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九十八

卷九十七◎铭二十五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51–553 段

【三槐堂铭(并叙)】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之寿,孔颜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而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所传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券,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馀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录之。铭曰:

呜呼休哉!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阴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恤阙德。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

【山堂铭(并叙)】

熙宁九年夏六月,大雨,野人来告故东武城中沟渎圮坏,出乱石无数。取而储之,因守居之北墉为山五,成列,植松柏桃李其上,且开新堂北向,以游心寓意焉。其铭曰:

谁裒斯坚,土伯所储。潦流发之,神以畀予。因庑为堂,践城为山。有乔苍苍,俯仰百年。

【德威堂铭(并叙)】

元▯之初,诏起太师潞公于洛,命以重事。公惟仁宗、英宗、神考三圣委倚之重,不敢以既老为辞,杖而造朝。期年,乃求去。诏曰:“昔西伯善养老,而太公自至。鲁穆公无人子思之侧,则长者去之。公自为谋则善矣,独不为朝廷惜乎?”又曰:“唐太宗以干戈之事,尚能起李靖于既老。而穆宗、文宗以燕安之际,不能用裴度于未病。治乱之效,于斯可见。”公读诏耸然,不敢言去,盖复留四年。天下无事,朝廷奠安,乃力请而归。公之在朝也。契丹使耶律永昌、刘霄来聘,轼奉诏馆客,与使者入觐,望见公殿门外,却立改容,曰:“此潞公也耶?所谓以德服人者。”问其年。曰:“何壮也!”轼曰:“使者见其容,未闻其语,其综理庶务,酬酢事物,虽精练少年有不如。贯穿古今,洽闻强记,虽专门名家有不逮。”使者拱手,曰:“天下异人也。”公既归洛,西羌首领有温溪心者,请于边吏,愿献良马于公。边吏以闻,诏听之。公心服天下,至于四夷。《书》曰:“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世所以守伯夷之典,用皋陶之法者,以其德也。若夫非德之威,虽猛而人不畏;非德之明,虽察而人不服。公修德于几席之上,而其威折冲于万里之外。退居于家,而人望之如在廊庙,可不谓德威乎?公之子及为河阳守,公将往临之。吏民喜甚,自洛至三城,欢呼之声相属。及作堂以待公,而请铭于轼,乃榜之曰德威,而铭之曰:

德威惟畏,德明惟明。惟师潞公,展也大成。公在洛师,崧洛有光。驾言三城,河流不扬。愿公百年,子孙千亿。家于两河,日见颜色。西戎来朝,▯忄栗公门。岂惟两河,四方其训之。

【清隐堂铭】

已去清隐,而老崇庆。崇庆亦非,何者为正。清者其行,隐者其言。非彼非此,亦非中间。在清隐时,念念不住。今既情忘,本无住处。八万四千,劫火洞然。但随他去。何处不然。

【四达斋铭(并引)】

高邮使君赵晦之,作斋东园,户牖四达,因以名之。眉山苏轼过而为之铭,曰:

有藏于中,必谍于外。惟慢与谨,皆盗之诲。孰如此间,空洞无物。户牖阖开,廓焉四达。击去盗易,使无盗难。我无可攘,以守则完。赵侯无心,得法赤溪。四出其斋,以达民迷。

【雪浪斋铭(并引)】

予于中山后圃得黑石,白脉,如蜀孙位、孙知微所画石间奔流,尽水之变。又得白石曲阳,为大盆以盛之,激水其上,名其室曰雪浪斋云。

尽水之变蜀两孙,与不传者归九原。异哉驳石雪浪翻,石中乃有此理存。玉井芙蓉丈八盆,伏流飞空漱其根。东坡作铭岂多言,四月辛酉绍圣元。

译《三槐堂铭》(并序) 上天的意志可以肯定吗?贤人不一定显贵,仁者不一定长寿。上天的意志不能肯定吗?仁者一定会有后代。两种说法究竟该以什么为准呢?我听申包胥说过:“人多可以胜天,天意一旦确定也能胜过人。”世人谈论天意,都不等待天意确定便急于求取,所以把天看成茫然无定。善人因此懈怠,恶人因此放纵;盗跖长寿,孔子、颜回困厄,这些都是天意尚未确定的情况。松柏生在山林,起初困于蓬蒿,受牛羊侵害;但最终经历四时、阅历千年而不改变,这就是天意已经确定。善恶的报应延及子孙,而天意的确定也已经很久了。我根据亲见、亲闻以及传闻来考察,知道天道确实可以相信。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世代积德的大臣,广施恩惠而不享受报偿,然后他的子孙才能与守持文治太平的君主共同享受天下的福泽。兵部侍郎、晋国王公在汉、周之际显达,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兼备、忠孝双全,天下人都期望他做宰相,但他最终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不被当时容纳。他曾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一定有人能做到三公。”不久,他的儿子魏国文正公在景德、祥符年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任真宗皇帝的宰相,享受福禄荣名共十八年。把东西寄托在人那里,第二天再去取回,有时得到,有时得不到;而晋公修养自身的德行,把报偿寄托给上天,几十年以后必定取得报偿,像拿着左券一样,双方当面交付。因此我知道天意果然可以相信。我没有来得及见到魏国公,却见到了他的儿子懿敏公。懿敏公以直言进谏侍奉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之职三十多年,官位却没有达到与其德行相称的程度。难道上天将要再次兴盛王氏吗?不然他的子孙为什么有这么多贤人呢?世人有人把晋公比作李栖筠,他们的雄才和正直气概,确实不相上下。但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功名富贵大略与王氏相等,而忠信仁厚不如魏国公父子。由此看来,王氏的福泽大概还没有穷尽。懿敏公的儿子王巩与我交游,喜爱德行而且有文才,能够继承他的家业。我因此把这些记载下来。铭文说:啊,多么美好啊!魏国公的事业,和槐树一同萌芽;封土栽植的勤劳,必定要经过一代又一代才能成功。后来做了真宗的宰相,四方都平安安定;回头看自己的家,槐树的树荫已经布满庭院。我们这些小人,早晨还顾不上晚上;看准时机谋求私利,哪里还顾得上弥补德行?只希望侥幸得到,不耕种也能收获。若没有君子,国家凭什么治理?王城的东面,是晋公的住宅;郁郁葱葱的三棵槐树,是德行的符征。啊,多么美好啊!《山堂铭》(并序) 熙宁九年夏季六月,下了大雨,乡野之人来报告说,旧东武城中的沟渠崩坏,露出无数乱石。我把石头取来储存,又依着官舍北墙建成五座山,排列成行,在山上种植松柏、桃树、李树;还向北开建新堂,用来寄托心志、安放意趣。铭文说:是谁聚集了这些坚硬的石头?是土伯所储藏的。积水冲刷使它们显露出来,神灵把它们赐给我。于是依着廊屋建成厅堂,踏着城墙堆成山。高大的树木苍翠挺立,俯仰之间便可经历百年。《德威堂铭》(并序) 元祐初年,诏令把在洛阳的太师潞公起用,任命他承担重大政务。潞公想到仁宗、英宗、神宗三位先帝对他的倚重,不敢以年老为辞,拄杖上朝。一年后,才请求离职。诏书说:“从前西伯善于奉养老人,而姜太公自己前来;鲁穆公身边没有子思,子思便离去了。您替自己打算当然很好,难道唯独不替朝廷爱惜自己吗?”又说:“唐太宗在干戈战争之际,尚且能起用年老的李靖;穆宗、文宗处在安逸太平之时,却不能任用尚未生病的裴度。治乱的成效,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潞公读诏后震动,不敢再说离职,大概又留了四年。天下太平,朝廷安定,他才极力请求归去。潞公在朝廷时,契丹使者耶律永昌、刘霄来聘问;我奉诏接待宾客,和使者入朝觐见,远远看见潞公在殿门外,使者退后站立、神色改变,说:“这就是潞公吗?就是所说的以德服人的人。”问他的年龄后又说:“怎么这样健壮啊!”我说:“使者只看见他的容貌,还没有听到他说话;他综理各种政务、应酬处理事务,即使精明干练的年轻人也有不如他的地方。贯通古今、博闻强记,即使专门名家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 使者拱手说:“真是天下少有的奇人。”潞公回到洛阳后,西羌首领温溪心向边吏请求,希望把良马献给潞公。边吏上报朝廷,诏令允许。潞公以德使天下归服,甚至远及四方夷族。《尚书》说:“有德的威严才令人畏惧,有德的明察才真正光明。”世人之所以遵守伯夷的典范、采用皋陶的法令,是因为他们有德。至于不是出于德行的威势,即使猛烈,人也不畏惧;不是出于德行的明察,即使细密,人也不服从。潞公在几席之间修养德行,威势却能在万里之外折冲制胜;退居家中,人们仍仰望他如同他在朝廷,这难道还不能称为德威吗?潞公的儿子及任河阳太守,潞公将要去看望他。官吏百姓非常高兴,从洛阳到三城,欢呼之声接连不断。等到建堂迎接潞公,便请我作铭,于是把堂题名为“德威堂”,并作铭说:有德的威严才令人畏惧,有德的明察才真正光明。以潞公为师,事业光明显著而大成。潞公在洛阳,崧山、洛水都增添光彩;乘车前往三城,河水也不再翻腾。愿潞公长寿百年,子孙有千亿之多;居住在两河之间,天天都能见到您的容颜。西戎前来朝见,战栗地来到潞公门前。岂止两河受益,四方都将以您为教训。《清隐堂铭》已经离开清隐之地,却在崇庆养老;崇庆也不是究竟之处,那么什么才是正道?清净的是行为,隐遁的是言语;既不是那一边,也不是这一边,也不是中间。处在清隐之时,念念都不停留;如今既已忘却情念,本来就没有可停留的地方。八万四千种事物,在劫火中洞然显现。只管随它去,哪里不是如此?《四达斋铭》(并引) 高邮太守赵晦之在东园建斋舍,门窗四面通达,于是用“四达”给它命名。眉山苏轼经过这里,为它作铭说:内心有所收藏,必定会在外部显露;无论放纵还是谨慎,都可能成为盗贼的教唆。哪里像这里,空旷通透而无一物?门窗开合,空阔地通向四方。击退盗贼容易,使世上没有盗贼却困难。我没有什么可以被抢夺的,守持空无便完整无缺。赵侯心中无所执着,在赤溪得到佛法;从斋舍四面走出去,以此通达百姓的迷惘。《雪浪斋铭》(并引) 我在中山后园得到一块黑石,石上有白色纹理,像蜀地孙位、孙知微所画石间奔流的水,呈现出水的各种变化。又得到一块曲阳白石,制作大盆来承载它,使水在石上激流而下,把房屋命名为雪浪斋。把水的各种变化画尽的蜀地两位孙氏,和那些没有流传下来的画家,都已经归于九泉。奇异啊,斑驳的石头上雪浪翻腾,石头之中竟然保存着这样的道理。玉井般的芙蓉,放在一丈八尺的大盆中;潜流飞入空中,冲刷着它的根。东坡作铭难道需要多说吗?绍圣元年四月辛酉。

【思无邪斋铭(并叙)】

东坡居士问法于子由。子由报以佛语,曰:“本觉必明,无明明觉。”居士欣然有得于孔子之言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夫有思皆邪也,无思则土木也,吾何自得道,其惟有思而无所思乎?于是幅巾危坐,终日不言。明目直视,而无所见。摄心正念,而无所觉。于是得道,乃名其斋曰思无邪,而铭之曰:

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病。廓然自圆明,镜镜非我镜。如以水洗水,二水同一净。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

【梦斋铭(并叙)】

至人无梦。或曰:“高宗、武王、孔子皆梦,佛亦梦。梦不异觉,觉不异梦,梦即是觉,觉即是梦,此其所以为无梦也欤?”卫▯问梦于乐广,广对以想曰:“形神不接而梦,此岂想哉?”对曰:“因也。”或问因之说,东坡居士曰:“世人之心,依尘而有,未尝独立也。尘之生灭,无一念住。梦觉之间,尘尘相授。数传之后,失其本矣。则以为形神不接,岂非因乎?人有牧羊而寝者,因羊而念马,因马而念车,因车而念盖,遂梦曲盖鼓吹,身为王公。夫牧羊之与王公,亦远矣,想之所因,岂足怪乎?居士始与芝相识于梦中,旦以所梦求而得之,今二十四年矣,而五见之。每见辄相视而笑,不知是处之为何方,今日之为何日,我尔之为何人也。”题其所寓室曰梦斋,而子由为之铭曰:

法身充满,处处皆一。幻身虚妄,所至非实。我观世人,生非实中。以寤为正,以寐为梦。忽寐所遇,执寤所遭。积执成坚,如丘山高。若见法身,寤寐皆非。知其皆非,寤寐无为。遨游四方,斋则不迁。南北东西,法身本然。

【广心斋铭】

细德险微,憎爱彼我。君子广心,物无不可。心不运寸,中积琐琐。得得戚戚,忿欲生火。然炉倾侧,焚我中和。活以还水,井泉无波。天下为量,万物一家。前圣后圣,惠我光华。

【谈妙斋铭】

南华老翁,端静简洁。浮云扫尽,但挂孤月。吾宗伯固,通亮英发。大圭不琢,天骥超绝。室空无有,独设一榻。空毗耶城,奔走竭蹶。二士共谈,必说妙法。弹指千偈,卒无所说。有言皆幻,无起不灭。问我何为?镂冰琢雪。人人造语,一一说法。孰知东坡,非问非答。

【淡轩铭】

以船撑船船不行。以鼓打鼓鼓不鸣。子欲察味而辨色,何不坐于淡轩之上,出淡语以问淡叟,则味自味,而色自形。吾然后知澹叟之不淡,盖将尽口眼之变,而起无穷之争。其自谓丛林之一害,岂虚名也哉?

【择胜亭铭】

维古颍城,因颖为隍。倚舟于门,美哉洋洋。如淮之甘,如汉之苍。如洛之温,如浚之凉。可侑我客,可流我觞。我欲即之,为馆为堂。近水而构,夏潦所襄。远水而筑,邈焉相望。乃作斯亭,筵楹栾梁。凿枘交设,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张。我所欲往,一夫可将。与水升降,除地布床。可使杜蒉,洗觯而扬。可使庄周,观鱼而忘。可使逸少,祓禊而祥。可使太白,泳月而狂。既荠我荼,既醪我浆。既濯我缨,亦浣我裳。岂独临水?无适不臧。春朝花郊,秋夕月场。无胫而趋,无翼而翔。敝又改为,其费易偿。榜曰择胜,名实允当。维古至人,不留一方。虚白为室,无可为乡。神马尻舆,孰为轮箱。流行坎止,虽独不伤。居之无盗,中靡所藏。去之无恋,如所宿桑。岂如世人,生短虑长。尺宅不治,寸田是荒。锡瓦铜雀,石门阿房。俯仰变灭,与生俱亡。我铭斯亭,以砭世盲。

【惠州李氏潜珍阁铭】

袭九渊之神龙,氵勿渊潜以自珍。虽无心于求世,亦择胜而栖神。蔚鹅城之南麓,擢仙李之芳根。因石阜以庭宇,跨饮江之鳌鼋。岌飞檐与铁柱。插清江之ち沦。眩古潭之百尺,涵万象于瑶琨。耿月魄以终夜,湛天容之方春。信苍苍之非色,极深远而自然。疑贝阙与珠宫,有玉函之老人。予南征其万里,友鱼虾与蛭▯寅。逝将去而反顾,托江流以投文。悼此江之独西,叹妙意之不陈。逮公子之东归,寓此怀于一樽。虽神龙之或杀,终不杀之为仁。

【真相院释迦舍利塔铭(并叙)】

译《思无邪斋铭》(并序) 东坡居士向子由询问佛法。子由用佛语回答说:“本有的觉性必定光明,以无明来显明觉性。”居士欣然从孔子的话中有所领会:“《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它,就是思想没有邪念。”如果一有思想就都是邪念,没有思想又如同土木,我凭什么能够悟道?大概只是有思想而又无所执着于思想吧?于是头戴幅巾端坐,整天不说话;睁大眼睛直视,却没有所见;收摄心念保持正念,却没有所觉。这样便得了道,于是把斋舍命名为思无邪,并作铭说:最大的忧患缘于有这个身体,没有身体便没有疾病。心境空阔,自然圆满明澈;一面面镜子都不是我的镜子。就像用水来洗水,两种水同样清净。浩然充塞于天地之间,只有我独自保持正直。《梦斋铭》(并序) 至高的人没有梦。有人说:“高宗、武王、孔子都曾做梦,佛也做梦。梦不异于觉醒,觉醒不异于梦;梦就是觉醒,觉醒就是梦,这大概就是所谓没有梦吧?”卫玠向乐广询问梦,乐广用“想”来回答说:“形体和精神没有接触却产生梦,这难道是想吗?”回答说:“是因为有因。”有人问“因”的道理,东坡居士说:“世人的心依附外物而存在,从来不能独立。外物生灭,没有一个念头能够停留。梦与醒之间,各种外物相互传递,传了几次以后,便失去了本来面目。若说形体和精神没有接触,难道不正是由于这些因吗?有人放羊时睡着了,因为羊想到马,因为马想到车,因为车想到车盖,最后便梦见曲柄车盖和鼓吹仪仗,自己成了王公。放羊人与王公相距多么遥远啊,但想法所凭借的因,难道值得奇怪吗?我起初在梦中认识了芝,早晨根据梦境去寻找,竟然找到了他;如今已经二十四年了,却只见过他五次。每次见面总是相互对视而笑,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今天究竟是哪一天,我和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把所居室题名为梦斋,子由为它作铭说:法身充满一切,到处都是同一体;幻化之身虚妄不实,所到之处都不是真实。我看世间之人,出生并不在真实之中,却把醒着当作正常,把睡着当作梦。忽然执着于睡梦中所遇见的事,又抓住醒时所遭遇的事不放;积累这些执着,便凝固成坚实之物,高得像山丘。若能看见法身,醒与睡都不是真实;知道醒与睡都不真实,便不再被醒与睡所造作。遨游四方,住在斋中而心不迁移;无论南北东西,法身本来如此。《广心斋铭》细小的德行也可能变得危险而隐微,憎爱之心使人分彼此、分你我。君子心胸广大,没有什么事物不能容纳。心念稍微转动,内心便积聚琐碎之事;患得患失、忧惧不安,愤怒和欲望便燃起火来。像炉子倾斜一样,火焰焚烧我的中和之气。以活水使它恢复,井泉便没有波澜。以天下为器量,把万物看作一家;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都把光明恩惠赐给我。《谈妙斋铭》南华老翁端庄宁静而简朴明洁,像把浮云全都扫尽,只悬着一轮孤月。我的同宗伯固,通达明亮而英气焕发;如未经雕琢的大圭,如超绝不凡的天马。屋室空空无物,只独自安放一张榻;仿佛空寂的毗耶离城,奔走劳顿,疲惫不堪。两位高士共同谈论,必定讲说微妙佛法;弹指之间说出千偈,最终却又无所说。有言语全是幻相,没有生起也没有灭亡。问我在做什么?不过是雕刻冰块、琢磨白雪。人人都在造作言辞,句句都说佛法。谁知道东坡既非发问,也非回答。《淡轩铭》用船去撑船,船不能前行;用鼓去敲鼓,鼓不会发声。你想察看滋味、辨别颜色,为什么不坐在淡轩上,说些淡泊的话去问淡叟?那样滋味自然显现为滋味,颜色自然显现为形色。我这才知道淡叟并不淡泊,大概是要穷尽口舌眼目的变化,挑起无穷的争论。他自己说是丛林中的一大祸害,难道只是徒有虚名吗?《择胜亭铭》古老的颍城,凭借颍水作护城河;舟船停靠城门,多么水势浩荡。像淮水那样甘美,像汉水那样苍碧;像洛水那样温润,像浚水那样清凉。可以用来助兴款待我的客人,可以让我的酒杯随水流转。我想靠近水边,建成馆舍厅堂;靠近水来营造,就会被夏季洪水冲毁;远离水来筑建,又隔得遥远、彼此相望。于是建造这座亭子,设置筵席、柱子、曲木和横梁;榫卯交错设置,聚合离散没有固定。用红油漆的车盖向上承接,用青色帷幕四面张设。我想去哪里,一个人就能带领前往;随着水势升降,平整土地,铺设床席。可以让杜蒉洗涤酒觯并举杯,可以让庄周观鱼而忘情,可以让逸少举行祓禊求祥,可以让太白在月下游泳而狂放。既有荠菜和苦菜,也有醪酒和浆汁;既能洗濯我的冠缨,也能洗涤我的衣裳。难道只是临水才好?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善。春日早晨可到花木郊野,秋日傍晚可到赏月之场;不用长脚也能迅速到达,不用翅膀也能飞翔。亭子破旧了就改建,费用容易偿还。题名为“择胜”,名实确实相称。古代的至人不把自己留在某一处;内心空明,便以空明为居室,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专作故乡。以神马作车、以臀部作车舆,哪里还需要车轮车箱?随顺流行,遇险则止,即使独处也不会受到伤害。居住时没有盗贼可偷,内心也没有什么可收藏;离去时没有留恋,就像暂宿在桑树下一样。哪里像世俗之人,生命短暂却忧虑长远?不修治心这方尺宅,却荒废心田这寸地。锡瓦、铜雀台、石门、阿房宫,俯仰之间都变迁消灭,和人的生命一起归于灭亡。我为这座亭子作铭,是为了针砭世间的盲目之人。《惠州李氏潜珍阁铭》承袭九重深渊中神龙的神韵,潜藏在深渊中以自珍惜;虽无意向世间求取,也选择胜地来安顿精神。阁楼蔚然坐落在鹅城南麓,拔起仙李的芳根;凭借石阜建成庭院屋宇,跨临饮江中的鳌鼋。高耸的飞檐和铁柱,插入清江的漩涡。照耀百尺古潭,把万象涵容在美玉之中。月魄终夜明亮,天空在初春显得澄湛。确实,苍苍天空并非有形之色,而是深远自然而然。仿佛贝阙珠宫中有位持玉函的老人。我向南远行万里,与鱼虾和蛭蚿为友;将要离去又回头顾望,托江水把文章投入其中。哀悼这条江独自向西流,叹惜其中的妙意未能陈述。等到公子向东归去,便把这种心怀寄托在一樽酒中。即使神龙有时被杀,最终不杀它才是仁德。《真相院释迦舍利塔铭(并叙)》

洞庭之南,有阿育王塔,分葬释迦如来舍利。尝有作大施会出而浴之者,缁素传捧,涕泣作礼。有比丘窃取其三,色如含桃,大如薏苡,将▯之他方,为众生福田。久而不能,以授白衣方子明。元丰三年,轼之弟辙谪官高安,子明以畀之。七年,轼自齐安蒙恩徙临汝,过而见之。八年,移守文登,召为尚书礼部郎。过济南长清真相院,僧法泰方为砖塔十有三层,峻峙蟠固,人天鬼神所共瞻仰,而未有以葬。轼默念曰:“予弟所宝释迦舍利,意将止于此耶?昔予先君文安主簿赠中大夫讳洵,先夫人武昌太君程氏,皆性仁行廉,崇信三宝。捐馆之日,追述遗意,舍所爱作佛事,虽力有所止,而志则无尽。自顷忧患,废而不举,将二十年矣。复广前事,庶几在此。”泰闻踊跃,明年来请于京师。探箧中得金一两,银六两,使归求之众人,以具棺椁。铭曰:

如来法身无有边,化为舍利示人天。伟哉有形斯有年,紫金光聚飞为烟。惟有坚固百亿千,轮王阿育愿力坚。役使空界鬼与仙,分置众刹奠山川。棺椁十袭▯精圜,神光昼夜发层巅。谁其取此智且权,佛身普现众目前。昏者坐受远近迁,冥行黑月堕坎泉。分身来化会有缘,流转至此谁使然。并包齐鲁穷海ヂ,忄广悍柔淑冥愚贤。愿持此福达我先,生生世世离垢缠。

【大别方丈铭】

闭目而视,目之所见,冥冥蒙蒙。掩耳而听,耳之所闻,隐隐隆隆。耳目虽废,见闻不断,以摇其中。孰能开目,而未尝视,如鉴写容?孰能倾耳,而未尝听,如穴受风?不视而见,不听而闻,根在尘空。湛然虚明,遍照十方,地狱天宫。蹈冒水火,出入金石,无往不通。我观大别,三门之外,大江方东。东西万里,千溪百谷,为江所同。我观大别,方丈之内,一灯常红。门闭不开,光出于隙,晔如长虹。问何为然,笑而不答,寄之盲聋。但见庞然,秀眉月面,纯漆点瞳。我作铭诗,相其木鱼,与其鼓钟。

【石塔戒衣铭】

石塔得三昧,初从戒定入。是故常宝护,登坛受戒衣。吾闻得道人,一物不可留。云何此法衣,补缉成百衲。诸法念念逝,此衣非昔衣。此法无生灭,衣亦无坏者。振此无尘衣,洗此无垢人。坏则随他去,是故终不坏。

【南安军常乐院新作经藏铭】

佛以一口,而说千法。千佛千口,则为几说。我法不然,非千非一。如百千灯,共照一室。虽各遍满,不相坏杂。咨尔学者,云何览阅。自非正眼,表里洞达。已受将受,则相陵夺。惟回屡空,无所不悦。是名耳顺,亦号莫逆。以此转经,有转无竭。道人山居,僻介楚越。常乐我静,一食破衲。达磨耶藏,勤苦建设。我无一钱,檀波罗密。施此法水,以灌尔睫。

【广州东莞县资福寺舍利塔铭(并叙)】

自有生人以来,人之所为见于世者,何可胜道?其鼓舞天下,经纬万世,有伟于造物者矣。考其所从生,实出于一念。巍乎大哉,是念也,物复有烈于此者乎?是以古之真人,以心为法,自一身至一世界,自一世界至百千万亿世界,于屈信臂顷,作百千万亿变化,如佛所言,皆真实语,无可疑者。至于持身厉行,练精养志,或乘风而仙,或解形而去,使枯槁之馀,化为金玉,时出光景,以作佛事者,则多有矣。其见伏去来,皆有时会,非偶然者。予在惠州,或示予以古舍利,状若覆盂,圆径五寸,高二寸,重二斤二两,外密而中疏,其理如芭蕉,舍利生其中无数,五色具备,意必真人大士之遗体。盖脑之在颅中,颅亡而脑存者。予曰:“是当以施僧,与众共之,藏私家非是。”其人难之。适有东莞资福长老祖堂来惠州,见而请之,曰:“吾方建五百罗汉阁,壮丽甲于南海,舍利当栖我阁上。”则以犀带易之。有自京师至者,得古玉璧,试取以荐舍利,若合符契。堂喜,遂并璧持去,曰:“吾当以金银琉璃为▯堵波,置阁上。”铭曰:

真人大士何所修,心精妙明舍九州。此身性海一浮沤,委蜕如遗不自收。戒光定力相▯休,结为宝珠散若旒。流行四方独此留,带犀微矣何足酬。璧来万里端相投,我非与堂堂非求。共作佛事知谁由,瑞光一起三千秋,永照南海通罗浮。

●卷九十八

◎颂十七首

  【仁宗皇帝御书颂(并叙)】

天禧中,仁宗皇帝在东宫。故太傅邓国张文懿公讳士逊为太子谕德,帝亲书十二字以赐之,曰“寅亮天地,弼余一人”,又曰“日新其德”。公之曾孙假承务郎臣钦臣,以属翰林学士臣苏轼为之颂二篇。

其一曰:天地不言,付之人君。明其德刑,物自秋春。人君无心,属之辅弼。信其赏罚,身为衡石。惟天惟君,与相为三。孰能俯仰?其德不惭。於皇仁宗,恭己无为。以天为心,以民为师。其相邓公,履信思顺。天下颂之,以退为进。寿考百年,以没元身,呜呼休哉!寅亮天地,弼余一人。

译洞庭湖南面有阿育王塔,分葬释迦如来的舍利。曾有人举行大布施会,把舍利取出沐浴,僧俗相传捧持,流泪礼拜。有个比丘偷偷取走其中三粒,颜色像含着的桃子,大小如薏苡,想带到其他地方去作为众生的福田。时间久了却不能成行,便把它交给白衣方子明。元丰三年,轼的弟弟苏辙被贬为高安的官员,子明把舍利交给了他。元丰七年,轼从齐安承蒙恩典迁往临汝,经过那里见到了舍利。元丰八年,轼调任文登太守,又被召为尚书礼部郎。经过济南长清的真相院时,僧人法泰正在建造十三层砖塔,塔身高峻稳固,为人、天、鬼、神共同仰望,却还没有舍利可以安葬。轼默默想道:“我弟弟所珍藏的释迦舍利,难道将要安置在这里吗?从前我的先父文安主簿、赠中大夫、名洵,先母武昌太君程氏,都天性仁厚、行为廉正,崇信佛法僧三宝。父母去世时,我追述他们的遗愿,舍弃所爱之物来做佛事;虽然财力有所限止,但志愿却没有穷尽。近来由于忧患,事情废弃而没有举行,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如今重新扩大从前的功德,希望可以在这里实现。”法泰听后十分踊跃,第二年到京师来请托。轼从箱笼中找到黄金一两、白银六两,让他回去向众人募求,以备办棺椁。铭文说:如来的法身没有边际,化作舍利示现给人间和天界。伟大啊,有形之物因此有了年代;紫金色的光聚集起来,飞散如烟。只有这坚固的舍利历经百亿千劫,转轮王阿育的愿力坚固不移。役使空界中的鬼神与仙人,分别安置在众多寺刹,镇护山川。十重棺椁包裹着精圆舍利,神光昼夜从层层山巅发出。谁取来它,既有智慧又有权宜之才,使佛身普遍显现在众人眼前?昏昧之人坐受远近迁流,像在黑月中盲行,坠入险坎和泉水。佛的分身前来教化,会遇到有缘之人;流转到这里,究竟是谁使它这样?它遍及齐鲁,直到穷尽海边,包容刚强、柔和、贤淑、幽冥、愚昧和贤能。愿把这份福德传达给我的先人,使我们生生世世脱离尘垢缠缚。《大别方丈铭》闭上眼睛去看,眼睛所见一片昏暗蒙昧;捂住耳朵去听,耳朵所闻隐隐隆隆。耳目虽然废弃,见闻却没有断绝,反而在内心摇动。谁能睁开眼睛却从未观看,如同镜子映照容貌?谁能倾听耳朵却从未听闻,如同洞穴承受风声?不看却能见,不听却能闻,根本在于尘与空。澄湛虚明,遍照十方,地狱与天宫;踏入水火,出入金石,无处不通。我看大别山,三门之外,大江正向东流;东西万里,千条溪流百道山谷,都汇同于长江。我看大别山,方丈室内,一盏灯常常明红;门关着没有打开,光从缝隙中透出,明亮如长虹。问它为什么这样,它只是含笑不答,把答案寄托给盲人聋人。只见一个庞然大物,眉秀如月、面如满月,瞳仁黑如纯漆。我作这篇铭诗,考察它的木鱼,也考察它的鼓钟。《石塔戒衣铭》石塔证得三昧,最初从戒与定进入。因此常常珍重守护它,登坛受戒时所穿的戒衣。我听说得道之人,一件东西也不能留存;为什么这件法衣却补缀成百衲衣?一切法念念迁逝,这件衣也不是从前那件衣。一切法本无生灭,这件衣也没有毁坏。振动这件没有尘垢的衣,洗涤这个没有污垢的人;它坏了便随他而去,所以终究不会坏。《南安军常乐院新作经藏铭》佛用一张口,却说出千种法;千佛各有一张口,那究竟说了多少法?我的佛法不是这样,既不是千,也不是一,如同百千盏灯共同照亮一间屋子。虽然各自光明遍满,却互不损坏、互不混杂。告诫你们这些学习佛法的人,你们怎样阅读经藏?如果不是具备正眼,内外都洞彻明达,那么已经受持的和将要受持的便会相互侵夺。只有颜回屡屡处于空虚境地,没有什么不感到喜悦;这叫作耳顺,也叫作莫逆。用这种心来转读经书,所转之经便无穷无尽。有位道人居住在山中,处在楚越之间偏僻的地方;常以安乐为念,过着清静生活,只有一食,穿着破衲衣。达磨的佛法宝藏,是辛勤苦心建立的;我没有一文钱可以布施,只有以布施波罗蜜,把这法水施给你们,来滋润你们的眼睫。《广州东莞县资福寺舍利塔铭(并叙)》自从有了人类以来,人的作为在世间显现出来的,哪里说得尽?那些鼓舞天下、经纬万世、比造物主更伟大的事情,确实存在。考察它们产生的根源,实在出于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多么高大伟烈啊,还有什么事物能比它更猛烈吗?所以古代的真人以心为法,从一身到一个世界,从一个世界到百千万亿个世界,在屈伸手臂的一瞬间,作出百千万亿种变化,正如佛所说,都是真实的话,没有什么可怀疑的。至于持守身体、砥砺修行,锻炼精气、涵养心志,有的乘风成仙,有的解脱形体而去,使枯槁的遗体化为金玉,时常放出光彩来成就佛事的,也有很多。他们显现、隐伏、离去、到来,都有一定的时机,并非偶然。我在惠州时,有人拿古代的舍利给我看,形状像倒扣的盆,圆径五寸,高二寸,重二斤二两,外部致密而内部疏松,纹理像芭蕉,舍利在其中生出无数,五种颜色全都具备;我想一定是真人、大士留下的遗体,大概是头颅中的脑,头颅毁坏而脑还保存着。我说:“应当把它施给僧人,与众人共同享有,收藏在私人家中是不对的。”那人对此为难。正好东莞资福寺长老祖堂来到惠州,看见舍利便请求,说:“我正在建造五百罗汉阁,壮丽程度在南海首屈一指,这舍利应当安置在我的阁上。” 于是用犀角带换得了它。有个从京师来的人得到一块古玉璧,试着取来供奉舍利,竟与舍利彼此相合,如同符契。祖堂很高兴,于是连同玉璧一起带走,说:“我应当用金、银、琉璃制作窣堵波,安置在阁上。”铭文说:真人、大士修习了什么?心灵精纯妙明,舍弃九州。这身体不过是性海中的一个浮沤,蜕弃之后像遗物一样,不再自行收取。戒德之光与禅定之力相互熏修,凝结成宝珠,散落如串珠。它流传四方,唯独留在这里;一条犀角带又算什么,哪里足以酬报?玉璧从万里之外来到这里,恰好彼此相投。我并非赠与祖堂,祖堂也并非有所求;共同成就佛事,谁知道由谁促成?祥瑞之光一旦升起,照耀三千年,永远照临南海直到罗浮。●卷九十八 ◎颂十七首 《仁宗皇帝御书颂(并叙)》天禧年间,仁宗皇帝还在东宫。已故太傅、邓国张文懿公,名士逊,任太子谕德,仁宗亲自书写十二字赐给他:“寅亮天地,弼余一人”,又写道:“日新其德。”张公的曾孙、假承务郎臣钦臣,嘱托翰林学士臣苏轼为此作两篇颂。第一篇说:天地不说话,把职责交给君主;君主彰明德行和刑罚,万物自然如秋春运行。君主没有私心,把职责交给辅弼;相信赏罚公正,自身便成为衡量轻重的秤石。天、君主和宰相,三者相互配合,谁能俯仰无愧?他的德行没有可惭愧之处。啊,伟大的仁宗,恭敬自持而无为;把天作为自己的心,把百姓作为自己的老师。他的宰相邓公,履行诚信,思虑顺理;天下人都歌颂他,以退让作为进取。享寿百年,终其一生,啊,多么美好!“寅亮天地,弼余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