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二◎论十首
昔者生民之初,不知所以养生之具,击搏挽裂与禽兽争一旦之命,惴惴焉朝不谋夕,忧死之不给,是故巧诈不生,而民无知。然圣人恶其无别,而忧其无以生也,是以作为器用、耒耜、弓矢、舟车、网罟之类,莫不备至,使民乐生便利,役御万物而适其情,而民始有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器利用便而巧诈生,求得欲从而心志广,圣人又忧其桀猾变诈而难治也,是故制礼以反其初。礼者,所以反大复始也。
圣人非不知箕踞而坐,不揖而食便于人情,而适于四体之安也。将必使之习为迂阔难行之节,宽衣博带,佩玉履舄,所以回翔容与而不可以驰骤。上自朝廷,而下至于民,其所以视听其耳目者,莫不近于迂阔。其衣以黼黻文章,其食以笾豆▯簋,其耕以井田,其进取选举以学校,其治民以诸侯,嫁娶死丧莫不有法,严之以鬼神,而重之以四时,所以使民自尊而不轻为奸。故曰:礼之近于人情者,非其至也。周公、孔子所以区区于升降揖让之间,丁宁反覆而不敢失坠者,世俗之所谓迂阔,而不知夫圣人之权固在于此也。
自五帝三代相承而不敢破,至秦有天下,始皇帝以诈力而并诸侯,自以为智术之有馀,而禹、汤、文、武之不知出此也。于是废诸侯、破井田,凡所以治天下者,一切出于便利,而不耻于无礼,决坏圣人之藩墙,而以利器明示天下。故自秦以来,天下惟知所以救生避死之具,而以礼者为无用赘疣之物。何者?其意以为生之无事乎礼也。苟生之无事乎礼,则凡可以得生者无所不为矣。呜呼!此秦之祸,所以至今而未息欤!
昔者始有书契,以科斗为文,而其后始有规矩摹画之迹,盖今所谓大小篆者。至秦而更以隶,其后日以变革,贵于速成,而从其易。又创为纸以易简策。是以天下簿书符檄,繁多委压,而吏不能究,奸人有以措其手足。如使今世而尚用古之篆书简策,则虽欲繁多,其势无由。由此观之,则凡所以便利天下者,是开诈伪之端也。嗟乎!秦既不可及矣。苟后之君子欲治天下,而惟便利之求,则是引民而日趋于诈也,悲夫!
【汉高帝论】
有进说于君者,因其君之资而为之说,则用力寡矣。人唯好善而求名,是故仁义可以诱而进,不义可以劫而退。若汉高帝起于草莽之中,徒手奋呼而得天下,彼知天下之利害与兵之胜负而已,安知所谓仁义者哉!观其天资,固亦有合于仁义者,而不喜仁义之说,此如小人终日为不义,而至以不义说之,则亦怫然而怒。故当时之善说者,未尝敢言仁义与三代礼乐之教,亦惟曰如此而为利,如此而为害,如此而可,如此而不可,然后高帝择其利与可者而从之,盖亦未尝迟疑。
天下既平,以爱故欲易太子,大臣叔孙通、周昌之徒力争之,不能得,用留侯计仅得之。盖读其书至此,未尝不太息以为高帝最易晓者,苟有以当其心,彼无所不从,盍亦告之以吕后太子从帝起于布衣以至于定天下,天下望以为君,虽不肖而大臣心欲之,如百岁后,谁肯北面事戚姬子乎?所谓爱之者,只以祸之。嗟夫!无有以奚齐、卓子之所以死为高帝言者欤?叔孙通之徒,不足以知天下之大计,独有废嫡立庶之说,而欲持此以却之,此固高帝之所轻为也。人固有所不平,使如意为天子,惠帝为臣,绛灌之徒,圜视而起,如意安得而有之,孰与其全安而不失为王之利也?如意之为王,而不免于死,则亦高帝之过矣。不少抑远之,以泄吕后不平之气,而又厚封焉,其为计不已疏乎?
或曰:吕后强悍,高帝恐其为变,故欲立赵王。此又不然。自高帝之时而言之,计吕后之年,当死于惠帝之手。吕后虽悍,亦不忍夺之其子以与侄。惠帝既死,而吕后始有邪谋,此出于无聊耳,而高帝安得逆知之!
且夫事君者,不能使其心知其所以然而乐从吾说,而欲以势夺之,亦已危矣。如留侯之计,高帝顾戚姬悲歌而不忍,特以其势不得不从,是以犹欲区区为赵王计,使周昌相之,此其心犹未悟,以为一强项之周昌,足以抗吕氏而捍赵王,不知周昌激其怒,而速之死耳。古之善原人情而深识天下之势者,无如高帝,然至此而惑,亦无有以告之者。悲夫!
【魏武帝论】
世之所谓智者,知天下之利害,而审乎计之得失,如斯而已矣。此其为智犹有所穷。唯见天下之利而为之,唯其害而不为,则是有时而穷焉,亦不能尽天下之利。古之所谓大智者,知天下利害得失之计,而权之以人。是故有所犯天下之至危,而卒以成大功者,此以其人权之,轻敌者败,重敌者无成功。何者?天下未尝有百全之利也,举事而待其百全,则必有所格,是故知吾之所以胜人,而人不知其所以胜我者,天下莫能敌之。
译从前百姓刚刚产生的时候,不知道用什么来养活自己,只能击打、搏斗、拉扯、撕裂,同禽兽争夺一天的性命,战战兢兢,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否活着,忧虑死亡都来不及,所以巧诈没有产生,百姓也没有知识。后来圣人厌恶人类没有区别,又忧虑百姓无法生存,于是制造器具和用具,耒耜、弓箭、船车、网罟之类无不齐备,使百姓乐于生活、行动便利,役使驾驭万物来满足自己的心意,百姓这才有条件充分满足口腹耳目的欲望。器具锋利、使用便利,巧诈便产生;求取欲望得到满足,心志便开阔。圣人又担忧百姓变得桀骜狡猾、反复欺诈而难以治理,所以制定礼制使人回到原初。礼,是用来返本复始的。圣人不是不知道像箕踞那样坐着、不作揖就吃饭更合人情,也更适合身体的安逸;但他们一定要让人习惯迂曲宽缓、难以实行的礼节,穿着宽衣博带,佩戴玉饰,穿着鞋履,使人回旋从容而不能快跑。上至朝廷,下至百姓,凡是用来规范耳目所见所闻的制度,没有不显得迂缓繁琐的。衣服上绘有黼黻文采,饮食使用笾豆▯簋,耕地实行井田制,进取和选举依靠学校,治理百姓采用诸侯制度,婚嫁、死亡、丧葬无不有法;又用鬼神来使人敬畏,用四时来加重约束,使百姓自尊自重而不轻易作奸犯科。所以说,礼接近人情,并不是礼的最高境界。周公、孔子之所以在升降揖让之间细心经营,反复叮咛而不敢使它失传,正是世俗所谓迂阔之处;人们却不知道圣人权衡治理的关键本来就在这里。五帝、三代相互承继,一直不敢破坏这种制度;到了秦国拥有天下,秦始皇帝凭借欺诈和武力兼并诸侯,自以为智谋和权术有余,认为禹、汤、文、武都不知道这样做。于是废除诸侯,破坏井田制,凡是治理天下的方法一概追求便利,不以没有礼制为羞耻;决意毁坏圣人设置的藩篱,把锋利的工具公然展示给天下。所以自秦以来,天下人只知道用来求生避死的工具,却把礼看成无用的赘疣。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认为,求得生存并不需要礼。假如求生不需要礼,那么凡是能够求生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做了。唉!这大概就是秦朝的祸患延续到今天仍未止息的原因吧!从前刚开始有文字契刻时,用蝌蚪形的字体书写;后来才有用规矩描摹成形的笔画,大概就是今天所说的大篆、小篆。到了秦代又改成隶书,后来一天比一天变革,重视迅速完成而遵从简易;又创制纸张来替代简策。因此天下的簿书、符檄繁多堆积,官吏不能彻底查究,奸人便有了活动手脚的机会。假如当今仍使用古代的篆书和简策,即使文书想要繁多,按其条件也无法做到。由此看来,凡是使天下便利的措施,都是开启欺诈伪造端绪的东西。唉!秦代已经无法追赶了。假如后世君子想治理天下,却只追求便利,那就是引导百姓一天天走向欺诈,真可悲啊!【汉高帝论】向君主进言的人,如果根据君主的资质来提出说法,所费的力气就少了。人只要喜欢善行、追求名声,就可以用仁义诱导他前进,用不义威胁他退却。像汉高帝这样从民间起兵,徒手高呼而取得天下的人,只知道天下的利害和战争的胜负,哪里知道所谓仁义呢?观察他的天性,本来也有合于仁义的地方,只是不喜欢仁义的说法。这就像小人整天做不义之事,却有人偏偏拿不义来劝说他,他也会愤怒。所以当时善于进言的人,从来不敢对他说仁义和三代礼乐教化,只说这样做有利、那样做有害,这样做可以、那样做不可以;然后高帝选择有利和可行的去做,大概也从未迟疑过。天下平定以后,高帝因为宠爱戚姬而想改立太子,大臣叔孙通、周昌等人竭力争辩,仍不能改变他的想法,靠留侯的计策才勉强保住太子。我每次读到这里,没有不长叹,认为高帝是最容易劝解的人。只要有人用合乎他心意的话劝说他,他没有不听从的,为什么不告诉他:吕后和太子跟随皇帝从平民起兵,直到平定天下,天下人都希望以太子为君;即使太子不肖,大臣们的心也都拥护他。等到皇帝百年之后,谁肯向北面侍奉戚姬的儿子呢?所谓爱他,只是在给他带来祸患。唉!难道没有人把奚齐、卓子之所以死亡的道理告诉高帝吗?叔孙通等人不能知道天下的大计,只提出废嫡立庶的说法,想凭这一点阻止高帝;这本来就是高帝所轻视的。人心本来会有不平,如果让如意做天子,让惠帝做臣子,绛侯、灌婴等人环视四周而起兵,如意怎么能够拥有天下呢?让如意保全安稳、不失去做王的利益,和让他做天子相比,哪一个更好呢?如意封王却不能免于死亡,也就是高帝的过错。高帝没有稍稍压制、疏远如意,以此平息吕后的不平之气,反而又厚厚封赏他,这种谋划不是太疏漏了吗?有人说:吕后强悍,高帝担心她发动变乱,所以想立赵王。这也不对。只从高帝当时的角度说,推算吕后的年龄,她应当死在惠帝之后。吕后虽然强悍,也不忍心夺走自己儿子的帝位交给侄子。惠帝死后,吕后才产生邪恶的谋划;这出于她无所事事而生的欲望,高帝哪里能够预先知道呢?况且侍奉君主的人,不能使君主明白其中的道理、乐意接受自己的建议,却想凭借权势强行夺取君主的决定,这也已经很危险了。按照留侯的计策,高帝只是看到戚姬悲歌而不忍心,特意因为形势上不得不听从,因而还想勉强为赵王谋划,让周昌辅佐他。这说明他的内心还没有明白,以为一个刚强正直的周昌就足以抗衡吕氏、保护赵王,却不知道周昌反而会激怒吕后,加速赵王的死亡。古代善于推究人情、深刻认识天下形势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高帝;然而到了这件事上仍然迷惑,也没有人能够劝告他。真可悲啊!【魏武帝论】世人所谓的智者,只知道天下的利害,审察谋略的得失,不过如此罢了。这种智慧仍然有其穷尽之处。只看见天下有利的事情就去做,只看见有害的事情就不做,这样有时会陷入困境,也不能穷尽天下所有的利益。古代所谓大智慧的人,知道天下利害得失的谋略,又根据人的情况加以权衡。因此,有人冒犯天下最危险的事情,最终却成就大功;这是因为他根据人的情况作了权衡。轻视敌人的会失败,过分重视敌人的又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天下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利益。如果做事一定要等到万无一失,就必然有所阻碍。所以,知道我用什么战胜别人,而别人不知道我用什么战胜他,天下就没有人能够抵挡我。
昔者晋荀息知虢公必不能用宫之奇,齐鲍叔知鲁君必不能用施伯,薛公知黥布必不出于上策,此三者,皆危道也,而直犯之,彼不知用其所长,又不知出吾之所忌,是故可以冒害而就利。自三代之亡,天下以诈力相并,其道术政教无以相过,而能者得之。当汉氏之衰,豪杰并起而图天下,二袁、董、吕,争为强暴,而孙权、刘备,又已区区于一隅,其用兵制胜,固不足以敌曹氏,然天下终于分裂,讫魏之世,而不能一。
盖尝试论之。魏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是故有所重发而丧其功,有所轻为而至于败。刘备有盖世之才,而无应卒之机。方其新破刘璋,蜀人未附,一日而四五惊,斩之不能禁。释此时不取,而其后遂至于不敢加兵者终其身。孙权勇而有谋,此不可以声势恐喝取也。魏武不用中原之长,而与之争于舟楫之间,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以争利。犯此二败以攻孙权,是以丧师于赤壁,以成吴之强。且夫刘备可以急取,而不可以缓图。方其危疑之间,卷甲而趋之,虽兵法之所忌,可以得志。孙权者,可以计取,而不可以势破也,而欲以荆州新附之卒,乘胜而取之。彼非不知其难,特欲侥幸于权之不敢抗也。此用之于新造之蜀,乃可以逞。故夫魏武重发于刘备而丧其功,轻为于孙权而至于败。此不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之过欤?
嗟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知之而不能权之以人,则亦纷纷焉或胜或负,争为雄强,而未见其能一也。
【伊尹论】
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动其心,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
今夫匹夫匹妇皆知洁廉忠信之为美也,使其果洁廉而忠信,则其智虑未始不如王公大人之能也。惟其所争者,止于箪食豆羹,而箪食豆羹足以动其心,则宜其智虑之不出乎此也。箪食豆羹,非其道不取,则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而不能办一乡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取者愈大,则其所办者愈远矣。让天下与让箪食豆羹,无以异也。治天下与治一乡,亦无以异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箪食豆羹之积也。天下之大,是一乡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运千金之资。贩夫贩妇得一金而不知其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
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虽禄之天下,弗受也。”夫天下不能动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制天下,是故临大事而不乱。古之君子,必有高世之行,非苟求为异而已。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将以自广其心,使穷达利害不能为之芥蒂,以全其才,而欲有所为耳。后之君子,盖亦尝有其志矣,得失乱其中,而荣辱夺其外,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孔子叙书至于舜、禹、皋陶相让之际,盖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
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下不以为僭。既放而复立,太甲不以为专。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下也。彼其视天下眇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
后之君子,蹈常而习故,惴惴焉惧不免于天下,一为希阔之行,则天下群起而诮之。不知求其素,而以为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者,亦已过矣夫。
【周公论】
论周公者多异说,何也?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宜乎说者之异也。凡周公之所为,亦不得已而已矣。若得已而不已,则周公安得而为之?成王幼不能为政,周公执其权,以王命赏罚天下,是周公不得已者,如此而已。
译从前晋国的荀息知道虢公一定不能任用宫之奇,齐国的鲍叔知道鲁君一定不能任用施伯,薛公知道黥布一定不会采取上策;这三件事都是危险的道路,他们却直接冒险去做。对方不知道利用自己的长处,也不知道采取我们所忌惮的办法,所以我们可以冒着祸害去取得利益。三代灭亡以后,天下凭欺诈和武力互相兼并,政治、权术、教化没有谁超过谁,而有能力的人便取得天下。汉朝衰落时,豪杰同时兴起图谋天下,袁绍、袁术二人以及董卓、吕布争相施展强暴;孙权、刘备又局促于一隅。他们用兵制胜的本领本来不足以抗衡曹氏,但天下最终还是分裂了,直到魏代结束,也未能统一。我曾经试着谈论过这件事。魏武帝曹操长于判断事情,却不长于判断人。因此,有些事情过分重视,反而丧失了成功的机会;有些事情轻率行事,终于导致失败。刘备有盖世的才能,却没有应付突然变故的机变。他刚刚攻破刘璋时,蜀人还没有归附,一天之内惊扰四五次,即使杀人也不能制止。如果在这个时候不取蜀,后来就终于终身不敢再出兵了。孙权勇敢而有谋略,这不是可以靠声势恐吓而取得的。魏武帝不利用中原军队的长处,却同孙权在水上争胜,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以争夺有利形势。带着这两个失败的因素去攻打孙权,所以在赤壁丧失军队,反而成就了吴国的强盛。况且,刘备可以趁其危急迅速取胜,却不能从容谋取。当他处在危疑之际时,卷起铠甲迅速进攻他,虽然是兵法所忌,也可以取得成功。孙权则可以用计谋取胜,却不能靠声势击破;魏武帝却想凭借刚刚归附的荆州士卒,乘胜攻取孙权。他并非不知道这很困难,只是想侥幸利用孙权不敢抗拒的心理。这种做法用在刚刚建立的蜀地,才可以得逞。所以魏武帝对刘备过于重视而丧失成功机会,对孙权轻率行事而导致失败,这不正是长于判断事情、却不长于判断人的过错吗?唉!事情的利害、谋略的得失,天下有才智的人都知道;知道了却不能根据人的情况加以权衡,那么也只会纷纷出现有时胜、有时负的局面,争着逞强称雄,却没有看到谁真正能够统一天下。【论伊尹】能够办理天下大事的人,必定具有天下最重要的气节;能够树立天下最重要气节的人,必定把天下看得很轻。天下如此广大,却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那么天下的大节就没有不能树立的,大事也没有不能办成的了。如今普通男女都知道清白、廉洁、忠诚、守信是美德。假使他们果真清白廉洁、忠诚守信,那么他们的智虑未必比王公大人差。只是他们所争取的不过是一筷子饭、一碗羹,而一筷子饭、一碗羹就足以动摇他们的内心,那么他们的智虑自然不会超出这个范围。一筷子饭、一碗羹,如果不合乎正道就不取,那么一乡的人就没有谁敢用不正当的手段冒犯他。一乡的人没有谁敢用不正当手段冒犯他,却不能办理一乡事务的,从来没有这种情况。由此推而广之,他不肯取的东西越大,那么他所能办成的事情就越远大。把天下让给别人,与把一筷子饭、一碗羹让给别人,没有什么不同;治理天下,与治理一乡,也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有些人不能做到,是因为有所蒙蔽。天下的财富,不过是由一筷子饭、一碗羹积累起来的;天下的广大,不过是由一乡逐步推广开来的。不是拥有千金的人,不能运用千金的资财;贩夫贩妇得到一金便不知如何处置,并不是他们的才智低下,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地位卑微。孟子说:“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作,如果不是合乎正道、合乎义,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接受。”天下不能动摇他的内心,因此他的才能是完整的。凭借完整的才能治理天下,所以面对大事也不会慌乱。古代的君子,必定有超出世人的行为,并不是只求故意显得与众不同。卿相的地位、千金的富贵,有些东西他不屑一顾,是想借此使自己的心胸扩大,让困厄、显达、利害不能成为心中的芥蒂,以保全自己的才能,然后希望有所作为。后世的君子,大概也曾有过这种志向;但得失扰乱了内心,荣辱夺去了外在的操守,因此忙忙碌碌直到老死都没有闲暇,也实在可悲。孔子叙述《尚书》到舜、禹、皋陶互相谦让的时候,大概没有不长叹的。以朝廷的尊贵,却实行普通人的谦让,孔子取法它什么呢?取法的只是他们不急切追求富贵,能够使天下人的心真正受到感化罢了。太甲被废黜这件事,天下从来没有过,而伊尹首先实行了它,天下人却不认为惊异。以臣下放逐君主,天下人不认为这是僭越;放逐之后又重新拥立,太甲也不认为伊尹专擅。为什么呢?因为伊尹平素所不屑于追求的东西,足以取得天下人的信任。他把天下看得渺小,认为不足以动摇自己的内心,难道会忍心借废黜、放逐君主来谋求私利吗?后世的君子拘守常规、习惯旧例,战战兢兢地害怕不能免于天下人的非议;一旦做出罕见的行为,天下人便群起讥笑他。他们不知道考察一个人平素的操守,却认为古今情况不同,有些事情有时就是不能做,这也太错误了。【论周公】谈论周公的人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为什么呢?周公处在礼制发生变化的时代,又处在圣人遭遇不幸的处境,谈论者的说法不同是应该的。周公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不得已而已。如果可以不做却仍然去做,那么周公怎么会这样做呢?成王年幼,不能处理政事,周公掌握他的权力,以成王的名义赏罚天下,这就是周公不得已的情况,不过如此。
今儒者曰:周公践天子之位,称王而朝诸侯。则是岂不可以已耶?《书》曰:“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群叔流言。”又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又曰:“周公曰”、“王若曰”,则是周公未尝践天子之位而称王也。周公称王,则成王宜何称?将亦称王耶?将不称耶?不称,则是废也。称王,则是二王也。而周公将何以安之?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儒者之患,患在于名实之不正。故亦有以文王为称王者,是以圣人为后世之僭君急于为王者也。天下虽乱,有王者在,而己自王,虽圣人不能以服天下。昔高帝击灭项籍,统一四海,诸侯大臣,相率而帝之,然且辞以不德。惟陈胜、吴广,乃嚣嚣乎急于自王。而谓文王亦为之耶?武王伐商,师渡孟津,会于牧野,其所以称先君之命命于诸侯者,盖犹曰文考而已。至于武成,既以柴望告天,百工奔走,受命于周,而后其称曰“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勋。由此观之,则是武王不敢一日妄尊其先君,而况于文王之自王乎?《诗》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是亦追称而已矣。《史记》曰:“姬乎采芑,归乎田成子。”夫田常之时,安知其为成子而称之!故凡以文王、周公为称王者,皆过也。是资后世之篡君而为藉之也。
陈贾问于孟子曰:“周公使管叔监商,管叔以商叛。知而使之,是不仁,不知是不智。”孟子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从孟子之说,则是周公未免于有过也。夫管、蔡之叛,非逆也,是其智不足以深知周公而已矣。周公之诛,非疾之也,其势不得不诛也。故管、蔡非所谓大恶也。兄弟之亲,而非有大恶,则其道不得不封。管、蔡之封,武王之世也。武王之世,未知有周公、成王之事。苟无周公、成王之事,则管、蔡何从而叛?周公何从而诛之?故曰: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也。
【管仲论】
尝读《周官》、《司马法》,得军旅什伍之数。其后读管夷吾书,又得《管子》所以变周之制。盖王者之兵,出于不得已,而非以求胜敌也。故其为法,要以不可败而已。至于桓文,非决胜无以定霸,故其法在必胜。繁而曲者,所以为不可败也;简而直者,所以为必胜也。周之制,万二千五百人而为军。万之有二千,二千之有五百,其数奇而不齐,唯其奇而不齐,是以知其所以为繁且曲也。
今夫天度三百六十,均之十二辰,辰得三十者,此其正也。五日四分之一者,此其奇也。使天度而无奇,则千载之日,虽妇人孺子,皆可以坐而计。唯其奇而不齐,是故巧历有所不能尽也。圣人知其然,故为之章、会、统、元以尽其数,以极其变。《司马法》曰:“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万二千五百人而为队,二百五十,十取三焉而为奇,其余七以为正,四奇四正,而八阵生焉。”夫以万二千五百人而均之八阵之中,宜其有奇而不齐者,是以多为之曲折,以尽其数,以极其变。钩联蟠踞,各有条理。故三代之兴,治其兵农军赋,皆数十百年而后得志于天下。自周之亡,秦、汉阵法不复三代。其后诸葛孔明,独识其遗制,以为可用以取天下,然相持数岁,魏人不敢决战,而孔明亦卒无尺寸之功。岂八阵者,先王所以为不可败,而非以逐利争胜者耶!
若夫管仲之制其兵,可谓截然而易晓矣。三分其国,以为三军。五人为轨,轨有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有长。十连为乡,乡有乡良人。三乡一帅,万人而为一军。公将其一,高子、国子将其二。三军三万人。如贯绳,如画棋局,疏畅洞达,虽有智者无所施其巧。故其法令简一,而民有余力以致其死。
昔者尝读《左氏春秋》,以为丘明最好兵法。盖三代之制,至于列国犹有存者,以区区之郑,而鱼丽鹅鹳之阵,见于其书。及至管仲相桓公,南伐楚,北伐孤竹,九合诸侯,威震天下,而其军垒阵法,不少概见者,何哉?盖管仲欲以岁月服天下,故变古司马法而为是简略速胜之兵,是以莫得而见其法也。其后吴、晋争长于黄池,王孙雒教夫差以三万人压晋垒而阵,百人为行,百行为阵,阵皆彻行,无有隐蔽,援桴而鼓之,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晋师大骇,卒以得志。
由此观之,不简而直,不可以决胜。深惟后世不达繁简之宜,以取败亡。而三代什伍之数,与管子所以治齐之兵者,虽不可尽用;而其近于繁而曲者,以之固守,近于简而直者,以之决战,则庶乎其不可败,而有所必胜矣。
【士燮论】
译如今儒者说:“周公登上天子之位,称王并使诸侯朝见。”那么这难道不是可以停止的吗?《尚书》说:“周公任太宰,整治百官。群叔散布流言。”又说:“召公任太保,周公任太师,辅佐成王,成为他的左右大臣,召公不高兴。”又说“周公说”“王这样说”,可见周公从未登上天子之位并称王。周公若称王,成王应当怎样称呼?也称王吗?还是不称王?不称王,就是被废黜;称王,就是两个王。周公将怎样安置这种局面?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儒者的弊病,在于名分和实际不相符合。因此也有人把文王说成称过王,这是把圣人看成后世那些僭越的君主、急于称王的人。天下即使混乱,只要还有真正的王存在,自己却擅自称王,即使是圣人也不能使天下归服。从前汉高帝击灭项籍,统一四海,诸侯大臣相继拥立他为帝,他还以自己没有德行加以推辞。只有陈胜、吴广才喧嚷着急于自立为王。难道说文王也这样做了吗?武王讨伐商朝,军队渡过孟津,在牧野会合,他向诸侯宣布先君的命令时,所称的也不过是“文考”罢了。到了《武成》篇所记载的时期,武王已经用柴祭、望祭向上天报告,百官奔走办事,接受周的命令,然后他称说:“我的文考文王,能够完成他的功业。”由此看来,武王不敢有一天妄自尊称自己的先君,更何况文王自己称王呢?《诗经》说:“虞国和芮国争讼得到裁决,文王使他的事业振兴。”这也只是追述时的称呼罢了。《史记》说:“姬氏采摘芑草,回去吧,田成子。”田常那个时代,怎么知道当时已经称他为成子呢?所以凡是把文王、周公说成称王的,都是错误的。这是在给后世篡位的君主提供借口。陈贾问孟子说:“周公派管叔监视商地,管叔却凭商地反叛。明知如此还派他去,是不仁;不知道这一点,是不智。”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过错,不也是可以理解的吗!”按照孟子的说法,那么周公也不能免于有过错。管叔、蔡叔的反叛,并不是大逆,只是他们的智慧不足以深入了解周公罢了。周公诛杀他们,并不是厌恶他们,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诛。因此管叔、蔡叔不算所谓的大恶。既然是兄弟亲属,又没有大恶,按道理就不得不封他们为诸侯。管叔、蔡叔受封,是在武王时期;武王时期,还没有周公、成王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假如没有周公、成王的事情,管叔、蔡叔凭什么反叛?周公又凭什么诛杀他们?所以说,周公处在礼制发生变化的时代,又处在圣人遭遇不幸的处境。【论管仲】我曾读《周官》《司马法》,了解到军队编制中什伍的数量;后来又读管夷吾的著作,了解到《管子》改变周代制度的办法。大概王者的军队,是出于不得已,而不是为了求得战胜敌人。因此它制定的法则,主要只求能够不被击败。到了齐桓公、晋文公时期,不取得决定性胜利就无法确定霸业,所以他们的法则在于必胜。繁复曲折,是为了保证不被击败;简明直接,是为了取得必胜。周代的制度是,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一万中有二千,二千中有五百,这些数字奇特而不整齐;正因为奇特而不整齐,所以知道它的制度为什么繁复曲折。如今天的度数是三百六十,平均分为十二辰,每辰三十度,这是整数部分;五日又四分之一天,这是余数。假如天的度数没有余数,那么千百年的日数,即使妇女儿童也都可以坐在那里计算清楚。正因为有余数而不整齐,所以即使精于历法的人也有不能完全计算的地方。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制定章、会、统、元等法来穷尽它的数目,推究它的变化。《司马法》说:“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一万二千五百人为队;二百五十人中抽取三十人为奇兵,其余七十人为正兵;四个奇兵、四个正兵,八阵便由此产生。”把一万二千五百人平均分在八阵之中,自然会有奇有正而不整齐,所以要设置许多曲折变化,以穷尽其数目,推究其变化。彼此钩连盘曲,各有条理。因此,三代兴盛时,治理兵制、农事和军赋,都要经过几十、上百年才取得天下。自周朝灭亡以后,秦、汉的阵法不再有三代的规模。后来诸葛孔明独自认识到三代阵法的遗制,认为可以用它取得天下;然而双方相持数年,魏人不敢决战,孔明也始终没有取得一点功业。难道八阵是先王用来保证不被击败的,而不是用来追逐利益、争取胜利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至于管仲制定军制,可以说截然分明而容易理解。他把国家分为三部分,编成三军。五人为轨,每轨设轨长;十轨为里,每里设里司;四里为连,每连设连长;十连为乡,每乡设乡良人;三乡设一帅,一万人编为一军。齐桓公统率其中一军,高子、国子统率另外两军。三军共三万人,像贯穿的绳子,像画出的棋局,疏通畅达、清楚明白,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无处施展巧计。因此他的法令简明统一,人民有余力来拼死作战。从前我曾读《左氏春秋》,认为左丘明最精通兵法。三代的制度到了列国时期仍有保存,像小小的郑国,鱼丽阵、鹅鹳阵都见于书中。到了管仲辅佐齐桓公,南伐楚国,北伐孤竹,九次会合诸侯,威震天下,然而他的军营和阵法却几乎完全没有记载,这是为什么呢?大概管仲想用岁月使天下归服,所以改变古代司马法,制定这种简略而迅速取胜的军制,因此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具体阵法。后来吴、晋在黄池争夺霸长,王孙雒教夫差用三万人压向晋军营垒列阵:百人为一行,百行为一阵,阵列全都排成直行,没有隐藏遮蔽;举起鼓槌击鼓,勇敢的和怯弱的全都响应,三军一片喧哗,晋军大为惊骇,最终取得了成功。由此看来,不简明直接,就不能取得决定性胜利。深思后世不懂得繁复与简略各自适宜的道理,因而招致失败灭亡。三代什伍编制的数目,以及《管子》用来治理齐国军队的方法,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接近繁复曲折的,可以用来坚守,接近简明直接的,可以用来决战,那么大概就能不被击败,并取得必胜。【论士燮】
料敌势强弱,而知师之胜负,此将帅之能也。不求一时之功,爱君以德,而全其宗嗣,此社稷之臣也。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师而陈。诸将请从之,范文子独不欲战,晋卒败楚,楚子伤目,子反殒命。范文子疑若懦而无谋者矣。然不及一年,三▯诛,厉公弑,胥童死,栾书、中行偃几不免于祸,晋国大乱。鄢陵之功,实使之然也。
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之功,圣人所甚惧也。夜光之珠,明月之璧,无因而至前,匹夫犹或按剑,而况非常之功乎!故圣人必自反曰:此天之所以厚于我乎,抑天之祸余也?故虽有大功,而不忘戒惧。中常之主,锐于立事,忽于天戒,日寻干戈而残民以逞,天欲全之,则必折其萌芽,挫其锋芒,使其知所悔。天欲亡之,以美利诱之以得志,使之有功以骄士,玩于寇雠,而侮其民人,至于亡国杀身而不悟者,天绝之也。呜呼,小民之家,一朝而获千金,非有大福,必有大咎。何则?彼之所获者,终日勤劳,不过数金耳。所得者微,故所用者狭。无故而得千金,岂不骄其志而丧其所守哉。由是言之,有天下者,得之艰难,则失之不易。得之既易,则失之亦然。汉高皇帝之得天下,亲冒矢石与秦、楚争,转战五年,未尝得志。既定天下,复有平城之围。故终其身不事远略,民亦不劳。继之文、景不言兵。唐太宗举晋阳之师,破窦建德,虏王世充,所过者下,易于破竹。然天下始定,外攘四夷,伐高昌,破突厥,终其身师旅不解,几至于乱者,以其亲见取天下之易也。
故兵之胜负,不足以为国之强弱,而足以为治乱之兆。盖有战胜而亡,有败而兴者矣。会稽之栖,而勾践以霸。黄池之会,而夫差以亡。有以使之也夫。昔虢公败戎于桑田,晋卜偃知其必亡,曰:“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晋果灭虢。此范文子所以不得不谏。谏而不纳,而又有功,敢逃其死哉!使其不死,则厉公逞志,必先图于范氏,赵盾之事可见矣。赵盾虽免于死,而不免于恶名,则范文子之智,过于赵宣子也远矣。
【孙武论上】
古之善言兵者,无出于孙子矣。利害之相权,奇正之相生,战守攻围之法,盖以百数,虽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然其所短者,智有余而未知其所以有智,此岂非其所大阙欤?
夫兵无常形,而逆为之形,胜无常处,而多为之地。是以其说屡变而不同,纵横委曲,期于避害而就利,杂然举之,而听用者之自择也。是故不难于用,而难于择。择之为难者,何也?锐于西而忘于东,见其利而不见其所穷,得其一说,而不知其又有一说也。此岂非用智之难欤?
夫智本非所以教人,以智而教人者,是君子之急于有功也。变诈汩其外,而无守于其中,则是五尺童子皆欲为之,使人勇而不自知,贪而不顾,以陷于难,则有之矣。深山大泽,有天地之宝,无意于宝者得之。操舟于河,舟之逆顺,与水之曲折,忘于水者见之。是故惟天下之至廉为能贪,惟天下之至静为能勇,惟天下之至信为能诈。何者?不役于利也。夫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
古之善用兵者,见其害而后见其利,见其败而后见其成。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若此明也。不然,兵未交而先志于得,则将临事而惑,虽有大利,尚安得而见之!若夫圣人则不然。居天下于贪,而自居于廉,故天下之贪者,皆可得而用。居天下于勇,而自居于静,故天下之勇者,皆可得而役。居天下于诈,而自居于信,故天下之诈者,皆可得而使。天下之人欲有功于此,而即以此自居,则功不可得而成。是故君子居晦以御明,则明者毕见;居阴以御阳,则阳者毕赴。夫然后孙子之智,可得而用也。
《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君子方其未发也,介然如石之坚,若将终身焉者;及其发也,不终日而作。故曰: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今夫世俗之论则不然,曰:“兵者,诡道也。非贪无以取,非勇无以得,非诈无以成。廉静而信者,无用于兵者也。”嗟夫,世俗之说行,则天下纷纷乎如鸟兽之相搏,婴儿之相击,强者伤,弱者废,而天下之乱何从而已乎!
【孙武论下】
夫武,战国之将也,知为吴虑而已矣。是故以将用之则可,以君用之则不可。今其书十三篇,小至部曲营垒刍粮器械之间,而大不过于攻城拔国用间之际,盖亦尽于此矣。天子之兵,天下之势,武未及也。
译判断敌军势力的强弱,知道军队胜负,这是将帅的才能;不求一时的功劳,以德行爱护君主,保全君主的宗族后嗣,这是国家的重臣。鄢陵之战时,楚军早晨逼近晋军列阵。诸将请求迎战,只有范文子不想作战;晋军后来战胜楚军,楚共王眼睛受伤,子反丧命。范文子当时好像显得怯懦而没有谋略。然而不到一年,三郤被诛杀,晋厉公被弑,胥童身死,栾书、中行偃也几乎不能免于祸乱,晋国大乱。鄢陵之战的功劳,实际上正造成了这些后果。有非同寻常的人,才会有非同寻常的功劳。非同寻常的功劳,是圣人最为畏惧的。夜光珠、明月璧,无缘无故来到面前,普通人尚且有时会按剑戒备,更何况非同寻常的功劳呢?所以圣人一定反省说:这是上天要厚待我吗,还是上天要降祸于我呢?因此即使有大功,也不忘记戒惧。平庸的君主急于建立功业,忽视上天的警戒,天天寻求战争,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上天想保全他,就一定折断他的萌芽、挫伤他的锋芒,使他知道悔改。上天想灭亡他,就用美好的利益诱使他得志,使他因有功而骄傲轻慢将士,轻视敌人,侮辱百姓,直到亡国丧身仍不觉悟,这是上天要断绝他。唉,小民之家一旦得到千金,不是有大福,必定有大祸。为什么呢?他们终日辛劳,所得不过几金;所得少,所以使用时范围狭窄。无缘无故得到千金,难道不会使他的志气骄纵而丧失原有的操守吗?由此说来,拥有天下的人,如果取得天下艰难,失去天下也不容易;取得天下既然容易,失去天下也会同样容易。汉高皇帝取得天下时,亲自冒着箭石同秦、楚争战,辗转作战五年,始终没有得志。天下安定以后,又有平城之围。因此汉高帝终身不经营远方的谋略,百姓也没有受到劳苦。继位的汉文帝、汉景帝不谈用兵。唐太宗起兵于晋阳,击败窦建德,俘获王世充,所经过的地方都攻下了,容易得像劈竹子一样。然而天下刚刚安定,他便对外排除四夷,讨伐高昌,击破突厥,终身军队不曾解散,几乎导致天下动乱,这是因为他亲眼见过取得天下的容易。所以战争的胜负不足以说明国家的强弱,却足以成为国家治乱的征兆。大概有因战胜而灭亡的,也有因失败而兴盛的。越王勾践栖身会稽,后来凭此称霸;夫差会盟黄池,后来因此灭亡。这其中是有原因使它如此的。从前虢公在桑田击败戎人,晋国的卜偃知道虢国必定灭亡,说:“这是上天夺去了它的鉴戒之心,反而加重了它的病势。”晋国果然灭掉了虢国。这就是范文子不得不进谏的原因。进谏而不被采纳,又偏偏立了功,难道还敢逃避死罪吗?假使他不死,晋厉公逞意妄为,必定先图谋范氏;赵盾的事情就是明证。赵盾虽然免于一死,却不能免除恶名,那么范文子的智慧就远远超过赵宣子了。【论孙武上】古代善于谈论军事的人,没有超过孙子的。利害相互权衡,奇兵与正兵相互生成,作战、守御、进攻、围困的方法,大概有上百种,即使想再增加,也不知道还能增加什么。然而他的短处在于,智谋有余,却不知道智谋为什么能够发挥作用,这难道不是他最大的缺陷吗?军队没有固定的形态,却要预先设置应对的形态;胜利没有固定的地方,却要多方面创造取胜的条件。因此他的论说屡屡变化而不相同,纵横曲折,目的在于避开祸害、趋近利益,把各种方法杂然列出,听凭使用者自己选择。所以使用它并不困难,困难的是选择。选择为什么困难呢?因为向西锐利进攻,却忘了东方;只看见其中的利益,却看不见它的穷尽之处;得到一种说法,却不知道还有另一种说法。这难道不是运用智谋的困难吗?智谋本来不是用来教人的,凭智谋教人,是君子急于求功。外表上玩弄变化诡诈,内心却没有操守,那么五尺高的儿童也都想这样做;使人勇敢却不自知,使人贪求而不顾后果,以至陷入困境,这种情况就会出现。深山大泽中有天地的珍宝,不存心求宝的人反而能得到它。驾船在河中行驶,船的逆顺以及水流的曲折,只有忘掉船和水本身的人才能看清。因此,只有天下最廉洁的人才能做到贪取,只有天下最沉静的人才能做到勇敢,只有天下最诚信的人才能做到诡诈。为什么呢?因为他不受利益役使。不受利益役使,他的观察就明澈;观察明澈,他的行动就果断。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先看到它的危害,然后看到它的利益;先看到它的失败,然后看到它的成功。他的内心闲定而没有私事,所以能够如此明察。否则,战争还没有交锋便先一心想着获胜,那么临事时就会迷惑,即使有很大的利益,又怎么能够看见呢?圣人却不是这样。他让天下人处在贪求的位置,而自己处在廉洁的位置,所以天下贪求的人都可以任用;他让天下人处在勇敢的位置,而自己处在沉静的位置,所以天下勇敢的人都可以役使;他让天下人处在诡诈的位置,而自己处在诚信的位置,所以天下诡诈的人都可以驱使。天下人想在这件事上立功,却又把自己置于与他们相同的位置,那么功业就不能成就。所以君子处在幽暗之处来驾驭明亮,明亮的事物便全部显现;处在阴处来驾驭阳,阳气便全部归附。这样以后,孙子的智谋才可以得到运用。《易经》说:“像石头一样坚定,不到一天就行动。守正则吉。”君子在事情尚未发动时,坚定得像石头一样,仿佛准备终身如此;等到行动时,不到一天便立即施行。所以说:不受利益役使,观察就明澈;观察明澈,行动就果断。如今世俗的说法却不是这样,说:“用兵是诡诈之道。不贪求就无法夺取,不勇敢就无法得到,不欺诈就无法成功。廉洁、沉静、诚信的人,是不能用于用兵的。”唉!如果世俗的说法流行,天下就会纷纷像鸟兽互相搏斗、婴儿互相殴打那样,强者受伤,弱者被废弃;天下的混乱又从哪里停止呢?【论孙武下】孙武是战国时代的将领,只知道替吴国谋划罢了。因此,用他来担任将领可以,用他来作为君主的谋略却不可以。他的书有十三篇,内容小到部曲、营垒、草料、粮食、器械,大到攻城、夺取国家、使用间谍,也不过止于这些方面。天子的军队和天下的大势,是孙武没有涉及的。
其书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为君而言者,有此而已。窃以为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天下之势,莫大于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夫天下之患,不在于寇贼,亦不在于敌国,患在于将帅之不力,而以寇贼敌国之势内邀其君。是故将帅多,而敌国愈强,兵加,而寇贼愈坚。敌国愈强,而寇贼愈坚,则将帅之权愈重。将帅之权愈重,则爵赏不得不加。夫如此,则是盗贼为君之患,而将帅利之;敌国为君之仇,而将帅幸之。举百倍之势,而立毫芒之功,以藉其口,而邀利于其上,如此而天下不亡者,特有所待耳。
昔唐之乱,始于明皇。自肃宗复两京,而不能乘胜并力尽取河北之盗。德宗收潞博,几定魏地,而不能斩田悦于孤穷之中。至于宪宗,天下略平矣,而其余孽之存者,终不能尽去。夫唐之所以屡兴而终莫之振者,何者?将帅之臣,养寇以自封也。故曰: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御将之术,开之以其所利,而授之以其所忌。如良医之用药,鸟喙蝮蝎,皆得自效于前,而不敢肆其毒。何者?授之以其所畏也。宪宗将讨刘辟,以为非高崇文则莫可用,而刘氵雍者崇文之所忌也,故告之曰:“辟之不克,将氵雍实汝代。”是以崇文决战,不旋踵擒刘辟,此天子御将之法也。
夫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者,何也?天下不乐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危;好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安。昔秦人之法,使吏士自为战,战胜而利归于民,所得于敌者,即以有之。使民之所以养生送死者,非杀敌无由取也。故其民以好战并天下,而亦以亡。夫始皇虽已坠名城,杀豪杰,销锋镝,而民之好战之心,嚣然其未已也,是故不可与休息而至于亡。若夫王者之兵,要在于使之知爱其上而仇其敌,使之知其上之所以驱之于战者,凡皆以为我也。是以乐其战而甘其死。至于其战也,务胜敌而不务得财。其赏也,发公室而行之于庙,使其利不在于杀人。是故其民不志于好战。夫然后可以作之于安居之中,而休之于争夺之际。可与安,可与危,而不可与乱。此天下之势也。
【子思论】
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于为文,是以未尝立论也。所可得而言者,唯其归于至当,斯以为圣人而已矣。
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此其不争为区区之论,以开是非之端,是以独得不废,以与天下后世为仁义礼乐之主。夫子既没,诸子之欲为书以传于后世者,其意皆存乎为文,汲汲乎惟恐其汩没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论。论立而争起。自孟子之后,至于荀卿、扬雄,皆务为相攻之说,其余不足数者纷纭于天下。
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各持其私说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之,而未知其所适从。奈何其弟子门人,又内自相攻而不决。千载之后,学者愈众,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欤?
昔三子之争,起于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恶。”而扬子又曰:“人之性,善恶混。”孟子既已据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于恶。人之性有善恶而已,二子既已据之,是以扬子亦不得不出于善恶混也。为论不求其精,而务以为异于人,则纷纷之说,未可以知其所止。
且夫夫子未尝言性也,盖亦尝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论也。孟子之所谓性善者,皆出于其师子思之书。子思之书,皆圣人之微言笃论,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为言之名。举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论,昭昭乎自以为的于天下,使天下之过者,莫不欲援弓射之。故夫二子之为异论者,皆孟子之过也。
若夫子思之论则不然,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圣人之道,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是以天下无不可学。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学者不知其所穷。夫如是,则恻隐足以为仁,而仁不止于恻隐。羞恶足以为义,而义不止于羞恶。此不亦孟子之所以为性善之论欤!子思论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论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此无以异者。而子思取必于圣人之道,孟子取必于天下之人。故夫后世之异议皆出于孟子。而子思之论,天下同是而莫或非焉。然后知子思之善为论也。
【孟子论】
译他的书说:“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加以牵制,就能取胜。”这是为君主而说的,也只有这一点。我私下认为,天子的用兵之道,没有比驾驭将领更重要的;天下的大势,没有比使天下人乐于作战却不喜好战争更重要的。天下的祸患不在盗贼,也不在敌国,而在将帅没有能力,却借盗贼、敌国的势力在国内要挟君主。因此,将帅越多,敌国反而越强;用兵越多,盗贼反而越顽固。敌国越强、盗贼越顽固,将帅的权力就越重;将帅权力越重,爵位赏赐就不得不增加。这样一来,盗贼成了君主的祸患,将帅却从中获利;敌国成了君主的仇敌,将帅却以此为幸。凭借百倍的力量,只建立微小的功劳,借此堵住自己的责难之口,并向上索取利益;这样做而天下还没有灭亡,只是因为还有某种条件在支撑罢了。从前唐朝的动乱始于唐明皇。唐肃宗收复两京以后,却不能乘胜集中力量彻底消灭河北的盗贼;唐德宗收复潞州、博州,几乎平定魏地,却不能在田悦困穷之时将他斩杀。到了唐宪宗,天下大体平定了,但那些余党仍然不能全部除掉。唐朝之所以屡次兴盛,最终却始终不能振兴,是什么原因呢?是将帅之臣养寇自重,以便为自己封官加爵。所以说,天子的用兵之道,没有比驾驭将领更重要的。驾驭将领的方法,是用他们所贪利的东西诱导他们,同时把他们所忌惮的东西交给他们掌握。这就像良医使用药物,鸟喙、蝮蛇之毒都能在面前发挥作用,却不敢任意施放毒性。为什么呢?因为给了它们所畏惧的制约。唐宪宗将要讨伐刘辟时,认为除高崇文之外没有可用之将,而刘氵雍是高崇文所忌惮的人,所以告诉他说:“如果刘辟不能取胜,就让刘氵雍代替你。”因此高崇文决战,不回头便擒获刘辟,这就是天子驾驭将领的方法。使天下人乐于作战却不喜好战争,为什么呢?天下人不喜欢战争,就不能同他们共事于危急之中;喜欢战争,就不能同他们共事于安定之中。从前秦人的法令,使官吏和士卒自己去作战,战胜后利益归于百姓,从敌人那里夺得的东西,立即归他们所有;使百姓用来养生送死的东西,除了杀敌之外便没有其他取得途径。因此秦民凭借好战而兼并天下,也凭借好战而灭亡。秦始皇虽然已经毁坏名城、杀戮豪杰、销毁兵器,而百姓好战的心却喧嚣不止,所以不能同他们休养生息,终于灭亡。至于王者的军队,关键在于使士卒知道爱戴君上、仇视敌人,使他们知道君上驱使他们作战,完全是为了他们自己。因此他们乐于作战,甘愿牺牲。到了作战时,只求战胜敌人,不求获取财物;赏赐从公室发出,在宗庙中颁行,使利益不在于杀人。所以百姓不把好战作为志向。这样以后,才可以在安居中发动他们,在争夺时让他们休息;可以同他们共处安定,也可以同他们共赴危难,却不能同他们陷入混乱。这就是天下的大势。【论子思】从前孔子的文章,并不是有意要写成文章,所以从未特意建立论说。能够拿来谈论的,只是他的言论最终都归于最恰当,这正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孔子的道,可以遵循却不能完全知晓,可以言说却不能任意评议。正因为他不争着建立琐碎的论说,不打开是非争端,所以他的道独能流传不废,成为天下后世仁义礼乐的根本。孔子去世以后,各家弟子想写书流传后世,意图都在写成文章,急切地唯恐自己的思想湮没而无人知晓,所以都喜欢建立论说。论说一经建立,争论便随之兴起。自孟子以后,直到荀卿、扬雄,都致力于提出互相攻击的学说,其余不足称道的人也在天下纷纷争论。唉!孔子的道不幸有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这些人,各自拿自己的学说从外部攻击它,天下正要因此迷惑,却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方面。为什么他的弟子门人又在内部互相攻击,始终不能解决呢?千年以后,学者越来越多,而孔子的道反而更加隐晦不明,难道就是这个原因吗?从前三家的争论,是由孟子引起的。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因此荀子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扬子又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孟子既然认定本性为善,所以荀子不得不从本性为恶说起;人的本性不过有善恶两面,二人既然各自占据一面,所以扬子也不得不提出善恶混杂的说法。建立论说不求精确,却专门务求与别人不同,那么纷纷杂陈的学说,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况且孔子从未明确谈论人的本性,大概也曾谈到过,但没有形成确定不移的论断。孟子所谓性善,都出自他的老师子思的著作。子思的著作,都是圣人精微的言语和笃实的论说;孟子得到它,却不能善加运用,能够说明其中的道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性善”这个名目来表述。把天下这样广大的范围,偏偏用性善的论断来概括,明白地自以为向天下树立了靶子,使天下所有认为它有过错的人,都想拉弓来射它。所以荀子、扬子提出不同论说,都是孟子的过错。子思的论说却不是这样。他说:“普通夫妻中的愚昧者,也可以知道其中的道理;到了它的极致,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普通夫妻中的不肖者,也可以实行其中的道理;到了它的极致,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圣人之道,从普通夫妻能够实行的事情开始,而达到圣人也不能完全知晓的极致。从普通夫妻能够实行的事情开始,所以天下没有不能学习的;达到圣人也不能完全知晓的极致,所以学习的人不知道它的尽头。这样说来,同情怜悯可以成为仁,但仁并不止于同情怜悯;羞耻憎恶可以成为义,但义并不止于羞耻憎恶。这不正是孟子所谓性善的论说吗?子思论圣人之道出自天下人能够实行的事情,孟子论天下人都可以实行圣人之道,这二者没有不同。但子思把确定性寄托在圣人之道上,孟子把确定性寄托在天下人身上。因此后世的异议都出自孟子,而子思的论说,天下人都认同,没有谁反对。这样以后才知道子思善于建立论说。【论孟子】
昔者仲尼自卫反鲁,网罗三代之旧闻,盖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终年不能究其说。夫子谓子贡曰:“赐,尔以吾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天下苦其难而莫之能用也,不知夫子之有以贯之也。是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法度礼乐刑政,与当世之贤人君子百氏之书,百工之技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之事,荒忽诞谩而不可考者,杂然皆列乎胸中,而有卓然不可乱者,此固有以一之也。是以博学而不乱,深思而不惑,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
盖尝求之于六经,至于《诗》与《春秋》之际,而后知圣人之道,始终本末,各有条理。夫王化之本,始于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贼,而足以为孝矣。天下固知有兄弟也,兄弟不相夺,而足以为悌矣。孝悌足而王道备,此固非有深远而难见,勤苦而难行者也。故《诗》之为教也,使人歌舞佚乐,无所不至,要在于不失正焉而已矣。虽然,圣人固有所甚畏也。一失容者,礼之所由废也。一失言者,义之所由亡也。君臣之相攘,上下之相残,天下大乱,未尝不始于此道。是故《春秋》力争于毫厘之间,而深明乎疑似之际,截然其有所必不可为也。不观于《诗》,无以见王道之易。不观于《春秋》,无以知王政之难。
自孔子没,诸子各以所闻著书,而皆不得其源流,故其言无有统要,若孟子,可谓深于《诗》而长于《春秋》者矣。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至宽而不可犯,至密而可乐者,此其中必有所守,而后世或未之见也。
且孟子尝有言矣:“人能充其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其无欲为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饣舌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饣舌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唯其不为穿窬也,而义至于不可胜用。唯其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也,而其罪遂至于穿窬。故曰: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呜呼,此其所以为孟子欤!后之观孟子者,无观之他,亦观诸此而已矣。
●卷四十三
◎论十一首
【孟轲论】
昔者仲尼自卫反鲁,纲罗三代之旧闻,盖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终年不能究其说。夫子谓子贡曰:“赐·尔以吾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贯之。”天下苦其难而莫之能用也,不知夫子之有以贯之也。是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法度礼乐刑政,与当世之贤人君子百氏之收,百工之技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之事,荒忽诞谩而不可考者,杂然皆列乎胸中,而有卓然不可乱者,此固有以一之也。是以博学而不乱,深思而不惑,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盖尝求之于六经,至于《诗》与《春秋》之际,而后知圣人之首,始终本末,各有条理。夫正化之本,始于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正化之本,始于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贼,而足以为孝矣。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贼,而足以为孝矣。天下固知有兄弟也,史弟不相夺,而足以为悌矣。孝悌足而王道备,此固非有深远而难见,勤苦而难行者也。故《诗》之为教也,使人歌舞佚乐,无所不至,要在于不失正焉而已矣。虽然,圣人固有所甚畏也。一失容者,礼之所由废也。一失言者,义之所由亡也。君臣之相攘,上下之相残,天下大乱,未尝不始于此道。是故《春秋》力争于毫厘之间,而深明乎疑似之际,截然其有所必不可为也。不观于《诗》,无以见王道之易。不观于《春秋》,无以知王政之难。
自孔子没,诸子各以所闻著书,而皆不得其源流,故其言无有统要,若孟子,可谓深于《诗》而长于《春秋》者矣。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计。至宽而不可犯,至密而不可察,此其中必有所守,而后世或未之见也。
且孟子尝有言矣:“人能充其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其无欲为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饣舌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饣舌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唯其不为穿窬也,而义至于不可胜用。唯其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也,而其罪遂至于穿窬。故曰: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呜呼,此其所以为孟子欤!后之观孟子者,无观之他,亦观诸此而已矣。
【乐毅论】
自知其可以王而王者,三王也。自知其不可以王而霸者,五霸也。或者之论曰:“图王不成,其弊犹可以霸。”呜呼!使齐桓、晋文而行汤、武之事,将求亡之不暇,虽欲霸,可得乎?
译从前孔仲尼从卫国返回鲁国,搜集三代遗留下来的旧闻;经礼有三百篇,曲礼有三千条,他穷尽一年也不能探究完其中的义理。孔子对子贡说:“赐,你以为我是因为学习很多、能够记住它们才这样吗?不是,我用一个根本把它们贯通起来。”天下人苦于这些道理艰难而没有谁能够运用,却不知道孔子有贯通它们的根本。因此,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法度礼乐刑政,以及当世贤人君子和百家著作、百工技艺,九州以内、四海以外、九夷八蛮的事情,还有荒诞模糊而无法考察的内容,都纷纷汇集在胸中,却有卓然独立、不可混乱的条理,这本来就是因为有一个根本把它们统一起来。正因为如此,他博学却不混乱,深思却不迷惑;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曾经从六经中探求这个道理,读到《诗经》和《春秋》时,才知道圣人之道从始至终、从根本到枝末,各有条理。王道教化的根本,开始于天下人容易实行的事情。天下人本来就知道有父子,父子之间不互相残害,就足以称为孝了;天下人本来就知道有兄弟,兄弟之间不互相争夺,就足以称为悌了。孝悌具备,王道就完备了;这本来不是深远难见、辛苦难行的事情。因此《诗经》的教化,使人歌舞安乐,几乎无所不至,关键只在于不失去正道罢了。虽然如此,圣人本来有极其畏惧的事情。一次容貌举止失当,是礼制由此废弃;一次言语失当,是义由此消亡。君臣互相侵夺,上下互相残害,天下大乱,没有不是从这种途径开始的。因此《春秋》在极细微的差别上极力辨析,在似是而非的地方深刻辨明,截然规定有些事情绝对不能做。不考察《诗经》,就无法看见王道的容易;不考察《春秋》,就无法知道王政的艰难。孔子去世以后,诸子各自根据所听闻的内容著书,却都没有得到其中的源流,所以他们的言论没有统一的纲要。像孟子,可以说是深得《诗经》之意而长于《春秋》之道的人。他的学说从极粗浅处开始,却达到极精微处;充满天地,遍及四海,而连毫厘之间也一定计较。它极其宽广而不可触犯,极其严密而令人喜悦,其中必定有坚守的原则,只是后世也许没有看见。况且孟子曾经说过:“人能够扩充自己不想伤害别人的心,仁就可以无穷无尽地发挥;人能够扩充自己不想做盗贼的心,义就可以无穷无尽地发挥。士人不可以说话时却说话,这是用言语去诱取人;可以说话时却不说话,这是用不说话去诱取人。这些都属于盗贼一类。”正因为不做盗贼,义才达到无穷无尽;正因为不可以说话时却说、可以说话时却不说,他的罪过才终于达到盗贼的程度。所以说,他的学说从极粗浅处开始,却达到极精微处;充满天地,遍及四海,而连毫厘也一定计较。唉!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成为孟子吧!后世观察孟子,不必从别处观察,也只需观察这一点罢了。●卷四十三 ◎论十一首 【论孟轲】从前孔仲尼从卫国返回鲁国,搜集三代遗留下来的旧闻;经礼有三百篇,曲礼有三千条,他穷尽一年也不能探究完其中的义理。孔子对子贡说:“赐,你以为我是因为学习很多、能够记住它们才这样吗?不是,我用一个根本把它们贯通起来。”天下人苦于这些道理艰难而没有谁能够运用,却不知道孔子有贯通它们的根本。因此,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法度礼乐刑政,以及当世贤人君子和百家著作、百工技艺,九州以内、四海以外、九夷八蛮的事情,还有荒诞模糊而无法考察的内容,都纷纷汇集在胸中,却有卓然独立、不可混乱的条理,这本来就是因为有一个根本把它们统一起来。正因为如此,他博学却不混乱,深思却不迷惑;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曾经从六经中探求这个道理,读到《诗经》和《春秋》时,才知道圣人之道从始至终、从根本到枝末,各有条理。正教化的根本,开始于天下人容易实行的事情。天下本来就知道有父子,父子之间不互相残害,就足以称为孝了。天下本来就知道有父子,父子之间不互相残害,就足以称为孝了。” 天下本来就知道有兄弟,兄弟之间不互相争夺,就足以称为悌了。孝悌具备,王道就完备了;这本来不是深远难见、辛苦难行的事情。因此《诗经》的教化,使人歌舞安乐,几乎无所不至,关键只在于不失去正道罢了。虽然如此,圣人本来有极其畏惧的事情。一次容貌举止失当,是礼制由此废弃;一次言语失当,是义由此消亡。君臣互相侵夺,上下互相残害,天下大乱,没有不是从这种途径开始的。因此《春秋》在极细微的差别上极力辨析,在似是而非的地方深刻辨明,截然规定有些事情绝对不能做。不考察《诗经》,就无法看见王道的容易;不考察《春秋》,就无法知道王政的艰难。孔子去世以后,诸子各自根据所听闻的内容著书,却都没有得到其中的源流,所以他们的言论没有统一的纲要。像孟子,可以说是深得《诗经》之意而长于《春秋》之道的人。他的学说从极粗浅处开始,却达到极精微处;充满天地,遍及四海,而连毫厘也有所计较。它极其宽广而不可触犯,极其严密而难以察觉,其中必定有坚守的原则,只是后世也许没有看见。况且孟子曾经说过:“人能够扩充自己不想伤害别人的心,仁就可以无穷无尽地发挥;人能够扩充自己不想做盗贼的心,义就可以无穷无尽地发挥。士人不可以说话时却说话,这是用言语去诱取人;可以说话时却不说话,这是用不说话去诱取人。这些都属于盗贼一类。”正因为不做盗贼,义才达到无穷无尽;正因为不可以说话时却说、可以说话时却不说,他的罪过才终于达到盗贼的程度。所以说,他的学说从极粗浅处开始,却达到极精微处;充满天地,遍及四海,而连毫厘之间也一定计较。唉!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成为孟子吧!后世观察孟子,不必从别处观察,也只需观察这一点罢了。【论乐毅】知道自己可以实行王道而实行王道的,是三王;知道自己不能实行王道而实行霸道的,是五霸。有人说:“谋求王道没有成功,其结果还可以实行霸道。”唉!假使齐桓公、晋文公去做商汤、周武王所做的事,那么他们只怕求得灭亡还来不及,虽然想称霸,难道能够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