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诗七十二首

译你没有看见诗人借车却没有东西可装，留下区区一文钱又有什么可依赖？晚年更像杜陵老人，右臂虽然还在，耳朵却先聋了。别人把蚂蚁的动作当作牛斗，我却觉得风雷不过是真正的一声叹息。听觉所感的尘劳扫尽，根本性空，不必再枕着清流一派。天地浑朴初次分散，六窍相互争夺，更有胜败。眼前花影纷乱，酒意生风；口舌造业不停，诗债也不断。你知道五蕴全都是贼，人生的一种病如今先治好了。只怕这颗心终究不能了悟，不见不闻仍然是障碍。如今你怀疑我只是装聋，所以故意写嘲笑的诗，穷尽险怪。须防额头发痒又长出三只耳朵，不要放任笔端的风雨写得太快。【端午遍游各寺，得“禅”字】坐着肩舆任意前往，遇到美景就流连不舍。焚香引导幽静的脚步，斟茶摆开清静的筵席。细雨停了又下，小窗之下更加幽美。盆景般的山石看不见阳光，草木自然苍翠。忽然登上最高的塔，视野尽览大千世界。卞峰照临城郭，震泽漂浮在云天之间。幽深沉静固然可喜，开阔浩荡也很适意。幽静的寻访还没有结束，村落里已经升起晚烟。归来记下所经历的一切，心中清明，久久不能入睡。道人也还没有睡，和我共对孤灯坐夜参禅。【送刘寺丞赴任余姚】中和堂后的石楠树下，曾和你对床听夜雨。玉笙吹出的哀怨声无人相和，只看见香烟横斜成碧色的丝缕。吟咏着思归却无计可施，坐在那里空想蟋蟀在空房中的鸣声。明早打开城门锁放人观看潮水，豪气正要和潮水争着发怒。银山般的潮头震动大地，你却不去看，只爱清香在雪雾中升起。分别以来聚散像往昔一样，城郭徒然存在，仙鹤已经飞去。我在人间已经把万事都放下，你也洗心皈依佛祖。手上带着香气，新写《法界观》；眼目清净，不再看登伽女。余姚这个古县又有什么可取？龙井白泉甘美胜过乳汁。用千金买断顾渚的春茶，仿佛要让越人屈服于日注。【李公择经过高邮，看见施大夫和孙莘老赏花的诗，忆及我去年在彭门相会、折花赠笋的故事，作诗二十四韵相戏，依韵奉答，也借此戏弄公择】汝阳真是天上的人，戴着绢帽，帽上插着红槿花。缠头的赏钱即使有三百万，也买不到他一丝微笑。大家共同夸赞青山的峰峦，曲子奏到尽头，花也不凋落。当时的谪仙人李白，飘逸的韵致超越了封疆界限。诗写成时，连天也为之一笑，万物都解除了寒冷的困窘。惊得小桃杏花纷纷开放，不等雷声发出。余波尚且只有涓涓滴滴，也分给白居易和元稹。自那以后谁还再见到这种情景？前辈的风流已经尽了。只剩下寂寞的两位诗人，对着残红和樱笋。饥肠得到一醉，奇妙的言语便流传不灭。你来了，我遗憾不能和你同游，反而还要再次牵连你。我年老心已经灰冷，徒然劳烦你扇动残余的灰烬。天游之性照彻六窍，把虚空扫得一干二净。早知色相终归空，哪里还会贪恋乌吻。萧然居于一间方丈室，像庞蕴那样的老居士。散花女从满衤戒而来，也不回答天女的问话。老朋友还是从前的老朋友，怨恨的诗句写尽我剩余的遗憾。似乎我的这颗心还在，因此设置防备，费尽栏▯。料想虞已经杀死了蛇，却还不时蠢动着断尾。听说孟光很贤德，却还没有学会处仲那样的忍耐。（开阁放出，事情见本传。）寄来的招请大概已经足够，左右侍从都簪着云鬓。什么时候在花月之夜，用羊和酒来谢绝自己的不敏？此生不过如幻梦罢了，戏言请你不要生气。应当同亡是公一样，听一听这一对子虚之言。【王巩清虚堂】清虚堂里的王居士，闭眼观察自身，像止水一样宁静。在水中照见万象皆空，试问堂中是谁靠着几案？吴兴太守年老而且多病，案头堆满文书，常常困倦得想睡。希望你不要嘲笑我，反过来观察自己；梦幻的来去还没有结束。我常常怀疑安石恐怕也不能免脱，却不相信犀首最终会一直无事。不要让一个念头停留在清虚境界，居士和我大概是一样的。【依韵和孙同年在卞山龙洞祈求天晴】吴兴连月下雨，锅和甑里都生出了鱼蛙。前去询问卞山的龙：为什么不安居在自己的家中？登上悬空的陡绝之处，向下俯视，令人惊惧。神井涌出云气，如盖子一般；阴暗的山崖垂挂着苔藓花。百道泉水交相汇流，奔向山谷，像群蛇游走。不知它们落到什么地方，隐隐约约像缫丝车的声音。我来到石门前叩击，飞鼠翻动，白鸦惊飞。寄语洞中的龙：睡觉的滋味难道不好吗？雨师稍稍停下车驾，雷师也停止击鼓。积水得以回到沟壑，稻苗从泥沙中露出。农夫免于面有菜色，龙也吃饱了豚▯。看你拥着黄纟由，高卧着放任晚衙。【乘舟经过贾收的水阁，贾收不在，见到他的儿子，作三首】爱酒的陶元亮，能诗的张志和。青山来到水边的栏槛旁，白雨洒满渔人的蓑衣。泪痕污垢增添了小儿的面容，贫困使举案齐眉的妻子低眉。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快乐，竟然整夜独自纵酒高歌。袅袅的风吹乱蒲草，柔美的水荇长长伸展。小船漂在鸭头般碧绿的水面上，大勺斟下鹅黄色的酒。得意时加入诗酒之社，一生生活在鱼米之乡。快乐啊，没有一件烦心事，哪里不是清凉之地？拖着手杖走上长满青苔的岸边，把船系在枯柳根旁。德公正要上坟，季路独自留下话语。已经占下蒲鱼港，又开辟了松菊园。从今以后来往频繁，儿女自然会在门前迎接。【依韵答孙秘丞见赠】感慨清哀，像《变风》中的诗篇；年老之后作诗，耳朵反而格外灵敏。自己迂腐疏懒，笑问成就了什么事业；如此冷淡的性情，又有谁能费这么多心力来对待？不怕飞蚊多得像站立的豹子，哪里肯随白鸟飞过垂虹。吟咏相对，忘却三伏暑气；打算泛舟冰溪，进入雪宫。（湖州多蚊，豹脚蚊尤其毒；垂虹，是吴江亭的名称。） 【与客人游道场何山，得“鸟”字】清溪流到山脚尽头，飞路盘旋在空中，狭小而险峻。红亭和白塔，时隐时现在高树梢头。中途休息，得到一座小庵，孤独绝高，寄托在云表。洞庭湖在北窗外，云水茫茫，天际辽远。庵中僧人已经断尽俗缘，清净的修行却还没有完成。十年来画鹊画竹，越发用诗歌自我缠绕。高堂庄严地陈设着佛像，禅室各自深幽。奔腾的泉水从哪里来，流过华屋和溪边水沼。何山隔着幽深山谷，去路清静而寂寥。长松越过翠色藤蔓，绝壁上挂着啼叫的鸟。我那位朋友从杭州来，还感叹所经历的美景太少。归途中风雨骤起，把灼热的红日一洗而空。忽然听见万窍怒号，黑雾卷起蓬蒿和蓼草。船夫纷纷变了脸色，坐在那里羡慕轻鸥飞翔。我独自呼唤酒杯，醉死也胜过漂泊而死。读书人照例强硬，造物主却白白地来扰乱。还要借着风势掀舞，把蜡烛举起描画风中的竹枝。美人因此展颜一笑，正像腰肢袅娜。明天这些都将成为陈迹，清幽的景色坠入空茫。作诗记下余下的欢乐，万古不过一明一暗。【我离开杭州五年，吴中仍然年年遭遇饥荒和疫病，故人往往已经去世；听说湖上僧舍不再有往日的繁华绮丽，唯独净慈寺本长老门下学者更加兴盛，作此诗寄给他】往来三吴，恍如一场梦；故人已有一半化作累累坟墓。唯独依靠旧日社团传授正法，要和遗民一起度过灾厄之年。近来听说赵老已经归还印绶，竺翁早已回到山林泉石之间。什么时候我能拄杖与你相随离去，任性逍遥，不再学习禅法。【舶▯风（并引）】吴中梅雨已经过去，飒然的清风连续刮了十多天，每年都是这样，湖州人称它为“舶▯风”。这时海船刚刚返航，据说这种风是从海上和海船一同到来的。

译梅子黄熟的雨季已经过了三旬，舶▯风刚刚从万里之外吹来。它从几处盘旋，越过山间曲折之处，一时间清劲迅疾，吹满江东。惊得簌簌吹落早秋的树叶，唤醒昏昏欲睡的老人。想写兰台《快哉赋》，却嫌还要分别追问风的雌雄。【丁公默送蝤蛑】溪边的石蟹小得像钱币，喜见蝤蛑红如玉盘。半壳蟹黄，适合佐酒；两只蟹螯洁白如雪，劝我多吃几口。蛮地珍味和海中杂产，早已久闻其名；怪异的腥风雨气来到席间，使人感到寒冷。可笑吴兴馋嘴的太守，竟用一首诗换来两只尖团蟹。【送孙著作赴考城，并寄信给在孙处的两位朋友钱醇老、李邦直】使君闲适得像云，想出门却有谁肯相伴？清风独自无事，长啸一声也能把它唤来。它从白苹洲吹来，吹向我的明月观。门前有远行的客人，青衫上流着白汗。问你为何如此匆忙，王事不能迟缓。故人钱氏和李氏，都是清庙中珍贵的圭瓒。将来会成为万乘之国所用的器物，还记得你们曾经身处沟壑。你也是东南的珍宝，价值重得无法计算。分别的情意用什么安慰？酒喝尽了，只对着空案。只有铺开一榻清凉，劝你把头巾稍稍揭开。这种风以后哪里还会有？尘土飞扬，像灰炭一样。想把这首诗寄给两位大夫，却被风吹得纷纷飘散，无法系住。【泛舟城南，五人相会，分韵作诗，得“人皆若炎”四字】城中的楼阁像鱼鳞一样密集，却看不见清风吹起白苹。试着选择苕溪最深的地方，再召来我们这些不受拘束的人。野鹤窥望船只，何曾肯降落；看见烛光，飞虫只是徒然被驯服。绕城的荷花有一千顷，谁知道六月的下塘竟如春天？酷热确实知道处处都是如此，什么时候才能端坐修习心斋？海蟹要和诗人一起拿来吃，溪边的月亮却总遭雾雨遮蔽。故乡漂泊，书信断绝；兄弟流落，隔着江淮不能相见。就应当在苕溪边筑屋居住，让荷叶遮住门，溪水浸到台阶。紫蟹和鲈鱼便宜得像泥土，有了钱买来，何曾计较过数目？时时把荷叶卷成象鼻弯，白酒略带荷心的苦味。转动手肘便生出风来，看着把鱼肉切成脍；雪白的鱼片随着刀落下，惊起飞散的细丝。不把醉后的话写成新诗，吃得太饱，实在应该惭愧肚子像鼓一样。桥上的游人到了夜里还没有游够，共同倚着临水栏杆，站在有风的屋檐下。楼中煮酒，刚开始品尝芡实；月光下新妆的人半露帘后。南郭的清幽游赏接续颜延之、谢灵运，回到北窗下卧倒，等同于伏羲、神农时代。人间寒暑等无穷的事情，我自笑疏懒顽钝，不肯受┲。【依韵答李公择咏梅花】诗人本来就长期贫困，到了中午还没有饭吃。偶然得到一顿饱饭，便嘲弄起万物来。寻找花朵不顾惜性命，喜爱雪景，常常忍受严寒。老天并不是不怜悯，只要听说我吃饱了，便喧闹起来。你做三郡太守，所到之处宾客满堂。江湖景色常在眼前，诗酒之事豪放纵情。如今奉命出使反而备受折磨，清贫得像于陵仲子。永远怀念茶山之下，曾携歌妓修治春茶进贡。又想起槛泉亭，插花的云髻高重。萧然卧在山麓，愁听春日禽鸟的鸣叫。忽然看见早开的梅花，不饮酒，只孤独地吟咏。诗写成后独自寄给我，字字都使我头痛更甚。可叹你本是侍臣，掌笔囊随从皇帝。曾脱靴吟咏芍药，也曾奉诏作《云梦赋》。有谁来安慰漂泊之人？上天特意为我种下美好的花。酒杯倾斜，笛声中传出吟咏；拂着帽子，果下马在身旁。感伤时局，想到羁旅，这种心情我们同辈都有。故乡又有什么呢？只有桐花吸引着小凤凰。你也思念匡庐山，回去打扫藏书洞吧。什么时候才能种下这种花，各自抱着汉阴的瓦瓮？【送渊师归径山】我过去曾做径山的客人，直到如今诗笔中还留着山色。法师住在这座山上三十年，精妙的言语应该已经得到山的骨髓。溪城六月，水气云气蒸腾；飞蚊凶猛敏捷，像花鹰一样。羡慕法师的方丈室冰雪般清冷，兰膏灯火不动，长久明亮。山中的旧友知道我到来，争相来问候，问我如今怎么样。我告诉他们：百事都不如人意，但两只眼睛还能够读细小的字。（径山夏天没有蚊子。我过去的诗说：向龙祈求水来洗眼，想看细字直到残年。） 【送表忠观钱道士归杭州】〔熙宁十年，诏令把龙山废弃的佛祠改为表忠观。元丰二年，通教从杭州来，在吴兴见到我。他问：“道观也最终完工了吗？”我说：“还没有。杭州人近年连年歉收，没有人资助我。”我说：“奇怪啊，杭州人重视施舍而轻视钱财，这不只是为了种福田，也是要把自己寄托在不朽之中。今年一定能建成了，你就动身吧。”等他返回后，我作诗送他。〕 先王过去的德泽存在民心之中，颁布诏令称扬忠义，圣上的心意深厚。行人将要到祠堂下洒泪，人人争着想把姓名刻在碑阴。破屋凄凉，尘土凝积在座位上；后代子孙憔悴，簪发如同覆满白雪。未必相信各地豪杰会容纳郭解，却见他们从别的县捐施千金。【依韵答周开祖长官见寄】俯仰之间走遍东西、阅历数州，老在歧路之上，哪里还像伶人那样逢场作戏？刚听说父老推举谢令，转眼又看见儿童迎接细侯。政事笨拙，年年祈求水旱不要成灾；百姓劳苦，到处躲避讥笑和歌谣。黄河吞下巨野，哪里容得下堵塞？盗贼进入蒙山，也不容易搜捕。做官之道固然应该以孔孟为惭愧，却不能责怪仲由、冉求扶助倾危。渐渐谋求田舍，仍然眷恋俸禄；还没有脱离风涛，姑且靠近水洲。茫然可怜，真像丧家之狗；时时相遇的，都是无心漂浮的空船。来到震泽，万事都如梦，只有苕溪可以倚楼远望。斋中酿的酒酸甜如蜜水，乐工零落，像风吹过的陶瓯。远处思念颜真卿、柳宗元以及诸谢，近来怀念张子野、陈令举和老刘孝叔。〔四库原注：“子野”“令举”“孝叔”都在张、陈、刘等姓之后，不便阅读，据其他版本改。〕风停了，轩窗间飞来豹脚蚊；雨后，栏杆上爬满蜗牛。旧日游历之处到处长满苍苔，同年之中只有你还年轻，头发未白。回忆从前共同游览湖山胜景，相逢饮酒，两人都忘却忧愁。醉眼看梅雪飘过，清香袭来；夜里划船乘风，惊得汗流浃背。共同写成百首诗，汇集为山上诗集；三个人都像在月中遨游。海南还没有展翅冲天，仍然像涧底的小鸟，依靠一寸之地。已经约定秋风时来拜访我，却预先担心诗笔老迈，难以酬答。此生岁月飘忽而过，晚年的功名也虚浮缥缈。犀首正因为无事可做而饮酒，冯驩大概因为有鱼可吃而留下。从今以后便踏着青州麴，淡薄的酒，知道你会笑我像督邮一样。【林子中作诗寄给文与可和我，文与可已经去世，追和他的诗韵】这个人最厌恶的东西，抛给他他每次都不肯接受。想让他稍微多留片刻，却又唯恐失去他。谁说要主持这种职务？恐怕也不过是假守罢了。赋诗的才华有大小，并没有不同，不过如斛和斗的差别。为什么不能安守自己的本分，偏要听任外物诱惑？时运来临，人人各自飞腾；心意相合，便不分美丑。竟使鸡栖车长久装载着朱伯厚。平生没有一次远行，死后却使万众惊叹。自从听说与可去世，我胸中便像生出重重土丘。早知道他临终时的心意，是要我和他握一次手。彼此相隔五百里，哪里能亲自到他窗前？遗留下来的文章交付给后来的贤哲，身后的事情等待诸位朋友。嵇绍孤独伶仃，孟光年老多病。世人鄙薄亲眼所见的事物，争相嘲笑价值千金的扫帚。你的诗和《楚辞》，有识见的人应当会有所取法。只是人们只知道喜爱墨竹，这种叹息我已经有很久了。故人多有厚禄，难道还能再为你悲哀吗？没看见林逋和苏轼，仍然在饥寒中奔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译【与王郎兄弟和儿子迈绕城观荷花，登岘山亭，傍晚进入飞英寺，分韵得“月明星稀”四首】昨夜雨声在水渠中响，清晨的风袭击着月亮。萧瑟之中已经有了秋意，溪水清澈得可以饮用。绕城三十里，到处都是极美的景色。蒲草和莲花浩荡如海，时时看见一叶小舟。这里真是逃避尘世的地方，青▯低垂在白发之上。相逢正想相问，那人却已经随着受惊的鸥鸟沉没不见。清风究竟是什么东西？可爱却无法命名。它所到之处就像君子一样，使草木也发出美好的声响。我出行本来无事，任凭孤舟斜斜横行。船在水流中央任意俯仰，恰好迎上清风。举杯向浩渺的天地敬酒，享受人与风都无所求的乐趣。归来时处在两条溪流之间，云水在夜色中自明。苕水像汉水一样，水面鳞鳞，呈鸭头般的青色。吴兴胜过襄阳，万家屋瓦浮在青天之下。我不是羊叔子，却惭愧面对这座岘山亭。悲伤的心意相同，只是岁月如流星般飞逝。跟随我的两位王公子，像高飞的大雁插上修长的翎羽。湛辈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应当用德行自我铭记。官吏和百姓怜悯我的懒散，斗讼之事每天已经很少。能够因为无事而饮酒，就可以做到彻夜不归。再次寻访飞英寺的游览，尽情享受这一寸光阴。撞钟声和脚步声聚集而来，云山般的衣服都穿得颠倒了。我来这里不受时节限制，拄杖穿鞋，自己推门而入。不要把我当作使君，外表虽然还是，内心已经不同。【城南县尉水亭，得“长”字】两座慰藉人的楼台隔着水相望，东南方向有一百步宽的场地。挥旗之处是蒲柳集市，击鼓之地是水云乡。已经建成了观鱼的栏槛，又开设了射鸭的厅堂。全家依傍着画舫，放眼望去，满是纷乱的红妆。水波闪动而细密，稀疏的雨丝绵长。我来到这里闲闲洗脚，溪水上涨，几乎要浮起床榻。泽国在群山环绕之中，孤城傍着水中的倒影。想知道归路在哪里，便到芦苇外听风吹船樯。【与胡祠部游法华山】湖水将尽，以山作为边界，才看见寒泉从高处的水道落下。道人还不肯让泉水流出山去，曲折地从空旷的厅堂中泻下，清凉而畅快。使君年老了还像孩子一样嬉戏，划着绿桨红船，在水波中翻舞澎湃。笑着翻动酒杯，水溅湿衣裙；余兴未尽，洗脚时水波在狭窄处泛起。高大的松树直插云天，像龙昂首而立；苍翠的藤蔓倒挂山谷，仿佛云层崩塌。仰头穿过浓密的林木，得到一片清旷；一眼望见震泽，不禁惊叹它的奇伟。谁说它有四万八千顷？浩渺的水面向东延伸，直到被日光晒亮的尽头。归途中十里都是迎风的荷花，一声清唱传来，听上去像露水打湿的薤叶。（这一天有乐工演唱了这种曲调。）可叹我年少时便仰慕真正的隐士，却被白发和青衫束缚在天命之中。忽然遇到佳士和名山，和枯杨忽然适合养马虱有什么不同？你仍像鸾鸟仙鹤偶然飘落人间，六根羽翮如云，哪里会长久受困？若不写新诗记下这次游览，恐怕辜负山中的清净之债。【再次依照前韵赠贾耘老】具区吞纳三州的疆界，浩浩荡荡接纳千条水流。从来没有万斛大船能够承载它，只有一叶渔舟任意快速行驶。仙坛古洞无法到达，只能空听余波轰鸣。今天偶然登上法华岭，放眼观览，才觉得人世间狭小。山头横卧着石碑，我凭吊孤坟；下面有得道之人，尸身僵卧而不腐坏。只剩下白棘上结满秋虫的网，再没有青莲从幽暗处显现奇异。（事情见本院碑记。）我来到这里，在长松下徘徊，想挖取茯苓，亲自清洗晾晒。听说山中盛产奇药，往往灵芝和葵薤杂生其中。诗人空着肚子等待黄精，谋生之事只看那长柄械。（杜子美诗说：“长▯长▯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今年正盼望大丰收，好吃饱饭；吃树叶的小虫，实在像癣疥一样。（贾耘老说，今年有小虫吃树叶，但危害不大。）白花已经落了一半，紫色的花香飘散；我挽起袖子，想帮助磨钅兼铩。怎么能让山泉变成春酒，和你一同洗去平常的忧劳？【赵阅道高斋】看见你奔走，便说你劳苦；听说你隐退，又说你高尚。你的内心深处究竟有什么高下？梦幻的来去，任凭所遭遇的境况。却不知道“高斋”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名称的设置，也是因为我们这些人。你四十岁便已经得道，世俗的缘分还没有尽，还能做伊尹、皋陶那样的贤臣。功名富贵都是旅舍，黄金又知道系在谁的衣袍上？你超然物外，已经完成一件大事；拿起衣冠离去，真是轻如秋毫。坐看猿猴从罗网中掉下，两手却还不肯放下所操持的东西。由此才知道贤达与愚陋，难道只相差九牛一毛吗？百尺长松自己不知道高大，仰望羡慕它的却是蓬草蒿草。我想带着粮食去向你问道，应该不会举臂拒绝卢敖那样的访客。【送俞节推（俞汝尚之子，汝尚字退翁）】吴兴有一位君子，淡雅得像朱弦琴。一唱便三声叹息，至今还留下余音。可叹我和先生彼此错过，像辰星和参星一样不能相见。（退翁在蜀地做官，我在京师；我回来时退翁已经离去。等我任官吴兴时，退翁又已经去世。）还喜见到您的几位儿子，幽深清澈而有内涵。将来世上会有很多贤士，只是到了末路往往丧失初心。我这一生如果没有命运安排，难道肯委屈一尺而求伸一寻吗？【依韵答孙侔】十年间我未能到朝廷，想陪着诗人吟咏落花。只要能够低头拜见东野，便不辞半路停下等候渊明。把船停泊在苕▯，人在哪里？在江淮筑屋的计划已经完成。相隔千里结交，一句话就足够；和你交往，大概也不必饮尽一杯。【再次寄诗一首】凛然的高尚节操照耀世人，不相信微小的官职能够玷污你。蒋济认为你能够招来阮籍，薛宣只想让你去做朱云那样的人。好诗脱口而出，谁能挑剔选择？俗人怀疑他人，还不肯让人听到。请给我一千篇诗看一看你的俊逸，不要把它轻易比作鲍参军。【依韵和刘贡甫登黄楼见寄，并寄给子由二首】清澈的水流连接淮河，黄楼高居海角。你这首诗尤其雄伟绮丽，先生的谋略也魁梧宏大。（刘贡甫身材矮小。）世俗轻视瑚琏这样的礼器，反而把武夫珍藏在巾箱中。于是使乘驿车的急使奔走，为储备粮草而劳碌。偶然相逢时我已经错过，登楼临眺又能和谁同游？我贫穷却贪恋仓氏的粮食，身体只能听任冶家▯无。相会难以预先安排，归隐休息还是以后再作打算。肥沃的田地还买不到，（本想在泗水边买田，近来已经没有实现。）穷鬼却必须呼唤。两条水流什么时候才能汇合？两道洪水不容船橹通过。直到今天清静的夜里还会做梦，飞马挥鞭驱使天吴。（此诗寄给刘贡甫。） 我和你都离开了京城，十年各在天之一隅。命运多舛，又逢灾荒之年；谋划笨拙，只能聚集在枯梧之下。爱惜贤士的还有刘表，困穷中的朋友让我想起灌夫。你不以持有汉节自矜，却仍允许我攀握桓须。清丽的诗句如金丝相合，高楼和雪月也相伴。吟咏中产生新意，手指描画，想象着那座楼的前身。（子由初赴南京时，我送他出东门，登上城楼，纵览山川胜景，他说这里可以建造楼观，于是才有了改建的打算。）亲自写成千言《黄楼赋》，又新画成六幅图。（近来我用绢亲自写子由的《黄楼赋》，制成六幅图，十分奇妙。）传给满座的人观看，使众人惊叹；劝你写信呼唤。不要让诗人怨恨，向东游览却不到吴地。（此诗寄给子由。） 【在陈州与文郎逸民饮酒告别，携手走上河堤，作此诗】白酒无声地滑落，像油一样；醉后走在堤上，排遣我的忧愁。春风料峭，羊角风回旋；河水浩荡绵延，像瓜蔓一样流去。你已经思归，梦见巴峡；我还没有到过黄州，只能谈说它。此身的聚散什么时候才能穷尽？不忍悲歌，学那被囚的楚国人。【子由从南都来到陈州，三天后分别】

译先生自己也是被放逐的客人，却还能哀怜楚国的囚徒。奔驰二百里，径直赶来为我排解忧愁。相逢便知道你有所收获，道心清明而不流转。分别还不到一年，你身上骄矜浮躁的气息已经全都消尽。可叹我到晚年才听闻大道，像孙休那样刚刚打开蒙蔽。至理虽然长久服膺，放纵的心却不能自行收敛。悟到那些善知识，妙药正应当投下。把它纳入忧患的境地，用百日的愁苦来磨炼。冥顽的性情虽然难以教化，凿刻发明也已经周全。平日种种杂念，依次除去，不再留存。只是我已经无所归还，永远和先生交游。这次分别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不过是大江东西、各在一州罢了。我怕蛇，不肯下榻；睡得足了，便没有其他要求。即使做齐安的百姓，又何必一定要回到故乡山丘？【正月十八日蔡州路上遇雪，依子由韵二首】兰花菊花已有生长的意趣，微弱的阳光使寸许的根须恢复生机。正担心傍晚积起大雪，又欣喜早晨迎来朝阳。忆起我过去的居室，浮动的光线照在南轩。松竹半已倾倒，还不用说葵花和萱草。三条小径已被瑶草覆盖，一瓶井水也变得温暖。直到今天我吟诗走过的地方，还留着鞋履的痕迹。一旦出仕为官，永远惭愧不如李仲元。年老以后更加羞惭，冒着大雪向南奔走。在山城买下一座荒废的园圃，亲手掀开枯叶。长久使齐安人指着那里，说这是故侯的园子。用铅粉涂染胡须，很快又露出霜雪般的根部。不如闭眼静坐，让丹田之气在夜里自行温暖。谁知道在忧患之中，方寸之心寄托着羲皇、轩辕的境界。大雪即使从上面压塌房屋，我也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儿女。平生学习踵息之法，静坐时觉得两足温暖。下马作雪诗，满地都是马鞭留下的痕迹。长久站立眺望原野，为百姓悲歌。路上遇到射猎的年轻人，远远指着狐兔奔逃的方向。踪迹还可以寻找，洞穴又有什么值得掀动？寄语李丞相，我将返回故乡山园。【经过新息，留下诗给乡人任师中（任师中当时任泸州知州，也因事情牵连而接受审讯）】从前我曾羡慕任夫子，在新息临淮水的地方选择居所。奇怪你竟然就这样忘了故乡，稻谷成熟、鱼肉肥美，确实清美可爱。竹陂上雁群飞起，天空变得昏黑；桐柏山间烟雾横斜，山色半边紫暗。（小竹陂在县城北面。）（桐柏庙在县城南面。）知道你被儿女家事困住，后悔没有早早回来享受清Г。尘世之中我也失去了收身自守的机会，这次行程蹭蹬不顺，尤其可鄙。将要寄食，暂且依靠白足僧；还要附信传达，免不了麻烦黄耳犬。过去虽未能赶上你，如今却已经多年过去；如果诏恩允许，就回到田园吧。回头下过关山进入蔡州，为我买三百头乌犍。（黄州出产水牛。） 【过淮】早晨离开新息县，起初只见一片碧水纵横；傍晚住宿淮南村落，已经渡过千山，山色赤红。鼯鼠在古戍中哀号，雾雨使破旧的驿站昏暗。回头看梁楚郊野，从此永远与中原隔绝。黄州在什么地方？只能想象云梦泽的景色。我这一生不过寄居世间，本来不选择居处。只要有鱼和稻米，生活所需便已经满足。独自高兴的是小儿子，年少时便习惯安逸。他和我在艰难中相伴，肝肺都像铁石一样坚强。就应该和他面对面交谈，哪里只是寄托衰病罢了。（当时家人住在子由那里，只有我和儿子迈向南而来。） 【题写﹁公的诗后（并叙）】经过加禄镇向南二十五里的大许店，在旅店祁宗祥家休息。看见墙上有一幅纸，题诗说：“满院秋光浓得像要滴下来，老僧拄杖倚在青松旁。只奇怪我高声询问他却不回应，竟让我踏破了青苔的颜色。”诗后题着“滏水僧宝﹁”。祁宗祥告诉我，这是光州、黄州一带的狂僧。享年一百三十岁，死于熙宁十年，死后还有人见过他。祁宗祥说起他的奇异事情很多，于是作这首诗记述他。﹁公本名清戒，俗称戒和尚。” ﹁公当年还没有圆寂时，往来于淮山曲折之处。寿命超过两甲子，气势压倒各位尊宿。只是可叹污浊邪恶的世道，不能承受龙象大德的践踏。我来得太晚，没能见到他，只能惆怅地遥望，徒然追寻遗留下的踪迹。霜白的头颅隐藏着白毫相，锁骨埋在青玉般的土中。人们都说他像达摩，只有一只鞋返回天竺。墙壁上留下的清妙诗篇，字势很是超凡脱俗。为他吟诵五字偈语，洗净凡俗眼中的肉障。【游净居寺（并叙）】净居寺在光山县南四十里，大苏山以南、小苏山以北。寺僧居仁对我说：齐天保年间，僧人思惠经过这里，向父老询问他们的姓氏，回答说是苏氏，又得到两座山的名称。于是叹息说：“我的师父告诉我，遇到三苏就停留下来。”便留在这里结庵修行。然而当地父老竟然没有苏氏人家，原来是山神所化。后来僧人智凯在这座山中见到思惠，从而得到佛法，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思大和尚、智者大师。唐神龙年间，道岸禅师才在这里开始建寺；广明庚子年间的战乱中，寺院毁于兵火；直到乾兴年间才得以恢复，并赐名为梵天寺。十年来游历名山，自己制作山中穿的衣服。愿意说完婚嫁之事，与你携手在青翠山间终老。没料到世俗的因缘还在，失身而踏入危机。刑名之学并非我平生所学，却陷入罗网，损伤了多年积累的声望。于是害怕生死阻隔，永远同云山相违。今天又是什么日子，我穿着芒鞋轻快飞行。向两足尊者稽首，抬头时双眼流泪。灵山法会还没有散去，八部众依旧光辉灿烂。愿跟随二位圣者而去，一洗千劫以来的罪过。徘徊在竹溪月色之下，空濛的翠色摇荡着烟霏。钟声自然为我送行，出了山谷还依依不舍。回头望着我的家山，年末将要归向哪里呢？《梅花二首》春天来到幽深的山谷，溪水潺潺；梅花鲜明地开在杂草荆棘之间。一夜东风吹裂山石，梅花有一半随飞雪渡过关山。有谁拿酒来慰藉这深幽之处？梅花开放本来就无聊，凋落时更加忧愁。幸好有清溪三百曲，不辞辛劳送我一直到黄州。《戏作种松》我从前年轻时，在东冈种满了松树。刚移栽时根只有一寸长，细小得像插秧。第二年，在黄茅草下，一株株聚拢得像麦芒。第三年长出蓬蒿艾草那么高，满山散放着牛羊。十多年没有见它们，想来已经长得像龙蛇一样高大。夜风吹来，松涛如破碎的巨浪；清晨露珠像珠玑一样芳香。我想取它们的松脂来吃，可是已经砍了百棵桑树。（煮松脂的方法，要用桑柴灰水。）人世之事多有乖违，神奇的药物终究渺茫。如今来到齐安的原野，道路两旁松树须髯般苍老。正好挖开龟蛇盘踞的洞穴，不惜让斧头留下伤痕。即使得不到茯苓，也姑且把流出的松脂捡拾起来。松脂在锅罐中反复进出，洁白地散成飞霜。让枯死的三彭虫成为仇敌，洗涤更换五谷所成的肠胃。青色的骨骼凝成绿色的精髓，丹田发出幽微的光芒。白发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只要使双眼变得方正明亮。五百年以后，骑着仙鹤回到故乡。《万松亭（并叙）》麻城县令张毅在道路周围种植万株松树，用来荫蔽行人，并且以此为亭子命名。不到十年，存活的松树就连十分之三四也不到了。我为后来的人不能继承他的心意而感伤，所以写了这首诗。十年栽树，是为百年大计；喜好德行，却没有人来帮助我施行。（古语说：一年的计划，在于种谷；十年的计划，在于种树；百年的计划，在于培植德行。）县令如果能像仓庾氏那样有德，这亭边的松树应当长出子孙般的枝条。上天若不救它们免遭斧斤之灾，野火也懂得怜惜它们经受冰雪的姿态。试问有几株松树能够合抱，请殷勤记住《角弓》诗中的话。《张先生（并叙）》

译先生不知道他的姓名，是黄州故县人，本来姓卢，被张氏收养。他装疯，满身污垢，寒暑都不能侵害他，常常独自在市中行走，夜里有时不知道住在哪里。来往的人想见他，多半不能把他请来；我试着派人召他，他欣然前来。到了以后，他站着不说话，同他说话也不回答，让他坐下也不肯，只是俯仰环视驿舍厅堂，过了很久才离去。难道还有什么不是驿舍的吗？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呢？然而我用有思虑之心去追寻他的心意，大概还是没有领会。他久久注视空堂却始终不说话，想来一定知道我还没有达到天然自全的境界。他肯来到驿舍，人人都称说此事；能够请来先生，你的儿子也算贤能。即使脱掉鞋子睡在粪屋里也不妨，流水结冰，大家还争着观看在冰川中沐浴。士廉哪里懂得桃椎的玄妙，妄自揣度评量，未必就对。《陈季常所收藏的〈朱陈村嫁娶图〉》不知是哪一年、哪位顾恺之或陆探微那样的丹青高手，画成了《朱陈嫁娶图》。听说整个村子只有朱、陈两姓，并不以门第去攀附崔、卢两家。我是朱陈村过去的长官，（朱陈村在徐州萧县。）曾经劝农耕作，走进过杏花村。如今这里的风物哪里还值得入画，县吏夜里敲门催缴钱税。我年轻时曾经过一个村院，看见墙上有诗说：“夜凉疑有雨，院静似无僧。”不知道是谁写的。后来我住在黄州禅智寺，寺里的僧人都不在，半夜下起雨来，偶然想起这两句诗，于是写下这一绝句。佛灯渐渐昏暗，饥饿的老鼠出来；山雨忽然到来，修长的竹子发出声响。我知道是谁旧日的诗句了，他想必也知道我此时的心情。《初到黄州》我自己都笑平生为了口腹而忙碌，年老以后事业反而更加荒唐。长江环绕城郭，知道鱼一定鲜美；好竹连绵满山，觉得竹笋一定清香。被贬的官员不妨安排为员外置，诗人按惯例可以充任水曹郎。只是惭愧没有补益丝毫的事情，还白白耗费官家的酒囊。（检校官按惯例折算俸禄，多半得到退下来的酒袋。） 《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幽居的人无事不出门，偶然追随着东风，迎来美好的夜晚。错落的玉宇在树梢间飞翔，缭绕的香烟从月下飘来。江上云彩姿态多变，清丽而自媚；竹上露水悄无声息，浩荡得像倾泻而下。已经惊见柔弱的柳树垂下万缕丝条，还看见残梅压着一枝低垂。独自吟诵清诗，又自己应和；白酒已经喝完，向谁借呢？不怕青春匆匆过去，只怕欢乐的心意年年凋谢。我知道醉耳喜爱松风，必会挑选霜林深处结一间茅舍。大蒸笼腾腾地长久蒸煮着玉粒，小槽中酒液流淌，仿佛压榨甘蔗。饮酒的真正滋味年老时更加浓厚，醉中的狂言醒来后想想也可怕。只应当向宾客辞谢，面对妻子儿女，倒戴帽子、脱落佩饰，任他们嘲笑辱骂。《次韵前篇》去年花落时我在徐州，对着月亮尽情歌唱，享受美好的清夜。（去年在徐州花下对月，与张师厚、王子立兄弟饮酒，作▯字韵诗。）今年在黄州看见花开，小院闭门，风露降临。万事如花一样不可预期，我余下的年岁如酒，哪里禁得住倾泻。回忆从前回乡时沿巴峡逆流而上，放下船帆在樊口（在黄州南岸），高高的桅杆低斜着。长江滚滚空自流去，纷纷白发哪里还能少借几年。终究没有五亩田可以继承长沮、桀溺的生活，徒然有千篇诗作可以凌驾鲍照、谢灵运。直到今天归隐的计划辜负了云山，免不了独自睡在客舍的孤衾中。少年时辛苦，真像吃蓼草一样苦；老年生活清闲，如同啃食甘蔗。饥寒还没有到来，姑且安居；忧患已经过去，梦中仍然害怕。穿花踏月去喝村酒，免得醉醺醺归来被长官责骂。《安国寺浴》年老以后百事懒怠，身上污垢还想着洗澡。衰老的头发不到耳边，却还要每月麻烦洗一次。山城柴炭充足，烟雾蒙蒙，热气蒸腾。尘垢能有多少呢？一下子便脱去束缚。披上衣服坐在小阁中，披散头发面对修竹。心中困顿，万般缘虑都空了；身体安适，一张床就足够。哪里只是忘掉干净与污秽，也一并洗去荣辱。默默回去，不要多谈，这个道理要仔细体察。《安国寺寻春》躺着听百舌鸟呼唤春风，起身寻找花木，村村景色都相同。城南古寺修竹相连，小房曲栏旁斜倚着深红花朵。看花感叹年老，追忆少年；面对酒思念家乡，愁对老年之身。病眼不怕云母般纷乱的花影，勉强在茶烟中整理鬓发。遥想二月王城外，玉仙、洪福两寺的花像海一样。轻薄罗衣匀称地遮着雾气般的新妆，快马争逐春风，佩饰杂然作响。玉川先生真是可怜，一生沉溺于酒却始终没有钱。春风九十日将尽，病后独自抱着添丁看花开放。我寄居在定惠院东边，山上杂花遍地，其中有一株海棠，当地人不知道它的珍贵。江城土地多瘴气，草木繁盛，只有名贵花木苦于幽居孤独。它在竹篱之间嫣然一笑，满山桃李都显得粗俗。也知道造物主有深意，所以特意让美人居于空谷。天然的富贵出自姿态，不必用金盘送进华美的屋宇。朱红的嘴唇沾了酒，脸上泛起红晕；翠绿的衣袖卷起轻纱，红色映着肌肤。树林深处雾色昏暗，清晨日光来得迟；阳光温暖、微风轻柔，春睡已经睡足。雨中含泪，也显得凄楚；月下无人，更显清丽淑静。先生吃饱了没有事情，散步逍遥，自己摸着肚子。不管人家还是僧舍，拄着杖敲门去看修竹。忽然遇见绝世艳丽的花映照着衰老之身，不禁叹息无言，擦拭病眼。偏僻的地方哪里得到这样的花，莫不是好事之人从西蜀移来？一寸根苗跋涉千里不容易到达，想必是衔着种子飞来的鸿鹄。天涯沦落的人和花都值得怜惜，且斟一杯酒为它歌唱这首曲子。明早酒醒后还要独自前来，只是雪花纷纷落下，哪里忍心触碰它呢？《次韵乐著作野步》年老后几乎分辨不清东西，秋后霜林姑且还勉强红着。眼花看见花，确实是病；耳朵空虚听见蚂蚁，必定不是聪明。酒醒时不知春天已经过了一半，睡起后常惊觉太阳已过正午。拄杖偶然遇到种黍的农人，披衣闲吟，任春风吹过舞雩台。仰头看落下的花蕊，收集松花粉；低头看新芽，采摘枸杞丛。楚地的雨仍使云梦泽昏暗，吴地的潮水却到不了武昌宫。（黄州对岸是武昌县，有孙权的故宫。）兴废交替的古郡留下无数诗篇，寂寞的闲窗边容易粗略读过。解下官印归来，成为两个老人；将来有一天，我和你一同享受风流。《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至晚，强起出门，还作此诗，意思殊昏昏也》卯时喝了三杯酒便困倦，午饭只吃了一块肉。雨声不断传来，睡意清静而深沉。昏昏沉沉刚醒来又躺下，翻来覆去仍不能睡足。勉强起身出门行走，孤独的梦似乎还可以继续。泥深处竹鸡鸣叫，昏暗村落里斑鸠妻子哀鸣。明早再看这首诗，梦话一般的内容恐怕难以读懂。《雨晴后步至四望亭下鱼池上，遂自乾明寺前东冈上归二首》雨过后浮萍合拢，蛙声充满四邻。海棠真像一场梦，梅子已经快要可以尝新。拄杖闲闲挑着野菜，秋千旁却看不见人。殷勤的木芍药，独自压住余春。高亭已经废弃很久，下面有养鱼的池塘。暮色从千山涌入，春风送来百草的香气。市桥一带人声寂寂，古寺中的竹子苍苍。鹳鹤从哪里飞来？在夕阳中满声号鸣。《雨中看牡丹三首》雾雨细密得看不见雨点，映着天空，仿佛有又仿佛没有；偶尔在花上看见，明亮的水珠滚动。秀美的颜色被雨水洗净了红粉，幽暗的香气从如雪的肌肤上生出。黄昏时更加萧瑟，花头沉重，仿佛要互相扶持。

译明天雨应当停止，晨光照在松枝上。清冷之气侵入花骨，肃穆地开始自我支撑。午后的景色绽放出绚丽光彩，一个微笑正应及时欣赏。到了傍晚仍旧收敛起来，也自爱这幽静的姿态。幽美的姿态不值得惋惜，后天东风就要吹起。酒醒后还能看见什么？只有金粉般的花瓣抱着青色果实。千花百草共同凋残，不再有美丑之分。不忍心让落花污在泥沙中，便用牛酥煎煮落下的花蕊。《次韵乐著作送酒》年轻时多病，害怕饮酒；老年后才知道酒味悠长。万斛羁旅愁苦全都像雪一样，只有一壶春酒仿佛汤水可以消解。《次韵乐著作天庆观醮》纷乱的尘世，神仙哪里肯降临？只能在梦中寻访，飞步进入五彩祥云深处。没有缘由登上通明殿，只能隐约听见玉佩的声音。《王齐万秀才寓居武昌县，刘郎γ正与伍洲相对，伍子胥奔吴时所渡江之处》你家稻田甲于西蜀，舂米如玉、扬米如珠，足有三万斛。堵塞江流而高起书楼，碧瓦朱栏映照山谷。倾尽家产寻欢作乐，不把性命放在心上，散尽黄金就像转眼燃尽的蜡烛。只剩下旧书一百车，连船运入荆江曲。江上的青山又有什么稀奇？远远望见伍洲和刘郎薮。明天寒食节应当去拜访你，请杀耕牛来压制私酿的酒。和你饮酒细谈文章，酒意浓时访古，在江边的▯处。孙仲谋、周公瑾不必凭吊，向波神英烈君洒一杯酒。（杭州伍子胥庙封伍子胥为英烈王。） 《杜沂游武昌，以酴▯花、菩萨泉见饷二首》酴▯花不争春色，寂寞地开得最晚。青色蛟龙般的枝干托着玉骨，羽毛般的花盖蒙着珍珠般的露水。不用妆饰，艳丽已经无比；没有风，香气也自然飘远。吴宫楼阙如今一片凄凉，红粉佳人埋在旧苑。直到如今，在微月之夜，还仿佛有笙箫声从绝▯传来。往日的姿色进入这花中，千年以后仍然清丽柔婉。奇怪你呼唤我却不归，一定是被花挽留了。昨夜雷雨凶猛，花都落尽了，你应当已经回去了。你说西山山顶自古流淌着白色泉水，上面像有千头牛的乳汁，下面又像有万石铅。它的滋味不愧与惠山泉相当，只是没有陆羽那样贤能的人。愿你传扬它的名声，或许可以托付文字流传下去。寒泉好比贤士，清浊取决于源头。不饮它使我内心悲伤，泉水本身却没有什么过错。可叹我本来一无所有，徒然被虚名缠绕。没有见到柳宗元，反而让我的愚昧污损了溪山。《陈季常自岐亭来访，郡中及旧州诸豪争相邀请他，戏作〈陈孟公诗〉一首》陈孟公喜欢饮酒，哪里还谈什么斗数？醉后关上门，防止客人逃走。不妨闲暇时拜访左阿君，即便百次被贬，最终还是贤能的太守。年老居住在乡里，任凭沉浮，还笑着问伯松何苦用心。忽然带酒从陋巷来，只因为喜爱扬雄所作的《酒箴》。长安的富家子弟求见一次，拿千金祝寿，陈孟公只笑着唾弃。你家哪里能得到陈孟公这样的客人？从来只知道陈惊座而已。●卷十二 ◎诗四十九首 《游武昌寒溪西山寺》群山盘绕武昌，樊口一带翠木繁茂。我来到这里已经一百天，想渡江却只能空自挠头。坐看鸥鸟沉没水面，梦中追逐着▯奔走。今天横渡长江而来，一叶小舟寄托我衰老的身体。高谈阔论冲破巨浪，飞快的鞋履轻越高低山冈。送行的人离去才多久，绝壁间寒溪已经轰鸣。风声和泉声是两部乐曲，松树和竹子是三位益友。缓缓前行欣然有所收获，芝▯生在蓬蒿杂草中。向西登上九曲亭，众山都像小土丘。回头看江北道路，云水茫茫，哪里还看得见。依稀看见吴宫，茫茫真是楚国的薮泽。空传孙郎遗石，再也没有陶公种的柳树。自从那以后，风流人物只有我这个放浪的老头。买田的主意我已经决定，何况乳水适宜酿酒。所需要的只是修竹林，在深处安置井臼。将要一起踏遍最美的胜景，再包上三天的干粮。《武昌铜剑歌（并叙）》供奉官郑文曾经在武昌任官。江岸裂开，露出一把古铜剑，郑文得到它后送给我。它冶炼铸造得精巧，不是普通锻冶能够制成的。雨后江水清澈，风卷起沙尘；雷公踏着云彩追捕黄蛇。蛇在空中飞行，像弯曲的箭；电光灿烂，烧灼着蛇尾。有时向它投去石块，铿然有声；雷公飞上天空，黄蛇钻入水中。水上的青山像削成的铁片，神物将要出世，山自己裂开。仔细看剑身两侧生着碧色花纹，原来还是西江老蛟的血。苏子得到它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弹着蒯缑之剑，吟咏新诗。你没看见凌烟阁功臣身长九尺，腰间佩着玉具剑，高高支到下巴吗？《定惠▯师为我在竹下开设啸轩》啼▯催促天明，喧闹地彼此斥骂。幽暗中的蟋蟀为长夜哭泣，唧唧地互相哀吊。饮着风的蝉最为清洁，长声吟叫而不改变声调。吃土的蚯蚓没有肠子，也整夜自己鸣叫。贪声的鸢最为鄙俗，喜鹊的欢意却可以预料。这些都因为心有不平而鸣叫，痛哭和嬉笑也没有分别。阮籍已经算粗率，孙楚也还未算高妙。道人开设这座轩，让人清坐，默默自我观照。猛烈的风震动河海，却不能在无窍之物那里号叫。尘累既然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风吹来，竹子自然发出啸声。《石芝（并叙）》元丰三年五月十一日癸酉，夜里梦见游历某人的家。堂屋西门外有一座小园和古井，井上全是苍青色的石头，石上生着紫藤，形如龙蛇，枝叶像赤箭。主人说：“这就是石芝。”我随意折下一枝吃了，众人都惊讶发笑；它的味道像鸡苏，却很甘甜。第二天写下这首诗。空堂里明月清亮而新鲜，幽居的人睡息刚刚均匀。明白这既不是梦，也不是醒，有人在夜里呼唤祁孔宾。披上衣服跟随他来到不知什么地方，朱栏围着碧井，打开如玉的门户。忽然惊见石上堆着龙蛇，玉芝紫笋无数地生长。铿然敲断青色珊瑚，味道像蜜藕和鸡苏。主人相对拍了一下手，满堂宾客都大笑起来。也知道洞府会嘲笑这种轻率脱略，但终究胜过嵇康羡慕王烈。神山五百年聚合一次，风吹石髓，坚硬得像铁。《今年正月十四日与子由别于陈州，五月子由复至齐安，未至，以诗迎之》急雪和尘土沾满貂裘，眼泪洒在东风中的宛丘。又在邯郸梦中的枕上相见，却来到了云梦泽以南的州郡。离别动辄就要计算三年，牵留你应当能住十天。早晚青山映着斑白的头发，彼此相看，万事一时都可休止。（柳子厚《别刘梦得》诗说：“皇恩若许归田去，黄发相看万事休。”这里注出的两句诗，上句是柳诗，下句是刘诗，东坡误记而合为一句。） 《迁居临皋亭》我生在天地之间，像一只蚂蚁寄居在大磨盘上。小小地想向右走，却无法抵抗风轮向左转。虽然说要行仁义，终究免不了违背寒冷和饥饿。连一把剑米都难以安稳地煮熟，连针毡也没有安稳可坐。难道没有美好的山水，只是借着眼前风雨匆匆经过。归田不必等到老去，真正能够勇决的又有几个人？幸而在被废弃之后，疲惫的马得以解下鞍驮。全家占据江边驿舍，绝境仿佛由上天替我劈开。饥饿与贫困交相乘除，尚未见有什么可吊慰或庆贺。心境淡然，无忧也无乐，苦涩的话语一句也说不成。《晓至巴河口迎子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