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诗八十三首

译仙游潭五首：潭上有三座寺。两座在潭北，沿黑水向上走是东路，可以到南寺；渡过黑水向西一里多，再从马道向北上山是西路，可以到北寺。东路险峻，不能骑马；西路隔着潭水，潭水深不可测，上面只用一根木头作桥，不敢渡过。因此南寺虽有宝塔，望着很可爱，最终却不能到达。潭。翠绿的山壁下没有道路，不知是哪一年雷雨穿凿而成。光影在岩上的寺院间摇曳，深处一直映到水中的天空。我想点燃犀角来察看，龙大概正抱着宝物沉睡。谁能坐在孤石上，危然端坐，试着领会僧人的禅意？南寺。向东去发愁攀登岩石，向西来又害怕渡过木桥。碧潭仿佛有意召我一试，白塔苦苦向我招引。野外的食物微薄，使我惭愧；村中买来的酒慰藉了寂寥。道路到了尽头，连斧斤砍伐的痕迹也断绝了；松树和桂树得以高耸入云。北寺。唐朝初年传说这里有寺，战乱之后连碑也没有留下。因为害怕老虎，早早关门；附近没有村庄，买米也很迟。山泉自然流入水瓮，野生的桂树枝叶却不够用来烧火做饭。这里确实美好，却怎么能长久居住？应该先学会忍受饥饿。马融石室。马融还没有受到将军征聘时，起初跟随季直游学。绛纱帐中的学生尚且不认识他，苍色的石室却还能留下他的遗迹。难道依附梁冀有什么妨害？又何必困顿于李侯门下？我的诗千万不要刻在石上，否则猿猴和仙鹤都会替你感到羞愧。玉女洞。洞中仿佛有吹箫的仙子，终年守着独自的幽静。石间泉水可以作清晨的镜子，山中月亮如同帘子的钩子。岁暮时杉树和枫树都凋尽了，人归去后，雾雨令人忧愁。这样的送迎大概很鄙陋，谁还能继承楚臣的歌唱？我喜爱玉女洞中的水，已经取了两瓶；但担心以后再来取水时，被看守的人欺骗，于是把竹子剖开作为凭证，让寺僧藏起其中一半，作为往来的信物，戏称它为“调水符”。欺骗和蒙骗久已成为习俗，关卡和集市上都有契券凭证。谁知道在南山脚下取水，也要设置凭证？古人辨别淄水和渑水，清楚得如同鹤与凫。我如今既然已经谢绝这种做法，只看凭证有没有。常常担心汲水的人，智慧会超过这道凭证。防备得再多终究也来不及，只好弃置此事，长久叹息。从仙游潭回来走到黑水，看见居民姚氏的山亭，高峻绝妙，十分可爱，于是又在亭上休息。山中的乌鸦清晨离开山谷，仿佛在报告游人该起身了。出了门还几次回头看，凄惨得像是要离开自己的故乡。道路险峻而且曲折，今后还能来几次呢？溪边有一座高危的建筑，归途中的车马姑且又停留。喜爱山中的这个人，飘渺得像仙子。我一生仰慕独自出游，把官爵看得如同一只鞋。为什么在这溪边依依不舍，仿佛有所等待？国家的恩德长久未能报答，想到这里既惭愧又【字样不明】。临风发出浩大的悲叹，万世都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哪一年才能辞去簪绂，让丹砂留住短促的时光？南溪有一座会景亭，处在许多亭子之间，什么也看不见，很不符合它的名称。我想把它向西稍稍迁移，临近断岸，面向西方，就可以远眺；只是力量和时间都不够，特意给它命名为“招隐”，并作诗告诉后来的人，希望他们或许能把亭子迁过去。飞檐临近古道，高高的匾额让游人观看。还没有立即使令公归隐，姑且先让他洗去道路上的尘土。茅屋分布在村落之间，炊烟靠近城边。树林的缺口漏出湖光，明亮的窗子带来清新的野趣。居民都戴着白帽，过客徒然乘着朱轮。山色美好，留住归人的木屐；风向回转，吹落醉人的头巾。将来谁来重新修建这座亭子？不必因循旧有的形制。即使再来时我已经老了，还能够作一个坐席上的宾客。凌虚台。才华高的人往往多有感慨，正直的道路上没有来往酬答。不如登上这座台子，举起酒杯邀请青山。青山虽然遥远，似乎也认识您的面容。山势奔腾，赶来供人幽赏；视野开阔，露出吝啬的天空。落日衔住青翠的山壁，暮云点染着如烟的鬓髻。放声高歌，清新的兴致顿时生发；纵情任意，不再拘守礼法。此时正是岁末，细雪洒落在衣袍上，留下斑点。官吏退下后踪迹像被扫净，宾客到来便勇于攀登。台前飞雁掠过，台上弯起雕弓。雁儿接连向空中坠落，一笑惊动了尘世。竹鼠。乡野人献来竹鼠，腰腹大得像盆。他自己说是在道路旁得到的，捕捉它没有费弓网。圆滑程度连鸱夷也要退让，肥厚程度使混沌都惭愧。两颗牙齿虽然有余，四只脚却仅仅能勉强支撑。遇到人便惊慌跌倒，闷闷的像孩子脱去了襁褓。想到这样微小鄙陋的身躯，怎么值得劳驾刀俎？仓促之间把它捕来，反而羞愧得不能享用。南山有一只孤熊，选择野兽来舔自己的掌心。【字样不明】陂鱼（陂在【字样不明】县）。把霜后的竹筒剖开做成两片盖子，里面有一条长鱼，像横卧的宝剑。紫色的荇菜穿过鱼鳃，气息凄惨；红色的鱼鳞照着座席，光芒闪烁。带来时虽然路远，鱼鳍还在动；还没等煮熟，手指先被染上颜色。座上的客人相互看着，都露出笑容；用香粳米饱饱地送下去，仿佛把沟堑填满。早年我曾作荆渚的客人，黄鱼多次在江岸的店里吃过。江边容易捕到，便不再珍视；鱼长到一尺就扔掉，岂不是过分？自从西征以来又哪里还有这些？想要得到南方的烹鱼，感叹久已缺少。游【字样不明】琐碎，只是徒然腥臭；凌乱的鱼骨纵横交错，动不动就刺伤人。故人远道馈赠，我拿什么报答？客人的食案久已空空，忽然得到食物，惊喜而又充实。东道主人没有推辞，使者频频往来；西邻幸好有浓厚的调味羹汤。读《道藏》。叹息我又是多么幸运，偶然居住在这座琳宫之中。宫中还有什么呢？密密排列着千函书籍。用红色锦缎袋盛装，用青霞般的衣襟覆盖。王子乔掌管关钥，蚩尤守护它的居所。我趁空闲偷偷翻动浏览，粗略涉猎，哪里有时间从容细读？至人领悟其中一句话，道术的汇集由内心空明而来。心境闲静，反过来照见自身，明净得像芙蕖。活到千年便厌弃尘世而离去，这句话如今却【字样不明】。人人都忽略自身，只用泥土草芥般的方法来治理它。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天下？我内心的幽忧还没有消除。十二月十四日夜里下了微雪，第二天早晨前往南溪小饮，直到晚上。南溪得到雪景，真是无价之宝；我骑马赶来看，直到雪还没有消融。独自披开丛生的荆棘寻找鞋印，最先冒着晓寒经过朱桥。谁怜悯那破屋中无处睡眠的人？坐在那里只觉村民饥饿，连说话声也不喧闹。只有傍晚的乌鸦知道客人的心意，惊飞起来，带落寒枝上的千片积雪。九月中曾在南溪竹子上题写两首小诗，后来忘记了；昨天再次游览时看见，便把它们抄录下来。湖上飘过萧萧疏雨，山头横着霭霭暮云。池塘水位下降，荷花将要凋尽；城里的人归去，老虎正要出行。谁说江湖之地居住着人，却成了虎豹的宅舍？放火烧山难道做不到吗？只是爱惜这里千竿翠竹。司竹监焚烧芦苇园，于是召来都巡检柴贻勖、左藏，让他们带领部属在园下会猎。

译官家的园子割去芦苇，留下枯根；深冬放火，红得像霞。枯根烧尽了，根还留在地下；春雨一洗，便都萌发新芽。黄狐老兔最为狡猾敏捷，轻视欺侮百兽，常常自我夸耀。年年遭受这种灾难却始终不明白，只因贪爱茂密的草木，争相来这里安家。风向回转，火焰卷起，毛尾被烤得发热；想要逃出时，已经被苍鹰挡住。乡野人来说，这件事最有乐趣；徒手清晨出发，回来时车里装得满满的。巡边将军就在附近的城邑，召来他后，随着矛叉发出飒飒声而来。戍守的士兵闲置已久，可以稍稍试试身手；战鼓虽然冻住了，仍然可以敲打。雄心想要搏击南涧的老虎，布阵颇像常山蛇阵。霜使草木干燥，火势猛烈，爆裂声震动原野；飞禽走兽无路可逃，只能哀叫喘息。迎面截住猎物，箭一响便射中；躲避猎犬逃走，困窘中只得投进【字样不明】。骑马追逐猎物仍然没有满足，只是担心落日催促乌鸦归巢。破旧的旗子倒了，战鼓也放下，坐着数取猎物；马鞍上挂着野鸡和兔子，肩上分担着【字样不明】。主人摆酒聚集狂放的客人，纷纷醉后说话，到了晚上更加喧闹。来不及割取毛皮、烧烤肉食，只想饮酒吃肉，追赶羲娲时代的豪放。青丘、云梦，是古人所惊叹的地方；与这里相比，哪里只相差百倍？苦于遭到谏官上疏指责夷羿，又被辞赋家嘲笑荒淫奢侈。哪里比得上我这个闲官奔走山邑，放任旷达，不必赶赴朝廷官署？农事已经结束，年岁将暮；车马虽然少，宾客却格外佳美。酒喝到兴浓便上马离去，也不告别；凛冽的霜风吹得帽子歪斜。和子由《木山引水》二首。蜀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沧浪之水了，江上的枯木远远看去还可以拿来使用。离开京城，尚且还能用三头牛来装载东西；汲取泉水，又何必吝惜一个人的劳作？崎岖地做这种有趣的事，应该会被人笑；以冷淡之物为乐，心意却自然长久。遥想你在清凉的长夜纳凉，窗前微月照着一片水光。千年的古木横卧着，已经没有枝梢；被浪卷动、沙土翻覆，离去时像一只瓢。经历几度秋天，树身生出苔藓的斑痕；直到今天，其中的水分流动，应该还与江潮相通。水珠流下，仿佛有蛟龙吐出；断裂的地方，人们说是被霹雳烧焦的。木材巨大，自古以来就没有合适的用途，不必郁郁不乐地羡慕山中的小树苗。寄题兴州晁太守新开的古东池。新开的百亩池塘斜靠城郭，居民在这里游乐，路人也夸赞它。太守自己说，自己像谢灵运一样，能使江山呈现出永嘉的美景。尽情饮酒，座中连白巾也遗落；幽深探寻到尽头，看见了桃花。只是忍受不了山鸟呼号催人归去，使王孙长久苦苦思念故乡。在华阴寄给子由。三年来没有一天不想回家，梦里回到家中，随即醒来才知道是假的。腊酒送走寒意，催促我离开京城；东风吹着雪，落满了出征的衣裳。三峰已经越过，天空浮着青翠；四扇门很快就要看见阳光照在门扉上。路旁的里堠即使逐渐磨损，也禁不住全都消失；快带着家中送来的粮食，慰劳我的骖【字样不明】。次韵和董传留别。用粗丝大布包裹自己的生活，腹中有诗书，气质自然光彩华美。厌倦了陪伴老儒生煮食瓠叶，勉强跟随应试举子踏过槐花。囊中空空，置办不起寻春的马；眼花缭乱，眼看着有人乘择婿车而来。即使得意，也还可以向世俗夸耀；诏书上的黄纸墨迹新鲜，字迹如乌鸦。次韵答复柳子玉的寄诗。细雷轻雨之后，清晨刚刚放晴；田间小路上的春泥还没有溅湿衣襟。及时行乐，虽然有酒，却出门没有同伴，只能徒然看书。遥想寒食节催促你骑马归来，你一定会把鸱夷载在后车上。将来若有人邀请我，须得勉强起身；不应像司马相如那样借病推辞。送曾子固到越地，得“燕”字。欧阳醉翁门下的士人，杂乱之中很难选出贤者。只有曾子固独自超拔卓异，孤芳自赏，使群芳都显得鄙陋。从前他从南方来，和醉翁并肩而行。如今醉翁自己憔悴了，曾子固离去也应当如此。贾谊困穷而被安排到楚地，乐毅年老了还思念燕国。难道会因为江中的鱼美，就突然厌弃天厨的美味吗？只是苦于世人的议论狭隘，嘈杂得像耳边的蝉鸣。怎样才能有万顷池塘，养育这条横渡大海的巨鱼呢？王颐赴建州任钱监，索求诗作和草书。我从前在武功认识你，寒冷的厅堂里夜间对饮交谈。酒将尽、蜡烛也烧完了，话却没有说完；疲倦的仆人站着睡着了，僵立在屏风旁。我郑重劝你学习长生不死的秘诀，你自己说亲自从方瞳老人那里接受了传授。可叹我听闻道术太晚而没有早早醒悟，醉梦颠倒，像盲人和聋人一样。近来忧患苦苦摧残剥蚀我，心情萧瑟，像霜打的蓬草。羡慕你的容貌反而更加年轻壮健，外在的欲望渐渐减少，内在的充实却日益增长。用河车运转水液灌注脑部，头发变黑；以火炼丹砂，面颊变红。在大梁相逢后你又向东而去，只说什么时候才能辞别樊笼。还不能立即请求做勾漏令，官署中的职位仿佛只是锡和铜。留诗在河边安慰离别，草书因为匆忙没有时间写成。秀州僧人本莹的静照堂。鸟被关在笼中仍忘不了飞翔，马被拴住常常想着奔驰。处在寂静之中尚且不能自我排遣，不如任凭心意去往所想之处。你看那些厌倦世事的人，反而在无事可做时更加悲伤。贫贱使形体劳苦，富贵又使精神疲惫。建造厅堂，命名为“静照”，这句话是在说谁呢？江湖上隐遁沉沦的士人，难道没有顺应时势的资质？他们即使老死也不自我怜惜，驾一叶扁舟自得其乐。跟随他们，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何况他们肯跟随我呢？石苍舒的醉墨堂。人生从识字开始忧患，能够粗略记住自己的姓名就可以了。何必用草书夸耀神速？打开字帖，茫然失意，反而令人发愁。我曾经喜爱草书，每每自己也觉得可笑；你有这种毛病，什么时候才能痊愈？你自己说其中有最大的快乐，适意之处与逍遥游没有不同。近来建造厅堂，命名为“醉墨”，就像饮美酒一样消除各种忧愁。这才知道柳宗元的话没有错，他嗜好泥土炭块就像珍贵的美味。你的这门技艺也可说达到了极致，败笔堆满墙壁，像山丘一样。兴致来时一挥而尽百张纸，骏马转眼踏遍九州。我的书法出于意趣，本来没有固定法则；点画信手写成，不烦劳推究。为什么议论书法时偏偏把我说得过高？哪怕一个字、一片纸也都收藏起来。我的书法不比钟繇、张芝差，你自然足以自成一家；在下方的罗（含光）、赵（模）之间，我也算优胜。不必再临池苦学，尽管把绢帛取来充作被褥。送安【字样不明】秀才落第后向西归去。旧书不厌烦读上百遍，熟读并深入思考，自然就会明白。将来恐怕不会免于做有名的官员，今天的困顿迟滞却哪里还追得回来？我从前居家时断绝交游往来，写书而不再窥看园中的葵菜。近来向东游历，羡慕人间的爵禄，抛弃旧日学业，跟从年轻人的嬉游。狂妄的谋划、错误的计算百事不能成功，只有两鬓白霜按期而来。故乡山中的松柏都是亲手栽种的，走着走着树就要合抱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万事早知道都有命运，十年徒然奔走，难道不是痴妄？不必和你比较得失，临别时只有长声叹息。送任【字样不明】任黄州通判，并寄给他的哥哥任孜。我们州中豪杰任公子，年轻壮盛时一天能行千里。没有媒介自我进荐，谁认识他？有才华却得不到任用，如今已经老了。分别十年，你学习不知满足，读破万卷书，诗也更加优美。黄州是隔着溪谷的小郡，几间茅屋依傍竹苇而立。既然知道天命便应无忧，你还有什么忧病？见到贤才却不推荐，谁应当感到羞耻？平泉的老县令更加可悲，六十岁了还穿青衫，贫困得几乎要死。桐乡的遗老至今还在哭泣，颍川的大姓又有谁能【字样不明】？请借你的行程替我问候他的消息，不要在黄鹞面前夸耀自己的爪嘴。次韵和子由初到陈州时寄来的两首诗。道统衰落虽然已经很久了，我还赶得上见到成德的老者。如今我们都已衰老，哪里还谈得上治理刑名之学？懒惰便像樗木一样散漫无用，疏放狂诞只好托付给圣明的君主。阿奴只须碌碌无为，门户家业总要保全性命。离开旧日隐居之处已经三年了，杉树松树还好好的吗？我如今仍然依依眷恋，这份心意恐怕会绵延不尽。闭门时常常寻入梦中，却没有人可以诉说忧愁。回来到了当年送别的地方，只能把两行眼泪寄向南州。次韵和子由《绿筠堂》。喜爱竹子，能够招来宾客；求取诗作，便多多挂在墙上。风吹竹梢，千面旗帜般纷乱；月下竹影，万名士兵般绵长。山谷中的鸟被棋子的声响惊动，山蜂辨识出酒的香气。只应是陶靖节，也会来听北窗下的清凉。送刘【字样不明】到海陵。

译你没看见阮嗣宗吗？他从不把褒贬挂在嘴边。不要夸耀舌头还在、牙齿牢固，这其中只适合饮醇酒。读书不必太多，作诗也不必精工；在海边无事，每天痛饮，梦魂也不到蓬莱宫。昨夜秋风吹入庭院的树木，莼菜还没有衰老，你却先要离去。你先走了，什么时候回来？刘郎应该已经白发，桃花也不知开还是不开。送钱藻出任婺州太守，得“英”字。老练的手笔正适合治理繁剧的大郡，高远的情怀却厌倦了承明宫。联结着东阳的绶带，暂且洗濯沧浪水边的冠缨。东阳的山水美好，还没有到那里，心意已经清爽。经过家乡，父老高兴；出城时，乡人提着酒壶浆汤来迎接。你此行得偿所愿，却使留居这里的人感到悲伤。我们的君主正急于求贤，每天直到日暮还坐在迩英阁。（迩英，是阁名。）用黄金招纳乐毅，用白璧赐给虞卿。你不要稍稍自我贬抑，否则陈述义理也只是空自峥嵘。古人说做郡守很快乐，我渐渐担心会烦劳你敲击【字样不明】。临别时怎敢不把话说尽？醉中的话，醒来后还会令人惊讶。送吕希道任和州知州。去年送你去解梁任太守，今年又送你去历阳任太守。年年都送别人做太守，坐着承受尘土堆满胸膛和心肠。你家接连出了三位将相，富贵还没有结束，如今正要继续兴盛。凤雏、骥子出生就有种性，毛骨气质往往传给后代。看你气势郁勃、肩负奇异的仪表，本来就应该佩剑佩玉趋入明光殿。为什么却在小郡之间屡屡奔走？征战的马还未解下鞍，风帆又要张起。我本来适合江海生活，忍受羞耻而没有离去，至今还在徘徊。没有什么话送给你，只有长声叹息；美好的黄河水徒然浩荡。次韵和王诲夜坐。喜爱你在东阁能够招待宾客，顾念我这个闲官，不计较名额。拄着杖频频来访，只要你不厌烦；卜居相邻，哪里会推辞迁居？不要让诗句惊动草木的凋零，渐渐高兴的是酒樽减少了繁琐的酬酢。等到约定月明之夜在池上留宿，深夜一同观看水中的天空。送文与可出任陵州太守。墙上的墨竹不会说话，但看见它尚且可以消除百般忧愁。何况我的朋友中有像你这样的人，清白的节操凛然，胜过霜中的秋菊。清新的诗、劲健的笔又哪里值得一一列举？你逍遥而又齐同万物，追随庄周。被夺去官职遣送离开，却不因此沉沦；清晨梳头，脱落的头发谁能收拾？江边乱山红得像赭石，陵阳正在千山之巅。你知道远别使人怀抱恶劣，应该时常派墨竹来消解我的忧愁。送刘道原回南康省亲。晏婴身高还不到六尺，崇高的节操却高过万仞山，压倒首阳山的伯夷叔齐。穿着青衫、头发斑白也不自我叹息，富贵由天决定，哪里能急忙求取？十年闭门享受幽独，用百金购买书籍，收集散失的典籍。近来在东观翻阅丹墨，姑且借旧史诛讨奸恶豪强。孔融不肯向曹操低头，汲黯本来就轻视张汤。虽然没有一尺长的剑和一寸利刃，言辞却如含着风霜，排斥攻击奸邪。自己说在静处观察世俗，好像不饮酒却旁观酒徒的狂态。衣巾散乱，又多次起舞，旁人供我大笑了千百场。朋友们纷纷离去，几乎全都走尽，只有我和你还在徘徊。世人共同抛弃你，唯独你对我深厚，我哪里敢爱惜自己，只怕使你受伤。早晨来告别，惊讶离去为何这样快；归乡的心意已经随着北归的大雁飞翔。匡庐先生是古代君子，辞官已经二十年，鬓发还没有苍白。他一定会把文度放在膝上，欢喜得让邻里杀猪宰羊。你回去替我通报姓名，改日请允许我戴着幅巾登门。离开都城来到陈州，所乘的船上有八首小诗，不知道是谁作的，其中有触动我心意的，姑且和作这些诗。青蛙在青草覆盖的水泊中鸣叫，蝉在垂杨岸边喧噪。我这次出行也只是偶然，恰好遇上这场新雨。鸟儿快乐时忘记了捕鸟的网，鱼儿快乐时忘记了鱼钩和诱饵。何必选择安适的地方？天下到处都是滚滚流动的水。村落中升起炊烟，晨光还很微弱。田园处处都好，陶渊明为什么不回来？我行船不分快慢，任凭轻桨在水面上荡漾。船停在村市，那里一片喧闹；闸门开启，寒冷的水波上涨。船夫苦于炎热，在这片高树环绕的水湾住宿。清亮的月亮还没有升起，黑云像倒塌的山。万千孔窍发出大地的声响，强风冲散天池的水气。喧闹在片刻之间停止，天上仍挂着斗宿和箕宿。颍水不是汉水，却也呈现出葡萄般的碧绿。遗憾没有襄阳少年，让他来唱《铜鞮曲》。我的诗虽然说不上工巧，心境平和，声音韵律也和谐。近年来烦恼都已消尽，像古井一样无缘再起波澜。次韵张安道读杜诗。《大雅》的传统起初渐渐衰微，流传的风气被强暴豪横之徒困扰。张氏铺陈为词客的辞赋，后来变成楚臣的《离骚》。辗转继续崩坏，纷纷阅尽才俊。地处偏远，便滋生怪异；源头失序，狂涛因而泛滥。脂粉使真正的颜色迷失，鱼虾容易被豢养在牢笼。谁知道杜陵的杰出诗人，声名与谪仙李白同样高？扫荡大地，收束千条道路；争相扬帆，看两艘船竞渡。诗人通常穷困，仿佛是上天驱使他们奔逃。尘土昏暗，人亡而鹿乱；大海翻腾，天帝斩杀巨鳌。身处艰危便思念李牧，论述写作则愧对王褒。失意之人各自远隔千里，哀鸣声传到九重高处。有人骑鲸遁入沧海，有人捋虎却得到绨袍。大笔挥洒，像屠龙的手；小小的官职却如马曹。迂阔疏懒，没有事业，只在醉饱后游荡。简册和法式仍然存在，儿童却徒劳从事篆刻。如今谁来主持文章？您本来应该执掌旌旗。打开诗卷遥遥相忆，知道彼此都是没有遇到知音。郢人之质等待运斤的匠人，鲲鱼变化也使濠梁之游相形见拙。遗憾我没有佳句，时时却承蒙您送来白酒。我要殷勤料理黄菊，不让它埋没在蓬蒿之中。送张安道赴南都留台。我公如古代的仙人伯父，具有超然出尘、羡门子的姿态。偶然怀有救济万物的志向，于是被尘世羁绊。黄龙游于帝王的郊野，箫韶奏起，凤凰来仪。最终还是返回大海的尽头，哪里还肯安居笼池？出入仕途四十年，忧患从未推辞。一句话表明归隐的心意，整个府署的劝谏也不能改变。我们的君主确实英明睿智，搜求贤士直到茅屋。若长者身旁没有贤人，凭什么使子思安心？回来后打扫一间屋子，以虚白之心自得其乐。遨游于万物的本源，世俗之人哪里能明白？我也淡薄于世俗滋味，只因因循拖延而两鬓生丝。出仕与退隐本是小事，跟随您总会有适当的时候。傅尧俞济源草堂（此诗也收入《山谷集》）。小官也共同怀有田园的兴致，年老罢职后才寻找隐退的居所。栽种树木形成树荫，是十年的功夫；仓促想买成材的树木，即使有万金也买不到。先生选择在清济河边建造居所，高大的树木如今像一幅图画。邻里也知道先生特别爱竹，春天到来，大家一起保护新生的竹笋。陆龙图诜挽词。挺立而正直的节操庇护着峨眉和岷山，谋求道义从来不计较自身。临终时家中连十金的财产也没有；灵车经过，六州百姓堵巷痛哭。离开尘埃中的辇寺已经三年，在岐阳的酒席相会恍如一场新梦。将来思念贤人而看见遗像，不论墓上青草长得多深，都会再次沾湿衣巾。（成都有思贤阁，画着诸位贤人的肖像。） 胡完夫母亲周夫人挽词。像《柏舟》那样的高尚节操冠绝乡邻，绛帐传经的清正风气使士绅敬仰。哪里只是普通人家的慈母？还能使孝子成为忠臣。当年织鞋跟随方进，晚年举杯祝寿时见到了伯仁。回首看去，悲凉之事都已成为陈迹；《凯风》吹过，酸枣树也被吹尽而成柴薪。和柳子玉《过陈绝粮》二首。风雨萧萧，夜色昏暗迷蒙，不必靠鸣叫来勉强证明自己知道时令。才华太多，久已被上天责怪；缺少粮食，只有烧火做饭的妇人知道。杜甫挽起衣服也够不到小腿，颜回吃粥又怎敢说能生火做饭？诗人的各种情味确实全都尝遍了，试问你究竟亏欠了什么？像我这样自我看着都觉得讨厌，除了你谁还肯来寻找我？图书散乱，悲叹年老；青荧的灯火下，我们谈话直到深夜。年轻时便怀有齐同万物的心意，身居小官哪里敢有济世之心？向南行走千里又成就了什么？只听见秋涛如万面战鼓的声音。

译颍州初次与子由分别二首。征船挂起西风，离别的泪滴落在清澈的颍水中。留恋也知道没有用，只是珍惜这片刻的景色。我一生已经三次分别，这一次尤其酸楚凄冷。想到你很像先父，质朴少言而刚强沉静。少说话才是真正的吉人，像磐石一样耿介，反而是机敏警醒的人。直到今天，天下士人中离去最果断的没有像你这样的人。可叹我长久以来病态而狂放，任意而行却没有坎坷险阻。仿佛醉了将要跌倒，幸而没有受伤，马上又清醒。从今以后得到闲暇，默默坐着消磨漫长的日子。作诗来解除你的忧愁，拿来每天反复省察三次。近别时还可以不改变面容，远别时泪水却沾湿胸襟。相距咫尺而不能相见，实际上就和相隔千里一样。人生如果没有离别，谁会知道恩爱深重？当初我来到宛丘，你牵着衣襟，孩子们欢舞。那时便知道会有这种遗恨，把我留到秋风吹起。秋风也已经吹过，离别的遗恨却没有穷尽。你问我哪一年回来，我说要等岁星运行到东方。离合既然循环往复，忧愁和欢喜交替袭来。悟到这一点便长声叹息，我的一生就像飞蓬。忧愁太多使头发早白，再也见不到六一翁欧阳修。欧阳少师命我为他所收藏的石屏作赋。是谁送给您这座石屏风？上面留有隐约的水墨痕迹。它不画长长的树林和巨大的树木，独自画峨眉山西面雪岭上的孤松，那是万年不老的松树。山崖崩塌、山涧断绝，只能看见却不能到达；孤烟和落日彼此迷蒙。松树含风而姿态盘曲，显现出真实的形态；刻画得如此精妙，才相信上天也有工巧。我担心毕宏、韦偃已经死去，埋葬在虢山之下；骨头可以腐朽，内心的技艺却难以穷尽。神妙的机心和巧妙的构思无处施展，化作烟霏，沉沦在石头之中。自古以来的画师都不是庸俗之士，他们摹写万物形象，大略和诗人相同。希望您作诗来安慰他们怀才不遇，不要让这两位画师在幽暗的宫室中含恨哭泣。陪同欧阳公宴饮西湖。有人说您正当壮年，胡须却像雪一样；又有人说您已经老了，脸颊上浮着光彩。近来来到湖上饮美酒，醉后纵情谈论，依然激烈有力。湖边草木刚刚染上霜色，晚开的芙蓉和菊花争相灿烂。插花起舞为您祝寿，您说百岁长寿不过像狂风一样。即使和赤松子一同遨游也不错，谁能忍受饥饿去吃仙药？寿命长短已经交给上天，别人徒然辛苦，我反而更快乐。城上的乌鸦归巢，暮霭升起；银灯和彩绘的蜡烛照得湖面明亮。不辞劳苦地唱诗劝您饮酒，只是座中没有桓伊能来抚筝。十月一日将到涡口五里处，遇到风而留宿。长淮很久没有风，我纵情享受清爽的快意。今天雪白的浪涛铺满水面，才觉得平野显得狭窄。两座山控制在我船前，水浪在其间吞吐，久久不停。孤舟系在桑树根上，整夜被澎湃的波涛摇动。船夫还不断传呼，只能依靠脆弱的葛麻缆绳。平生傲视忧患，早已安然面对各种怪异之事。鬼神欺负我穷困，拿我取笑，我姑且发出一声叹息。瓶中还有酒，既然相信命运，谁还能戒酒？驶出颍口初次看见淮山，这一天到达寿州。我日夜航行，向着江海而去；枫叶芦花使秋日的兴致绵长。平坦的淮水忽然使天地远近都迷失，青山长久以来随着船身一起上下。已经看见寿州的白石塔，短桨还没有转过黄茅冈。风平浪缓，远望却看不见；故人长久站立在苍茫烟霭之中。寿州李定少卿在城东龙潭上设宴饯行。山乌鸦喧噪的地方有古老的灵湫，纷乱的水沫像涎水一样环绕着客船。还没来得及点燃犀角照看水中的奇鬼，便想用烧燕子的办法赶出潜藏的蛟龙。使君珍惜离别，催促歌女乐伎演唱；村巷里惊叫声四起，人们聚集起来看猴子。后来这里若有人歌颂您的遗爱，观鱼台旁也会记下我这个老庄周。《濠州七绝·涂山》（山下有鲧庙，山前有禹会村。） 山川锁住了支祁，水势至今仍然浑浊；地理家汪罔的遗骨想来还在。樵夫已经进入黄熊庙，乌鹊仍然向着禹会村飞鸣。《濠州七绝·彭祖庙》（那里有云母山，据说是彭祖采云母服食的地方。） 跨越商、周两代看尽盛衰，想拿自己的牙齿和头发同灵龟长蛇比寿命。白白地吃尽了连绵山岭中的云母，却没有等到蟠桃结子的时节。《濠州七绝·逍遥台》（庄子祠堂在开元寺，就是把庄子墓改建成的祠堂。） 常常奇怪刘伶死后便被埋葬，难道他只是忘了死，却没有忘掉尸骸吗？尸骸被乌鸦和老鼠夺去，谁能相信先生没有这样的心愿？《濠州七绝·观鱼台》想把相同和不同细细比较，连肝胆都还能够像楚国和越国那样互相视为遥远。假如相信万物的差别最终归于一个道理，那么您如今就知道我，我也知道鱼了。《濠州七绝·虞姬墓》帐下的美人擦拭着泪痕，门前的壮士气势如云。仓促危急之中没有辜负君王的心意，只有虞姬和郑君做到了。《濠州七绝·四望亭》太和年间，刺史刘嗣之修建了这座亭子；李绅以太子宾客的身份分司东都，经过濠州，为它写了记。记文如今还保存着，但亭子已经荒废好几年了。残破的墙垣和毁坏的柱础都埋没在柴荆之中，故老还说这是短李亭。冒昧请使君重新修复废亭，让“落霞与孤鹜齐飞”的佳句换成新的铭文。《濠州七绝·浮山洞》（洞在淮河上，夏季洪水也不能淹到它，冬季也不见增高，所以人们怀疑它是浮在水上的。） 人们说洞府是鳌鱼的宫殿，随着波浪升降，可以与海相通。我们一同坐在船中，哪里能看得见呢？天地仿佛浮在水上，水又仿佛浮在天空中。●卷三 ◎诗七十六首 《泗州僧伽塔》我从前向南行船，船驶过汴水；逆风吹了三天，沙尘扑打着脸。船夫们一同劝我向灵塔祈祷，香火还没有熄灭，旗帜的下角已经转动。回头一看，转眼间长桥已经消失；船到龟山时，还不到早饭时间。圣人无心，哪里会有厚薄之分？只是我自己心存私念，庆幸事情顺着自己的方便。耕田的人盼下雨，收割的人盼天晴；风顺时离去的人高兴，后来的人却要抱怨。假如人人祈祷都能立即实现，那么神明每天恐怕要改变上千次天候。如今我的身世两方面都悠然自得，离去时没有什么追逐，来时也没有什么留恋。能够前行固然愿意，留下来也不厌恶；每到有人祈求，神明也会疲倦。韩愈旧诗说塔高三百尺，澄观所营建的塔如今已经更换了。我不嫌世俗之人玷污丹梯，登上去看一看云山环绕的淮甸。《龟山》我一生漂泊，离去究竟求取什么？再次经过龟山，已经五年了。身行万里，走过半个天下；僧人卧在一间庵中，头发刚刚变白。此地隔着中原，徒然劳苦地向北眺望；潮水连接大海，使人想向东远游。元嘉年间的旧事没有人记得，那些旧城垒如今还在不在？（宋文帝派将领抵御魏太武帝，曾在此山筑城。） 《从洪泽出发途中遇大风又返回》风浪忽然变成这样，我这一行要到哪里去呢？挂起船帆转向西行，这个决定并没有错。洪泽有三十里，水流平稳，船行快如飞。居民看见我返回，慰劳询问之情也很亲切。有人带着酒到船上来卖，这番情意深厚，不能违拒。醒来时夜已过半，岸边树木的声响渐渐微弱。明天到淮阴市，白鱼应该会很肥。我行走不分南北，只祈求能够随心适意。何必让水浪翻腾，整夜摇响窗扉。妻子儿女不要面露忧色，箱子里还有衣服可穿。《十月十六日记所见》风高月暗，水气和云色都昏黄；夜里从淮阴出发，早晨到达山阳。山阳清晨的雾气像细雨，初升的太阳明亮耀眼，却寒冷得没有光彩。云雾收卷，到中午时已经散尽；北风吹来，寒冷得几乎使人僵硬。忽然惊见飞雹穿过门窗，来势迅疾，再也来不及遮挡防备。市民颠沛奔逃，百货商铺一片混乱；一声急雷响起，仿佛墙壁倒塌。使君来招呼我晚上置酒，坐定以后，阳光已经又照上了回廊。回想所见的一切，简直疑心都是梦境；各种奇异的变化很快便消失了。大家都说蛟龙厌弃旧穴，鱼鳖随着迁徙，空空的陂塘也被抛下。愚昧的儒生没有见识，只守着章句，议论黑白，推究这究竟是什么祥瑞。只有主人所说的话值得听取：天气寒冷将要下雪，来饮下这杯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