’ 如果辖有三万户以上,就依照五县以上州军的条款办理。凡是养护治疗不依照法令规章的,自当依本法治罪。仍命开封府及各路提点刑狱,到每年年终汇总死亡人数上报,交由中书门下检查。若死亡人数过多,即使官吏已经受罚,也应议定进一步贬黜责罚。这项制度施行还不到几年,朝廷内外的臣僚便争相说它不便。到熙宁四年十月二日,中书札子将编敕所的奏状送来详定,命众官参详,认为囚犯并非因疾病死亡,或者没有供应医药饮食,以至受到不合情理的残酷虐待,或被谋害致死,都各有逐项条款;至于逮捕时受伤、争斗,确实是因疾病而死的,就不是狱官的罪过。何况有时不幸遇到瘴疫,死者可能很多,却让狱官滥受贬黜处罚,也不适当。现在请求只施行旧有条款,以上关于狱囚病死的条款不再施行。奉圣旨,依照所奏办理。臣私下认为,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亲笔诏书,是陛下爱惜生命的仁德,远远与汉宣帝相同,本应无限推行下去。然而郡县中的庸俗官吏不能深刻理解圣意,只因其中有些小地方行不通,便随意加以驳议;有关部门不能修补其缺漏、疏通其障碍,反而把它整个废除,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臣愚昧地认为,让狱囚因病死亡而使狱官获罪,确实不妥。为什么呢?狱囚的死生,不是人力所能完全决定的;用无法保证的事情责罚官吏,官吏又害怕获罪,就会想尽办法求得免罪。囚犯稍有疾病,官府便责令保证人把他留在狱门,不再给予治疗;如果没有亲属,或者虽有亲属但住在远方,那么他们因失于照料而憔悴死亡的情况,必然比留在狱中更严重。臣谨按《周礼·医师》说:‘年终时,考核医师的医疗成绩,以此决定他们的俸禄。十人中十人治愈为上等,十人中有一人未治愈为次等,有两人未治愈又次一等,有三人未治愈又次一等,有四人未治愈为下等。’臣愚昧地请求:军巡院和天下州司理院各选派衙前一人、医人一人;每县各选派曹司一人、医人一人,专门负责医治患病囚犯,不得再担任其他差役,以一年为考核期限。根据本州、本县囚犯多少,确定佣钱数额,从免役宽剩钱或坊场钱中支给;仍先从三份中支给一份,等期限届满后考核比较。除罪人拒捕以及因斗殴致死者不计入外,每十人中有一人未治愈为上等,有两人为中等,有三人为下等,有四人以上为下下等。上等全部发给佣钱,中等发给二分,下等不发,下下等定罪,从杖六十到杖一百为止,并且不区分首犯、从犯。上等、中等的医人期限届满后,愿意继续管理此事的,听其自便。每人发给历子,记录考核等级。如果医博士、助教有空缺,就补充任用历年考核等级中最优者。这样一来,人人都会尽心;如果像治疗自己家人一样治疗囚犯,因此得以活命的人一定很多。况且人的性命最为重要,是朝廷极其珍惜的;宽剩役钱和坊场钱各处堆积如山,所需费用很少,却可以使无辜之人保全性命,人数多得不可胜数,感动人心,符合天意,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只是有一个弊端:如果死亡人数稍多,所差遣的衙前、曹司、医人可能与狱子串通,让囚犯假称有病,以便增加统计人数。臣认为,如果这个办法的责罚不涉及狱官、县令,狱官、县令便没有理由肯与这些人串通欺骗。请求每当有病囚时,命狱官、县令出具保证,明确上报州府,由监医官及本辖有关官吏查察。如果是假称有病,狱官、县令都按杖六十定罪,并区分故意和过失,分别按公罪、私罪处理。伏望朝廷详细斟酌,早日赐予施行。谨将此事记录奏闻,恭候敕旨。【请求废止登州盐专卖的奏状】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奏状:臣私下看到,登州地近北方敌虏,号称极边之地,敌境中的山川隐约可见,顺着风扬帆,一会儿便能到达城下。自本朝以来,那里常年驻扎重兵,训练水战,早晚传递烽火,以便沟通紧急警报。每年四月,派兵戍守▯▯基岛,到八月才返回,以防备意外。自景德以后,驻兵通常不少于四五千人。除本州各军外,还从京师、南京以及济、郓、兖、单等州调拨兵马驻扎。到庆历二年,知州郭志高认为各处调来的兵马编制不一,军政不严肃,便筹划上奏,请求创置澄海水军弩手两指挥,加上原有的平海两指挥,一并训练水军,以防备北方敌虏,作为京东一路的屏障。敌虏知道有防备,所以从未发生警报。议论此事的人见那里长久安定,便说没有事情。近年才开始调拨平海军六十人,分别驻屯在密州的信阳、板桥、涛洛三处;去年本路安抚司又改调澄海军二百人到莱州、一百人到密州驻守。查考景德三年五月十二日的圣旨指挥,其中规定今后宣使抽调本城兵士到各处,只能从威边等指挥中调拨,不得抽调平海兵士。至于澄海兵士,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得调出,但由于它最初创置,本来就是用来抵替各州调来的兵马的,哪里有反而允许它调往各处的道理?显然不应这样调拨。这不仅会使兵力分散削弱,给敌人以可乘之机,也会使这四个指挥轮番调出,没有地方学习水战,武艺懈怠荒废,遇到缓急便会误事。
伏乞朝廷详酌,明降指挥。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兵士,并不得差往别州屯驻。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给田募役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礼部郎中苏轼状奏。臣窃见先帝初行役法,取宽剩钱不得过二分,以备灾伤,而有司奉行过当,通计天下乃及十四五。然行之几十六七年,常积而不用,至三千余万贯石。先帝圣意固自有在,而愚民无知,因谓朝廷以免役为名,实欲重敛,斯言流闻,不可以示天下后世。臣谓此钱本出民力,理当还为民用。不幸先帝升遐,圣意所欲行者,民不知也。徒见其积,未见其散。此乃今日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所当追探其意,还于役法中散之,以塞愚民无知之词,以兴长世无穷之利。
臣伏见熙宁中尝行给田募役法,其法亦系官田,如退摊户绝没纳之类。及用宽剩钱买民田,以募役人,大略如边郡弓箭手。臣知密州,亲行其法,先募弓手,民甚便之。曾未半年,此法复罢。臣闻之道路,本出先帝圣意,而左右大臣意在速成,且利宽剩钱以为它用,故更相驳难,遂不果行。臣谓此法行之,盖有五利。朝廷若依旧行免役法,则每募一名,省得一名雇钱,因积所省,益买益募,要之数年,雇钱无几,则役钱可以大减。若行差役法,则每募一名,省得一名色役,色役既减,农民自宽,其利一也。应募之民,正与弓箭手无异,举家衣食,出于官田,平时重犯法,缓急不逃亡,其利二也。今者谷贱伤农,农民卖田,常苦不售。若官与买,则田谷皆重,农可小纾,其利三也。钱积于官,常苦币重,若散以买田,则货币稍均,其利四也。此法既行,民享其利,追悟先帝所以取宽剩钱者,凡以为我用耳,疑谤消释,恩德显白,其利五也。独有二弊,贪吏狡胥,与民为奸,以瘠薄田中官,雇一浮浪人暂出应役,一年半岁,即弃而走,此一弊也。愚民寡虑,见利忘患,闻官中买田募役,即争以田中官,以身充役,业不离主,既初无所失,而骤得官钱,必争为之,充役之后,永无休歇,患及子孙,此二弊也。但当设法以防二弊,而先帝之法,决不可废。
今日既欲尽罢宽剩钱,将来无继,而系官田地,数目不多,见在宽剩钱虽有三千万贯石,而兵兴以来,借支几半。臣今擘画,欲于内帑钱帛中,支还兵兴以来所借钱斛,复完三千万贯石,止于河北、河东、陕西被边三路,行给田募役法,使五七年间役减太半,农民完富,以备缓急,此无穷之利也。今弓箭手有甲马者,给田二顷半,以躯命偿官,且犹可募,则其余色役,召募不难。臣谓良田二顷,可募一弓手,一顷可募一散从官,则三千万贯石,可以足用。谨具合行事件,画一如左。
一、给田募役,更不出租。依旧纳两税,免支移折变。
一、今来虽以一顷二顷为率,若所在田不甚良,即临时相度,添展亩数,务令召募得行。但役人所获稍优,则其法坚久不坏。
一、今若立法,便令三路官吏推行,若无赏罚,则官吏不任其责,缪悠灭裂,有名无实。若有赏罚,则官吏有所趋避,或抑勒买田,或召募浮浪,或多买瘠薄,或取办一时,不顾后患。臣今擘画,欲选才干朴厚知州三人,令自辟属县令,每路一州,先次推行,令一年中略成伦理,一州既成伦理,一路便可推行,仍委转运提刑常切提举。若不切推行,或推行乖方,朝廷觉察,重赐行遣。
一、应募役人,大抵多是州县百姓,所买官田去州县太远,即久远难以召募。欲乞所买田,并限去州若干里,去县若干里。
一、出榜告示百姓。卖田如系所限去州县里数内,仍及所定顷亩,或两户及三户相近共及所定顷亩数目亦可。即须先申官令佐,亲自相验,委是良田,方得收买。如官价低小,即听卖与其余人户,不得抑勒。如买瘠薄田,致久远召募不行,即官吏并科违制分故失定断,仍不以去官赦降原减。
一、预先具给田顷亩数,出榜召人投名应役。第二等已上人户,许充弓手,仍依旧条拣选人材。第三等以上,许充散从官。以下色役,更不用保。如第等不及,即召第一等一户,或第二等两户委保。如充役七年内逃亡,即勒元委保人承佃充役。
一、每买到田,未得交钱,先召投名人承佃充役,方得支钱,仍不得抑勒。
一、卖田入官,须得交业与应募人,不许本户内人丁承佃充役。
一、募役人。老病走死或犯徒以上罪,即须先勒本户人丁充役。如无丁,方别召募。
一、应募人交业承佃后,给假半年,令葺理田业。
一、退摊户绝没纳等,系官田地,今后不许出卖,更不限去州县里数,仍以肥瘠高下,品定顷亩,务令召募得行。
一、系官田,若是人户见佃者,先问见佃人。如无丁可以应募,或自不愿充役者,方得别行召募。
译伏乞朝廷详细斟酌,明确下达指挥。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个指挥的兵士,一律不得调往别州驻扎。谨将此事记录奏闻,恭候敕旨。【论给田募役的奏状】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礼部郎中苏轼奏状:臣私下看到,先帝最初施行免役法时,规定所收宽剩钱不得超过二分,用来防备灾伤;可是有关部门执行过度,统计天下竟达到十四五分。然而施行了十六七年,钱常常积存而不用,累积到三千余万贯石。先帝的圣意本来另有所在,但愚昧百姓不明白,于是说朝廷以免役为名,实际是要重重征敛;这种话流传开来,不能拿给天下后世看。臣认为这些钱本来出自百姓的力量,按理应当还给百姓使用。不幸先帝升遐,圣意想要施行的事情,百姓并不知道,只看见钱财积聚,没有看见它散发出去。这正是今天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应当追究体察先帝心意,在免役法中把钱散发出去,以堵塞愚民无知的谤言,兴起长久无穷的利益。臣伏见熙宁年间曾经施行给田募役法,这项制度所用的也是官田,如退摊户、绝户没入官府的田地之类;后来又用宽剩钱购买民田,招募役人,大体像边郡的弓箭手。臣任密州知州时,亲自施行过这项办法,先招募弓手,百姓非常便利。还不到半年,这项办法就又停止了。臣在道路上听说,这本来出于先帝圣意,但左右大臣只想迅速完成,又贪图把宽剩钱拿去作其他用途,所以相互驳难,最终没有实行。臣认为施行此法,大约有五项利益:朝廷如果照旧实行免役法,那么每招募一人,就省下一人的雇钱;把节省下来的钱积累起来,再购买田地、增加招募,几年以后,雇钱所需便很少,役钱也可以大幅减少,这是第一项利益。如果实行差役法,那么每招募一人,就省下一项色役;色役减少,农民自然宽松,这是第二项利益。应募的百姓与弓箭手没有差别,全家的衣食都出自官田,平时重视而不触犯法律,遇到紧急情况也不会逃亡,这是第三项利益。如今谷价低下,损害农民,农民卖田常常苦于无人购买;如果官府替他们购买,田价和谷价都会提高,农民可以稍稍宽解,这是第四项利益。钱财积存在官府,常常苦于货币过重;如果用来购买田地,使钱流散出去,货币便会稍稍均衡,这是第五项利益。这项制度施行以后,百姓享受到它的利益,便会追溯领悟先帝征收宽剩钱的用意,原来都是为了给我们使用;疑虑和诽谤自然消除,恩德也会显明,这是第五项利益。只是有两个弊端:贪婪的官吏、狡猾的胥吏与百姓勾结,把贫瘠的田地交给官府,雇一个游荡浪荡的人暂时来应役,过一年半载就抛弃逃走,这是第一个弊端。愚昧百姓考虑短浅,见到利益便忘记祸患,听说官府买田招役,就争着把田交给官府,以自身充役;土地产业没有离开原主人,起初没有损失,却突然得到官钱,必然争着这样做。充役之后却永远不得休息,祸患还会殃及子孙,这是第二个弊端。只应当设法防止这两个弊端,而先帝的办法决不可废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岁〕 如今既然想把宽剩钱全部废除,将来便没有后续资金;而官田土地数量又不多,现有宽剩钱虽有三千万贯石,但自从兴兵以来,已经借支了将近一半。臣现在筹划,想从内帑钱帛中支出款项,归还兴兵以来借用的钱斛,使三千万贯石恢复完整;只在河北、河东、陕西三路的边境地区施行给田募役法,使役法在五七年间减少大半,农民富足,以备缓急,这是无穷的利益。如今弓箭手中有铠甲战马的人,给田二顷半,让他们用身家性命报效官府,尚且可以招募;其余各项差役,招募起来更不困难。臣认为两顷良田可以招募一名弓手,一顷可以招募一名散从官,那么三千万贯石就足够使用。谨把应当施行的事项逐条列在下面。一、给田募役后,不再出租赋;仍照旧缴纳两税,免除支移、折变。一、如今虽然以一顷、二顷作为标准,如果当地田地不够肥良,就临时斟酌,增加田亩数量,务必使招募能够实行。但只要役人所得稍微优厚,这项制度就能牢固长久而不致败坏。一、如今如果制定法令,便命三路官吏推行;如果没有赏罚,官吏就不肯承担责任,敷衍草率,最终有名无实。如果有赏罚,官吏又会有所趋避,或强迫百姓买田,或招募游荡浪人,或大量购买瘠薄田地,或只求一时办成而不顾后患。臣现在筹划,想选拔三名才能干练、朴实厚道的知州,让他们自行选任所属县令,每路先选一州推行;命令在一年内大略建立秩序,一州既建立秩序,一路便可以推行;仍委托转运使、提刑官经常严格提举督察。如果不认真推行,或推行方法不当,朝廷察觉后,便重重给予处分。一、应募的役人,大多是州县百姓;所购买的官田如果离州县太远,长久以后便难以招募。请求所买田地限定在距离州若干里、距离县若干里以内。一、张榜告示百姓:所卖田地如果在限定的州县里数之内,并且达到规定的顷亩数;或者两户、三户相邻的田地合起来达到规定顷亩数,也可以。必须先向官府申报,由令、佐官亲自验看,确实是良田,才可以收买。如果官府出的价格过低,便允许卖给其他人户,不得强行压买。如果买了瘠薄田地,导致长期无法招募,则官吏一律分别按故意、过失,依违制定罪;并且不因离职、赦免、减刑而免除或减轻。一、预先列明所给田地的顷亩数,张榜招人报名应役。第二等以上人户,允许充任弓手,仍依照旧条选拔人才;第三等以上,允许充任散从官。其他等第的色役,不再使用保人。如果本等人户数量不足,就召第一等一户,或第二等两户作为委保。如果充役七年以内逃亡,就勒令原先负责保人的人承佃田地并充役。一、每买到田地,在尚未交付钱款之前,先召报名的人承佃田地、充任役人,然后才可以支钱,仍不得强迫。一、田地卖入官府后,必须交给应募人承业承佃,不许本户中的丁男承佃充役。一、募来的役人如果因年老、患病、逃亡或死亡,或者犯徒刑以上的罪,便必须先勒令本户丁男充役;如果没有丁男,才另外招募。一、应募人接管田业、承佃以后,给假半年,让他修整治理田业。一、退摊户、绝户没入官府等官田,今后不许出卖,也不再限制距离州县的里数;仍按照田地的肥瘠、高下评定顷亩数,务必使招募能够实行。一、官田如果已有百姓承佃,先询问现有承佃人;如果没有丁男可以应募,或者本人不愿充役,才可以另行招募。
右所陈五利二弊,及合行事件一十二条,伏乞朝廷详议施行。然议者必有二说,一谓召募不行,二谓欲留宽剩钱斛以备它用。臣请有以应之。富民之家以三二十亩田中分其利,役属佃户,有同仆隶。今官以两顷一顷良田,有税无租,而人不应募,岂有此理?又弓箭手已有成法,无可疑者。宽剩役钱,本非经赋常入,亦非国用所待而后足者。今付有司逐旋支费,终不能卓然立一大事,建无穷之利,如火铄薪,日减日亡。若用买田募役,譬如私家变金银为田产,乃是长久万全之策。深愿朝廷及此钱未散,立此一事,数年之后,钱尽而事不立,深可痛惜。臣闻孝子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武王、周公所以见称于万世者,徒以能行文王之志也。昔苏绰为魏立征税之法,号为烦重,已而叹曰:“此犹张弓也,后之君子,谁能解之?”其子威侍侧,闻之,慨然以为己任。及威事隋文帝,为民部尚书,奏减赋役,如绰之言,天下便之。威为人臣,尚能成父之志,今给田募役,真先帝本意,陛下当优为武王、周公之事,而况苏威区区人臣之孝,何足道哉!臣荷先帝之遇,保全之恩,又蒙陛下非次拔擢,思慕感涕,不知所报,冒昧进计。伏惟哀怜裁幸。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卷七十六
◎书十六首
【与李方叔书】
轼顿首方叔先辈足下。屡获来教,因循不一裁答,悚息不已。比日履兹秋暑,起居佳胜。录示《子骏行状》及数诗,辞意整暇,有加于前,得之极喜慰。累书见责以不相荐引,读之甚愧。然其说不可不尽。君子之知人,务相勉于道,不务相引于利也。足下之文,过人处不少,如《李氏墓表》及《子骏行状》之类,笔势翩翩,有可以追古作者之道。至若前所示《兵鉴》,则读之终篇,莫知所谓。意者足下未甚有得于中而张其外者;不然,则老病昏惑,不识其趣也。以此,私意犹冀足下积学不倦,落其华而成其实。深愿足下为礼义君子,不愿足下丰于才而廉于德也。若进退之际,不甚慎静,则于定命不能有毫发增益,而于道德有丘山之损矣。古之君子,贵贱相因,先后相援,固多矣。轼非敢废此道,平生相知,心所谓贤者则于稠人中誉之,或因其言以考其实,实至则名随之,名不可掩,其自为世用,理势固然,非力致也。陈履常居都下逾年,未尝一至贵人之门,章子厚欲一见,终不可得。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荐之,轼亦挂名其间。会朝廷多知履常者,故得一官。轼孤立言轻,未尝独荐人也。爵禄砥世,人主所专,宰相犹不敢必,而欲责于轼,可乎?东汉处士私相谥,非古也。殆似丘明为素臣,当得罪于孔门矣。孟生贞曜,盖亦蹈袭流弊,不足法,而况近相名字乎?甚不愿足下此等也。轼于足下非爱之深期之远,定不及此,犹能察其意否?近秦少游有书来,亦论足下近文益奇。明主求人如不及,岂有终汩没之理!足下但信道自守,当不求自至。若不深自重,恐丧失所有。言切而尽,临纸悚息。未即会见,千万保爱。近夜眼昏,不一!不一!轼顿首。
【上知府王龙图书】
执事自轩车之来,曾未期月,蜀之士大夫,举欣欣然相庆,以为近之所无有。下至闾巷小民,虽不足以识知君子之用心,亦能欢欣踊跃,转相告语,喧哗纷纭,洋溢布出而不可掩,虽户给之粟帛而人赐之爵,其喜乐不如是之甚也。伏惟明公何术以致此哉?轼也安足以议!虽然,请得以僭言之。盖明公之于蜀人,所以深结其心,而纳之安居无事以养生送死者,有所甚易,而亦有所至难。
夫海滨之人,轻游于江河。何则?其所见者大也。昔先魏公宰天下十有八年,闻其言语而被其教诲者,皆足以为贤人,而况于公乎?度其视区区之一方,不啻户庭之小。且公为定州,内以养民殖财,而外震威武以待不臣之胡。为之三年,而四方称之。况于实非有难办之事,是以公至之日,不劳而自成也。此其所以为易者一也。自近岁以来,蜀人不知有勤恤之加,擢筋割骨以奉其上,而不免于刑罚。有田者不敢望以为饱,有财者不敢望以为富,惴惴焉恐死之无所。然皆闻见所熟,以为当然,不知天下复有仁人君子也。自公始至,释其重荷,而出之于陷井之中。方其困急时,箪瓢之馈,愈于千金,是故莫不欢欣鼓舞之至。此其所以为易者二也。
译以上陈述五项有利之事、两项有弊之事,以及应当办理的十二条事项,恭请朝廷详细议定施行。然而议论此事的人必有两种说法:一说募役不能实行,二说想把宽剩役钱、钱斛留作其他用途。臣请求对此有所答复。富民之家把二三十亩田地分给佃户,使他们为役属,和奴仆隶人没有什么不同。如今官府拥有一顷、两顷良田,只纳税而不收租,却说人们不愿应募,哪里有这种道理?况且弓箭手已有成法,没有什么可疑的。宽剩役钱本来不是经常赋税的收入,也不是非等到它充作国用才够用的财物。现在交给有关官署逐步支用,终究不能卓然建立一件大事,造成无穷的利益,正如火烧柴薪,钱一天天减少、一天天消失。若用它买田募役,就好比私家把金银变成田产,正是长久而万全的策略。臣深愿朝廷趁这些钱还没有散尽,建立这件事业;几年以后钱用尽而事业没有建立,那就太可痛惜了。臣听说孝子能够善于继承父祖的志向,善于述行父祖的事业;武王、周公之所以为万世所称道,只是因为能够实行文王的志向。从前苏绰替西魏制定征税法,号称烦琐繁重,后来叹息说:‘这还只是把弓张开罢了,后来的君子,谁能把它解开呢?’ 他的儿子苏威侍立在旁,听到这话,慨然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等到苏威侍奉隋文帝,任民部尚书,便上奏请求减轻赋税徭役,按照苏绰的话去做,天下人都感到便利。苏威作为臣子,尚且能够成就父亲的志愿;如今给田募役,实在是先帝的本意,陛下应当更加努力地去成就武王、周公的事业,何况苏威区区一个臣子的孝行,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臣承受先帝的知遇和保全之恩,又蒙陛下破格提拔,思念感激,流泪不止,不知怎样报答,只得冒昧进献此计。恭请陛下哀怜裁察。谨将此事录奏,恭候圣旨。●卷七十六 ◎书信十六首 【给李方叔的信】轼叩首,方叔先辈足下:屡次收到您的来信,因为拖延,一直没有写信答复,惶恐不安至今。近日正值秋暑,不知起居是否安好。您抄示《子骏行状》和几首诗,文辞意趣从容整饬,比以前更有长进,读到它们极为欣慰。您多次写信责备我不替您推荐引见,读后我十分惭愧。然而其中的道理不能不说明。君子了解别人,务求在道义上互相勉励,不以求取利禄为目的互相援引。您的文章超过常人的地方很多,如《李氏墓表》和《子骏行状》一类,笔势飘逸,可以追寻古代作者的境界。至于以前给我看的《兵鉴》,我从头读到尾,却不知道它究竟说的是什么。或者是您内在的见解还没有很深,却只在外表上铺张;不然,就是我年老多病、昏聩糊涂,不懂其中的意趣。因为这个缘故,我私下仍希望您不断积累学问,不要懈怠,去掉浮华而成就真实。深愿您成为重礼义的君子,不愿您才华丰富而德行贫乏。如果在仕进或退处的时候不能十分谨慎沉静,那么对于既定的命运不能增加丝毫益处,对于道德却会有丘山一样的损失。古代君子中,贵贱相互依托,先后相互援助的,本来很多。我并不敢废弃这种道理;平生所认识的人,在众人之中我认为贤能的,便替他称誉,或者根据他的言论来考察实际;实际成就了,声名自然随之而来,名声既然不可掩盖,他自然会为世所用,这是道理和形势使然,并不是用力量强求来的。陈履常住在京城一年多,从未到过权贵之家。章子厚想见他一面,始终也没有能够。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推荐了他,我也挂名在推荐者之中。正好朝廷有很多了解履常的人,所以他得以获得一个官职。我孤立无援,说话分量轻,从来没有单独推荐过人。爵位俸禄是用来砥砺世人的,专属于君主,宰相尚且不敢保证,却想责备我,难道可以吗?东汉处士私下给人加谥号,不合古制。大概就像左丘明自称素臣,应该获罪于孔门一样。孟郊号贞曜,大概也沿袭了这种流弊,不值得效法,何况近来还互相标榜名号呢?我很不愿您做这类事情。我若不是深深爱护您、对您期望长远,必定不会说到这个地步,您还能体察我的用意吗?近来秦少游来信,也谈到您的近作更加奇异。明主求取人才还唯恐来不及,哪里有终身埋没的道理!您只管守道自持,自然不会求而不得。如果不深自珍重,恐怕会丧失自己原有的一切。我说得直截了当,写尽所想,临纸仍感惶恐。暂时不能相见,千万保重自爱。近来夜间眼睛昏花,不能一一详说。不能一一详说!轼叩首。【给知府王龙图的信】自从您乘轩车来到这里,还不到一个月,蜀地士大夫全都欣喜庆贺,认为这是近来所没有的事。下至街巷中的百姓,虽然不够了解君子的用心,也能欢欣跳跃,辗转相告,喧闹纷繁,喜气洋溢,传播开来而无法掩盖;即使给每户粮食布帛、给每人爵位,他们的喜悦也不会像这样强烈。恭请明公说说,您用了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种效果?我哪里足以议论此事!即便如此,请允许我冒昧说几句。明公对于蜀人之所以能深深结其人心,使他们安居无事、养生送死,有些地方非常容易,有些地方又极其困难。海边的人轻视在江河上行船,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见的海广大。过去先魏公治理天下十八年,听过他的言语、受过他的教诲的人,都足以成为贤人,何况您呢?推想他看待区区一方之地,不比看待自家庭院更大。况且您治理定州,对内养育百姓、滋生财货,对外显示威武,防备不臣服的胡人。这样做了三年,四方都称颂您。何况眼前实际并没有难办的事情,所以您一到任,不劳费力便自然能够办成。这是事情容易的第一个原因。近年以来,蜀人不知道有勤恤百姓的恩惠,竟至于抽筋剥骨来供奉上级,还不能免于刑罚。有田地的人不敢指望靠田地吃饱,有财产的人不敢指望因此富裕,惴惴不安,仿佛担心死后也无处安葬。然而这些事情都是他们耳闻目见、习以为常的,便以为本来如此,不知道天下还有仁人君子。自从您到任,卸下了他们的沉重负担,把他们从陷阱中救出。他们正困苦危急的时候,哪怕一筐饭、一瓢水的馈赠,也胜过千金,所以没有不欢欣鼓舞到极点的。这是事情容易的第二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