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一百零三

卷一百二◎志林五十五条·祭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76–580 段

匈奴围汉平城,群臣上言:“胡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徐行出围。”李奇注“全兵”云:“惟弓矛,无杂仗也。”此说非是。使胡有杂仗,则傅矢外乡之策不得行欤?且奇何以知匈奴无杂仗也?匈奴特无弩耳。全兵者,言匈奴自战其地,不致死,不得与我行此危事也。

○八阵图

诸葛亮造八阵图于鱼复平沙之上,垒石为八行,相去二丈。桓温征谯纵,见之,曰:“此常山蛇势也。”文武皆莫识。吾尝过之,自山上俯视,百余丈凡八行,为六十四▯,▯正圜,不见凹凸处,如日中盖影。予就视,皆卵石,漫漫不可辨,甚可怪也。

◎志林五十五条·时事

○唐村老人言

儋耳进士黎子云言:城北十五里许有唐村,庄民之老曰允从者,年七十余,问子云言:“宰相何苦以青苗钱困我?于官有益乎?”子云言:“官患民贫富不均,富者逐什一益富,贫者取倍称,至鬻田质口不能偿,故为是法以均之。”允从笑曰:“贫富之不齐,自古已然,虽天公不能齐也,子欲齐之乎?民之有贫富,由器用之有厚薄也。子欲磨其厚,等其薄,厚者未动,而薄者先穴矣!”元符三年,子云过予言此。负薪能谈王道,正谓允从辈耶?

○记告讦事

元丰初,白马县民有被杀者,畏贼,不敢告,投匿名书于县。弓手甲得之而不识字,以示门子乙。乙为读之,甲以其言捕获贼,而乙争其功。吏以为法禁匿名书,而贼以此发,不敢处之死,而投匿名者当流,为情轻法重,皆当奏。苏子容为开封尹,方废滑州,白马为畿邑,上殿论奏:“贼可减死,而投匿名者可免罪。”上曰:“此情虽极轻,而告讦之风不可长。”乃杖而抚之。子容以为贼不干己者告捕,而变主匿名,本不足深过,然先帝犹恐长告讦之风,此所谓忠厚之至。然熙宁、元丰之间每立一法,如手实、禁盐、牛皮之类,皆立重赏以劝告讦者,皆当时小人所为,非先帝本意。时范祖禹在坐,曰:“当书之《实录》。”

◎志林五十五条·官职

○记讲筵

秘书监侍讲傅尧俞始召赴资善堂,对迩英阁。尧俞致谢,上遣人宣召答曰:“卿以博学参预经筵,宜尊所闻,以辅不逮。”尧俞讲毕曲谢,上复遣人宣谕:“卿讲义渊博,多所发挥,良嘉深叹。”是日,上读《三朝宝训》,至天禧中,有二人犯罪,法当死,真宗皇帝恻然怜之,曰:“此等安知法,杀之则不忍,舍之无以励众。”乃使人持去,笞而遣之,以斩讫奏。又祀汾阴日,见一羊自掷道左,怪问之,曰:“今日尚食杀其羔。”真宗惨然不乐,自是不杀羊羔。资政殿学士韩维读毕,因奏言:“此特真宗皇帝小善耳,然推其心以及天下,则仁不可胜用也。真宗自澶渊之役却敌之后,十九年不言兵而天下富,其源盖出于此。昔孟子论齐王不忍杀觳觫之牛,以为是心足以王。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及于百姓,岂不能哉?盖不为耳!外人皆云皇帝陛下仁孝发于天性,每行见昆虫蝼蚁,违而过之,且敕左右勿践履,此亦仁术也。臣愿陛下推此心以及百姓,则天下幸甚!”轼时为右史,奏曰:“臣今月十五日侍迩英阁,窃见资政殿学士韩维因读《三朝宝训》至真宗皇帝好生恶杀,因论皇帝陛下在宫中不忍践履虫蚁,其言深切,可以推明圣德,益增福寿。臣忝备位右史,谨书其事于册,又录一本上进,意望陛下采览,无忘此心,以广好生之德,臣不胜大愿!”

○禁同省往来

元▯元年,余为中书舍人,时执政患本省事多漏泄,欲于舍人厅后作露篱,禁同省往来。余曰:“诸公应须简要清通,何必栽篱插棘!”诸公笑而止。明年,竟作之。暇日读《乐天集》,有云:“西省北院,新构小亭,种竹开窗,东通骑省,与李常侍窗下饮酒作诗。”乃知唐时得西掖作窗以通东省,而今日本省不得往来,可叹也。

○记盛度诰词

盛度,钱氏婿,而不喜惟演,盖邪正不相入也。惟演建言二后并配,御史中丞范讽发其奸,落平章事,以节度使知随州。时度几七十,为知制诰,责词云:“三星之媾,多戚里之家;百两所迎,皆权要之女。”盖惟演之姑嫁刘氏,而其子娶于丁谓也。人怪度老而笔力不衰,或曰:“度作此词久矣。”元▯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讲筵,上未出,立延和殿中,时轼方论周▯童擅议宗庙,苏子容因道此。

○张平叔制词

乐天行张平叔户部侍郎判度支制诰云:“吾坐而决事,丞相以下不过四五,而主计之臣在焉。”以此知唐制,主计盖坐而论事也,不知四五者悉何人?平叔议盐法至为割剥,事见退之集;今乐天制诰亦云“计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其人必小人也。

◎志林五十五条·致仕

○请广陵

译匈奴围困汉军于平城,群臣上书说:“胡人全是精锐部队,请命令强弩把两支箭装在弩上,箭头朝外,慢慢走出包围。”李奇注释“全兵”说:“只有弓和矛,没有其他兵器。”这种说法不对。假使胡人有其他兵器,那么把箭头朝外的策略就不能实行了吗?况且李奇凭什么知道匈奴没有其他兵器呢?匈奴只不过没有弩罢了。“全兵”的意思是说匈奴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不会拼死作战,不能同我们一起冒险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八阵图 诸葛亮在鱼复平沙上设置八阵图,堆石成八行,每行相距二丈。桓温征讨谯纵时看见它,说:“这是常山蛇的阵势。”文臣武将都没有人能看懂。我曾经经过那里,从山上俯视,八行石阵绵延一百多丈,共有六十四个圆阵,圆阵端正浑圆,看不出凹凸之处,像正午太阳下伞盖的影子。我走近观察,都是卵石,漫无边际,无法辨认,实在奇怪。◎《志林》五十五条·时事 ○唐村老人谈论青苗法 儋耳进士黎子云说:城北约十五里有个唐村,村民中有位老人叫允从,七十多岁。他问子云说:“宰相为什么偏要用青苗钱困扰我们?这对官府有好处吗?”子云说:“官府担心百姓贫富不均,富人逐年取得什一利息而越来越富,穷人借取高利,直到卖田、抵押子女也还不起,所以制定这种法令来使贫富均衡。”允从笑着说:“贫富不均,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即使老天爷也不能使它均等,你想使它均等吗?百姓有贫富,就像器物有厚薄一样。你想把厚的磨薄,使它和薄的一样,厚的还没有动,薄的却先穿孔了!”元符三年,子云经过我这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背柴的人也能谈论王道,说的不正是允从这类人吗?○记载告发揭露之事 元丰初年,白马县有百姓被杀,因害怕盗贼,不敢报官,便把匿名信投到县衙。弓手甲捡到信却不识字,拿给门子乙看。乙替他读了信,甲根据其中的话捕获了盗贼,乙却争功。官吏认为法律禁止匿名信,可盗贼正因此被查获,不能判匿名投信者死罪;投匿名信的人应当流放,这样案情较轻而法律处罚太重,都应上奏。苏子容任开封府尹时,正逢废除滑州,白马是京畿县,他上殿论奏说:“盗贼可以减免死罪,投匿名信的人也可以免罪。”皇帝说:“这件事的情节虽然极轻,但告发揭露的风气不可助长。”于是只杖责了他,又加以安抚。子容认为,盗贼与自己无关却告发捕捉,而改用匿名投信,本来不值得深责;然而先帝仍然担心助长告发揭露的风气,这真是忠厚到了极点。不过熙宁、元丰年间,每制定一条法令,如手实、禁盐、牛皮之类,都设置重赏来鼓励告发揭露的人,都是当时小人所做,并非先帝的本意。当时范祖禹也在座,说:“应当把这件事写入《实录》。” ◎《志林》五十五条·官职 ○记讲筵 秘书监侍讲傅尧俞起初奉召到资善堂,在迩英阁回答皇帝的询问。尧俞致谢,皇帝派人传话回答说:“卿凭借博学参加经筵,应当尊重自己所学所闻,用来辅佐我的不足。”尧俞讲完后再次委婉致谢,皇帝又派人传谕:“卿的讲义深广博大,阐发很多,实在令人嘉许、深为赞叹。”这天,皇帝读《三朝宝训》,读到天禧年间,有两个人犯罪,按法律应当处死,真宗皇帝怜悯他们,说:“这些人哪里知道法律,杀了他们我于心不忍;放了他们又无法警戒众人。”于是让人把他们带走,鞭笞后释放,并奏报已经斩首。又有一天祭祀汾阴,真宗看见一只羊在道路旁自行跳跃,觉得奇怪,询问后得知:“今天尚食局要杀它的羔羊。”真宗神色惨然,很不高兴,从此不再杀羊羔。资政殿学士韩维读完后,便进奏说:“这只是真宗皇帝的一件小善举;然而推及他的内心并施于天下,那么仁德就会无穷无尽。真宗自澶渊之战退敌以后,十九年不谈兵事而天下富足,它的源头大概就出在这里。过去孟子评论齐王不忍杀掉发抖的牛,认为这种心足以使他称王。如今仁恩足以施及禽兽,却不能施及百姓,难道是不能做到吗?大概只是不肯做罢了!” 外人都说皇帝陛下仁慈孝顺,出于天性;每次行走看见昆虫蝼蚁,便避开它们经过,还命令身边的人不要踩踏,这也是实行仁德的方法。臣希望陛下把这种心推及百姓,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苏轼当时任右史,上奏说:“臣本月十五日侍奉迩英阁,私下看见资政殿学士韩维因读《三朝宝训》读到真宗皇帝爱惜生灵、厌恶杀戮,便谈到皇帝陛下在宫中不忍踩踏虫蚁。他的话十分恳切,可以推明圣德,更增福寿。臣有幸充任右史,谨慎地把这件事写在册中,又抄录一份进呈,希望陛下阅览采纳,不要忘记这片仁心,以扩大爱惜生灵的德行,臣实在怀有无比的愿望!” ○禁止同省官员往来 元祐元年,我任中书舍人。当时执政大臣担心本省事务泄露得太多,想在舍人厅后面修筑露篱,禁止同省官员往来。我说:“诸位只应当使文书简要、政务清通,何必栽篱笆、插荆棘呢!”诸公笑了笑,暂时作罢。第二年,终于还是修筑了篱笆。闲暇时我读《乐天集》,其中说:“西省北院新建了一座小亭,种竹、开窗,向东通到骑省,可以和李常侍在窗下饮酒作诗。”由此才知道唐代可以在西掖开窗通到东省,而如今本省之内却不能往来,真可叹啊。○记盛度的诰词 盛度是钱氏的女婿,却不喜欢丁惟演,大概是邪正不能相容。丁惟演建议让两位皇后并列配享,御史中丞范讽揭发了他的奸邪,他被罢去平章事,改以节度使身份知随州。当时盛度将近七十岁,任知制诰,所写责诮他的诰词说:“三星成婚,多是戚里之家的婚事;百两迎亲,都是权要人家的女儿。”这是因为丁惟演的姑母嫁给刘氏,而他的儿子又娶了丁谓的女儿。人们奇怪盛度年老而文笔力量不衰,有人说:“盛度早就写好了这篇诰词。”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讲筵时,皇帝还没有出来,站在延和殿中。当时我正议论周童擅自议论宗庙的事,苏子容便顺便讲到了这件事。○张平叔的制词 白居易为张平叔任户部侍郎、判度支所写的制诰说:“我坐着处理政事,丞相以下不过四五个人,而掌管财政的大臣也在其中。”由此可知唐代制度中,掌管财政的人大概是坐在一起议论政事的,只是不知道这四五个人究竟都是谁。张平叔议论盐法,极其苛刻剥削,事情见于韩愈文集;如今白居易的制诰又说他“计算能够剖析秋毫,官吏怕他如怕夏日”,这个人一定是小人。◎《志林》五十五条·致仕 ○请求任广陵

今年吾当请广陵,暂与子由相别。至广陵逾月,遂往南郡,自南郡诣梓州,氵斥流归乡,尽载家书而行,迤逦致仕,筑室种果于眉,以须子由之归而老焉:不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

○买田求归

浮玉老师元公欲为吾买田京口,要与浮玉之田相近者,此意殆不可忘。吾昔有诗云:“江山如此不归山,山神见怪惊我顽。我谢山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今有田矣,不归无乃食言于神也耶?

○贺下不贺上

贺下不贺上,此天下通语。士人历官一任,得外无官谤,中无所愧于心,释肩而去,如大热远行,虽未到家,得清凉馆舍,一解衣漱濯,已足乐矣。况于致仕而归,脱冠▯,访林泉,顾平生一无可恨者,其乐岂可胜言哉!余出入文忠门最久,故见其欲释位归田,可谓切矣。他人或苟以藉口,公发于至情,如饥者之念食也,顾势有未可者耳。观与仲仪书,论可退之节三,至欲以得罪、病而去。君子之欲退,其难如此,可以为进者之戒。

◎志林五十五条·隐逸

○书杨朴事

昔年过洛,见李公简言:“真宗既东封,访天下隐者,得杞人杨朴,能诗。及召对,自言不能。上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曰:‘惟臣妾有一首云:更休落魄AA84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上大笑,放还山。”余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妻子送余出门,皆哭。无以语之,顾语妻曰:“独不能如扬子云处士妻作诗送我乎?”妻子不觉失笑,余乃出。

○白云居士

张愈,西蜀隐君子也,与予先君游,居岷山下白云溪,自号白云居士。本有经世志,特以自重难合,故老死草野,非槁项黄馘盗名者也。偶至西湖静轩,见其遗句,怀仰其人,命寺僧刻之石。

◎志林五十五条·释道

○读坛经

近读六祖《坛经》,指说法、报、化三身,使人心开目明。然尚少一喻,试以眼喻:见是法身,能见是报身,所见是化身。何谓见是法身?眼之见性,非有非无,无眼之人,不免见黑,眼枯睛亡,见性不灭,故云见是法身。何谓能见是报身?见性虽存,眼根不具,则不能见,若能安养其根,不为物障,常使光明洞彻,见性乃全,故云能见是报身。何谓所见是化身?根性既全,一弹指顷,所见千万,纵横变化,俱是妙用,故云所见是化身。此喻既立,三身愈明。如此是否?

○改观音咒

《观音经》云:“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著于本人。”东坡居士曰:“观音,慈悲者也。今人遭咒咀,念观音之力而使还著于本人,则岂观音之心哉?”今改之曰:“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两家总没事。”

○诵经帖

东坡食肉诵经,或云:“不诵。”坡取水漱口,或云:“一碗水如何漱得!”坡云:“惭愧,▯黎会得!”

○诵金刚经帖

蒋仲甫闻之孙景修:近岁有人凿山取银矿至深处,闻有人诵经声。发之,得一人,云:“吾亦取矿者,以窟坏不能出,居此不知几年。平生诵《金刚经》自随,每有饥渴之念,即若有人自腋下以饼饵遗之。”殆此经变现也。道家言“守一”,若饥,一与之粮;若渴,一与之浆。此人于经中,岂所谓得一者乎?

○僧伽何国人

泗洲大圣《僧伽传》云:“和尚何国人也。又世云莫知其所从来,云:‘不知何国人也。’”近读《隋史西域传》,乃有何国。余在惠州,忽被命责儋耳。太守方子容自携告身来,且吊余曰:“此固前定,可无恨。吾妻沈素事僧伽谨甚,一夕梦和尚告别,沈问所往,答云:‘当与苏子瞻同行。后七十二日,当有命。’今适七十二日矣,岂非前定乎!”余以谓事之前定者,不待梦而知。然余何人也,而和尚辱与同行,得非夙世有少缘契乎?

○袁宏论佛说

袁宏《汉纪》曰:“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国有佛道焉。佛者,汉言觉也,将以觉悟群生也。其教也,以修善慈心为主,不杀生,专务清净,其精者为沙门。沙门,汉言息也,盖息意去欲,归于无为。又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善恶皆有报应,故贵行修善道以炼精神,以至无生,而得为佛也。”东坡居士曰:此殆中国始知有佛时语也,虽浅近,大略具足矣。野人得鹿,正尔煮食之耳,其后卖与市人,遂入公庖中,馔之百方。然鹿之所以美,未有丝毫加于煮食时也。

○赠邵道士

耳如芭蕉,心如莲花,百节疏通,万窍玲珑。来时一,去时八万四千。此义出《楞严》,世未有知之者也。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一日,书赠都峤邵道士。

○书李若之事

译今年我应当请求任广陵,暂时同子由分别。到广陵一个多月后,便前往南郡;从南郡到梓州,顺流归乡,把家书全部带在身上,辗转办理致仕,在眉山筑屋种果,等待子由回来,一起在那里养老:不知道这个愿望能否实现?说起来令人惆怅。○买田请求归乡 浮玉老师元公想替我在京口买田,要买与浮玉的田地相近的地方,这番心意实在不能忘记。我过去有诗说:“江山如此美好却不归隐山中,山神见了都奇怪,惊叹我冥顽。我向山神致谢,哪里是出于不得已;有了田地却不归去,岂不如江水一般失信!”如今已经有田地了,再不回去,岂不是对山神食言吗?○祝贺退居,不祝贺升迁 祝贺退居,不祝贺升迁,这是天下通行的话。士人做官一任,能够在外面没有官场上的诽谤,在内心没有愧疚,卸下肩上的负担离去,就像在大热天远行,虽然还没有到家,但已经来到清凉的馆舍,脱衣洗漱一番,也就足以快乐了。何况致仕归乡,脱下官帽佩绶,访问山林泉石,回顾一生没有一件可遗憾的事,那种快乐哪里说得尽呢!我出入文忠公门下最久,所以看见他想放下官位归田,可以说迫切极了。别人有时只是姑且拿这个作借口,文忠公却是发自至情,就像饥饿的人思念食物一样,只是形势有尚不可行的地方罢了。看他写给仲仪的信,谈到可以退隐的时机有三次,甚至想以获罪、患病为由离开。君子想要退隐,困难竟然如此,可以把这作为想要进取做官者的警戒。◎《志林》五十五条·隐逸 ○记杨朴的事 从前我经过洛阳,听李公简说:“真宗完成东封以后,访求天下隐士,找到了杞人杨朴,听说他会作诗。等到召见问话时,杨朴自己说不会。皇帝问:‘临行时有人作诗送你吗?’杨朴说:‘只有臣妾有一首说:不要再潦倒地沉溺于酒杯,也不要任性狂放地喜爱吟诗。今天被官府捉拿去了,这一回要把老头子的性命送掉了。’皇帝大笑,放他回山。”我在湖州时,因为作诗获罪,被押往诏狱;妻子儿女送我出门,都哭了。我没有什么话可说,只回头对妻子说:“难道不能像扬子云的处士妻子那样作诗送我吗?”妻子儿女不觉笑了出来,我才出门。○白云居士 张愈,是西蜀的隐士君子,曾同我父亲交游,居住在岷山下的白云溪,自号白云居士。他本来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只是特别自重,难以同世俗相合,所以老死于草野之间,并不是那种枯瘦憔悴、借隐逸盗取名声的人。偶然到了西湖静轩,看见他的遗句,怀念并仰慕其为人,便命令寺僧把诗刻在石上。◎《志林》五十五条·释道 ○读《坛经》近来读六祖《坛经》,其中指说法身、报身、化身,使人心中豁然、眼界明白。然而还少一个比喻,姑且用眼睛来比喻:能见的本性是法身,能够见物的功能是报身,所见到的事物是化身。什么叫“见是法身”?眼睛的见性,不是有也不是无;没有眼睛的人,也免不了看见黑暗;眼睛枯萎、眼珠坏了,见性也不会消灭,所以说“见是法身”。什么叫“能见是报身”?见性虽然存在,眼根不完备,便不能看见;如果能保养眼根,不被外物遮蔽,常常使光明通透明彻,见性才会完整,所以说“能见是报身”。什么叫“所见是化身”?眼根和见性既然完整,一弹指之间,所看见的有千万种,纵横变化,都是奇妙的作用,所以说“所见是化身”。这个比喻一建立,三身的道理就更加明白了。这样说对吗?○改写观音咒 《观音经》说:“诅咒各种毒药,想要伤害身体的人,念诵观音的力量,毒药就反过来作用于本人。”东坡居士说:“观音是慈悲的人。如今有人遭到诅咒,念观音的力量却使诅咒反过来作用于本人,这难道是观音的心愿吗?”现在把它改成:“诅咒各种毒药,想要伤害身体的人,念诵观音的力量,两家总都平安无事。” ○诵经帖 东坡吃了肉后诵经,有人说:“不能诵。”东坡取水漱口,有人说:“一碗水怎么漱得干净!”东坡说:“惭愧,和尚懂得这个道理!” ○诵《金刚经》帖 蒋仲甫从孙景修那里听说:近年有人凿山寻找银矿,到了很深的地方,听见有人诵经的声音。挖开那里,找到一个人,他说:“我也是采矿的,因为矿洞塌坏不能出去,住在这里不知道有几年了。我平生诵《金刚经》随身自持,每当感到饥饿口渴,就好像有人从腋下递给我糕饼食物。”这大概是这部经书显现的神迹吧。道家说“守一”,如果饥饿,“一”就给他粮食;如果口渴,“一”就给他浆水。这个人对于经书来说,难道就是所谓“得一”的人吗?○僧伽是哪国人 泗州大圣《僧伽传》说:“和尚是哪国人呢?世间又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说:‘不知道是哪国人。’”近来读《隋史·西域传》,才知道有一个何国。我在惠州时,忽然接到命令责罚,贬往儋耳。太守方子容亲自带着告身来,又慰问我说:“这本来就是前世注定的事,不必遗憾。我的妻子沈氏一向非常恭敬地侍奉僧伽,有一天夜里梦见和尚来告别,沈氏问他要到哪里去,和尚回答:‘将要同苏子瞻同行。七十二天以后,会有命令到来。’如今正好七十二天了,难道不是前世注定的吗?”我认为,事情如果早已注定,不必等到梦中才知道。然而我是什么人,竟使和尚屈尊同我同行,莫非前世曾有一点缘分吗?○袁宏论佛教 袁宏《汉纪》说:“浮屠,就是佛;西域天竺国有佛道。佛,用汉语说就是觉悟,是要使众生觉悟。他的教义以修善、慈悲之心为主,不杀生,专心致力于清净;其中精进的人叫沙门。沙门,用汉语说就是息,意思是止息意念、去除欲望,归于无为。又认为人死后精神不灭,随着再次受生而取得形体;活着时的善恶都有报应,所以重视修行善道来锻炼精神,达到无生,最终成为佛。”东坡居士说:这大概是中国刚刚知道有佛时的说法,虽然浅近,大体已经完备了。乡野人得到鹿,只是把它煮来吃罢了;后来卖给市场上的人,鹿于是进入公卿厨房,被用各种方法烹制。但鹿之所以鲜美,并没有比煮来吃时增加丝毫。○赠给邵道士 耳朵像芭蕉,心像莲花,周身百节疏通,万窍玲珑。来时是一,去时是八万四千。这层道理出自《楞严》,世上还没有人知道。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一日,题写赠给都峤邵道士。○记李若之的事

晋《方技传》有幸灵者,父母使守稻,牛食之,灵见而不驱。牛去,乃理其残乱者。父母怒之,灵曰:“物各欲食,牛方食,奈何驱之?”父母愈怒,曰:“即如此,何用理乱者为?”灵曰:“此稻又欲得生。”此言有理,灵固有道者耶?吕猗母足得痿痹病十余年,灵疗之,去母数步坐,瞑目寂然。有顷,曰:“扶起夫人坐。”猗曰:“夫人得疾十年,岂可仓卒令起耶?”灵曰:“且试扶起。”两人夹扶而立,少顷,去夹者,遂能行。学道养气者,至足之余,能以气与人,都下道士李若之能之,谓之“布气”。吾中子迨少羸多疾,若之相对坐为布气,迨闻腹中如初日所照,温温也。盖若之曾遇得道异人于华岳下云。

○记苏佛儿语

元符三年八月,余在合浦,有老人苏佛儿来访,年八十二,不饮酒食肉,两目灿然,盖童子也。自言十二岁斋居修行,无妻子。有兄弟三人,皆持戒念道,长者九十二,次者九十。与论生死事,颇有所知。居州城东南六七里。佛儿“尝卖菜之东城,见老人言:‘即心是佛,不在断肉。’余言:‘勿作此念,众人难感易流。’老人大喜,曰:‘如是!如是!’”

○记道人戏语

绍圣二年五月九日,都下有道人坐相国寺卖诸禁方,缄题其一曰:卖“赌钱不输方”。少年有博者,以千金得之。归,发视其方,曰:“但止乞头。”道人亦善鬻术矣,戏语得千金,然亦未尝欺少年也。

○陆道士能诗

陆道士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好丹药,通术数,能诗,萧然有出尘之姿,久客江南,无知之者。予昔在齐安,盖相从游,因是谒子由高安,子由大赏其诗。会吴远之过彼,遂与俱来惠州,出此诗。

○朱氏子出家

朱氏子出家,小名照僧,少丧父,与其母尹皆愿出家。照僧师守素,乃参寥子弟子也。照僧九岁,举止如成人,诵《赤壁赋》,铿然鸾鹤声也,不出十年,名闻四方。此参寥子之法孙,东坡之门僧也。

○寿禅师放生

钱塘寿禅师,本北郭税务专知官,每见鱼虾,辄买而放,以是破家。后遂盗官钱为放生之用,事发坐死,领赴市矣。吴越钱王使人视之,若悲惧如常人,即杀之;否,则舍之。禅师淡然无异色,乃舍之。遂出家,得法眼净。禅师应以市曹得度,故菩萨乃现市曹以度之。学出生死法,得向死地走之一遭,抵三十年修行。吾窜逐海上,去死地稍近,当于此证阿罗汉果。

○僧正兼州博士

杜牧集有敦煌郡僧正兼州学博士僧慧苑《除临坛大德制词》,盖宣宗复河、湟时事也。蕃僧最贵中国紫衣师号,种世衡知青涧城,无以使此等,辄出牒补授。君子予其权,不责其专也。

○卓契顺禅话

苏台定惠院净人卓契顺,不远数千里,陟岭渡海,候无恙于东坡。东坡问:“将甚么土物来?”顺展两手。坡云:“可惜许数千里空手来。”顺作荷担势,信步而去。

○僧文荤食名

僧谓酒为“般若汤”,谓鱼为“水梭花”,鸡为“钻篱菜”,竟无所益,但自欺而已,世常笑之。人有为不义而文之以美名者,与此何异哉!

○本秀非浮图之福

稷下之盛,胎骊山之祸;太学三万人,嘘枯吹生,亦兆党锢之冤。今吾闻本、秀二僧,皆以口耳区区奔走王公,汹汹都邑,安得而不败?殆非浮屠氏之福也。

○付僧惠诚游吴中代书十二

妙总师参寥子,予友二十余年矣,世所知其诗文,所不知者,盖过于诗文也。独好面折人过失,然人知其无心,如虚舟之触物,盖未尝有怒者。

径山长老维琳,行峻而通,文丽而清。始,径山祖师有约,后世止以甲乙住持。予谓以适事之宜而废祖师之约,当于山门选用有德,乃以琳嗣事。众初有不悦其人,然终不能胜悦者之多且公也,今则大定矣。

杭州圆照律师,志行苦卓,教法通洽,昼夜行道二十余年矣,无一念顷有作相。自辨才归寂,道俗皆宗之。

秀州本觉寺一长老,少盖有名进士,自文字言语悟入。至今以笔研作佛事,所与游皆一时文人。

净慈楚明长老自越州来。始,有旨召小本禅师住法云寺。杭人忧之,曰:“本去,则净慈众散矣。”余乃以明嗣事,众不散,加多,益千余人。

苏州仲殊师利和尚,能文,善诗及歌词,皆操笔立成,不点窜一字。予曰:“此僧胸中无一毫发事”,故与之游。

苏州定慧长老守钦,予初不识。比至惠州,钦使侍者卓契顺来问予安否,且寄十诗。予题其后曰:“此僧清逸绝俗,语有璨、忍之通,而诗无岛、可之寒。”予往来吴中久矣,而不识此僧,何也?

下天竺净慧禅师思义学行甚高,谙练世事。高丽非时遣僧来,予方请其事于朝,使义馆之。义日与讲佛法,词辨蜂起,夷僧莫能测。又具得其情以告,盖其才有过人者。

孤山思聪闻复师作诗清远如画,工而雅逸可爱,放而不流,其为人称其诗。

译晋代《方技传》中有个幸灵,父母让他看守稻田,牛来吃稻,他看见了却不驱赶。牛离开后,他才把被吃乱的稻子整理好。父母很生气,幸灵说:“万物各有求食的愿望,牛正在吃,为什么要赶它呢?”父母更加生气,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整理被吃乱的稻子?”幸灵说:“这些稻子又想重新生长。”这话很有道理,幸灵本来就是得道的人吗?吕猗的母亲患足部痿痹十多年,幸灵为她治疗,离母亲几步坐下,闭目寂然。过了一会儿,说:“扶夫人起来坐。”吕猗说:“夫人患病十年,怎么能仓促让她起来呢?”幸灵说:“姑且试着扶她起来。”两个人从两边扶着她站立,过了一会儿,撤去扶持的人,她竟然能够行走。学习道术、修养元气的人,元气充足有余时,能够把气传给别人;都城道士李若之能够这样,称作“布气”。我的次子苏迨年幼时身体瘦弱、多病,李若之和他相对而坐,为他布气,苏迨感觉腹中像被初升太阳照到一样,温暖和煦。大概李若之曾在华岳山下遇到过得道的异人。○记苏佛儿的话 元符三年八月,我在合浦,有一位老人苏佛儿来访,八十二岁,不饮酒、不吃肉,两眼明亮灿然,简直像童子。他自己说,十二岁起便斋戒修行,没有妻子儿女。他有兄弟三人,都持戒修道;长兄九十二岁,次兄九十岁。和他谈论生死之事,他颇为懂得。住在州城东南六七里。苏佛儿说:“我曾经到东城卖菜,见一位老人说:‘即心就是佛,不在于戒断肉食。’我说:‘不要产生这种想法,众人很难感化,却容易随波流转。’老人非常高兴,说:‘是这样!是这样!’” ○记道人的戏言 绍圣二年五月九日,都城有个道人坐在相国寺出售各种禁方,其中一张封题为:“卖‘赌钱不输方’。”有个喜欢赌博的少年用千金买下它。回去打开一看,方子上写着:“只要停止下注。”这个道人也很会经营方术,靠一句戏言赚得千金,不过也确实没有欺骗少年。○陆道士能作诗 陆道士名惟忠,字子厚,是眉山人,喜欢丹药,精通术数,能作诗,洒脱而有出尘的姿态,长期客居江南,却没有人了解他。我过去在齐安时,曾同他交游,因此他拜访在高安的子由,子由非常欣赏他的诗。恰好吴远之经过那里,于是和他一同来到惠州,拿出了这些诗。○朱氏子弟出家 朱氏子弟出家,小名照僧,幼年丧父,和母亲尹氏都愿意出家。照僧拜守素为师,守素是参寥子的弟子。照僧九岁,举止已经像成年人,诵读《赤壁赋》,声音铿锵,像鸾鸟和仙鹤的鸣声;不到十年,名声便传遍四方。这是参寥子的法孙,也是东坡门下的僧人。○寿禅师放生 钱塘寿禅师原本是北郭税务的专知官,每次看见鱼虾,便买来放生,因此耗尽了家产。后来竟盗用官钱来放生,事情败露,按罪应当处死,押赴市集。吴越钱王派人观察他,如果他像常人一样悲伤恐惧,就杀掉他;如果不这样,就赦免他。禅师神色淡然,没有一点异样,于是被赦免。后来他出家,证得法眼清净。禅师本应在市曹中得到度脱,所以菩萨便在市曹中现身来度化他。学习超出生死的佛法,能够亲自走一趟死亡之地,抵得上三十年的修行。我被贬逐到海上,离死亡之地稍微近些,应当可以在这里证得阿罗汉果。○僧正兼州博士 杜牧文集中有《敦煌郡僧正兼州学博士僧慧苑除临坛大德制词》,大概写的是宣宗收复河、湟时的事情。蕃僧最看重中国的紫衣和师号,种世衡任青涧城知城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差遣这些人,便常常发牒文给他们补授官职。君子认为他有权这样做,不责怪他擅自办理。○卓契顺的禅宗机锋 苏州定惠院的净人卓契顺,不远数千里,翻山渡海,到东坡这里问候安好。东坡问:“带了什么地方土产来?”卓契顺摊开两只手。东坡说:“可惜,走了数千里却空手而来。”卓契顺作出肩挑担子的姿势,迈步就走。○僧人给荤食改名 僧人把酒叫作“般若汤”,把鱼叫作“水梭花”,把鸡叫作“钻篱菜”,其实一点好处也没有,只是自欺罢了,世人常常讥笑他们。有人做不义之事,却用美好的名称来掩饰,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本、秀并非佛门之福 稷下学宫的兴盛,孕育了骊山之祸;太学有三万人,吹嘘枯木、使草木复生,也预示了党锢之冤。如今我听说本、秀二位僧人,都凭着一点口才见识奔走于王公之间,在都城喧闹活动,怎么能不失败呢?这大概并不是佛门的福气。○托僧人惠诚游吴中代为致书十二则 妙总师参寥子,是我交游二十多年​​的朋友。世人所知道的,是他的诗文;世人所不知道的,大概还超过诗文。他只是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失,但人们知道他没有私心,就像空船撞到东西一样,所以从没有人因此怨恨他。径山长老维琳,品行严峻而通达,文章华美而清雅。起初,径山祖师有约定,后世只按甲乙次序担任住持。我认为应当根据事情的适宜情况废除祖师的约定,在山门中选择任用有德之人,于是让维琳继任。众人起初有不喜欢他的人,但最终无法胜过喜欢他者的多数和公正,如今已经完全安定了。杭州圆照律师,志向和操行苦心卓绝,佛教教法通达熟练,昼夜修行已经二十多年,没有片刻产生执著于外相的念头。自从辨才圆寂以后,僧俗众人都尊奉他。秀州本觉寺有一位长老,年轻时大概是有名的进士,从文字言语中悟入佛道。直到如今仍以笔墨砚台从事佛法事业,和他交游的都是一时名流文人。净慈寺楚明长老从越州来。起初,诏令召小本禅师住持法云寺。杭州人担忧,说:“小本离开后,净慈寺的僧众就要散了。”我于是让楚明继任,僧众没有散去,反而增多,增加了一千多人。苏州仲殊师利和尚,能写文章,擅长诗和歌词,都是拿起笔便能写成,一字也不修改。我说:“这个和尚心中没有一丝尘事。”所以同他交游。苏州定慧寺长老守钦,我起初并不认识。等我到了惠州,守钦派侍者卓契顺来问候我是否安好,并寄来十首诗。我在诗后题写道:“这个和尚清雅飘逸,超脱世俗,他的言语有璨、忍二位禅师的通达,而诗句没有贾岛、姚合那样的寒瘦。”我在吴中往来很久,却不认识这个和尚,这是为什么呢?下天竺净慧禅师思义,学问和修行都很高深,又熟悉世间事务。高丽不合时宜地派僧人来,我正向朝廷请示这件事,便让思义接待他们。思义每天同他们讲论佛法,言辞辩说纷纷而起,外国僧人无法测知他的深浅。他又把实情全都了解后报告我,可见他的才干确实超过常人。孤山思聪听说复师作诗清远如画,精巧而高雅飘逸,令人喜爱;放达却不流于放纵,他的为人也像他的诗一样。

祥符寺可久、垂云、清顺三▯黎,皆予监郡日所与往还诗友也。清介贫甚,食仅足而衣几于不足也,然未尝有忧色。老矣,不知尚健否?

法颖沙弥,参寥子之法孙也,七八岁事师如成人。上元夜予作乐灭慧,颖坐一夫肩上顾之。予谓曰:“出家儿亦看灯耶?”颖愀然变色,若无所容,啼呼求去。自尔不复出嬉游,今六七年矣,后当嗣参寥者。

予在惠州,有永嘉罗汉院僧惠戒来谓曰:“明日当还浙东,”问所欲干者,予无以答之。独念吴、越多名僧,与予善者常十九,偶录此数人以授惠戒,使归见之,致予意,且谓道予居此起居饮食状,以解其念也。信笔书纸,语无伦次,又当尚有漏落者,方醉不能详也。绍圣二年东坡居士书。

◎志林五十五条·异事

○王烈石髓

王烈入山得石髓,怀之以饷嵇叔夜。叔夜视之,则坚为石矣。当时若杵碎或错落食之,岂不贤于云母、钟乳辈哉?然神仙要有定分,不可力求。退之有言:“我能诘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仙。”如退之性气,虽出世间人亦不能容,叔夜▯幸直,又甚于退之也。

○记道人问真

道人徐问真,自言潍州人,嗜酒狂肆,能啖生葱鲜鱼,以指为针,以土为药,治病良有验。欧阳文忠公为青州,问真来从公游,久之乃求去。闻公致仕,复来汝南,公常馆之,使伯和父兄弟为之主。公常有足疾,状少异,医莫能喻。问真教公汲引气血自踵至顶,公用其言,病辄已。忽一日求去甚力,公留之,不可,曰“我有罪,我与公卿游,我不复留。”公使人送之,果有冠铁冠丈夫长八尺许,立道周俟之。问真出城,顾村童使持药笥。行数里,童告之求去。问真于髻中出小瓢如枣大,再三覆之掌中,得酒满掬者二,以饮童子,良酒也。自尔不复知其存亡,而童子径发狂,亦莫知其所终。轼过汝阴,公具言如此。其后贬黄州,而黄冈县令周孝孙暴得重▯追疾,轼试以问真口诀授之,七日而愈。元▯六年十一月二日,与叔弼父、季默父夜坐话其事,事复有甚异者,不欲尽书,然问真要为异人也。

○记刘梦得有诗记罗浮山

山不甚高,而夜见日,此可异也。山有二楼,今延祥寺在南楼下,朱明洞在冲虚观后,云是蓬莱第七洞天。唐永乐道士侯道华以食邓天师枣仙去,永乐有无核枣,人不可得,道华得之。余在岐下,亦得食一枚云。唐僧契虚遇人导游稚川仙府,真人问曰:“汝绝三彭之仇乎?”虚不能答。冲虚观后有米真人朝斗坛,近于坛上获铜龙六,铜鱼一。唐有梦铭,云“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又有蔡少霞者,梦遣书牌,题云:“五云阁吏蔡少霞书。”(记罗浮山。)

○记罗浮异境

有官吏自罗浮都虚观游长寿,中路睹见道室数十间,有道士据槛坐,见吏不起。吏大怒,使人诘之,至则人室皆亡矣。乃知罗浮凡圣杂处,似此等异境,平生修行人有不得见者,吏何人,乃独见之!正使一凡道士见己不起,何足怒?吏无状如此,得见此者必前缘也。

○东坡升仙

吾昔谪黄州,曾子固居忧临川,死焉。人有妄传吾与子固同日化去,且云:“如李长吉时事,以上帝召他。”时先帝亦闻其语,以问蜀人蒲宗孟,且有叹息语。今谪海南,又有传吾得道,乘小舟入海不复返者,京师皆云,儿子书来言之。今日有从黄州来者,云太守何述言吾在儋耳一日忽失所在,独道服在耳,盖上宾也。吾平生遭口语无数,盖生时与韩退之相似,吾命在斗间而身宫在焉。故其诗曰:“我生之辰,月宿斗直。”且曰:“无善声以闻,无恶声以扬。”今谤我者,或云死,或云仙,退之之言良非虚尔。

○黄仆射

虔州布衣赖仙芝言:连州有黄损仆射者,五代时人。仆射盖仕南汉官也,未老退归,一日忽遁去,莫知其存亡。子孙画像事之,凡三十二年。复归,坐阼阶上,呼家人。其子适不在,孙出见之。索笔书壁云:“一别人间岁月多,归来人事已消磨。惟有门前鉴池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投笔竟去,不可留。子归,问其状貌,孙云:“甚似影堂老人也。”连人相传如此。其后颇有禄仕者。

○冲退处士

章察,字隐之,本闽人,迁于成都数世矣。善属文,不仕,晚用太守王素荐,赐号冲退处士。一日,梦有人寄书召之者,云东岳道士书也。明日,与李士宁游青城,濯足水中,察谓士宁曰:“脚踏西溪流去水”,士宁答曰:“手持东岳寄来书。”察大惊,不知其所自来也。未几,察果死。其子祀亦以逸民举,仕一命乃死。士宁,蓬州人也,语默不常,或以为得道者,百岁乃死。常见余成都,曰:“子甚贵,当策举首。”已而果然。

○▯瞿仙帖

译祥符寺的可久、垂云、清顺三位和尚,都是我任监郡时往来唱和的诗友。清廉耿介而十分贫困,食物仅仅够吃,衣服却几乎不够穿,但从来没有忧愁的神色。如今已经老了,不知道还健在吗?法颖沙弥,是参寥子的法孙,七八岁侍奉师父就像成年人一样。上元夜我演奏音乐、熄灭灯火,法颖坐在一个人的肩上回头看。我对他说:“出家人也看灯吗?”法颖神情忧伤,脸色变了,仿佛无地自容,哭喊着要求离开。从此不再出来嬉游,到如今已经六七年了,将来一定会继承参寥子的法统。我在惠州时,永嘉罗汉院的僧人惠戒来对我说:“明天我要回浙东。”我问他有什么事情要托办,却无以回答。只是想到吴越有许多名僧,同我交好的常常有十分之九,便偶然抄录这几个人的情况交给惠戒,让他回去后拜访他们,替我表达心意,并且请他告诉他们我住在这里的起居饮食情形,用来解除他们的思念。我随手写在纸上,言语没有条理,而且大概还会有遗漏,当时正醉着,不能详尽书写。绍圣二年东坡居士书。◎《志林》五十五条·异事 ○王烈得到石髓 王烈进山得到石髓,带在怀里送给嵇叔夜。嵇叔夜一看,石髓已经变硬成石头了。当时如果把它捣碎,或错杂着吃掉,难道不比云母、钟乳之类更好吗?然而成仙需要有命中注定的分际,不能靠力量强求。韩愈有话说:“我能够曲折地混迹于世间,哪里能够跟随你去巢居做神仙。”像韩愈这样的性情气概,即使是世外之人也不能容忍;嵇叔夜刚直,又比韩愈更厉害。○记道人徐问真的事 道人徐问真,自称是潍州人,嗜好饮酒,行为狂放,能吃生葱和鲜鱼,能把手指当作针、把泥土当作药,治病很有疗效。欧阳文忠公任青州知州时,徐问真来同他交游,过了很久才请求离去。听说欧阳公致仕后,他又来到汝南,欧阳公常让他住在家中,让伯和父兄弟代为主持接待。欧阳公常患脚病,症状稍有异常,医生都无法解释。徐问真教欧阳公引导气血,从脚跟直到头顶,欧阳公采用他的话,病便总能痊愈。忽然有一天,徐问真极力请求离去,欧阳公挽留他,他不肯,说:“我有罪。我同公卿交游,不能再留下。”欧阳公派人送他,果然有一个戴铁冠、身高约八尺的男子,站在道路旁等候他。徐问真出城后,回头让村童替他拿药箱。走了几里,村童告诉他自己要离去。徐问真从发髻中取出一个像枣子那么大的小瓢,反复倒在手掌中,得到两捧酒,给童子喝,酒非常好。从此以后便不知道他的生死,而那个童子径直发狂,也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我经过汝阴时,欧阳公详细把这些事告诉了我。后来我被贬到黄州,黄冈县令周孝孙突然患重病,我试着用徐问真的口诀传授给他,七天便痊愈。元祐六年十一月二日,我同叔弼父、季默父夜坐谈论这件事,其中还有更加奇异的事情,不想全部写出;然而徐问真终究是异人。○记刘梦得有诗记罗浮山 山并不很高,却能在夜间看见太阳,这很奇异。山中有两座楼,如今延祥寺在南楼下面,朱明洞在冲虚观后面,据说是蓬莱第七洞天。唐代永乐道士侯道华因为吃了邓天师的枣而成仙,永乐有无核枣,常人不能得到,道华却得到了。我在岐下时,也曾得到一枚来吃。唐代僧人契虚遇见有人引导他游览葛稚川的仙府,真人问他:“你斩断了三彭的仇怨吗?”契虚不能回答。冲虚观后有米真人朝斗坛,近来在坛上得到铜龙六条、铜鱼一条。唐代有梦中所得的铭文,说“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写”。又有个蔡少霞,梦见有人让他书写牌匾,题作:“五云阁吏蔡少霞书。”(记罗浮山。) ○记罗浮的奇异境界 有官吏从罗浮都虚观游览长寿途中,半路看见几十间道士的房屋,有道士靠着门槛坐着,看见官吏却不起身。官吏大怒,派人去责问;到了那里,房屋和人全都不见了。这才知道罗浮山凡人和圣人杂处,像这样的奇异境界,平生修行的人还有不能看见的;这个官吏是什么人,竟然单独看见了它!即使只是一个凡俗道士见到自己不起身,又有什么值得发怒的?官吏如此无礼,能够看见这种境界一定是前世有缘。○东坡升仙 我过去被贬黄州,曾子固在临川守丧,并死在那里。有人妄传我和子固同一天羽化,还说:“像李长吉当年的事情一样,是上帝召他去。”当时先帝也听到了这话,拿来询问蜀人蒲宗孟,还流露出叹息之意。如今我被贬到海南,又有人传说我得道,乘小船入海后再也没有回来,京城里都这样说,儿子来信也告诉了我。今天有从黄州来的人,说太守何述讲道:我在儋耳时,有一天忽然不见了,只留下道服在那里,大概是上宾了。我一生遭受的流言诽谤无数,大概是因为生前同韩退之相似,我的命星在斗宿之间,而身宫也在那里。所以他的诗说:“我出生的时辰,月亮正运行到斗宿。”又说:“没有美好的声名让人听见,也没有恶名让人传扬。”如今诽谤我的人,有的说我死了,有的说我成仙了,韩退之的话果然不是假的。○黄仆射 虔州平民赖仙芝说:连州有一位黄损仆射,是五代时的人。仆射大概是在南汉做官,未老便退职回乡;有一天忽然隐遁而去,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死。子孙画了他的画像供奉,前后一共三十二年。他又回来,坐在堂前台阶上,呼唤家人。他的儿子恰好不在,孙子出来见他。他索要笔,在墙上写道:“一别世间岁月多,归来人事已经消磨。只有门前鉴池的水,春风吹来仍不改变旧日的波纹。”扔下笔最终离去,无法挽留。儿子回来后询问他的相貌,孙子说:“很像影堂里的老人。”连州人都这样相传。后来他的子孙中颇有做官享禄的人。○冲退处士 章察,字隐之,本是福建人,几代以来迁居成都。擅长写文章,不肯做官;晚年因太守王素推荐,赐号冲退处士。有一天,他梦见有人寄信召唤他,说是东岳道士的书信。第二天,他同李士宁游青城,在水中洗脚,章察对李士宁说:“脚踏西溪流去水。”李士宁回答:“手持东岳寄来书。”章察大惊,不知道李士宁怎么会说出这句话。不久,章察果然去世。他的儿子章祀也以逸民身份被推荐,做了一任官便死了。李士宁是蓬州人,言语行动不合常态,有人认为他已经得道,活到一百岁才去世。他常在成都见我,说:“你很显贵,应当策试中第一名。”不久果然如此。○瞿仙帖

司马相如谄事武帝,开西南夷之隙。及病且死,犹草《封禅书》,此所谓死而不已者耶?列仙之隐居山泽间,形容甚癯,此殆“四果”人也。而相如鄙之,作《大人赋》,不过欲以侈言广武帝意耳。夫所谓大人者,相如孺子,何足以知之!若贾生《▯鸟赋》,真大人者也。庚辰八月二十二日,东坡书。

○记鬼

秦太虚言:宝应民有以嫁娶会客者,酒半,客一人竟起出门。主人追之,客若醉甚将赴水者,主人急持之。客曰:“妇人以诗招我,其辞云:‘长桥直下有兰舟,破月冲烟任意游。金玉满堂何所用,争如年少去来休。’仓黄就之,不知其为水也。”然客竟亦无他。夜会说鬼,参寥举此,聊为之记。

○李氏子再生说冥闲事

戊寅十一月,余在儋耳,闻城西民李氏处子病卒两日复生。余与进士何▯同往见其父,问死生状。云:初昏,若有人引去,至官府幕下。有言:“此误追。”庭下一吏云:“可且寄禁。”又一吏云:“此无罪,当放还。”见狱在地窟中,隧而出入。系者皆儋人,僧居十六七。有一妪身皆黄毛如驴马,械而坐,处子识之,盖儋僧之室也。曰:“吾坐用檀越钱物,已三易毛矣。”又一僧亦处子邻里,死已二年矣,其家方大祥,有人持盘餐及钱数千,云:“付某僧。”僧得钱,分数百遗门者,乃持饭入门去,系者皆争取其饭。僧饭,所食无几。又一僧至,见者擎跪作礼。僧曰:“此女可差人速送还。”送者以手擘墙壁使过,复见一河,有舟,使登之。送者以手推舟,舟跃,处子惊而寤。是僧岂所谓地藏菩萨耶?书此为世戒。

○道士张易简

吾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童子几百人,师独称吾与陈太初者。太初,眉山市井人子也。余稍长,学日益,遂第进士制策,而太初乃为郡小吏。其后余谪居黄州,有眉山道士陆惟忠自蜀来,云:“太初已尸解矣。蜀人吴师道为汉州太守,太初往客焉。正岁旦,见师道求衣食钱物,且告别。持所得尽与市人贫者,反坐于戟门下,遂卒。师道使卒舁往野外焚之,卒骂曰:‘何物道士,使吾正旦舁死人!’太初微笑开目曰:‘不复烦汝。’步自戟门至金雁桥下,趺坐而逝。焚之,举城人见烟焰上眇眇焉有一陈道人也。”

○辨附语

世有附语者,多婢妾贱人,否则衰病不久当死者也。其声音举止皆类死者,又能知人密事,然皆非也。意有奇鬼能为是耶?昔人有远行者,欲观其妻于己厚薄,取金钗藏之壁中,忘以语之。既行而病且死,以告其仆。既而不死。忽闻空中有声,真其夫也,曰:“吾已死,以为不信,金钗在某处。”妻取得之,遂发丧。其后夫归,妻乃反以为鬼也。

○三老语

尝有三老人相遇,或问之年。一人曰:“吾年不可记,但忆少年时与盘古有旧。”一人曰:“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尔来吾筹已满十间屋。”一人曰:“吾所食蟠桃,弃其核于昆仑山下,今已与昆仑齐矣。”以余观之,三子者与蜉蝣朝菌何以异哉?

○桃花悟道

世人有见古德见桃花悟道者,争颂桃花,便将桃花作饭,五十年转没交涉。正如张长史见担夫与公主争路而得草书之气,欲学长史书,便日就担夫求之,岂可得哉?

○尔朱道士炼朱砂丹

尔朱道士晚客于眉山,故蜀人多记其事。自言受记于师云:“汝后遇白石浮,当飞仙去。”尔朱虽以此语人,亦莫识所谓。后去眉山,乃客于涪州,爱其所产丹砂,虽琐细而皆矢镞状,莹彻不杂土石,遂止炼丹数年,竟于涪州白石仙去,乃知师所言不谬者。闻长老道其事甚多,然不记其名字,可恨也。《本草》言:“丹砂出符陵谷。”陶隐居云:“符陵是涪州。”今无复采者。吾闻熟于涪者云:“采药者时复得之,但时方贵辰锦砂,故此不甚采尔。”读《本草》偶记之也。

●卷一百三

◎志林四十二条·异事

  ○朱炎学禅

芝上人言:近有节度判官朱炎学禅,久之,忽于《楞严经》若有所得者。问讲僧义江曰:“此身死后,此心何住?”江云:“此身未死,此心何住?”炎良久以偈答曰:“四大不须先后觉,六根还向用时空。难将语默呈师也,只在寻常语默中。”师可之。炎后竟坐化,真庙时人也。

○故南华长老重辨师逸事

译司马相如谄媚侍奉武帝,开启了开发西南夷的事端。等到病重将死时,还在起草《封禅书》,这就是所谓死而不止吗?列仙隐居在山林水泽之间,形貌十分瘦弱,这大概是所谓“四果”之人。而司马相如却鄙视他们,写《大人赋》,不过是想用夸大的言辞助长武帝的意志罢了。所谓大人,司马相如不过是个小孩子,哪里足以知道呢!像贾生的《鵩鸟赋》,才是真正的大人之作。庚辰八月二十二日,东坡书。○记鬼 秦太虚说:宝应有百姓嫁女娶妇设宴请客,酒喝到一半,有一个客人竟起身走出门去。主人追上他,见客人像喝醉了一样,似乎要投水,主人急忙拉住他。客人说:“有个妇人用诗招呼我,诗中说:‘长桥直下有兰舟,破月冲烟任意游。金玉满堂有什么用,不如趁年轻来去休。’我匆忙赶去,不知道那是水。”但客人最终也没有发生别的事。夜间聚会谈鬼,参寥举出这件事,我姑且把它记下来。○李氏女死而复生谈冥间之事 戊寅年十一月,我在儋耳,听说城西李氏家的女儿病死两天后又复活。我同进士何彧一起去见她的父亲,询问死去和复生的情形。他说:刚刚昏迷时,好像有人把她引走,到了官府幕府下面。有人说:“这是误抓的。”庭下有个官吏说:“可以暂且拘禁。”又有一个官吏说:“她没有罪,应当放回去。”看见监狱在地下洞窟中,沿着隧道出入。被拘禁的全是儋耳人,僧人有十六七个。有一个老妇人全身长着像驴马一样的黄毛,戴着刑具坐在那里,女子认出她来,原来是儋耳某个僧人的妻子。她说:“我因为使用施主的钱财,已经第三次变成这种毛发了。”又有一个僧人也是女子的邻居,已经死了两年,他的家里正在举行大祥祭;有人拿着盘中食物和几千钱,说:“交给某位僧人。”僧人得到钱,分出几百钱送给看门的人,便拿着饭进入门内离去,被拘禁的人都争着抢他的饭。僧人自己吃的并不多。又来了一个僧人,看见他的人都举手跪下行礼。僧人说:“这个女子可以派人赶快送她回去。”送她的人用手掰开墙壁让她通过,又看见一条河,有一条船,便让她登船。送她的人用手推船,船猛然跃出,女子惊醒了。这个僧人难道就是所谓的地藏菩萨吗?我写下此事,作为世人的警戒。○道士张易简 我八岁进入小学时,以道士张易简为老师。学生有几百人,老师唯独称赞我和陈太初。太初是眉山市井人家的儿子。我渐渐长大,学业日益进步,最终考中进士制策,而太初却成了郡中的小吏。后来我被贬居黄州,有个眉山道士陆惟忠从蜀地来,说:“太初已经尸解了。蜀人吴师道任汉州太守时,太初前去投靠。正值元旦,他见吴师道,请求衣食钱物,并且告辞。他把所得的东西全都送给市上的贫民,回来坐在仪门下,于是死去。吴师道派士卒抬他到野外焚烧,士卒骂道:‘什么道士,竟让我们在元旦抬死人!’太初微笑着睁开眼说:‘不再麻烦你们了。’他从仪门走到金雁桥下,盘腿坐着死去。焚烧他时,全城人都看见烟焰上方隐约有一个陈道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辨别附语 世间所谓鬼魂附体说话的人,多是婢女、妾或卑贱之人,否则就是衰弱患病、不久将死的人。他们的声音举止都像死者,又能知道别人的秘密,但其实全都不是死者。难道是有奇异的鬼能够这样做吗?从前有个人要出远门,想试探妻子对自己是否厚爱,便取出金钗藏在墙中,却忘了告诉妻子。出发后,他病重将死,便把这件事告诉仆人。后来他竟没有死。忽然听见空中有声音,正是他的声音,说:“我已经死了,你若不信,金钗在某处。”妻子找到金钗,便为他发丧。后来丈夫回来了,妻子反而把他当成鬼。○三个老人的话 曾经有三个老人相遇,有人问他们的年纪。一个人说:“我的年纪无法记得,只记得年轻时同盘古有交情。”一个人说:“海水变成桑田时,我就下一根筹码;到现在我的筹码已经装满十间屋子。”一个人说:“我吃过的蟠桃,把桃核丢在昆仑山下,如今桃树已经和昆仑山一样高了。”在我看来,这三个人同朝生暮死的蜉蝣、只活一季的朝菌,又有什么不同呢?○因桃花悟道 世人听说古代高僧看见桃花而悟道,便争相吟咏桃花,甚至把桃花当作饭来吃,五十年过去仍然没有领会其中的关窍。这正如张长史看见挑夫和公主争路而领悟了草书的气势,若想学习张长史的书法,便每天到挑夫那里去求教,难道能够学成吗?○尔朱道士炼制朱砂丹 尔朱道士晚年客居眉山,所以蜀地人多记得他的事。他自己说,曾受师父预言:“你以后遇到白石浮现的时候,就会飞升成仙而去。”尔朱虽然把这话告诉别人,却也没人知道所说的是什么。后来他离开眉山,客居涪州,喜爱那里出产的丹砂;丹砂虽小而细碎,却都呈箭镞形,晶莹透彻,不夹杂土石。于是他在那里停留炼丹数年,最后果然在涪州白石处飞升而去,这才知道师父的话没有说错。我听长老们讲过许多关于他的事,但记不得他的名字,真是可惜。《本草》说:“丹砂出产于符陵谷。”陶隐居说:“符陵就是涪州。”如今已经不再采了。我听熟悉涪州情况的人说:“采药人有时还会得到,只是当时正以辰锦砂为贵,所以这里的丹砂不大有人采罢了。”这是我读《本草》时偶然记下的。●卷一百三 ◎《志林》四十二条·异事 ○朱炎学禅 芝上人说:近来有个节度判官朱炎学习禅法,时间久了,忽然觉得自己从《楞严经》中有所领悟。他问讲经僧义江:“这身体死后,这颗心住在哪里?”义江说:“这身体还没有死,这颗心又住在哪里?”朱炎沉思了很久,用偈回答:“四大不必分先后去觉察,六根仍须在运用时归于空寂。很难用言语或沉默向老师呈现,真理只在平常的言语和沉默之中。”义江认可了他。后来朱炎最终坐着化去,是仁宗真庙年间的人。○故南华长老重辨师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