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一◎奏议四首
臣请历言之。夫欲兴德行,在于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之所向,天下趋焉。若欲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服,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弊车羸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无所不至矣。德行之弊,一至于此乎!自文章而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岂独吾祖宗,自古尧舜亦然。《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自古尧舜以来,进人何尝不以言,试人何尝不以功乎?议者必欲以策论定贤愚、决能否,臣请有以质之。近世士大夫文章华靡者,莫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之士也,岂得以华靡少之。通经学古者,莫如孙复、石介,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阔矫诞之士也,又可施之于政事之间乎?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何负于天下,而必欲废之!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眩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准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士,付难考之吏,其弊有甚于诗赋者矣。唐之通榜,故是弊法。虽有以名取人,厌伏众论之美,亦有贿赂公行,权要请托之害,至使恩去王室,权归私门,降及中叶,结为朋党之论。通榜取人,又岂足尚哉。诸科举取人,多出三路。能文者既已变而为进士,晓义者又皆去以为明经,其余皆朴鲁不化者也。至于人才,则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进士日夜治经传,附之以子史,贯穿驰骛,可谓博矣。至于临政,曷尝用其一二?顾视旧学,已为虚器,而欲使此等分别注疏,粗识大义,而望其才能增长,亦已疏矣。
臣故曰:此数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特愿陛下留意其远者大者。必欲登俊良,黜庸回,总览众才,经略世务,则在陛下与二三大臣,下至诸路职司与良二千石耳,区区之法何预焉!然臣窃有私忧过计者,敢不以告。昔王衍好老庄,天下皆师之,风俗凌夷,以至南渡。王缙好佛,舍人事而修异教,大历之政,至今为笑。故孔子罕言命,以为知者少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此可信也哉!今士大夫至以佛老为圣人,粥书于市者,非庄老之书不售也。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著而不可挹,岂此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使天下之士,能如庄周齐死生,一毁誉,轻富贵,安贫贱,则人主之名器爵禄,所以砺世摩钝者,废矣。陛下亦安用之?而况其实不能,而窃取其言以欺世者哉。臣愿陛下明敕有司,试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博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涉浮诞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庶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风,则天下幸甚。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谏买浙灯状】
熙宁四年正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状奏:右臣向蒙召对便殿,亲奉德音,以为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指陈得失,无有所隐者。自是以来,臣每见同列,未尝不为道陛下此语,非独以称颂盛德,亦欲朝廷之间如臣等辈,皆知陛下不以疏贱间废其言,共献所闻,以辅成太平之功业。然窃谓空言率人,不如有实而人自劝。欲知陛下能受其言之实,莫如以臣试之。故臣愿以身先天下试其小者,上以补助圣明之万一,下以为贤者卜其可否,虽以此获罪,万死无悔。
臣伏见中使传宣下府市司买浙灯四千余盏,有司具实直以闻,陛下又令减价收买,见已尽数拘收,禁止私买,以须上令。臣始闻之,惊愕不信,咨嗟累日。何者?窃为陛下惜此举动也。臣虽至愚,亦知陛下游心经术,动法尧舜,穷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乐;尽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解其忧,而岂以灯为悦者哉。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而极天下之养耳。然大孝在乎养志,百姓不可户晓,皆谓陛下以耳目不急之玩,而夺其口体必用之资。卖灯之民,例非豪户,举债出息,畜之弥年。衣食之计,望此旬日。陛下为民父母,唯可添价贵买,岂可减价贱酬?此事至小,体则甚大。凡陛下所以减价者,非欲以与此小民争此豪末,岂以其无用而厚费也?如知其无用,何必更索?恶其厚费,则如勿买。且内庭故事,每遇放灯,不过令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目既少,又无拘收督迫之严,费用不多,民亦无憾。故臣愿追还前命,凡悉如旧。京城百姓,不惯侵扰,恩德已厚,怨ゥ易生,可不慎欤!可不畏欤!
译臣请逐一说明。想要兴起德行,在于君主修养自身以影响万物,慎重对待好恶以表率风俗,正如孟子所说:“君主仁爱,没有谁不仁爱;君主正义,没有谁不正义。”君主所趋向的方向,天下人都会跟随。若想设置科目、建立名目来选取德行,那么就是教天下人一起作伪。上面以孝来选人,勇敢的人就割断衣服,胆怯的人就为父母结庐守墓;上面以廉来选人,就使用破车瘦马,穿坏衣、吃粗食。凡是能够迎合君主意旨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德行的弊病难道会达到这种地步吗?从文章来说,策论是有用的,诗赋是无益的;从政事来说,诗赋、策论全都没有实际用处。明知它们没有用处,但自祖宗以来没有废除,只是因为设置法令来选取士人,不过如此而已。难道只有我朝祖宗这样,自古尧舜也是如此。《尚书》说:“广泛进言,再以政绩明确考察。”从尧舜以来,进用人才何尝不是依据言论,考察人才何尝不是依据功绩呢?议论者一定要用策论来决定贤愚、判断能否,臣请拿事实来质问他们。近世士大夫中,文章华丽浮靡的,没有谁超过杨亿。假如杨亿还活着,他也是忠诚清正、刚直明亮的人,难道能因为文章华靡就轻视他吗?通晓经学、研究古代的,没有谁超过孙复、石介。假如孙复、石介还活着,他们就是迂腐空疏、矫饰荒诞的人,又怎么能把这种人用于政事呢?从唐代到今天,以诗赋闻名而成为名臣的不可胜数,他们对天下有什么亏负,却一定要废除诗赋呢?近世士人编集经史、缀辑时务,称为策括。对考试所列条目,他们几乎搜罗殆尽,到临考时便剽窃抄袭,改换首尾,用来迷惑主管官员,而官员无法辨别。况且这种文章没有规矩准绳,所以容易学习成功;没有声律、病句和对偶的限制,所以难以精细考察。把容易学习的士人交给难以考察的官员,其弊病反而比诗赋更严重。唐代的通榜,本来就是有弊病的制度。它虽然有按名声取人的做法,能够压倒众议中的美誉,却也有贿赂公然流行、权贵请托的祸害,甚至使恩宠脱离王室、权力归于私门,到了唐中叶,终于形成朋党之论。通榜取人,又哪里值得推崇呢?各科取士,大多出自三种途径:善于作文的已经改变身份成为进士,明晓经义的又都离去成为明经,剩下的都是质朴鲁钝、未受教化的人。至于人才,各有一定的分量,一旦用于政事,能干与否自然会显现。如今进士日夜研治经传,又把子书、史书附带学习,贯通驰骋,可以说是博学了。至于临政办事时,何曾用到其中一两分呢?回头看看过去所学,已经成了空洞的器具;却想让这类人分辨注疏,粗略懂得大义,并希望他们的才能增长,也已经很疏远了。所以臣说:这几种意见都是只知道一面,而不知道另一面。只希望陛下留意长远而重大的事情。若一定要提拔贤俊、贬退庸邪,统览众多人才,经略天下事务,那么在于陛下和几位大臣,下至各路职司以及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区区学校、贡举之法又有什么关系呢?然而臣私下有过分忧虑的事情,怎敢不把它告诉陛下。从前王衍喜好老庄,天下人都以他为师,风俗逐渐衰败,以至于南渡。王缙喜好佛教,舍弃人事而修习异教,大历年间的政治,直到今天还被人讥笑。所以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因为认为懂得它的人很少。子贡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到;夫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却不能听到。”关于性命的学说,连子贡都没有听到,而如今的学者却以不谈性命为可耻,这种情况难道可以相信吗?如今士大夫甚至把佛、老看作圣人,在市场上卖书的人,若不是庄子、老子的书就卖不出去。读他们的文章,浩大却没有实际内容,无法穷尽;看他们的仪态,超然无所执着而不可测量,难道他们真的能够做到这样吗?大概只是中等人的本性安于放纵、乐于荒诞罢了。假如天下士人都能像庄周那样齐同生死、混同毁誉,轻视富贵、安于贫贱,那么君主用来磨炼世道、砥砺愚钝者的名位、器物、爵禄,也就废弃了。陛下又何必任用他们呢?更何况那些人实际上做不到,却偷取他们的话来欺骗世人。臣希望陛下明确敕令主管官员,用合乎法度的言论来考察士人,用实际学问来选取士人。广泛通晓经术的人,即使质朴也不废弃;稍微涉入浮夸荒诞的人,即使文辞工巧也一定黜退。这样风俗就会稍稍淳厚,学术接近正道,大概可以得到忠诚质实的人,不至于踏上衰败末世的风气,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谨此记录上奏,恭候圣旨。【谏买浙灯状】熙宁四年正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上奏:臣先前蒙受召见,在便殿亲自听到陛下的教诲,陛下认为,凡是在馆阁任职的人,都应当替朕深思国家的治乱,指出政事的得失,不要有所隐瞒。从那以后,臣每次见到同僚,没有不向他们说明陛下这番话的;这不只是为了称颂陛下盛大的德行,也是希望朝廷之中像臣这样的人,都知道陛下不因身份疏远、地位卑贱而隔绝废弃他们的言论,共同献出所听闻的意见,来辅助完成太平的功业。然而臣私下认为,用空话率先要求别人,不如自己有实际行动而使别人自然受到劝勉。要知道陛下是否真正能够接受臣下的意见,没有比拿臣来试验更好的办法了。所以臣愿意以自身先行,在天下人面前从小事试验它:对上可以稍微补助圣明,对下可以替贤能之士预先判断此事是否可行。即使因此获罪,死一万次也没有悔恨。臣下私下看到,宫中使者传达诏令,命府市司购买四千多盏浙江灯;有关部门把实际价格具文上报,陛下又命令压低价格收买。如今灯已全部拘收,禁止民间私自购买,等待上面的命令。臣起初听说此事,惊愕而不敢相信,叹息了好几天。为什么呢?臣私下是替陛下痛惜这样的举动。臣虽然极其愚昧,也知道陛下留心经术,举动效法尧舜;即使穷尽天下人的嗜好,也不足以换取陛下的快乐;用尽天下的珍玩,也不足以解除陛下的忧虑,难道陛下会把灯当作快乐吗?这不过是为了使二宫欢喜,从而把天下供养长辈的礼数做到极致罢了。然而最大的孝在于奉养父母的心志,百姓不可能家家都明白其中深意,都会说陛下为了耳目所不急需的玩物,夺取了他们口粮衣物所必需的资财。卖灯的百姓,通常都不是富豪人家,都是借债并支付利息,积存了一整年,衣食生计就指望这十来天。陛下是百姓的父母,只能加价高价收买,怎么可以减价低价付给他们呢?这件事虽然极小,涉及的体统却非常重大。陛下之所以减价,难道是想同这些小民争夺这点微末利益吗?难道是因为它没有用处却花费太多吗?如果知道它没有用处,何必再索取?如果嫌花费太多,那就不如不要购买。况且内廷旧例,每逢放灯,不过命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量本来就少,也没有拘收督促逼迫的严厉,花费不多,百姓也没有怨恨。所以臣希望收回先前的命令,一切恢复旧例。京城百姓不习惯受到侵扰,平日所受恩德已经很厚;怨恨〔字样疑误〕却很容易产生,难道能不谨慎吗!难道能不畏惧吗!
近日小人妄造非语,士人有展年科场之说,商贾有京城榷酒之议,吏忧减俸,兵忧减廪。虽此数事,朝廷所决无,然致此纷纷,亦有以见陛下勤恤之德,未信于下,而有司聚敛之意,或形于民。方当责己自求,以消谗慝之口。而台官又劝陛下以严刑悍吏捕而戮之,亏损圣德,莫大于此。而又重以买灯之事,使得因缘以为口实,臣实惜之。
方今百冗未除,物力凋弊,陛下纵出内帑财物,不用大司农钱,而内帑所储,孰非民力?与其平时耗于不急之用,曷若留贮以待乏绝之供?故臣愿陛下将来放灯与凡游观苑囿宴好赐予之类,皆饬有司,务从俭约。顷者诏旨裁减皇族恩例,此实陛下至明至断,所以深计远虑,割爱为民。然窃揆其间,不能无少望于陛下,惟当痛自刻损,以身先之,使知人主且犹若此,而况于吾徒哉。非惟省费,亦且弭怨。
昔唐太宗遣使往凉州讽李大亮献其名鹰,大亮不可,太宗深嘉之。诏曰:“有臣若此,朕复何忧。”明皇遣使江南采▯▯,汴州刺史倪若水论之,为反其使。又令益州织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苏许公不奉诏。李德裕在浙西,诏造银▯子妆具二十事,织绫二千匹,德裕上疏极论,亦为罢之。使陛下内之台谏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须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不奉诏。陛下聪明睿圣,追迹尧舜,而群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陛下,窃尝深咎之。臣忝备府寮,亲见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陛下若赦之不诛,则臣又有非职之言大于此者,忍不为陛下尽之。若不赦,亦臣之分也。谨录奏闻,伏候敕下。
【上皇帝书】
熙宁四年二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贱,辄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已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绝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发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戎虏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它。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盖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
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
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服强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与?《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民,散则为仇雠,聚散人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必然之理,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苟非乐祸好亡,狂易丧志,则孰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子夏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唯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致富强,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德,虽得天下,旋踵而失也。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强。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
译近来小人妄造谣言,士人有延长科场年限的说法,商人有在京城实行榷酒的议论,官吏担心减俸,士兵担心减廪。虽然这几件事朝廷绝没有决定实行,但造成这些纷纷议论,也可以看出陛下勤勉体恤百姓的德意尚未被下民信服,而有关部门聚敛财物的意图,或许已经显露在民间。正应当责备自己,反省求改,以消除进谗邪说者的口舌;可是台官又劝陛下用严刑悍吏逮捕并杀戮他们,损害圣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又加上买灯这件事,使他们可以借此作为造谣的口实,臣实在为此痛惜。如今各种冗杂事务还没有革除,物力已经凋敝。陛下即使拿出内库财物,不使用大司农的钱,但内库所储存的,哪一样不是民力所供养的呢?与其平时耗费在不急需的用度上,哪里比得上留存起来,等待匮乏断绝时使用呢?所以臣希望陛下今后放灯,以及凡是游观苑囿、宴饮享乐、赏赐之类,都命有关部门务必从俭节约。前些时候诏令裁减皇族的恩例,这确实是陛下极其明断的做法,是深谋远虑、割舍私爱来为百姓着想。然而臣私下揣度其中,不能不对陛下略有期望:只应当痛下决心,自我刻意节损,以身作则,使人知道人主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人呢?这样不只是节省费用,也可以消除怨恨。从前唐太宗派使者到凉州,暗示李大亮献上他所养的名鹰,李大亮不答应,唐太宗却十分赞许他。诏书说:“有这样的臣子,我还忧虑什么呢?”明皇派使者到江南采集▯▯,汴州刺史倪若水上疏论奏此事,反而把使者遣返。明皇又命益州织造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物,苏许公不奉诏。李德裕任浙西时,诏令制造二十件银▯子妆具、织绫二千匹,李德裕上疏极力论奏,也因此罢免了这件事。假如陛下身边的台谏官中有这样几个人,买灯的事情就一定会极力进言;朝廷外的有关部门中有这样几个人,买灯的诏令就一定不会奉行。陛下聪明睿圣,追踪尧舜的事业,而群臣不拿唐太宗、明皇时的事情来劝谏陛下,臣私下曾深深责怪他们。臣忝居府中属官,亲眼见到这件事,如果又不说,臣的罪过就大了。陛下如果赦免臣而不杀,那么臣还有比这更超越职分的话,怎么能不为陛下全部说出呢?如果不赦免,这也是臣应当承受的。谨将此事记录上奏,恭候陛下下诏。《上皇帝书》熙宁四年二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谨冒万死,拜了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来不自量愚昧卑贱,擅自上密封奏章谈论买灯的事情。自知冒犯天威,罪不可赦,便在私室中铺着草席,等待斧钺诛杀,同时侧耳等候了十多天,却没有听到威严的命令。向府司询问,才知道买灯的事情不久已经停止。于是才知道陛下不但赦免了臣,还能够听取臣的意见,臣惊喜过望,以至于感动流泪。为什么呢?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听从善言如同水流归下,这是尧、舜、禹、汤勉强自己而努力实行的事情,是秦汉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顾念买灯这样微小如毫发的过失,哪里能够累及日月的光明呢?可是陛下立即改变命令,片刻也没有耽搁,这就是所谓智慧超出天下,却能听从最愚昧的人;威势加于四海,却能向一个匹夫屈尊。臣如今知道陛下可以同尧舜相比,可以同汤武相比,可以同陛下使百姓富足而停止刑罚,也可以同陛下使军队强盛而降服戎虏。拥有这样的君主,臣怎么忍心辜负他呢!只应当披露内心,抛弃肝脑,竭尽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不再顾及其他事情。此前臣也知道天下的事情有比买灯更大的,却偏偏把这件事作为首先进言的对象。大概在尚未取得信任时便进谏,圣人不会赞许;交往浅而言语深,是君子所戒惧的。因此臣试着先谈论小事,而那些大事本来要等到取得信任之后再说。如今陛下果然赦免臣而不杀,这就是已经允许臣进言了。既然得到允许却不说,臣便有罪,所以希望把话说完。臣想说的有三件事,只希望陛下凝聚人心、厚重风俗、保存纪纲罢了。人没有不有所凭借的:臣下凭借陛下的命令,所以能够役使小民;凭借陛下的法令,所以能够制服强暴。至于人主所凭借的又是谁呢?《书》说:“我面对亿兆百姓,心情战栗,就像驾驭六匹马拉着一辆由朽烂缰绳控制的车。”这是说天下没有比人主更危险的了。百姓聚合起来就是君民,离散开来就是仇敌;人心的聚散之间,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因此天下归附称为王,人人各怀异心称为独夫。由此看来,人主所凭借的只是人心罢了。人心对于人主,就像树有根、灯有油、鱼有水、农夫有田、商人有财。树没有根就会枯,灯没有油就会灭,鱼没有水就会死,农夫没有田就会挨饿,商人没有财就会贫穷;人主失去人心就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是不可逃避的灾祸。它的可怕,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果不是喜欢祸乱、喜好灭亡,疯狂失去理智,那么谁敢放纵自己的胸怀意气,轻易触犯人心呢?从前子产烧掉《载书》来平息众人的议论,贿赂伯石来安定卿大夫之家,因为他认为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专断的愿望难以实现。子夏也说:“取得信任之后,才可以使唤百姓;尚未取得信任,就会被认为是在虐害自己。” 只有商鞅变法时不顾人们的议论,虽然能够迅速使国家富强,却也因此招致天下人的怨恨,使他的百姓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恩德;即使取得天下,也很快就失去了。至于商鞅本人,最终也没有免祸,背负罪名出逃,诸侯不肯接纳他,后来被车裂示众,秦国人也没有为他哀痛。君臣之间,难道愿意这样吗?宋襄公虽然实行仁义,却因为失去众人而灭亡;田常虽然不义,却因为得到众人而强大。因此君子还没有评论行为的是非,先要观察众人内心的拥护或反对。谢安任用诸桓未必正确,但众人乐意,国家便因此安定;庾亮召用苏峻未必错误,但形势上有所不可,反而造成危辱。从古到今,没有同众人和易相处却不安定的,也没有刚愎自用却不危险的。
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说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其意而度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远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说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刻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则无此谤,岂去岁之人皆忠厚,而今岁之人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以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
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则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斗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岁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违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
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及至孝武,以为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村县,威福便行,驱追邮传,折辱守宰,公私劳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宽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皇甫▯、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余万,皆州县希旨,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试取其《传》而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宽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曾未数岁,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岁矣。
译如今陛下也知道人心并不喜悦了。朝廷内外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说自祖宗以来,治理财用的不过是三司使、副使、判官,历经一百年,从未耽误过事情。如今无缘无故又创设一个司,号称“制置三司条例”。让六七个少年在内日夜研究,让四十多名使者分头到外地经营办理,开端规模宏大,百姓实在惊疑;创立的法令新奇,官吏都惶惑不安。贤能的人想求得其中的道理却无法得到,不免忧虑;小人则根据这些意图揣度朝廷,因而加以诽谤。有人说陛下身为万乘之主却谈论财利,说执政身为天子的宰相却治理财货;商人不敢经营,物价飞涨。近处从淮甸,远处到川蜀,众口喧传,议论纷繁。有人说京师的正店将设置监官,有人说夔路深山应当实行酒禁,有人说要拘收僧尼的常住田产,有人说要减削士兵、官吏的廪禄,这一类说法多得无法尽述。更严重的甚至认为朝廷想恢复肉刑。此话一出,百姓就要惊恐戒备。陛下和二三位大臣也听到这些话了,然而没有人理会,只说:“我没有这样的事情,也没有这样的意图,何必顾虑人们的议论?”人们的议论虽然未必全都是真的,但只要有相似的迹象,就足以招致诽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人一定贪财,然后别人才能怀疑他偷盗;人一定好色,然后别人才能怀疑他淫乱。为什么呢?如果没有设置这个司,就不会有这些诽谤,难道去年的人都忠厚,而今年的人都浮薄吗?孔子说:“工匠要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又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如今陛下掌握着这样的工具,却讳言它所做的事情;有了这样的名称,却推辞它的真实意图,即使每家都安排一个人来为自己辩解,即使在市场上摆出千金来收买人心,人们也一定不会相信,诽谤也不会停止。这个“制置三司条例司”,就是求取财利的名目;六七个少年和四十多名使者,就是求取财利的工具。驱赶鹰犬进入山林,却对人说“我不是打猎”,不如放开鹰犬,野兽自然会驯服;拿着网罟进入江湖,却对人说“我不是捕鱼”,不如丢掉网罟,人们自然会相信。因此臣认为,要消除谗邪、招来和气、恢复人心、安定国家根本,没有比罢去制置三司条例司更好的办法。陛下创设这个司的原因,不过是想兴利除害罢了。如果罢去它便不能兴利除害,那就不要罢;如果罢去它而天下喜悦、人心安定,兴利除害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又何苦不罢呢?陛下想除去积弊、制定法令,必定应当让宰相详细商议后再实行。事情如果不经过中书省,那就是乱世的法令;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难道会这样吗?如果制定法令不能不经过中书省、详细商议不能不让宰相参与,那么设置这个司,岂不是多余而且没有名义吗?智者谋划事情,贵在不留下痕迹。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汉书·纪》中没有什么可记载的大事;唐代房玄龄、杜如晦时期,《传》中没有什么可记载的功劳,但天下谈论治理的人都推重文帝、景帝,谈论贤能的人都推重房玄龄、杜如晦。这是因为事情已经树立成功,却看不见留下的痕迹;功劳已经成就,却没有人知道。所以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岂只是用兵,事情无不如此。如今所谋划的事情万分还没有成功一分,而踪迹已经传播天下,像泥地里争斗的野兽一样明显,也可以说是拙劣的谋划了。陛下如果真想使国家富足,选择三司官属和漕运使、副使,由陛下与二三位大臣勤勉研究,经过岁月磨炼,那么积弊自然会除去,而百姓不会知道。只是担心立志不坚定,中途废弃。孟子说:“前进得过于急迫,退步也会很快。”如果有始有终,自然可以慢慢来,十年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呢?孔子说:“急于求快就不能达到目的,只看见小利就不能成就大事。”假使孔子不是圣人,这句话也不能采用。《书》说:“谋划要同卿士商议,直到普通百姓;大家完全同意,才达到大吉。”如果违背多数而听从少数,安静时会吉利,行动起来就会凶险。如今上至宰相大臣,既然已经辞免而不愿办理,外面的议论也就完全可以知道了。宰相是臣下,尚且不愿用此事玷污自己,而陛下却独自安然承受这个名声而不推辞,这不是臣的愚见所能理解的。君臣辛劳忧惧,已经将近一年了,但富国的成效茫然如同捕风,只听说内库拿出数百万缗钱,祠部度了五千多人罢了。用这样的办法,谁不能做到呢?况且派遣使者四处奔走,本来就不是好的法令。汉武帝派绣衣直指,桓帝派八名使者,都是因为郡守县令治理混乱、盗贼公然横行,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采取这种下策。宋文帝元嘉年间的政治,可以同汉文帝、景帝相比,当时只责成郡县办理,从未派使者。到了孝武帝,认为郡县办事迟缓,才开始命令台使督促,直到萧齐仍未革除此弊。因此景陵王子良上疏极力陈说,认为这些使者早晨辞别宫门时,情态还不同;晚上住进村县,威势和恩惠便立即施行,驱赶邮传,折辱郡守县令,使公私都疲劳扰乱,百姓无法生活。唐开元年间,宇文融奏请设置劝农判官使,派裴宽等二十九人兼摄御史,分头巡行天下,招徕流散户口,核查责问漏报的田地。当时张说、杨▯、皇甫▯、杨相如都认为不便,相继被罢黜。虽然查得八十多万户,实际上都是州县迎合上意,把主户说成客户,把少数说成多数。后来让百官在都省集中议论,而公卿以下都害怕宇文融的威势,不敢提出不同意见。陛下试取他的《传》来读一读,看看他所做的是对还是错?近来均税宽恤,官员车盖接连不断,朝廷也很快觉察到它的错误,但天下至今仍把它当作诽谤的口实。还不到几年,是非就清楚可见了。臣担心后人看待今天,也会像今天看待过去一样。况且如今所派遣的人员尤其不合适:事情少而人员多,地位低而权力重。地位低而权力重,人们就多不服从,有时会招致轻慢而发生争斗;事情少而人员多,就没有什么可以建立功劳,必定要制造事情来敷衍责任。陛下即使严加约束,不许他们邀功,但臣下侍奉君主的通常心情,是不只听从命令,还要揣摩并迎合君主的意图。如今朝廷的意图是喜欢变动而厌恶安静,喜欢同意而厌恶异议,意向所在,谁敢不顺从?臣担心陛下的赤子百姓,从此没有安宁的年岁了。
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言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糜帑廪,下夺农时,堤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略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有擘画利害,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若官私格沮,并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工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疏,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已同永业,苟欲兴复,必尽追收,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坏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
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宦于四方者,宣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而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干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之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两税之外,别出科名哉!万一不幸,后世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ゥ,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说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藉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今民无以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尔,何名役之?且一岁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毋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户将绝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岁,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
译至于要实行的事情,过路的人都知道它很难。为什么呢?汴水是浑浊的河流,自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用它来种稻。秦地人的歌说:“泾水一石,其中的泥有好几斗;一边灌溉一边施肥,使我的禾黍长大。”什么时候说过使我的粳稻长大呢?如今想筑堤拦水使它清澈,万顷稻田必定要用千顷的堤塘来蓄水,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满了。陛下突然相信这种说法,即使派人察看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的以为陛下有意兴修水利,上面耗费内库和国家仓廪,下面耽误农时;一旦堤防决开,河水失去原来的河道,即使把提出建议者的肉吃掉,对百姓又有什么补益?天下长久太平,人口物产不断增长,四方遗留下来的利益大概已经略尽了。如今想凭空寻访水利,正所谓没有虞人引导却去追逐鹿,不仅徒劳,必定还会造成极大扰乱。凡是有人规划利害,不论什么人,小的按事情给予酬劳,大的根据才能加以录用;如果官府或私人阻挠,也一并从重贬黜降职,不因赦免而原宥。如果才能力量不足以办理兴修,便允许上奏请求替换,赏赐可以说很重,惩罚可以说很轻。然而始终没有说,各色人等如果妄自陈奏,或者官府、私人错误地兴办工程,应当获什么罪。这样一来,轻浮庸俗、轻率妄为、游荡奸诈的人,就会从此争相谈论水利。成功就有奖赏,失败却没有诛罚。官府即使知道方案疏漏,难道能立即压制并退回吗?各地追集老少百姓,察看是否可行,官吏士卒所经过的地方,鸡犬都会被扰得一空。如果不是明显难以实行,就必定暂且兴起役事。为什么呢?阻挠的罪过重,而错误兴工的过错轻。人们大多爱惜自身,形势必然会这样。况且古代的陂塘废堰,多被附近的人冒占耕种,经过年月已同永久产业一样;如果想兴复,必定要全部追收,人心或许会动摇,这很不是善政。又有喜欢打官司的党徒和多有怨恨的人,妄说某处可以修筑陂渠,企图毁坏所怨恨者的田产,或者指认别人的旧业,说成官陂,冒充佃户的诉讼一定会比今天增加一倍。臣不明白朝廷本来没有这件事,为什么偏要实行呢?自古以来役使人力,必定要使用乡户,正如吃饭必定要用五谷,穿衣必定要用丝麻,渡河必定要用舟楫,行走陆地必定要用牛马。即使其中偶尔可以用别的东西替代,最终也不是天下能够长期实行的。如今只是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郡雇用役夫,就想把它推行到天下,这就像看见燕晋的枣栗、岷蜀的蹲鸱,便想因此废掉五谷,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又想由官府出售各地的坊场,来充作衙前雇役的工钱;即使有长役,也完全没有酬劳。长役所得本来就少,从此必定逐渐衰败离散,那么州郡的事务状况衰颓,就可想而知了。士大夫舍弃亲戚、抛下坟墓,到四方做官,尽力办事之余,也想得到一些娱乐,这是人的至情。如果凋敝困乏得太厉害,厨传供应冷落萧条,就像危乱国家的鄙陋风气,恐怕不是太平盛世的盛大景象。陛下如果确实考虑到这一点,一定不会肯这样做。况且如今法令没有比治理军队更严的,军法没有比逃跑更严的:禁军逃跑三次,厢军逃跑五次,大多都处死。然而逃军常常遍及天下一半,不知道雇人服役同厢军有什么不同?如果有人逃跑,又该怎样治罪?这种惩罚势必比逃军轻,那么逃跑一定会比今天更加严重;作为他们的长官,岂不是更难办吗?近来虽然允许乡户多雇人服役,然而所雇的人逃亡,乡户仍然要承担责任。如今又想在两税之外另立一项税目,称为庸钱,用来准备官府雇役。这样,雇人的责任就由官府自己承担了。自唐代杨炎废除租庸调而实行两税法,取大历十四年各种赋税征收的数额来确定两税的额度,那么租调和庸役已经都包括在两税中了。如今两税照旧,为什么还想再征庸钱呢?圣人制定法令,必定要替后世考虑,怎么可以在两税之外另立税名呢?万一不幸,后世有贪多的君主,又有帮助他聚敛的臣子,庸钱不废除,差役仍旧实行,使天下产生怨恨〔字样疑误〕,追究它的来源,必定会有承担罪责的人。又想让坊郭等第的百姓同乡户平均服役,让品官和有势力的人家同普通百姓一起服事。提出这种说法的人说:“《周礼》规定,田地不耕种的人要缴纳屋粟,住宅不种植桑麻的人要缴纳里布;汉代宰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戍守边疆。”这就是他们借以开口的理由。古代官府养活百姓,如今却是百姓养活官府。给了他们田地却不耕种,劝他们务农却不尽力,于是才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如今百姓没有办法谋生,离开农业去做商人,这是形势所迫,为什么还要以服役的名义役使他们呢?况且一年戍守边疆,不过三天,三天雇役的工钱是三百。如今世代三大户的役,从公卿以下没有人可以免除,它的费用难道只有三百吗?大体说来,事情如果确实可行,不必事事都有旧例可援;如果百姓不喜欢、习俗不安定,即使有经典中的明确文字,也不能弥补怨恨。如果实行这两件事,必定无疑会产生怨恨。女户和单丁户,大概是天下百姓中最困穷的。古代的君王首先致力于体恤他们,而如今陛下却首先想役使他们。这些人如果不是户口将要断绝却还没有灭亡,就是家中虽有男丁但还年幼。假如宽免他们几年,他们一定会长成成年而服役,直到老死都被官府役使。陛下拥有四海,怎么忍心不加以体恤呢?
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陕西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著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苗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旨慰谕,明言永不戍边,著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议论已摇,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止有千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无操瓢乞丐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则必亦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陕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尝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缘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缘不知?今虽未至于此,亦望陛下审听而己。
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弘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说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予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
陛下天机洞照,圣略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德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岁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高。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高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之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戏。何尝累高祖之知人?适足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劝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徇高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
译孟子说:“第一个制作土偶来陪葬的人,大概会没有后代吧?”《春秋》记载“作丘甲”“用田赋”,都是因为特别重视最初给百姓造成祸害的事情。青苗钱放贷,自古就有禁令。如今陛下开始制定成法,每年经常实行,虽然说不许强行摊派,但几代以后,暴君和贪官污吏,陛下能够保证他们不强行摊派吗?将来天下怨恨这件事,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吗?况且东南买绢,本来使用现钱;陕西购买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明文法令,有关官司又常常执行,可是买绢从来没有不折成盐的,粮草从来没有不折成钞的;由此可知,青苗钱不许强行摊派的说法,也只是一纸空文。比如治平初年,拣选刺配义勇,当时诏旨安慰晓谕,明确说永远不戍守边疆,写在简册上,像盟约一样。到今天才过了多少日子,议论已经动摇,有人想用它代替还回东军,有人想用它抵换弓手;禁约难以凭信,这不是很明白吗?即使这项命令坚决实行,果真不强行摊派,计算其中愿意申请的人家,必定都是孤贫而无力自济的人。家中如果本来有余财,何至于同官府交易?这些人被鞭打逼迫得更急,就会接着逃亡;逃亡之后,又会把负担均摊给邻近的保甲。事情的趋势必然会这样,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况且常平法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所守的条款简约,而所能救济的范围很广。假设有一万户的县邑,只有一千斛粮食,在粮价昂贵的时候,把这一千斛粮食投入市场,物价自然就会平稳。一个市场的价格平稳,一个地区的粮食自然充足,没有拿着瓢乞讨的弊病,也没有里正催逼驱赶的劳苦。如今如果把常平改成青苗,每户借一斛,千户以外的人谁来救济他们的饥荒?况且常平官钱常常担心太少,如果全部拿去收购粮食,就没有钱可以借贷;如果留下一部分用于借贷,那么能收购多少粮食呢?由此可知,常平和青苗在形势上不能并立,损坏那个而成就这个,损失反而更多,既亏害官府又伤害百姓,即使后悔又来得及吗?臣私下估计,陛下想考察实际情况,必定也会询问别人;人们知道陛下正想强力推行,必定会说这项法令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怕不能凭信。怎样可以证明呢?臣前些时候在陕西,见到刺配义勇,提举各县,臣曾亲自巡行,忧愁怨恨的百姓,哭声震动原野。当时奉使返回的人,都说百姓全都乐意服从。自古以来迎合上意、求取容悦就是如此。否则,山东的盗贼,汉二世怎么会没有察觉?南诏的失败,明皇怎么会不知道?如今虽然还没有达到那种地步,也希望陛下慎重听取罢了。从前汉武帝时期,财力耗尽,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称为均输。当时商人无法经营,盗贼日益猖獗,几乎导致动乱。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争相排斥这种主张,霍光顺从百姓的愿望,依从民意而把它废止,天下归心,于是平安无事。没想到如今这种议论又兴起了。立法之初,这种说法还很浅近,只说把贵地的货物运到贱地,把近处的货物运到远处。然而大量设置官属,支出许多缗钱,豪商大贾都疑虑而不敢行动,认为朝廷虽然没有明说贩卖,但既然已经允许变易,既然实行变易,却不与商人争利,这是从未听说过的。商人的经营,曲折而难行:买进时要提前付款,卖出时要过后收取货款,各方面互相接济,委婉周转,成倍的利润由此取得。如今官府买这些货物,必定要先设置官署、任用吏员,文书和俸禄的费用已经很厚;不是优良货物不收,不行贿就办不成,因此官府购买的价格一定比民间贵。到出售时,弊病又同从前一样,商人的利润从哪里得到呢?朝廷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竟拿出五百万缗钱交给他们。这笔钱一旦发出,恐怕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即使其中稍有所得,征收商税的数额所受损失也一定更多。如今有人替他的主人放牧牛羊,不告诉主人,却用一头牛换来五只羊。一头牛的损失就隐瞒不说,五只羊的获得却指称为功劳。陛下把破坏常平说成青苗的功劳,把损失商税说成取得均输的利益,同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同呢?陛下洞察天机,圣明谋略如神,这件事如此明白,难道会不知道吗?陛下一定是认为已经实行的事情不愿中途改变,担心天下人认为陛下立场不一、任用人不能有始有终,所以迟疑拖延岁月,希望万一能够成功;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古代英明的君主,没有超过汉高祖的。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势力,想恢复六国,高祖说好,催促刻印。后来听到留侯的话,又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赶快销毁印信!”称赞好主意还没有多久,接着就转为斥骂;刻印、销印,简直像小孩子游戏。这哪里损害了高祖识人的智慧?恰好足以说明圣人没有私我。陛下认为可行就实行,知道不可行就停止,这是最圣明最明智的做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议论的人一定说,百姓可以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们谋划开始,所以劝陛下坚决坚持、不顾一切,一定要实行。这不过是战国时代贪图功劳的人所说的冒险侥幸之论。陛下如果听信并采用它,就是顺从浮夸的高论而违背最真实的人情,持守空洞的名声而招来实际的祸患;还没有享受成功,怨恨已经产生了。臣所希望的凝聚人心,就是说的这个。
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历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德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以此而察之。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必有篡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吴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曾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久。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收燕赵,复河湟,力强于宪、武矣,消兵而庞勋之乱起。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者,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根本已空,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护元气。
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德宗初即位,擢崔▯甫为相。▯甫以道德宽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想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驭天下也,持法至宽,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远,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大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贪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拜虎圈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德,则先王之泽,遂将散微。
译进言的士人已经不少了,是否也有人把国家存亡的原因、国运长短的道理告诉过陛下呢?国家之所以存亡,在于道德的深浅,不在于力量的强弱;国运之所以长短,在于风俗的厚薄,不在于财富的贫富。道德确实深厚,风俗确实淳厚,即使贫穷而弱小,也不妨碍长久存在;道德确实浅薄,风俗确实浇薄,即使强大而富裕,也不能挽救短促灭亡。人主知道这一点,就知道轻重所在了。因此古代贤君,不因为国家弱小就忘掉道德,不因为贫穷就损害风俗;有智慧的人观察别人的国家,也用这个道理来考察。齐国强盛至极,周公却知道它后来一定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卫国弱小至极,季札知道它后来会灭亡。吴国打败楚国、攻入郢都,陈国大夫逢滑却知道楚国一定会复兴;晋武帝平定吴国,何曾知道晋朝将要动乱;隋文帝平定陈国,房乔知道隋朝不能长久。汉元帝斩杀郅支、朝见呼韩邪,功劳多于汉武帝、汉宣帝,却偷安享乐而使王氏的祸患产生;唐宣宗收复燕赵、河湟,力量强于宪宗、武宗,却消减兵力而使庞勋之乱兴起。所以臣希望陛下致力于崇尚道德、厚重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建立功劳而贪求富强。假使陛下富裕如隋朝,强盛如秦国,向西取得灵武,向北取得燕蓟,说是有功可以;但国家能延续多久,却不在这些事情上。国家的长短,就像人的寿命长短;人的寿夭在于元气,国家的长短在于风俗。世上有身体瘦弱却长寿的人,也有身体强壮却突然死亡的人。元气还存在,瘦弱也没有妨害;等到元气已经耗尽,身体越强壮反而越危险。因此善于养生的人,谨慎起居,节制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使用药物,就选择品级上等、性质良善、可以长期服用而无害的药物,使五脏调和、寿命延长。不善于养生的人,轻视节制谨慎的功效,嫌弃吐纳导引的迟效,厌弃上等药而使用下品,损伤真气来助长表面的强盛,根本已经空虚,倒毙只是早晚的事。天下的形势同此没有不同。所以臣希望陛下爱惜风俗,就像保护元气一样。古代圣人并非不知道严酷深刻的法令可以整齐众人,勇猛强悍的人可以成就事情,忠厚之人近于迂阔,老成之人起初似乎迟钝;然而最终不肯用前者取代后者,因为知道得到的少而丧失的多。曹参是贤相,说要谨慎,不要扰乱狱讼和市场。黄霸是循吏,说治理之道在于去除过分严苛。有人讥笑谢安只会清谈而荒废政事,谢安笑着说,秦国任用法吏,二世就灭亡了。刘晏掌管度支时,专门任用果断锐利的年轻人,追求迅速办成事情,逐利的一群人互相仿效,渐渐成为风气。德宗初即位,提拔崔▯甫为宰相。崔▯甫以道德宽厚的原则,推广皇上的意旨,所以建中年间的政治声誉一片和谐,天下人都寄予希望,几乎可以赶上贞观。到卢杞为相时,劝说皇上用刑名法术整顿天下,逐渐造成风俗浇薄,最终导致皇帝播迁。我仁祖治理天下时,持法极为宽厚,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掩盖、包容过失,从未轻易改变旧章。然而考察他的成效,有人说还没有达到理想;说到用兵,十次出兵九次失败;说到府库,也只是勉强够用而没有余存。但只是因为他的德泽留在人心,风俗使人知道义理。所以仁祖升遐之日,天下人如同失去父母,社稷能够长久延续,最终一定要依赖他的德政。这样看来,仁祖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如今议论的人没有察觉,只看见仁祖晚年官吏多有因循、事情没有振作办理,便想用苛刻明察来矫正,用才智技能来整齐他们,招来新进而勇锐的人,谋求一切事情迅速成功的效果;还没有享受到它的利益,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了。况且大的时势不可能完全整齐,人谁能没有过错?国君如果贪求污垢,无限明察也不会有同道之人。如果陛下从多方面包容,人才就可以逐步任用。若一定要广泛设置耳目,专门搜求瑕疵,那么人人都不能自安,各自只求苟且免祸,恐怕不是朝廷的福分,难道也是陛下所希望的吗?汉文帝想任命虎圈啬夫,释之认为他只是口才锋利,会损伤风俗。如今如果因为口舌敏捷善辩就选取士人,因为应答迟钝就斥退人才,因为虚浮夸诞而没有实际就认为善于文章,因为矫激而不肯做官就认为有德,那么先王的恩泽就要逐渐消散微薄了。
自古用人,必须历试。虽有卓异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关羽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复虑此,况其他乎?世常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旨,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以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锐气。昔高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群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矣。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说,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历艰难,亦必自悔其说,施之晚岁,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材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嘉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斯可见。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久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幸自名,则其不得者必皆以沉沦为恨。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聱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言之荐,举而与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进。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迫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岁朴拙之人愈少,而巧佞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劳,则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振监司之体,各怀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旨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无所缘,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
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弊。我国家租赋籍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虑,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历观秦、汉以及五代,谏诤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而养猫所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一之防,朝廷纪纲,孰大于此?
译自古任用人才,必须让他们经历考验。即使有卓越非凡的才能,也一定要有已经完成的功劳:一方面使他经历变化而知道艰难,办事不轻率;另一方面等到他的功劳高、声望重,人们自然没有异议。从前先主任命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却担心不合适,认为黄忠的名望一向不是关羽、张飞一类,如果班次爵位突然相同,关羽一定不高兴,后来关羽果然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以黄忠豪勇的资质、先主君臣之间的契合,尚且还要考虑这一点,何况其他人呢?世人常说汉文帝没有任用贾谊,认为这是一件深深遗憾的事。臣曾推究其中的意义,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贾谊固然是天下的奇才,他所说的也确实是一时的良策;然而他请求担任属国官,想用此牵制单于,那是处士的夸大之言、少年的锐气。从前高祖率领三十万军队在平城受困,当时将相群臣中难道没有像贾谊这样的人吗?他所说的三表五饵,人们知道很疏漏,而想用它来困住中行说,更加不可信。兵器是凶器,却把用兵说得轻易,正像赵括轻视秦国、李信轻视楚国一样。如果汉文帝急于采用他的主张,天下几乎将不得安宁。假如贾谊曾经历艰难,也一定会自己悔恨当初的言论;等到晚年再施行,他的办法必定精密,只是不幸早死,事情没有发展到他预想的地步。否则,汉文帝难道是抛弃人才的君主吗?绛侯、灌婴难道是蒙蔽贤能的人吗?至于晁错,更被称为刻薄;汉文帝时,他只做到太子家令,景帝即位后却任命他为御史大夫,贤相申屠嘉因此愤懑而死;晁错频繁更改政令,天下骚动。等到七国发难,晁错的办法也穷尽了。汉文帝、汉景帝的优劣,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大体说来,名位、器用、爵禄都是人们奔走追求的东西,必须让人积累劳绩以后才升迁,以表明它需要长期努力而且难以得到,这样人人就能安守本分,不敢急躁求取。如今如果多开设突然晋升的门路,使人可以得到意外的收获,那么公卿侍从的职位,走几步就可以谋求;已经得到的人不肯把自己说成是侥幸,未得到的人却必定都把自己沉沦失意当作怨恨。假使天下循常升迁的人都因此产生妄想,以不如别人为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想要风俗淳厚,怎么可能呢?选人改任京官,通常必须经过十多年,荐举并经历多重艰难,计算考核精细到丝毫。其中只要有一件事情不顺,常常终身被弃置。如今却因为一句荐言,举荐上去就授给官职,还唯恐不够相称,章服随即送到。那些积累劳绩、按资历久次才得到官职的人,凭什么能够心服呢?循常升迁的人,不是担任守就是担任令,官员多而职位少,早已是他们的忧患,不能再开设许多门路来让投机取巧的人晋进。如果巧诈的人侵夺得太厉害,朴拙的人就会受到逼迫而无所适从;利害相互对照,不得不加以察看。因此近些年来朴实笨拙的人越来越少,而巧佞的人越来越多。只希望陛下重视他们、珍惜他们、怜悯他们、救助他们。比如近来三司献言,让天下各郡选一人,催促办理三司文书,允许他们提前按次序指名占取职位来酬劳,那么几年以后,审官院、吏部又会有三百多人提前占据空缺,循常候补的人岂不是更加困难吗?此外,负责发运、均输,巡按农田水利,已经振动了监司的体制,各人都怀着求取升用的心思;转对的人希望凭迎合圣意而突然升迁,奏课的人希望评为优等而迅速升进,彼此用力量争胜,用言语争高,名分和实际就混乱了。只希望陛下以简易作为法则,以清静作为本心,使奸邪没有可乘之机,使百姓的德性归于淳厚。臣所希望的厚重风俗,就是这个意思。古代建立国家,使内外相互牵制,轻重彼此制衡。像周、唐那样,是外重而内轻;像秦、魏那样,是外轻而内重。内重的弊病,必定有奸臣指鹿为马的祸患;外重的弊病,必定有强大诸侯觊觎天子之位的忧患。圣人在国家强盛时就考虑衰败,常常预先制定法令来挽救弊病。我恭敬地思考祖宗深谋远虑、预先防备的用心,本来不是小臣所能臆测而全部知道的。然而只看任用台谏这一点,就可见圣人防范过度的深谋。遍览秦、汉直到五代,因进谏而死的人大概有几百个;自建隆以来,却从未因一句话治罪过人,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越级升迁。允许根据传闻进言,却不设官长统属;所关乎的声望,不问尊卑。言论涉及皇帝,天子就改变容色;事情关系朝廷,宰相就等待治罪。所以仁宗时期,议论者讥笑宰相只不过奉行台谏的风旨罢了。圣人的深意,流俗之人哪里知道?台谏官固然未必都是贤人,他们所说的也未必都正确,然而必须养护他们的锐气并借给他们重权,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这是要折断奸臣刚刚萌发的势头,挽救内重的弊病。奸臣刚开始出现时,用台谏来折服他还绰绰有余;等到奸臣已经形成势力,再用武力取缔就不够了。如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万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然而养猫是为了除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备奸邪,不能因为没有奸邪,就养一只不吠叫的狗。陛下难道不应当向上体察祖宗设置这一官职的用意,向下替子孙建立万一的防备吗?朝廷的纪纲,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礼典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谏,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ゥ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苟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李怀光之数其恶,则误德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济水。孙宝有言:“周公上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著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衽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缘知觉?臣之所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
臣非敢历诋新政,苟为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安敢有词。至于所献之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毋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高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而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数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其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可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书,表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听其一言,怀不能已,卒吐其说。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
【再上皇帝书】
译臣从小所记得的,以及听年长者谈说的,都认为台谏所说的话,通常会随着天下的公论。公论所赞同的,台谏也赞同;公论所抨击的,台谏也抨击。到了英庙初年,开始提出尊亲的议论,这本来不是人主的大过错,也没有礼典中的明文,只是众人的心意尚未安定,公论不答应,当时的台谏甚至以死相争。如今舆论沸腾,怨恨交集,公论所在,也可以看出来了,但台谏却彼此观望而不发言,朝廷内外都很失望。弹劾的威势积累之后,即使庸人也可以奋发振作;风采消磨衰败之后,即使豪杰也有不能振起的。臣担心从今以后,这种习惯形成风气,台谏全都成为执政者的私人,以至于人主孤立。纲纪一旦废弛,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孔子说:“鄙夫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没有得到的时候,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之后,又担心得失去。如果担心失去,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臣起初读到这段话,怀疑它说得太过分,认为鄙夫担心失去,不过是想保住职位、苟且容身罢了。后来看到李斯担心蒙恬夺取他的权力,于是拥立二世,终于使秦朝灭亡;卢杞担心李怀光数说他的罪恶,于是误导德宗,导致天下再次发生动乱。他们的心本来只是产生于担心失去权位,祸患却终于达到亡国的地步。孔子的话确实并不过分。因此可以知道,治理国家的人,平时一定要常有不顾自身、冒犯君颜的人,这样到了危难之时,才或许有以义赴死、守节不屈的臣子。如果平时尚且不能说一句话,到了危难之时,又凭什么要求他们为守节而死?臣下如果都这样,天下也会说危险了。君子和谐而不盲目相同,小人盲目相同而不和谐。和谐就像调和羹汤,相同就像水流汇合。孙宝曾说:“周公是最圣明的人,召公是极贤能的人,尚且彼此不愉快,这件事在经典中有记载,但两人谁也没有因此受到损害。”晋朝的王导,可以说是开国元勋。他每次和宾客谈话,满座都称赞说好,王述却不高兴,认为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得完美;王导也整理衣襟向他道歉。假如说的话没有不同意见,心意没有不相合的地方,只是一人先唱、众人相继附和,那么谁还不是贤人呢?万一有小人处在其中,人主又凭什么察觉呢?臣希望保存纲纪,正是这个意思。臣并不敢逐一诋毁新政,姑且提出异议。比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缮完备器械、检阅操习鼓旗,这些都是陛下谋划极其明察、意志刚健而果断的表现,既然舆论已经赞同,臣怎么敢再有言辞。至于臣所进的三句话,并不是臣个人的私见,而是朝廷内外都认为有问题的事情,谁会不知道呢?从前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轻慢游荡。”舜难道有这些毛病吗?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商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酗酒。”成王难道有这些毛病吗?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毅把晋武帝比作桓、灵,当时的人君都没有因此治罪他们,反而把这些话写入史册,认为是美谈。假如臣所进的三句话,朝廷从来都没有这种情况,那是天下的幸运,臣也有幸参与其中。假如有万分之一与之相似,陛下怎么能不察看呢?然而臣这样谋划,可以说是愚蠢了。凭蝼蚁一般的性命,去试探雷霆般的威严;积累这样的狂妄愚昧,哪里能够多次获得赦免?严重的话会身首异处、家门破败,轻的话也会削除名籍、流放荒远之地,流离在道路上。不过,陛下一定不会这样做。为什么呢?臣天性极其愚钝,却又坚定地相信自己。以前参与讨论学校贡举的事情,首先违背了大臣的本意,已经预料自己会被放逐,哪里敢指望保全自身。而陛下唯独认为臣的话有道理,特意召臣入对,和缓地谈了很久,甚至对臣说:“如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朕的过失,也可以指出来。”臣当即回答说:“陛下有生而知之的天性,上天赋予您文武才略,不必担心您不明察,不必担心您不勤勉,也不必担心您不果断,只担心您求治过于急切,进用人才过于锐利,听取意见过于广泛。”陛下又让我详细说明这样说的原因。陛下点头说:“你所进的三句话,朕应当仔细思考。”臣的狂妄愚昧,不只是今天才有,陛下容忍臣已经很久了。难道会在开始时容忍臣,到了最后却不赦免臣吗?臣凭借这一点进言,所以不害怕。臣所害怕的是,讥讽刺责臣的人已经很多,怨恨仇视臣的人确实不少,他们一定会用深文周纳的手法诋毁臣,用危险的法律陷害臣,使陛下即使想赦免臣也无法做到,那岂不是危险吗?臣不怕死亡,只担心天下把臣作为戒鉴,从此再没有人进言。因此臣思考了一个月,夜以继日地写作,奏表写成后又毁掉,反复了好几次。感念陛下听取臣的一句话,心中不能自已,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些话。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愚拙忠心,最终赦免臣。臣不胜俯伏待罪、忧惧至极之情。【再次上皇帝书】
熙宁四年三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闻之,益戒于禹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仲虺言汤之德曰:“用人惟己,改过不吝。”秦穆丧师于崤,悔痛自誓,孔子录之。自古聪明豪杰之主,如汉高帝、唐太宗,皆以受谏如流,改过不惮,号为秦汉以来百王之冠也。孔子曰:“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圣贤举动,明白正直,不当如是耶?所用之人,有邪有正。所作之事,有是有非。是非邪正,两言而足,正则用之,邪则去之,是则行之,非则破之。此理甚明,犹饥之必食,渴之必饮,岂有别生义理,曲加粉饰,而能欺天下哉!《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陛下自去岁以来,所行新政,皆不与治同道。立条例司,遣青苗使,敛助役钱,行均输法,四海骚动,行路怨咨。自宰相以下,皆知其非而不敢争。臣愚蠢不识忌讳,乃者上疏论之详矣,而学术浅陋,不足以感动圣明。近者故相旧臣,藩镇侍从,杂然争言不便,以至台谏二三人者,本其所与缔交唱和表里之人也,然犹不免一言其非者,岂非物议沸腾,事势迫切,而不可止欤?自非见利忘义居之不疑者,孰肯终始胶固,不自湔洗?如吴师孟乞免提举,胡宗愈不愿检详,如逃垢秽,惟恐不脱。人情畏恶,一至于此。近者中外喧言,陛下已有悔悟意,道路相庆,如蒙大赉,实望陛下于旬日之间,涣发德音,洗荡乖僻,追还使者,而罢条例司。今者侧听所为,盖不过使监司体量抑配而已,比之未悟,所较几何。此孟子所谓知兄臂之不可纟▯,而姑劝以徐。知邻鸡之不可攘,而月取其一。帝王改过,岂如是哉?
臣又闻陛下以为此法且可试之三路。臣以为此法,譬之医者之用毒药,以人之死生,试其未效之方。三路之民,岂非陛下赤子,而可试以毒药乎!今日之政,小用则小败,大用则大败,若力行而不已,则乱亡随之。臣非敢过为危论,以耸动陛下也。自古存亡之所寄者,四人而已,一曰民,二曰军,三曰吏,四曰士,此四人者一失其心,则足以生变。今陛下一举而兼犯之。青苗、助役之法行,则农不安;均输之令出,则商贾不行,而民始忧矣。并省诸军,迫逐老病,至使戍兵之妻,与士卒杂处其间,贬杀军分,有同降配,迁徙淮甸,仅若流放,年近五十,人人怀忧,而军始怨矣。内则不取谋于元臣侍从,而专用新进小生,外则不责成于守令监司,而专用青苗使者,多置闲局,以摈老成,而吏始解体矣。陛下临轩选士,天下谓之龙飞榜,而进士一人首削旧恩,示不复用。所削者一人而已,然士莫不怅恨者,以陛下有厌薄其徒之意也。今用事者,又欲渐消进士,纯取明经,虽未有成法,而小人招权,自以为功,更相扇摇,以谓必行,而士始失望矣。今进士半天下,自二十以上,便不能诵记注义为明经之学,若法令一更,则士各怀废弃之忧,而人材短长,终不在此。昔秦禁挟书,而诸生皆抱其业以归胜、广相与出力而亡秦者,岂有它哉?亦徒以失业而无所归也。故臣愿陛下勿复言此。民忧而军怨,吏解体而士失望,祸乱之源,有大于此者乎?今未见也,一旦有急,则致命之士必寡矣。方是之时,不知希合苟容之徒,能为陛下收板荡而止土崩乎?去岁诸军之始并也,左右之人,皆以士心乐并告陛下。近者放停军人李兴,告虎翼吏率钱行赂以求不并,则士卒不乐可知矣。夫谄谀之人,苟务合意,不惮欺罔者,类皆如此。故凡言百姓乐请青苗钱,乐出助役钱者,皆不可信。陛下以为青苗抑配果可禁乎?不惟不可禁,乃不当禁也。何以言之?若此钱放而不收,则州县官吏,不免责罚。若此钱果不抑配,则愿请之户,后必难收索。前有抑配之禁,后有失陷之罚,为陛下官吏,不亦难乎!故臣以为既行青苗钱,则不当禁抑配,其势然也。人皆谓陛下圣明神武,必能徙义修慝,以致太平,而近日之事,乃有文过遂非之风,此臣所以愤懑太息而不能已也。
昔贾充用事,天下忧恐,而庾纯、任恺,戮力排之。及充出镇秦凉,忠臣义士,莫不相庆,屈指数日,以望维新之化。而冯忱之徒,更相告语曰:“贾公远放,吾等失势矣。”于是相与献谋而充复留。则晋氏之乱,成于此矣。自古惟小人为难去。何则?去一人而其党莫不破坏。是以为之计谋游说者众也。今天下贤者,亦将以此观陛下,为进退之决。或再失望,则知几之士,相率而逝矣。岂皆如臣等辈,偷安怀禄而不忍去哉?猖狂不逊,忤陛下多矣,不敢复望宽恩,俯伏引领,以待诛殛。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卷五十二
◎奏议六首
【论河北京东盗贼状】
译熙宁四年三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冒着万死恭敬拜上书给皇帝陛下。臣听说,益告诫禹说:“任用贤人不要怀疑,除去邪恶不要犹豫。”仲虺称颂商汤的德行说:“任用人只看是否合适,改正过错不要吝惜。”秦穆公在崤山战败丧师,悔恨痛苦并且发誓自戒,孔子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自古聪明豪杰的君主,如汉高帝、唐太宗,都能像流水一样接受劝谏,不怕改正过错,被称为秦汉以来历代帝王中最杰出的。孔子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犯错时人人都看见;改正后人人都仰望。”圣贤的举动,明白正直,不应当就是这样吗?所任用的人,有邪有正;所做的事情,有对有错。是非邪正,不过这两方面而已:正的就任用,邪的就罢去;对的就施行,错的就破除。这个道理非常明白,就像饿了必然要吃饭、渴了必然要喝水一样,难道还能另外产生一套道理,曲意粉饰,而欺骗天下吗?《尚书》说:“与治理同一道路,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做同样的事,没有不灭亡的。”陛下从去年以来所施行的新政,都没有与治理走同一道路。设立条例司,派遣青苗使,征收助役钱,施行均输法,四海骚动,行路之人都怨声叹息。从宰相以下,人人都知道这些做法不对,却不敢争辩。臣愚昧,不懂忌讳,先前已经上疏详细议论过了,只是学识浅陋,不足以感动圣明。近来故相、旧臣、藩镇和侍从官纷纷争相说不便,其中台谏的两三个人,本来就是与他们结交、彼此唱和、内外呼应的人,却仍然不能不说一句这些做法的不是,难道不是因为舆论沸腾、形势紧迫,已经无法停止了吗?如果不是见利忘义、身处其中而不肯怀疑的人,谁肯始终固执,不自己洗刷清白呢?像吴师孟请求免去提举之职,胡宗愈不愿担任检详之职,仿佛逃避污秽,唯恐不能脱身。人情畏惧厌恶,竟到了这个地步。近来朝廷内外喧传,陛下已经有悔悟的意思,道路上的人彼此庆贺,如同受到厚重赏赐,实在希望陛下在十天之内发布恩德诏令,洗除错误偏颇,追回使者,并且罢去条例司。如今暗中听察陛下的作为,大概不过是让监司核实抑配而已,比起尚未悔悟时,差别有多少呢?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知道哥哥的手臂不能[疑字],却姑且劝他慢慢来;知道邻居的鸡不能偷,却每月偷一只。帝王改正过错,难道能像这样吗?臣又听说陛下认为这项法令可以先在三路试行。臣认为,这项法令就像医生使用毒药,以人的生死来试验尚未见效的药方。三路的百姓难道不是陛下的赤子,却可以拿毒药来试验吗?如今的政事,小规模施行就造成小失败,大规模施行就造成大失败;如果强力推行而不停止,混乱和灭亡就会随之而来。臣并非敢故意提出危言来耸动陛下。自古国家存亡所依靠的,不过四种人:第一是百姓,第二是军队,第三是官吏,第四是士人。这四种人只要有一种失去人心,就足以产生变乱。如今陛下一举而同时触犯了四者。青苗法、助役法施行,农民就不得安定;均输法令颁布,商贾就无法经营,百姓开始忧虑了。裁并各军,逼迫驱逐老弱病残,甚至使戍兵的妻子与士卒杂居其中;贬低削弱军队的等级和待遇,几乎等同于把他们降为配军;迁徙到淮甸,几乎像流放;年龄接近五十岁,人人心怀忧虑,于是军队开始怨恨了。朝廷内部不向元老大臣和侍从官谋划,却专门任用新进的小官生员;朝廷外部不责成守令、监司,却专门任用青苗使者,又设置许多闲散机构来排斥老成之人,于是官吏开始离心了。陛下在殿前选拔士人,天下称为龙飞榜,却首先削去一名进士的旧日恩典,以表示不再任用进士。被削去恩典的不过一人,但士人没有不怅惘怨恨的,因为他们认为陛下有厌弃轻视进士一类人的意思。如今执掌政事的人又想逐渐消除进士,完全选取明经科的人。虽然还没有形成正式法令,但小人们招揽权势,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彼此煽动摇惑,说这件事一定会实行,于是士人开始失望了。如今进士遍布天下,从二十岁以上的人开始,就不能背诵注疏义理,学习明经科的学业;如果法令一改变,士人都会担心被废弃,而人才的长处短处终究不在这里。过去秦朝禁止百姓携带书籍,诸生都抱着自己的学业回乡,胜、广等人相继出力而使秦朝灭亡,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也不过是失去职业、无处归依罢了。因此臣希望陛下不要再谈这件事。百姓忧虑,军队怨恨,官吏离心,士人失望,还有比这更大的祸乱根源吗?如今还没有显现出来罢了,一旦有紧急情况,愿意舍命效忠的人一定会很少。到了那时,不知那些迎合苟容的人,能不能替陛下挽救动荡、阻止土崩瓦解呢?去年各军开始裁并时,陛下身边的人都把士人心中乐于裁并的情况报告给陛下。近来释放停职的军人李兴,他告发虎翼军官吏收钱行贿以求不被裁并,由此可知士卒并不乐意裁并。那些谄媚的人,只求迎合上意,不怕欺骗蒙蔽,往往都是这样。所以凡是说百姓乐意请求青苗钱、乐意缴纳助役钱的人,都不可信。陛下认为青苗钱的抑配确实可以禁止吗?不但不能禁止,而且不应当禁止。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这些钱发放出去却不收回,州县官吏就不能免除责罚;如果这些钱确实不实行抑配,那么自愿请求的人家以后一定很难催收。前面有禁止抑配的规定,后面又有收不回来便获罪的处罚,作为陛下的官吏,岂不是很为难吗?所以臣认为,既然施行青苗钱,就不应当禁止抑配,这是形势所决定的。人人都说陛下圣明神武,一定能够迁善改过、修治邪恶,从而达到太平;可是近来的事情,竟有替过错文饰、任由错误继续的风气,这正是臣愤懑长叹、不能自已的原因。过去贾充掌权,天下忧惧,庾纯、任恺竭尽力量排斥他。等到贾充出镇秦、凉,忠臣义士没有不彼此庆贺的,屈指计算日子,盼望革新政治。可是冯忱一类人却互相告诉说:“贾公被远远放逐,我们这些人就失势了。”于是共同献计,使贾充又被留下。晋朝的祸乱,就由此造成了。自古以来,最难除去的只有小人。为什么呢?除去一个人,他的党羽无不随之破坏,所以替他们谋划游说的人很多。如今天下的贤能之人,也将以这件事观察陛下,作为决定进退的依据。如果再次失望,那么懂得先兆的人就会相继离去。难道他们都像臣等这样,偷安恋禄而不忍离开吗?臣狂妄无礼,已经多次违逆陛下,不敢再指望宽恩,只能俯伏伸长脖子,等待诛杀。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陈述。●卷五十二 ◎奏议六首 【论河北京东盗贼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