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十五◎乐语十六章
日永蚕收簇,风高麦上场。朝来藉田令,菰黍献时芳。
舞羽诸羌伏,销兵万汇苏。只应黄纸诰,便是赤灵符。
令节陈诗岁岁新,从官何以寿吾君。愿储医国三年艾,不作沉湘《九辩》文。
忠臣谅节今千岁,孝女孤风满四方。不复巫阳占郢梦,空余仲御扣《河章》。
长养恩深动植均,只忧贪吏尚残民。外廷已拜枭羹赐,应助吾君去不仁。
【端午帖子词·皇太后阁六首】
露簟琴书冷,雕盘{ぅ食}铒新。深宫犹畏日,应念暑耘人。
万寿菖蒲酒,千金琥珀杯。年年行乐处,新月挂池台。
翠筒初窒楝,芗黍复缠菰。水殿开冰鉴,琼浆冻玉壶。
秘殿扶疏夏木深,雨余初有一蝉吟。应将嬴女乘鸾扇,更助南风长棘心。
上林珍木暗池台,蜀产吴包万里来。不独盘中见卢橘,时于粽里得杨梅。
闵楚遗风万古情,湘沅旧俗到金明。翠舆黄纟散何时幸,画▯飞凫尽日横。
【端午帖子词·皇太妃阁五首】
午景帘栊静,薰风草木酣。谁知恭俭德,彩缕出亲蚕。
雨细方梅夏,风高已麦秋。应怜百花尽,绿叶暗红榴。
辟兵已佩灵符小,续命仍萦彩缕长。不为祈禳得天助,要令风俗乐时康。
玉盆沉李滟清泉,金鸭嘘空袅细烟。自有梧楸障畏日,仍欣麦黍报丰年。
良辰乐事古难同,绣茧朱丝奉两宫。仁孝自应禳百▯,艾人桃印本无功。
【端午帖子词·夫人阁四首】
肃肃槐庭午,沉沉玉漏稀。皇恩乐佳节,斗草得珠玑。
节物荆吴旧,嬉游禁掖闲。仙风随画Ψ,拜赐落人间。
五彩萦筒秫稻香,千门结艾鬓髯张。旋开宝典寻风物,要及灵辰共祓禳。
欲晓铜瓶下井栏,铿▯金殿发清寒。似闻人世南风热,日上墙东问几竿。
【内中御侍以下贺冬至词语·皇帝(元▯二年十月二十日)】
伏以月临天统,首冠于三正;气应黄宫,复来于七日。君道浸长,阳德光亨。恭惟皇帝陛下,清明在躬,仁孝遍物。垂衣南面,天何言而四时成;问学西清,日将旦而群阴伏。裔夷奔走,年谷顺成。岂惟四海之欢心,自识三灵之阴赞。如川方至,受命无疆。妾等待罪掖庭,备员妇职。共庆一阳之节,敢陈万岁之觞。
【内中御侍以下贺冬至词语·太皇太后】
伏以消长有时,候微阳之来复;贤愚同庆,知君子之汇征。德化所加,神人并应。恭惟太皇太后陛下,睿明天纵,慈俭身先。振河岳以不倾,地无私载;顺阴阳而自化,天且不违。成功已陋于汉唐,论德盖高于任姒。《大有》上吉,方获助于三灵;《既醉》太平,当纯备于五福。妾等职参长御,心奉慈闱。庆阳德之方来,愿天寿之平格。
【内中御侍以下贺冬至词语·皇太后】
伏以▯蒙瞍奏功,验人和于缇室;日官占物,效岁美于黄云。庆自宫庭,泽均海宇。恭惟皇太后殿下,辅佐内治,仪刑王家。推美国风,夙茂周南之化;考祥羲易,共成坤厚之功。方迎日于三微,敢称觞于万寿。岂独宫闱之愿,实同中外之欢。妾等猥以微躯,被蒙慈渥。仰献冈陵之祝,庶殚草木之诚。
【内中御侍以下贺年节词语·皇帝(元▯二年十二月一日)】
伏以齐七政于玑衡,天人并应;受三朝之图籍,海宇来同。恭惟皇帝陛下,至仁无私,神武不杀。祖述尧帝,历象以授民时;仪刑文王,正家而齐天下。方肇新于岁律,宜向用于神休。妾等幸侍禁严,仰陶化育。愿上万年之寿,永膺百顺之祥。
【内中御侍以下贺年节词语·太皇太后】
伏以太簇旋宫,既赞扬而出滞;勾芒司历,方布德以缓刑。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化始六宫,风行九有。捐财振廪,救民沟壑之中;求贤审官,拔士茅茨之下。方履端之资始,膺景福于无疆。妾等幸侍禁严,粗供妇职。愿献冈陵之寿,少输草木之诚。
【内中御侍以下贺年节词语·皇太后】
伏以三元资始,磔禳以饯余寒;万宝更新,燔烈以兴嗣岁。恭惟皇太后殿下,道光沩▯,德配周南。辅导两朝,孝慈格于上下;仪形九御,恭俭闻于迩遐。顺履三阳,诞膺百禄。妾等幸班禁掖,久被余光。莫报生成之恩,但祝灵长之算。
【内中御侍已下贺冬至词语·皇帝(元▯三年十月三十日)】
伏以日合天统,时推建子之正;律中黄钟,气验微阳之应。德施自上,惠均于民。伏惟皇帝陛下,道配皇王,化行夷夏。观其来复,见乎天地之心;静以无为,待此阴阳之定。云物告瑞,宫声协和。岂惟至治之祥,自得上天之▯。一人有庆,万寿无疆。妾等蒙被天光,叨尘妇职。敢献如山之祝,庶同率土之欢。
【内中御侍已下贺冬至词语·太皇太后】
译白昼变长,蚕已收进蚕簇;风势高劲,麦子已经上场。早晨藉田令献上菰米和黍米,作为应时的芳美之物。舞着羽旄的各部羌人都已臣服,停止兵戈使万物复苏。只要一纸黄纸诏书,便胜过赤灵符。每逢佳节年年献上新诗,作为臣属要用什么来祝颂君王?愿储备足以医治国家的三年艾草,不要写成沉湘之人的《九辩》文章。忠臣的诚信节操至今已有千年,孝女的孤高风范遍布四方。不再有巫阳占验楚王郢都的梦,只剩仲御敲击《河章》。帝王长久养育万物的恩德对动植一视同仁,只担忧贪官仍在残害百姓。外廷已经拜受赐下的枭羹,应当帮助君王除去不仁。【端午帖子词·皇太后阁六首】露水浸润的竹席和琴书都感到清冷,雕花盘中的食物新鲜。深宫尚且畏惧暑日,应当想到在烈日下耕作的人。以菖蒲酒祝愿万寿,斟在价值千金的琥珀杯中。年年游乐的地方,新月挂在池台上。翠色竹筒刚刚装入楝叶,香黍又缠裹在菰叶中。水殿里打开冰鉴,玉壶中的美酒冻得清凉。秘殿中夏日树木繁茂而幽深,雨后刚刚传来一只蝉的鸣声。应当让嬴女乘着鸾鸟般的扇子,更助长南风使棘心生长。上林苑中珍贵的树木遮蔽池台,蜀地的物产和吴地的包裹从万里之外运来。不只在盘中能见到卢橘,有时还可以在粽子里得到杨梅。怜悯楚地遗留下来的风俗,万古仍有深情;湘水沅水的旧俗延续到金明池。翠色车舆和黄色旌旗什么时候驾临?彩绘的船和野鸭整日横在水面。【端午帖子词·皇太妃阁五首】午时帘栊寂静,薰风吹得草木繁茂。谁知道恭敬节俭的德行?彩色丝线出自亲自养蚕。细雨时节正值梅雨之夏,风势高劲时已经像麦收之秋。应当怜惜百花凋尽,只剩绿叶映着红石榴。佩戴驱除兵灾的小灵符,仍缠绕着延寿的长彩线。并不是为了祈禳而求得上天相助,而是要使风俗享受时世安康。玉盆中沉着李子,清泉荡漾;金鸭香炉吐出袅袅细烟。自有梧桐楸树遮挡烈日,又欣喜麦子黍子预报丰年。美好的时辰和快乐的事情自古难以同有,绣茧和红丝进献给两宫。仁爱和孝顺自然足以禳除百种灾祸,艾人和桃印本来没有功效。【端午帖子词·夫人阁四首】槐树庭院在午时肃静,玉漏声深沉而稀疏。皇恩使人享受佳节,斗草游戏赢得珠玉。端午节物是荆楚和吴地的旧俗,禁宫中闲暇地嬉游。仙风随着彩绘的扇子吹来,拜受赏赐,恩泽落到人间。五彩丝线缠绕竹筒,散发黍稻香;千家万户把艾草插在鬓发上,须发都被撑张。随即打开宝典查寻节日风物,要赶在灵辰共同禳除灾邪。天将破晓,铜瓶从井栏下提上来;金殿传出铿锵声,发出清寒之意。仿佛听说人间南风炎热,太阳升上东墙,便问墙上有几竿竹子。【内中御侍以下贺冬至词语·皇帝(元祐二年十月二十日)】谨按:太阳运行到天统之位,在三正之首居先;节气应合黄钟,又在七日之后重新到来。君道渐渐增长,阳德光明亨通。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清明之德存于自身,仁爱孝顺遍及万物。垂衣拱手面向南方,天不必言说而四时自然形成;在西清询问学问,太阳将要升起而群阴退伏。边远夷族奔走归附,年成顺利丰收。哪里只是四海之内欢心归附,也可知天地人三灵暗中赞助。吉祥如河水正奔流而来,承受的天命没有疆界。妾等在掖庭获罪待命,充任妇女的职事。共同庆贺一阳初生的节日,谨敢献上万岁之酒。【内中御侍以下贺冬至词语·太皇太后】谨按:阴阳消长各有时节,正等待微弱的阳气重新归来;贤者和愚者共同庆贺,知道君子将会成群而出仕。德化所及,神人一同响应。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睿智明达出于天性,慈爱节俭以身作则。使河山振立而不倾覆,大地无私地承载万物;顺应阴阳而自然感化,连上天也不违背。成就的功业已经使汉唐相形见绌,论德行大概高过任姒。《大有》卦上上吉祥,正获得三灵的助佑;《既醉》所象征的太平,应当完全具备五福。妾等职掌长御,心中侍奉慈闱。庆贺阳德正要到来,愿天寿平安通达。【内中御侍以下贺冬至词语·皇太后】谨按:▯蒙瞍演奏乐章,凭缇室候气验证人和;日官占验万物,以黄云显示年成丰美。庆贺从宫廷开始,恩泽均及四海。恭敬地想到皇太后殿下,辅佐内廷治理,成为王室的典范。推行美好的国风,早已兴盛周南般的教化;考察《羲易》的祥兆,共同成就大地厚德的功业。如今正迎接三微之阳气,谨敢举杯祝颂万寿。哪里只是宫闱的愿望,实在也是内外共同的欢乐。妾等以微贱之身,蒙受慈恩。仰首献上如冈陵般长久的祝愿,希望竭尽草木般微薄的诚心。【内中御侍以下贺年节词语·皇帝(元祐二年十二月一日)】谨按:在璇玑玉衡上调和七政,天与人一同响应;接受三朝的图籍,四海之内前来归同。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至仁而无私,神武却不滥杀。继承尧帝的事业,推演历象来授予百姓农时;效法周文王,以端正家庭来使天下齐整。如今正开始更新岁时节律,理应趋向神明赐予的福佑。妾等有幸侍奉禁宫,仰受教化养育。愿献上万年长寿,永远承受百般祥瑞。【内中御侍以下贺年节词语·太皇太后】谨按:太簇之律旋转入宫,已经赞助阳气发出而使闭塞消除;勾芒掌管时令,正布施仁德而宽缓刑罚。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教化从六宫开始,风行于九州。捐出财物,开仓赈济,使百姓免于倒毙沟壑;访求贤才,审慎任官,从茅屋之下拔擢士人。如今正以岁首为起点,承受无疆的盛大福祉。妾等有幸侍奉禁宫,粗略供职妇事。愿献上如冈陵般的长寿,略尽草木般的诚心。【内中御侍以下贺年节词语·皇太后】谨按:三元以正月为开始,举行磔禳之祭送走残余寒气;万物更新,焚烧烈火以兴起来年的事业。恭敬地想到皇太后殿下,道德光耀沩水和▯水,德行配得上周南。辅佐两朝,孝慈之德上达下及;成为九御的仪范,恭敬节俭的声名远播近传。顺应三阳,广大地承受百般福禄。妾等有幸列于禁掖,长久蒙受余光。无法报答生养化育之恩,只能祝愿神明长久的寿命。【内中御侍已下贺冬至词语·皇帝(元祐三年十月三十日)】谨按:太阳运行与天统相合,时令推行建子之正;律吕应合黄钟,节气验证微弱阳气的到来。德泽从上面施行,恩惠均及百姓。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道德可与古代帝王相配,教化施行于夷夏各地。观察阳气归来,可以看见天地的本心;静处而无为,等待阴阳自行确定。云气物象报告祥瑞,宫音和谐协调。哪里只是至治的祥兆,实在也是得到上天的佑助。一人有庆,万寿无疆。妾等蒙受天光,侥幸充任妇职。谨敢献上如山的祝愿,希望与天下共同欢乐。【内中御侍已下贺冬至词语·太皇太后】
伏以书奏清台,验历家之邃密;日移黄道,迎化国之舒长。寰宇和平,宫闱欢豫。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教隆阴礼,位正坤仪。嗣太任之徽音,道光千古;衣明德之大练,俭化六宫。体柔静以临朝,配清明而烛物。庆云可望,共占至治之祥;彤史何知,莫赞无为之德。妾等猥参女职,仰奉慈颜。因来复之一阳,祝无疆之万寿。
【内中御侍已下贺冬至词语·皇太后】
伏以候气葭灰,喜律筒之已应;课功彩线,知宫日之初长。品物同荣,掖廷胥悦。恭惟皇太后殿下,母临四海,妇应东朝。求贤审官,但有忧勤之志;躬俭节用,岂忘浣濯之衣。宜福禄之日康,乐宫闱之无事。妾等滥尘女职,获奉慈颜。愿先柏酒以称觞,更指椿年而献寿。
○坤成节集英殿教坊词(元▯二年七月十五日)
【教坊致语】
臣闻视履考祥,既占衷月之梦;对时育物,必有继天之功。方大火之西流,属阴灵之既望。帝于是日,诞降仁人。意使斯民,咸归寿域。共庆千年之遇,得生二圣之朝。式燕示慈,与民同乐。恭惟皇帝陛下,文思天纵,睿哲生知。力行禹、汤之仁,常恐一夫之不获;躬蹈曾、闵之孝,故得万国之欢心。恭惟太皇太后陛下,道契天人,德超载籍。知人则哲,盖帝尧之所难;修己安民,虽虞舜其犹病。风云从而万物睹,日月照而四时行。自然动植之咸安,莫知天地之何力。三宫交庆,群后骏奔。宝邻通四牡之欢,航海致重译之赆。洞庭九奏,始识咸池之音;灵岳三呼,共献后天之祝。臣等叨居法部,辄采民言。上渎宸聪,敢陈口号。
【口号】
三朝遗老九门前,又见承平大有年。文母忧勤初化俗,曾孙仁孝已通天。史书元▯三千牍,乐奏坤成第一篇。欲采蟠桃归献寿,蓬莱清浅半桑田。
【勾合曲】
秋风协应,生殿阁之微凉;广乐具陈,韵金丝而间作。欲观鸟兽之率舞,愿闻笙磬之同音。上奉宸颜,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
朱干玉戚,本以象功;白叟黄童,皆知颂圣。盍命髡髦之侣,来陈舞勺之仪。上侑皇欢,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
愿同千岁乐,长奏太平谣。
【问小儿队】
镐京广燕,方云集于缙绅;沂水游童,忽凫趋于庭庑。虽云小技,必有可观。咫尺天颜,悉言汝志。
【小儿致语】
臣闻功存社稷,庆钟高密之门;泽及本枝,天祚太任之德。候西风之入律,蔼瑞气之盈庭。嘉与四方,同称万寿。恭惟皇帝陛下,文思稽古,▯哲在躬。日奉东朝之欢,率用家人之礼。以谓慈俭之化,无德而能名;保▯之功,如天之难报。惟流传于歌舞,庶仿佛其仪刑。臣等虽在弱龄,久陶孝治。敢率垂髫之侣,共陈振万之仪。未敢自专,伏取进止。
【勾杂剧】
鸾旗日转,雉扇云开。暂回缀兆之文,少进俳谐之技。来陈善戏,以佐欢声。上乐天颜,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
青衿旅进,虽末技而毕陈;黄屋天临,知下情之无壅。既成文于缀兆,爰整袂以徘徊。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勾女童队】
彤壶漏箭,随鸡唱以渐移;绛节彩髦,闻凤箫而自举。宜召散花之侣,来陈回雪之姿。上奉宸欢,两军女童入队。
【队名】
金风回翠袖,玉▯倚清歌。
【问女童队】
凤歌谐律,方资燕俎之欢;鹭羽分庭,忽集寿山之下。低鬟有待,振袂欲前。密迩天阶,悉陈来意。
【女童致语】
妾闻涂山启夏,来玉帛于万邦;挚仲兴周,胙本枝于百世。嘉辰共乐,壮观一新。恭惟皇帝陛下,舜孝自天,尧仁浃物。膺昊穹之成命,席累圣之诒谋。惟地势坤,永载无疆之德;以天下养,躬持胥乐之觞。六乐在庭,百工奏技。妾等亲逢盛旦,获望严宸。艺虽愧于惊鸿,心已先于仪凤。愿陈舞缀,上奉天颜。未敢自专,伏取进止。
【勾杂剧】
风清羽盖,日转槐庭。欲资载笑之欢,必有应谐之妙。暂回舞缀,少进诙辞。上悦天颜,杂剧来欤?
【放女童队】
八音间作,既成▯绎之文;万舞毕陈,曲尽回翔之态。望彤闱而却立,敛翠袂以言归。再拜天墀,相将好去。
○集英殿春宴教坊词
【教坊词语中和化育万寿排场】
臣闻人和则气和,故王道得而四时正;今乐犹古乐,故民心悦而八音平。幸此圣朝,陶然化国。饬三农于保介,维莫之春;兴五福于太平,既醉以酒。恭惟皇帝陛下,乘乾有作,出震无私。宪章六圣之典谟,斟酌百王之礼乐。天方祚于舜孝,人已诵于尧言。故得彝伦叙而水土平,北流轨道;壬人退而蛮夷服,西旅在庭。稍宽中昃之忧,一均湛露之泽。方将麴蘖群贤而恶旨酒,鼓吹六艺而放郑声。虽《白雪阳春》,莫致天颜之一笑;而献芹负日,各尽野人之寸心。臣猥以贱工,叨尘法部。幸获望云之喜,敢陈《击壤》之音。不揆芜才,上进口号。
【口号】
译谨按:书奏清台,验证历法家的精深周密;太阳移动到黄道,迎来教化国家的舒展延长。天下和平,宫闱欢悦。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教化盛行于阴柔之礼,地位正合坤道的仪范。继承太任的美好声誉,道德光耀千古;穿着明德大练般的衣服,以节俭教化六宫。以柔静之德临朝,配合清明之道照察万物。庆云可以望见,共同占验至治的祥瑞;彤史哪里能知晓,更无法赞颂无为之德。妾等卑微地参与女职,仰面侍奉慈颜。借阳气归来的时节,祝愿无疆的万寿。【内中御侍已下贺冬至词语·皇太后】谨按:以葭灰候验气息,欣喜律管已经应验;计算彩线的长短,知道宫中的白日开始增长。万物一同繁荣,掖廷上下都很喜悦。恭敬地想到皇太后殿下,母仪临照四海,作为妇道侍奉东朝。访求贤才、审慎任官,只有忧劳勤勉的心志;亲自节俭用度,哪里会忘记洗濯过的衣服。应当使福禄日益安宁,使宫闱享有无事之乐。妾等滥充女职,有幸侍奉慈颜。愿先举柏酒祝贺,再指椿年献上长寿。○坤成节集英殿教坊词(元祐二年七月十五日) 【教坊致语】臣听说,观察脚步来考察祥瑞,已经占验了中秋之月的梦兆;顺应时令养育万物,必定有继承上天功业的成就。正值大火星向西流转,适逢阴气旺盛的望日。皇帝在这一天降生,成为仁德之人;他的心意是让百姓都归于长寿之域。共同庆贺千年难逢的盛会,得以生活在两位圣人的朝廷。于是设宴表示慈爱,与百姓一同欢乐。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文章才思出于天性,睿智明哲生而知之。努力实行禹、汤的仁政,常常担心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安置;亲自践行曾参、闵子骞的孝道,所以能够得到万国的欢心。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道德与天地人相合,德行超越历代典籍。能够知人就是智慧,这是帝尧也难以做到的;修养自身、安定百姓,即使虞舜也还以此为忧。风云随之而动,万物得以显现;日月照耀,四时得以运行。自然使动植物都安宁,却没有谁知道天地究竟用了什么力量。三宫共同庆贺,群臣迅速奔走。邻国带着四牡马来传达欢乐,航海而来的使者经过多重翻译献上珍贡。洞庭奏完九章乐曲,才知道咸池之乐的声音;灵岳三次呼喊,共同献上超越后天的祝寿。臣等有幸位居法部,便采集民间言语。冒昧上达圣听,谨敢陈述口号。【口号】三朝的遗老站在九重宫门前,又见太平盛世迎来大丰年。文德之母忧劳勤勉,刚刚改变风俗;曾孙仁爱孝顺,已经感通上天。《史书》记录元祐年间三千篇奏牍,乐声奏出的《坤成》是第一篇。想采来蟠桃归献祝寿,却看见蓬莱海水变浅,已经有一半成为桑田。【勾合曲】秋风与节律相合,使殿阁中生出微凉;盛大的乐舞全部陈列,金石丝竹交错奏响。想观看鸟兽一同起舞,愿听笙磬奏出和谐之音。上前奉献给圣上的容颜,教坊合奏曲子。【勾小儿队】朱干玉戚,本来是用来象征功业的;白发老人和黄发孩童,都知道歌颂圣德。何不命令少年儿童的伙伴前来陈列舞勺之礼?上前助长皇上的欢乐,教坊小儿入队。【队名】愿共同享受千年的欢乐,长久演奏太平歌谣。【问小儿队】镐京举行盛大宴会,正云集着缙绅;沂水边游玩的儿童,忽然像野鸭般快步来到庭院。虽然只是小小技艺,也一定有可观之处。面对咫尺天颜,把你们的心愿全部说出来。【小儿致语】臣听说,功业保存社稷,庆福聚集在高密之家;恩泽及于同宗本支,上天降福于太任的德行。等候西风与节律相合,祥瑞之气充满庭院。愿与四方共同称颂万寿。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文章才思考察古道,睿智明哲存于自身。每天侍奉东朝欢娱,完全依照家人的礼节。认为慈爱节俭的教化,即使无德也能留下名声;保祐万民的功业,如同上天一样难以报答。只有把它流传在歌舞之中,或许可以仿佛表现其仪范。臣等虽然年少,却长久受到孝治的陶冶。谨率领垂髫儿童,共同陈列振万之仪。不敢擅自决定,伏请取舍进止。【勾杂剧】鸾旗随着太阳转动,雉扇如云展开。暂且回转缀兆之舞的文采,稍稍进献俳谐的技艺。前来陈演善于逗乐的戏剧,以助长欢乐的声音。上前使圣颜欢悦,杂剧可以登场了吗?【放小儿队】青衿学子一同进献,虽然只是末技,也都全部陈列出来;皇帝亲临,知道臣下的情意没有阻塞。既已编成舞队的章法,于是整理衣袖徘徊。两次拜谢天阶,互相携手告退。召集女童队。红色铜壶中的漏箭,随着鸡鸣声渐渐移动;红色旌节和彩色羽饰,听到凤箫声便自行举起。应该召来散花般的女伴,前来展示回雪般的舞姿。上前奉献给皇上的欢娱,两军女童入队。队名。金风吹回翠绿的衣袖,玉笙伴着清亮的歌声。问女童队。凤歌合乎音律,正可增添宴饮的欢乐;鹭羽分列庭中,忽然聚集到寿山之下。低垂鬓发的女童有所等待,振动衣袖想要上前。她们靠近天阶,全部陈述来意。女童致辞。我听说涂山开启夏朝,万国前来进献玉帛;挚仲兴起周朝,使王室宗亲的福泽延续百世。今日佳辰共同欢乐,盛大的景象焕然一新。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具有上天般的舜帝孝德,尧帝般的仁爱遍及万物。承受昊天降下的成命,依凭历代圣王留下的谋略。大地厚重,永远承载无边的德泽;以天下奉养自己,亲自执持彼此同乐的酒杯。六代乐舞陈列在庭,百官演奏各种技艺。我们亲逢盛大节日,有幸仰望庄严的宫殿。技艺虽惭愧于惊鸿之姿,心意已经先于仪凤而来。愿意陈列舞队,上前奉侍天颜。不敢擅自决定,伏请您裁定。召集杂剧。风清气爽,羽盖飘动,太阳转过槐树庭院。若要增添满座欢笑的乐趣,就必定需要应和逗趣的妙技。暂且回转舞队,稍稍进献诙谐的言辞。使皇上天颜喜悦,杂剧可以上场了吗?遣放女童队。八音交替演奏,已经完成了绵延有序的乐章;万种舞姿全部陈列,充分表现了回旋飞翔的姿态。望着红色宫门退立,收拢翠绿衣袖准备告归。两次拜谢天阶,互相携手告退。集英殿春宴教坊词。教坊致辞——中和化育、万寿排场。臣听说人心和谐,天地之气就和谐,所以王道得以施行,四时便正常运行;如今的音乐仍像古代的音乐,所以百姓心中喜悦,八音也调和。幸逢这圣明的朝代,国家在教化中安乐。督促三农在春季农事开始时勤勉耕作;在太平盛世兴起五福,已经醉于美酒。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顺应乾道有所作为,如雷自东方震动而出却毫无私心。以六位圣王的典章谋略为法度,斟酌历代帝王的礼乐。上天正把福禄赐给舜帝般的孝德,百姓已经传诵尧帝般的言语。因此伦理纲常有序,水土得到治理,北方流水各循轨道;奸佞之人退去,蛮夷归服,西方旅国也来朝廷。稍稍减轻日中之后政务繁劳的忧虑,使甘露般的恩泽普遍施行。正要用贤才酿成美酒,却厌恶甜美的酒;鼓吹六艺,却摒弃郑声。即使有《白雪》《阳春》这样的高雅乐曲,也不能使天颜一笑;但献上芹菜、迎着太阳自曝,正好各自尽到乡野之人的一点心意。臣以卑微的技艺,忝列法部。幸而得以仰望圣上,怎敢不陈述《击壤》之歌。没有顾及才疏学浅,谨献上口号。口号。
万人歌舞乐芳辰,长养恩深第四春。令下风雷常有信,时来草木岂知仁。▯玑已正三阶泰,玉▯初知九奏纯。更欲年年同此乐,故应相继得元臣。
【勾合曲】
太平无象,善万物之得时;和气致祥,喜八风之从律。大合钧天之奏,克谐治世之音。上奉严宸,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
斑白之老,既无负戴之忧;龆龀之童,亦遂嬉游之乐。行歌道路,联袂阙庭。仰奉宸慈,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
初成暮春服,来献太平谣。
【问小儿队】
聚戏里闾,岂识九重之奥;成文缀兆,忽随六乐之和。宜近彤墀,悉陈来意。
【小儿致语】
臣闻春为阳中,生物各遂其性;乐以天下,圣人岂私其身。故饮食尽忠臣心,而游豫为诸侯度。方迟日之无事,矧嗣岁之有年。大启璧门,肃陈燕豆。恭惟皇帝陛下,道隆而德备,质文而性仁。总揽群才,盖天授之神策;澄清庶政,故民献以宝符。顾良辰乐事之难并,宜群臣嘉宾之并集。广场千步,方山立于众工;大乐九成,固海函于杂技。臣等沐浴膏泽,咏歌升平。幸以髡髦之微,得参舞羽之末。敢干宸听,伏俟俞音。
【勾杂剧】
胪传已久,陛▯将更。宜资载笑之欢,少进群优之技。缓调丝竹,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
清歌屡奏,盖曲尽于下情;妙舞载陈,示不遗于小物。既毕沛风之和,稍同沂水之归。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勾女童队】
燕私之乐,下侍于臣工;靡曼之观,聊同于俚俗。审音而作,振袂稍前。上奉宸欢,两军女童入队。
【队名】
瑞日明歌扇,仙飙动舞衣。
【问女童队】
工师奏技,侍卫耸观。顾游女之何施,集彤庭而有待。欲知来意,宜悉敷陈。
【女童致语】
妾闻圣人授民以时,王者与众同乐。故仓庚鸣而蚕女出,游鱼跃而灵沼春。盖良辰岂易得哉,亦贤者而后乐此。伏惟皇帝陛下,温恭允塞,缉熙光明。学无常师,文武识其大者;仁能济众,尧舜其犹病诸。齐泰阶之六符,走重译之万里。天人并应,礼乐将兴。岂惟尘土之贱微,敢度乾坤之广大。万舞九奏,虽未象于成功;间歌三终,亦庶几于颂德。欲殚末技,少效寸诚。
【勾杂剧】
风斜御柳,既穷绮丽之观;日转庭槐,少进诙优之戏。再调丝竹,杂剧来欤?
【放女童队】
翠袖风回,已尽折旋之妙;文茵霞卷,尚观顾步之余。再拜天墀,相将好去。
○集英殿秋宴教坊词
【教坊致语】
臣闻天无言而四时成,圣有作而万物睹。清净自化,虽仰则于帝心;岂弟不回,亦俯同于众乐。属此九秋之候,粲然万宝之成。吾王不游,何以劳农而休老;君子如喜,则必大亨以养贤。恭惟皇帝陛下,孝通神明,仁及草木。行尧、禹之大道,守成、康之小心。华夷来同,天地并应。以谓福莫大于无事,瑞曷加于有年。南极呈祥,候秋分而老人见;西夷慕义,涉流沙而天马来。嘉与臣工,肃陈燕俎。礼元侯于三夏,谐庶尹于九成。宣示御觞,耸近臣之荣观;胪传天语,溢两庑之欢声。臣等幸觏昌辰,叨尘法部。采谣言于击壤,助▯蒙瞍之陈诗。仰奉威颜,敢进口号。
【口号】
霜霏碧瓦尚生烟,日泛彤庭已集仙。霭霭四门多吉士,熙熙万国屡丰年。高秋爽气明宫殿,元▯和声入管弦。菊有芳兮兰有秀,从臣谁和《白云篇》。
【勾合曲】
西风入律,间歌秋报之诗;南龠在廷,备举德音之器。弦匏一倡,钟鼓毕陈。上奉宸严,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
皇慈下逮,罄百执以均欢;众技毕陈,示四方之同乐。宜进垂髫之侣,来修秉翟之仪。上奉威颜,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
登歌依颂磬,下管舞成童。
【问小儿队】
大君有命,肆陈管磬之音;童子何知,入▯工师之末。欲祥来意,宜悉奏陈。
【小儿致语】
臣闻天行有信,正得秋而万宝成;君德无私,日将旦而群阴伏。清风应律,广乐在庭。占岁事于金穰,望天颜之玉粹。沐浴膏泽,咏歌升平。恭惟皇帝陛下,天纵聪明,日跻圣知。无一物之失所,得万国之欢心。虽击壤之民,固何知于帝力;而后天之祝,亦各抒于下情。臣等幸以龆龀之年,得居仁寿之域。咏舞雩于沂水,久乐圣时;唱铜▯于汉滨,空惭郢(一作俚)曲。愿陈舞缀,少奉宸欢。未敢自专,伏候进止。
【勾杂剧】
朱弦玉▯,屡进清音;华翟文竿,少停逸缀。宜进诙谐之技,少资色笑之欢。上悦天颜,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
回翔丹陛,已陈就日之诚;合散广庭,曲尽流风之妙。歌钟告阕,羽龠言旋。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勾女童队】
锦荐云舒,来九成之丹凤;霞衣鳞集,隐三叠之灵鼍。上奉宸严,教坊女童入队。
【队名】
香云浮绣▯,花浪舞彤庭。
【问女童队】
清禁深严,方缙绅之云集;仙音▯单缓,忽簪珥之星陈。徐步香茵,悉陈来意。
【女童致语】
译万人歌舞,共庆美好的时辰,皇恩深厚,已经到了第四个春天。命令一下便如风雷,常常信实有效;时运来到,草木哪里知道仁德。璇玑已经端正,三阶安泰;玉笙初次奏响,才知道九奏纯和。更希望年年同享这样的欢乐,因此应当接连不断地得到贤能之臣。召集合曲。太平没有固定的形象,只在万物各得其时中显现;和气带来祥瑞,令人欣喜八方之风都合于音律。大规模合奏钧天之乐,完全合乎治理天下的乐声。上前奉侍庄严的宫殿,教坊合曲。召集小儿队。头发斑白的老人,已经没有背负东西劳作的忧虑;刚换牙的儿童,也享受到嬉戏游玩的快乐。他们在道路上边走边唱,手牵手来到宫阙庭院。仰承皇上的慈爱,教坊小儿入队。队名。刚刚穿上暮春的衣服,前来献上太平歌谣。问小儿队。我们聚在乡里嬉戏,哪里知道九重宫阙的深奥;忽然编成舞队的章法,随着六乐的和声而来。应该靠近红色台阶,全部陈述来意。小儿致辞。臣听说春天处于阳气正盛之时,万物生长,各自顺遂本性;圣人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难道会只顾自己吗?所以饮食之间尽是忠臣的心意,而君王游乐也成为诸侯效法的尺度。正值日照渐长、天下无事,何况来年又将获得丰收。大开宫门,恭敬地陈列宴饮的器皿。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道德隆盛而品德完备,文质兼备而本性仁厚。总揽天下人才,大概是上天授予的神妙策略;澄清各种政务,所以百姓献上祥瑞的符瑞。想到美好时辰和欢乐之事难以同时拥有,更应当让群臣和宾客一同聚集。千步广场上,众多工匠正如山般站立;九成大乐完成,海内也容纳了各种技艺。臣等沐浴皇恩,歌咏太平。幸以微小的童年身份,得以参加舞羽之末。冒昧惊动圣听,伏候皇上允准。召集杂剧。传呼入场已经很久,陛下将要更换节目。应该借此增添满座欢笑的乐趣,稍稍进献众艺人的技艺。缓缓调弄丝竹,杂剧可以上场了吗?遣放小儿队。清歌多次奏响,大概已经把下民的心意尽数表达;妙舞再次陈列,表示并未遗忘微小的事物。既已尽享和风般的恩泽,暂且如同沂水之游后归去。两次拜谢天阶,互相携手告退。召集女童队。宴饮私乐也让臣下侍从共享;柔曼美丽的表演,姑且同于民间俗乐。审察音律后起舞,振动衣袖稍稍上前。上前奉侍皇上的欢娱,两军女童入队。队名。祥瑞的阳光照亮歌扇,仙风吹动舞衣。问女童队。乐工演奏技艺,侍卫耸立观看。试看这些游女能做什么,已经聚集在红色庭院等待。想知道来意,应当全部陈述。女童致辞。我听说圣人按时令教导百姓,君王与众人共同享乐。所以黄莺鸣叫,养蚕的女子便出来;游鱼跃动,灵沼也迎来春天。美好的时辰哪里容易得到呢,也只有贤者才能享受它。伏惟皇帝陛下,温和恭敬而诚信充实,光明盛大。学习不拘泥于固定的老师,文臣武将都能认识其中的大道;仁德足以救济众人,即使尧舜大概也会以此自愧。六符使泰阶齐平,万里之外的使者纷纷前来。天与人一同响应,礼乐即将兴盛。哪里只是我们尘土般的卑微之人,敢于揣度天地的广大。万舞九奏,虽还不能像功成之乐那样完备;间歌三终,也差不多可以用来歌颂德行。愿竭尽末技,稍稍表达一点诚心。召集杂剧。斜风吹拂御柳,已经尽览绮丽的景象;太阳转过庭院中的槐树,稍稍进献诙谐优人的戏技。再次调奏丝竹,杂剧可以上场了吗?遣放女童队。翠袖随风回旋,已经尽显折转回旋的妙处;彩纹织毯如云霞卷动,还可观看回身顾步的余姿。两次拜谢天阶,互相携手告退。集英殿秋宴教坊词。教坊致辞。臣听说上天不说话,却使四时形成;圣人有所作为,万物便都看得见。清静无为而自然教化,虽可由此仰窥帝王之心;和乐慈祥而不改变,也俯身与众人共同欢乐。适逢这九秋时节,万种谷物灿然成熟。我们的君王若不出游,怎么慰劳农民、使老人休息;君子若心中喜悦,就一定会大亨通,以此养育贤才。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孝德通达神明,仁爱惠及草木。奉行尧、禹的大道,守持成王、康王谨慎自持的心。华夏与夷狄都来归附,天地一同响应。认为最大的福气莫过于天下无事,最大的祥瑞莫过于年年丰收。南极星呈现祥瑞,到了秋分时节便出现老人星;西方夷族仰慕义理,跋涉流沙而献来天马。与群臣共同欢乐,恭敬地陈列宴饮器皿。夏季以礼迎接元侯,九成乐曲和谐地会合百官。宣示皇上赐下的酒杯,使近臣享有荣耀的盛观;传达天子的言语,使两廊充满欢喜的声音。臣等有幸遇到昌盛的时日,忝列法部。采集百姓击壤而歌的谣言,帮助盲乐师陈述诗歌。仰面奉侍圣上的威严容颜,谨敢献上口号。口号。霜雾笼罩的碧瓦上还升腾着烟气,阳光照耀红色庭院,仙人已经聚集。四门之内祥瑞之士众多,万国安乐,屡次获得丰年。深秋的清爽之气使宫殿明丽,元祐的和谐声音传入管弦。菊花芬芳,兰花秀美,随从群臣中有谁来唱和《白云篇》?召集合曲。西风合乎音律,间歇歌唱秋天报丰收的诗篇;南龠陈列朝廷,备齐演奏颂德的乐器。弦乐和匏笙一齐唱起,钟鼓全部陈列。上前奉侍庄严的宫殿,教坊合曲。召集小儿队。皇上的慈爱下及众人,使百官全都共同欢悦;各种技艺全部陈列,显示四方共同享乐。应该让垂髫儿童进前,来完成执翟羽而舞的仪式。上前奉侍圣上的威严容颜,教坊小儿入队。队名。登堂歌唱依着颂磬,堂下管乐伴随童子起舞。问小儿队。大君有命,尽情陈列管磬之声;童子们懂得什么,却进入乐工的末列。想知道来意,应当全部奏报陈述。小儿致辞。臣听说天道运行有规律,正当秋天而万物丰收;君王的德行没有私心,太阳将要升起时群阴便退伏。清风应合音律,盛大的音乐陈列在庭。预示五谷丰登,仰望天子的玉质容颜。我们沐浴皇恩,歌咏太平。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天性聪明,圣智日益增长。没有一物失去应有的位置,赢得万国百姓的欢心。即使是击壤而歌的百姓,本来哪里知道帝王之力;而顺应天意的祝愿,也各自从下民心中抒发出来。臣等幸以儿童之年,得以生活在仁寿之地。像曾点一样在沂水边歌咏舞雩,长久享受圣明时代;在汉水之滨歌唱《铜▯》,只是徒然惭愧于郢地的曲调(一作“俚曲”)。愿意陈列舞队,稍稍奉献皇上的欢娱。不敢擅自决定,伏候裁定。召集杂剧。朱弦玉笙屡次奏出清亮的乐声,华美的翟羽和彩饰长竿暂且停下飘逸的舞列。应该进献诙谐的技艺,稍稍增添令人欢笑的乐趣。使皇上天颜喜悦,杂剧可以上场了吗?遣放小儿队。在丹陛前回旋飞舞,已经陈述了向日而行的诚心;在广庭聚合又散开,充分表现流风般的美妙。歌钟乐声已经停止,羽龠乐队将要回去。两次拜谢天阶,互相携手告退。召集女童队。锦绣席垫如云舒展开来,迎来九成乐舞中的丹凤;彩霞般的衣服鳞次聚集,掩映着三叠鼓声中的灵鼍。上前奉侍庄严的宫殿,教坊女童入队。队名。香云浮在绣帷上,花浪舞动着红色庭院。问女童队。清静禁宫深邃严整,正是缙绅云集之处;仙乐舒缓地奏响,忽然看见簪珥如星般排列。她们缓步走过香草织席,全部陈述来意。女童致辞。
妾闻钧天广乐,空传帝所之游;阊阖清风,理绝庶人之共。夫何仙圣,靡隔尘凡。仰瞻八采之威,自庆千龄之运。恭惟皇帝陛下,乾健而粹,离明而文。规摹六圣之心,人将自化;仪刑文母之德,天且不违。乐兹大有之年,申以宗慈之会。虞韶既毕,夏龠将兴。妾等分缀以须,审音而作;愿俟工歌之阕,少同率舞之欢。未敢自专,伏取进止。
【勾杂剧】
弦匏迭奏,干羽毕陈。洽闻舜乐之和,稍进齐谐之技。金丝徐韵,杂剧来欤?
【放女童队】
羽觞湛湛,方陈《既醉》之诗;鼍鼓渊渊,复奏言归之曲。峨鬟伫立,敛袂却行。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兴龙节集英殿宴教坊词(元▯二年)
【教坊致语】
臣闻帝武造周,已兆兴王之迹;日符祚汉,实开受命之祥。非天私我有邦,惟圣乃作神主。仰止诞弥之庆,集于建丑之正。瑞玉旅庭,爰讲比邻之好;虎臣在泮,复通西域之琛。式燕示慈,与人均福。恭惟皇帝陛下,睿思冠古,浚哲自天。焕乎有文,日讲六经之训;述而不作,思齐累圣之仁。夷夏宅心,神人协德。卜年七百,方过历以承天;有臣三千,咸一心而戴后。彤庭振万,玉座传觞。诵干戈载戢之诗,作君臣相悦之乐。斯民何幸,白首太平。臣猥以微生,亲逢盛旦。始庆猗兰之会,愿赓《击壤》之音。下采民言,上陈口号。
【口号】
凛凛重瞳日月新,四方惊喜识天人。共知苦木初升旦,且种蟠桃莫计春。请吏黑山归属国,给扶黄发拜严宸。紫皇应在红云里,试问清都侍从臣。
【勾合曲】
祝尧之寿,既罄于欢谣;象舜之功,愿观于备乐。羽旄在列,管磬同音。上奉宸严,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
鱼龙奏技,毕陈诡异之观;龆龀成童,各效回旋之妙。嘉其尚幼,有此良心。仰奉宸慈,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
两阶陈羽龠,万国走梯航。
【问小儿队】
工师在列,各怀自献之能;亻辰子盈庭,必有可观之技。未知来意,宜悉奏陈。
【小儿致语】
臣闻生民以来,未有祖宗之仁厚;上帝所眷,锡以圣神之子孙。孚佑下民,笃生我后。瞻舜瞳之日月,望尧颡之山河。若帝之初,达四聪于无外;如川方至,倾万宇以来同。恭惟皇帝陛下,齐圣广渊,刚健笃实。识文武之大者,体仁孝于自然。歌《诗·思齐》,见文王之所以圣;诵《书·无逸》,法中宗之不敢康。诞日载临,舆情共祝。神策授万年之算,洛书开五福之祥。臣等嬉游天街,沐浴皇化。欲陈舞蹈之意,不知手足之随。未敢自专。伏取进止。
【勾杂剧】
金奏铿纯,既度九韶之曲;霓衣合散,又陈八佾之仪。舞缀暂停,伶优间作。再调丝竹,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
游童率舞,逐物性之熙怡;小技毕陈,识天慈之广大。清歌既阕,叠鼓屡催。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勾女童队】
垂鬟在列,敛袂稍前。岂知北里之微,敢献南川之寿。霓旌坌集,金奏方谐。上奉威颜,两军女童入队。
【队名】
君臣千载遇,歌舞八方同。
【问女童队】
掺挝屡作,旌旆前临。顾游女之何能,造彤庭而献技。欲知来意,宜悉奏陈。
【女童致语】
妾闻瑞<鸟乙>来翔,共计生商之兆;群龙下集,适同浴佛之辰。佳气充庭,和声载路。辇出房而雷动,扇交翟以云开。喜动人天,春还草木。恭惟皇帝陛下,凝神昭旷,受命穆清。三后在天,宜兴王之世有;四人迪哲,知享国之无穷。乃眷良辰,欲均景福。庭设九宾之礼,乐歌《四牡之章》。妾等幸觏昌期,获瞻文陛。虽乏流风之妙,愿输率舞之诚。未敢自专,伏候进止。
【勾杂剧】
清净自化,虽莫测于宸心;诙笑杂陈,示俯同于众乐。金丝再举,杂剧来欤?
【放女童队】
分庭久立,渐移爱日之阴;振袂再成,曲尽回风之态。龙楼却望,鼍鼓屡催。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紫宸殿正旦教坊词(元▯四年)
【教坊致语】
臣闻行夏之时,正莫加于人统;采周之旧,王方在于镐京。惟吉月之布和,休庶工而未作。使华远集,邻好交修。萃簪笏于九门,来车书于万里。将兴嗣岁,以乐太平。恭惟皇帝陛下,躬履至仁,诞膺眷命。法天地四时之运,民日用而不知;传祖宗六圣之心,我无为而自化。九德咸事,三年有成。始御八音之和,以临元日之会。人神相庆,夷夏来同。臣等忝与贱工,得亲壮观。知舆情之愿颂,顾盛德之难形。不度荒芜,敢进口号。
【口号】
九霄清跸一声雷,万物欣荣意已开。晓日自随天仗出,春风不待斗杓回。行看菖叶催耕籍,共喜椒花映寿杯。欲识太平全盛事,振振▯鹭满云台。
【勾合曲】
东风应律,南龠在庭。饯腊迎春,方庆三朝之会;登歌下管,愿闻九奏之和。上悦天颜,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
工师奏技,咸踊跃以在庭;稚孺闻音,亦回翔而赴节。方资共乐,岂间微情。上奉宸欢,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
仙山来绛节,云海戏群鸿。
译我听说钧天广乐,只是空传为天帝所在之处的游乐;阊阖宫门的清风,按理说不会让平民共同享有。可是仙人与圣人哪里会隔绝尘世凡人呢?仰望皇上八采的威仪,自庆身逢千年一遇的时运。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像天道刚健而精粹,像离卦光明而有文采。以六位圣王的心意为规模,人们将自行受到感化;以文母的德行作为仪范,上天也不会违背。正值大有之年,又举行宗室慈爱相会。虞舜的《韶》乐已经结束,夏代的龠舞将要兴起。我们分列舞队等待,审察音律而起舞;愿等工歌结束,稍稍共同享受众人起舞的欢乐。不敢擅自决定,伏请裁定。召集杂剧。弦乐和匏笙交替演奏,干戚与羽翟全部陈列。大家都听到了舜乐的和谐,稍稍进献齐国的诙谐技艺。金石丝竹缓缓调韵,杂剧可以上场了吗?遣放女童队。羽觞中盛满清酒,正陈述《既醉》的诗篇;鼍鼓声深沉洪亮,又奏起告归的曲子。高髻女童伫立不动,收拢衣袖退行。两次拜谢天阶,互相携手告退。兴龙节集英殿宴教坊词(元祐二年)。教坊致辞。臣听说周文王的先祖帝武开创周业,已经预示兴盛王业的踪迹;汉高祖如日受符,确实开启了受命于天的祥瑞。这并不是上天偏爱我国,只是圣人出现,才成为神明的主宰。仰望诞生弥月的庆典,正汇聚在建丑之月的正朔。瑞玉陈列满庭,于是讲述邻国之间亲善的情谊;虎臣列于泮宫,又沟通西域献来的珍宝。举行宴饮以表示慈爱,使众人共同享受福气。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睿智的思虑超过古人,深厚明达来自上天。文采焕发,每日讲习六经的教诲;阐述而不妄作,思慕并效法历代圣王的仁德。夷夏各族都归心,神人与人共同协和德行。卜问国运当有七百年,正越过历代而承受天命;拥有三千臣属,都一心拥戴君王。红色庭院中旌旗振动万舞,玉座前传递酒杯。诵读“干戈已经收起”的诗篇,创作君臣相互喜悦的乐章。百姓何其幸运,白头仍享太平。臣以微贱生命,亲逢盛大节日。开始庆贺猗兰之会,愿意续唱《击壤》之歌。采集民间言语,向上献上口号。口号。威严如重瞳的日月焕然一新,四方惊喜,知道圣上如天人降临。都知道苦木刚刚升起如天明,且种下蟠桃,不必计算春秋。请让黑山的官吏归属于藩国,赐给黄发老人扶杖,拜见庄严的宫殿。紫微大帝应当正在红云之中,试问清都的侍从大臣。召集合曲。用欢快的歌谣尽情祝颂尧帝长寿;以完备的乐舞象征舜帝的功绩。羽旄排列,管磬同声。上前奉侍庄严的宫殿,教坊合曲。召集小儿队。鱼龙舞演奏技艺,全部陈列奇异的景观;刚换牙的儿童长成少年,各自施展回旋的妙技。赞美他们年幼,却都有这样的善心。仰承皇上的慈爱,教坊小儿入队。队名。两阶陈列羽龠之舞,万国使者跋山涉水而来。问小儿队。乐工列在队中,各自怀有献技的本领;儿童充满庭院,其中一定有值得观看的技艺。还不知道来意,应当全部奏报陈述。小儿致辞。臣听说自有百姓以来,从未有过像祖宗那样仁厚的德行;上帝所眷顾的,赐给我们圣明神武的子孙。上天诚信地保佑百姓,厚重地生育我们的君王。仰望舜帝般的日月双瞳,遥望尧帝般的山河额相。像帝尧初登帝位时,聪明通达传遍四方;如河水正好涨满,万国都倾心前来归同。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圣明齐备、宽广深沉,刚健笃实。认识文武之道的根本,自然体现仁爱孝敬。歌咏《诗经·思齐》,看见文王成为圣人的原因;诵读《尚书·无逸》,效法中宗不敢安逸。诞辰到来,舆论共同祝贺。神妙的策略授予万年长久之数,《洛书》开启五福的祥瑞。臣等在天街嬉游,沐浴皇上的教化。想陈述舞蹈的心意,却不知道手脚怎样跟随节拍。不敢擅自决定,伏请裁定。召集杂剧。金乐铿锵纯正,已经演奏九韶之曲;霓裳彩衣聚合散开,又陈列八佾之舞。舞队暂且停下,伶人优人交替上场。再次调奏丝竹,杂剧可以上场了吗?遣放小儿队。游玩的儿童一同起舞,顺应万物欢悦的本性;微小的技艺全部陈列,知道皇上的慈爱广大。清歌已经结束,鼓声层层催促。两次拜谢天阶,互相携手告退。召集女童队。垂着发髻的女童列在队中,收拢衣袖稍稍上前。哪里知道自己只是北里微贱的艺人,仍敢献上南川的长寿祝愿。彩旗纷纷聚集,金乐正和谐奏响。上前奉侍圣上的威严容颜,两军女童入队。队名。君臣千年相遇,四方共同歌舞。问女童队。击鼓声多次响起,旌旗仪仗向前来到。试看游女有什么本领,已经来到红色庭院献技。想知道来意,应当全部奏报陈述。女童致辞。我听说瑞鸟飞来,共同预示生商的祥兆;群龙降集,恰好与浴佛的时辰相同。吉祥之气充满庭院,和谐之声传遍道路。车驾从内宫出发,雷鸣般的声势震动;羽扇交错,彩翟羽盖如云散开。欢喜感动人间天上,春意又回到草木之间。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凝神而明达开阔,承受天命而穆然清正。三位先王在天,正应当使兴盛王业的时代代代存在;四位贤人启迪圣明,知道国家享有无穷长久。于是顾念这个美好时辰,想使大家共同享受盛大福气。庭中设置九宾之礼,乐歌《四牡》篇章。我们有幸遇到昌盛的时代,得以仰望文德之阶。虽然缺少流风般的美妙技艺,愿意献出随众起舞的诚心。不敢擅自决定,伏候裁定。召集杂剧。清静无为而自然教化,虽然圣上的心意不可测度;诙谐笑语纷纷陈列,显示皇上俯身与众人共同欢乐。金石丝竹再次奏起,杂剧可以上场了吗?遣放女童队。在庭院两边站立已久,渐渐移动到爱日的树阴下;再次振动衣袖起舞,充分表现回风般的姿态。回望龙楼,鼍鼓多次催促。两次拜谢天阶,互相携手告退。紫宸殿正旦教坊词(元祐四年)。教坊致辞。臣听说奉行夏代历法,最为正当的是以人统纪年;采用周代旧制,君王正处在镐京。适逢吉月颁布和气,暂且让百官休息而不办公。远方使臣聚集而来,邻国友好往来更加修好。九重门阙聚集簪笏之臣,万里之外车轨书文也都前来。将要迎接新的一年,以共享太平。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亲自履行至仁,承受上天深厚的眷命。效法天地四时运行的规律,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继承祖宗六圣的心意,皇上无为而天下自然受化。九种德行都有人担当,三年之间便取得成效。开始以八音和谐的乐声临临元日朝会。人与神共同庆贺,夷夏一同来朝。臣等忝列卑微艺人,得以亲见壮观。知道百姓心中愿意歌颂,回看盛大德行却难以形容。不顾才疏学浅,冒昧献上口号。口号。九重云霄中清道的仪仗一声如雷,万物欣欣向荣,春意已经开放。清晨的太阳自然随着天子仪仗升起,春风不必等到北斗斗柄回转便已吹来。眼看菖蒲叶催促春耕籍田,共同欣喜椒花映照长寿酒杯。想知道太平盛世的完整景象,只看云台上充满振振有礼的鹭鸟般群臣。召集合曲。东风应合音律,南龠陈列庭中。送别腊月、迎接春天,正庆贺三朝会;堂上歌唱、堂下管乐,愿听九奏的和谐。使皇上天颜喜悦,教坊合曲。召集小儿队。乐工演奏技艺,都在庭中欢跃;幼童听到音乐,也回旋起舞、跟随节拍。正可共同取乐,哪里会隔绝微小的心意。上前奉侍皇上的欢娱,教坊小儿入队。队名。仙山送来红色旌节,云海中群鸿嬉戏。
【问小儿队】
六乐充庭,九宾在列。何彼垂髫之侣,欲陈振袂之能。必有来诚,少前敷奏。
【小儿致语】
臣闻正月上日,万汇所以更新;群臣嘉宾,四方于是观礼。雪方占于上瑞,风已告于先春。及此良辰,设为高会。恭惟皇帝陛下,子来九有,天覆兆民。焕乎其有文章,昭然若揭日月。安西都护,来输八国之琛。南极老人,出效万年之寿。还圭璋于邻使,受图籍于春朝。击石▯金,奏钧天之广乐;跳球舞索,戏平乐之都场。臣等沐浴太平,咏歌新岁。鼓舞《咸》《韶》之韵,跄扬鸟兽之间。未敢自专,伏候进止。
【勾杂剧】
以雅以南,既毕陈于众技;载色载笑,期有悦于威颜。舞缀暂停,优词间作。金丝徐韵,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
酒阑金殿,既均湛露之恩;漏减铜壶,曲尽风流之妙。望彤墀而申祝,整翠袖以言归。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兴龙节集英殿宴教坊词
【教坊致语】
臣闻天所眷命,生而神灵。惟三代受命之符,萃于兹日;实万世无疆之福,延及我民。候南极之祥辉,交北邻之瑞节。同趋镐燕,争颂尧封。恭惟皇帝陛下,稽古温文,乘乾刚粹。体生知而犹学,藏妙用于何言。故得六圣承休,三灵眷佑。德隆星晷,齐六符而泰阶平;河行地中,锡九畴而彝伦正。属诞弥之令旦,履长发之嘉祥。夙设九宾于庭,遍舞六代之乐。日无私于临照,葵藿自倾;天有信于发生,勾萌必达。臣等历尘法部,获造彤墀。下采民言,得三万里之谣颂;登歌寿▯,以八千岁为春秋。不度芜音,敢进口号。
【口号】
风卷云舒合两班,瞳瞳瑞日映天颜。观书已获千秋镜,积德长为万岁山。腊雪未消三务起,壬人不用五兵闲。相逢父老争相贺,却笑华胥是梦间。
【勾合曲】
笙磬同音,考中声于神鼓;鸟兽率舞,浃和气于敷天。上奉宸欢,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
众技旅庭,振欢声于无外;游童颂圣,陶至化于自然。上奉皇威,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
壤歌皆白发,象舞及青衿。
【问小儿队】
跳踉广陌,初疑竹马之游;合散彤墀,忽变惊鸿之状。欲知来意,宜悉敷陈。
【小儿致语】
臣闻流虹启圣,非人力所致之符;湛露均恩,与天下共享其乐。旁行海宇,外薄戎夷。咸欣载夙之辰,共献无疆之祝。恭惟皇帝陛下,神武不杀,将圣多能。天生德于予,既禀徇齐之质;人乐告以善,辅成经纬之文。法慈俭于东朝,纟由诗书于西学。载临诞日,俯答舆情。非为靡曼之观,庶备太平之福。臣等微生龆龀,学乐父师。就列纷纭,虽无殊于鸟兽;赴音俯仰,亦少效于涓尘。未敢自专,伏候进止。
【勾杂剧】
乐且有仪,方君臣之相悦;张而不弛,岂文武之常行。欲佐欢声,宜陈善谑。金丝徐韵,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
末技毕陈,下情无壅。既成文于缀兆,犹敛袂以回翔。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勾女童队】
飞步寿山,起香尘于罗袜;散花御路,泛回雪于锦茵。上奉宸颜,两军女童入队。
【队名】
生商来瑞<鸟乙>,浴佛降群龙。
【问女童队】
玉座天临,虽仙凡之有隔;翠鬟云合,岂草木之无知。密迩天阶,悉陈来意。
【女童致语】
妾闻千里一曲,变澄澜于浊河;万岁三称,隐欢声于灵岳。天人并应,夷夏来同。虽云北里之微,敢献华封之祝。恭惟皇帝陛下,睿文冠古,神智无方。同尧、舜之性仁,而能济众;陋成、康之刑措,犹待积年。共欣建丑之正,再睹兴龙之会。桑田东海,倾寿▯而未乾;汗竹南山,书颂声而无极。妾等幸缘贱艺,获望威颜。振万于庭,欲赴干旄之节;间歌以雅,庶谐笙磬之音。未敢自专,伏候进止。
【勾杂剧】
舞缀暂停,歌钟少阕。必有应谐之妙,以资载笑之欢。上悦天颜,杂剧来欤?
【放女童队】
振袂再成,曲尽回风之妙;分庭久立,渐移爱日之阴。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斋日致语口号】
旋复阴阳,配五支于六干;诞弥岁月,与元日为三申。神后降庆于当年,曾孙效诚于兹旦。不烦巧历,自契真符。道俗ん谣,天人协应。太皇太后陛下,功高任姒,德配唐虞。上推顾托之心,下布仰成之政。宝慈与俭,蹈光宪之成规;却狄安邦,袭烈武之余庆。三朝顺履,万寿维新。虽绛县之老人,难穷甲子;如楚南之灵木,莫计春秋。臣贱等草茅,心倾葵藿。采民讴于击壤,效乐语之陈诗。
娲皇得道自神仙,金母长生不记年。甲子会逢三朔旦,岁星行看百周天。消兵渐觉腰无犊,种德方知福有田。彤管何人书后会,椒花椿颂一时编。
【黄楼致语口号】
译问小儿队。六代乐舞充满庭院,九宾排列在旁。为什么这些垂髫儿童也要前来,想陈述振袖起舞的本领?一定怀有进献的诚意,稍稍上前陈述。小儿致辞。臣听说,正月初一,是万物更新的日子;群臣和宾客也在这时向四方展示礼仪。瑞雪正预示着上天的祥瑞,春风已经预告了早春的到来。趁此美好时辰,特设盛大宴会。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天下九州百姓都前来归附,像苍天覆盖万民一样。您的文治灿烂辉煌,明亮得如同日月高悬。安西都护前来进献八国的珍宝;南极老人出现,献上万年长寿的祝愿。您把圭璋还给邻国使者,又在春朝接受图籍。敲击编磬和钟,奏起天上广大的乐曲;跳球舞索,在平乐观的场地上嬉戏。臣等沐浴在太平盛世之中,歌咏新年;击鼓起舞,演奏《咸》《韶》的乐调,和鸟兽一同欢舞。不敢擅自决定,恭候陛下裁定。【勾引杂剧】雅乐和南乐,已经把各种技艺陈列完毕;载歌载笑,希望能使圣颜欢悦。舞队暂且停下,优伶的诙谐之辞间或演出。金声丝乐缓缓奏响,杂剧就要上场了吗?【放小儿队】金殿上的酒宴将尽,大家已经共同承受了皇恩;铜壶滴漏渐少,乐曲也尽显风流妙趣。面向红色台阶再次祝颂,整顿翠袖准备归去。在天阶前再拜,相互携伴好好离去。○兴龙节集英殿宴教坊词 【教坊致语】臣听说,上天眷顾降命,生来便有神异;三代受命的祥符,都集中在今日,实在是万世无疆的福分,并延及我朝百姓。我们等待南极星的祥光,又迎接北方邻国的瑞节。大家一同趋赴镐京燕饮,争相歌颂尧帝的疆域。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考究古制而温和文雅,承受天道而刚健纯粹。虽天生聪慧仍勤于学习,深藏神妙而不轻易言说。因此得以承接六圣的福泽,受到三灵的护佑。圣德高隆,星辰运行和顺,六种祥符齐备而泰阶平正;黄河流入大地,赐下九畴,使人伦纲常端正。正值陛下诞生的吉日,履临长发祥瑞的佳辰。早已在庭中安排九宾,遍演六代之乐。太阳照耀并无私心,葵藿自然向阳;上天有信于万物发生,草木的嫩芽必定伸展。臣等久历法部尘劳,有幸来到红色台阶之下。向下采集百姓的话语,得到三万里内的歌谣颂词;登台歌唱祝寿,以八千岁作为春秋。顾不得乐声粗陋,斗胆献上口号。【口号】风卷云舒,两班百官会合;明亮的祥日映照着天子的容颜。皇上观览经书,已经获得千秋的明镜;积累的德行长久成为万岁之山。腊月的雪还未消融,三农已经开始耕作;奸佞之人不用,五种兵器都闲置。和父老相逢,大家争相祝贺,却笑说华胥国的太平景象只存在于梦中。【勾合曲】笙与磬声音和谐,在神鼓声中考定中和之音;鸟兽相率起舞,和洽之气遍布天下。奉承皇上的欢悦,教坊合奏乐曲。【勾小儿队】各种技艺陈列庭中,欢声传遍四方;游玩的儿童歌颂圣德,自然地陶化于至善之中。奉承皇上的威严,教坊小儿入队。【队名】击壤歌者都是白发老人,象舞队伍中还有年轻的儒生。【问小儿队】在宽阔的街道上跳跃奔走,起初还以为是骑竹马嬉游;在红色台阶前聚散进退,忽然变成惊鸿般的姿态。想知道你们来的意图,应当详细陈说。【小儿致语】臣听说,流虹启示圣人降生,这不是人力能够造成的祥符;甘露均匀施恩,使天下共同享受欢乐。声威遍行海内,远及戎夷。大家都欣喜地迎来这个吉辰,共同献上无疆的祝愿。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神武而不滥杀,圣明而多才多能。上天把德性生于陛下,陛下本来就禀有敏捷聪慧的资质;百姓乐于以善言进告,辅成经纬天下的文章。遵法东朝慈爱节俭的典范,勤习西学中的诗书。如今正逢诞辰,俯身回应百姓的心愿,并非为了观赏靡丽柔曼的技艺,只希望借此备具太平的福象。臣等年幼微贱,从父兄师长学习音乐。排列成队,纷纷进退,虽没有什么不同于鸟兽;随着乐声俯仰,也稍稍表达微薄的效劳。不敢擅自决定,恭候陛下裁定。【勾引杂剧】音乐既欢快又有礼仪,正合君臣彼此喜悦之情;张弛相间,难道不是文武之道的常法吗?想要助添欢声,应当陈说美好的笑话。金声丝乐缓缓奏响,杂剧就要上场了吗?【放小儿队】末技已经全部陈列,下面的情意没有壅塞。既已通过舞队的行列成就文采,仍然收拢衣袖回旋。向天阶再拜,相互携伴好好离去。【勾女童队】在寿山上飞步而行,罗袜扬起香尘;在御道上散花,锦席上飘起回旋的雪花。奉承皇上的圣颜,两军女童入队。【队名】商星出现,带来祥瑞;浴佛之日,群龙降临。【问女童队】玉座如上天亲临,虽说仙界与凡间有所隔绝;翠色发髻如云相聚,难道草木还能没有知觉吗?既已近在天阶,应当详细陈说来意。【女童致语】妾听说,千里之外同唱一曲,可以使浑浊的河水变成清澄的波澜;万岁三呼的声音,隐约传到神灵居住的高山。天人与人间一同响应,夷夏各地都来归同。虽说只是北里微贱的歌舞,仍斗胆献上华封三祝。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圣明文采冠绝古今,神智没有边际。具有尧、舜仁厚的天性,能够救济众人;成王、康王刑措不用的盛治尚且不自满,还要等待多年积累。大家共同欣喜于建丑之月的正朔,再次看到兴龙节的盛会。即使把东海变成桑田,倾尽祝寿之酒也不会干;即使把南山削成竹简,书写颂声也没有尽头。妾等有幸凭借卑贱的技艺得以瞻望圣颜。在庭中振动舞具,想要合乎旌旗仪仗的节拍;间杂演唱雅乐,希望协调笙磬的声音。不敢擅自决定,恭候陛下裁定。【勾引杂剧】舞队暂且停下,歌钟稍稍停歇。一定有应和谐调的妙处,用来助成欢笑。愿使圣颜喜悦,杂剧就要上场了吗?【放女童队】再次振袖起舞,曲尽回风般的妙态;在庭中久久站立,渐渐移到爱日的阴影里。向天阶再拜,相互携伴好好离去。【斋日致语口号】阴阳循环往复,以五支配合六干;诞生的岁月,与元日一同成为三种申贺。神后在当年降下庆祥,曾孙在今日献上诚意。不必烦劳巧妙的历法推算,自然符合真正的祥符。道士和俗人共同歌谣,天人与人间相互应和。太皇太后陛下,功劳高过任姒,德行可与唐尧虞舜相比。上则推行先帝顾托的心意,下则施行仰承先帝的政事。珍爱慈善与节俭,遵循光宪的成规;退却夷狄、安定国家,继承烈武留下的余庆。三朝顺利履行,万寿焕然更新。即使是绛县的老人,也难以穷尽甲子;如楚南的灵木,也无法计算它经历了多少春秋。臣等卑贱如草茅,心意倾向太皇太后如葵藿向日。采集百姓击壤而歌的歌谣,献上乐语和陈诗。娲皇得道,本来就是神仙;金母长生,连年岁也无法计算。甲子轮回恰逢三个朔日的早晨,岁星运行,眼看就要绕天一百周。战争消除,渐渐觉得腰间不再悬挂弓弩;播种德行,才知道福气也有田地。将来由谁把这些写入史册?椒花之祝与椿庭之颂,将在同一时刻编成。【黄楼致语口号】
百川反壑,五稼登场。初成百尺之楼,适及重阳之会。高高下下,既休畚锸之劳;岁岁年年,共睹茱萸之美。恭惟知府学士,民人所恃,忧乐以时。度余力而取羡材,因备灾而成胜事。起东郊之壮观,破西楚之淫名。宾客如云,来四方之豪杰;鼓钟隐地,竦万目之观瞻。实与徐民,长为佳话。
一新柱石壮严▯,更值西风落帽辰。不用游从夸燕子,直将气焰压波神。山川尚绕当时国,城郭犹飘广陌尘。谁凭阑干赏风月,使君留意在斯民。
【赵ヘ成伯母生日致语口号】
昔年占梦,适当重九之佳辰;今日献香,愿祝大千之遐算。庆妇姑之同日,杂茱萸以称觞。杀鸡已效于庞公,剪发敢资于陶母。但某叨居乐部,忝预年家。不度芜材,上尘口号。
今朝寿酒泛黄花,郁郁葱葱气满家。愿得唐儿舞一曲,莫嫌国小向长沙。
【王氏生日致语口号】
人中五日,知织女之暂来;海上三年,喜花枝之未老。事协紫衔之梦,欢倾白发之儿。好人相逢,一杯径醉。伏以某人女郎,苍梧仙裔,南海贡余。怜谢瑞之早孤,潜炊相助;叹张镐之没兴,遇酒辄欢。采杨梅而朝飞,擘青莲而暮返。长新玉女之年貌,未厌金膏之扫除。万里乘桴,已慕仲尼而航海;五丝绣凤,将从老子以俱仙。东坡居士,樽俎千峰,笙簧万籁。聊设三山之汤饼,共倾九酝之仙醪。寻香而来,苒天风之引步;此兴不浅,炯江月之升楼。
罗浮山下已三春,松笋穿阶昼掩门。太白犹逃水仙洞,紫箫来问玉华君。天容水色聊同夜,发泽肤光自鉴人。万户春风为子寿,坐看沧海起扬尘。
【寒食宴提刑致语口号】
良辰易失,四者难并。故人相逢,五斗径醉。况中年离合之感,正寒食清明之间。时乎不可再来,贤者而后乐此。恭惟提刑学士,才本天授,学为人师。事业存乎斯民,文章盖其余事。望之已试于冯翊,翁子暂还于会稽。知府学士,接好邻邦,缔交册府。莫逆之契,义等于天伦;不腆之辞,意勤于地主。力讲两君之好,可无七子之诗。欲使异时,争传盛事。
云间画鼓叠春雷,千骑寻芳戏马台。半道已逢山简醉,万人争看谪仙来。淮西按部威尤凛,历下怀仁首重回。还把去年留客意,折花临水更徘徊。
●补遗
◎诗一百七十九首
【游三游洞】
冻雨霏霏半成雪,游人屦冻苍苔滑。不辞携被岩底眠,洞口云深夜无月。
【新葺小园二首】
短竹萧萧倚北墙,斩茅披棘见幽芳。使君尚许分池绿,邻舍何妨借树凉。亦有杏花充窈窕,更烦莺舌奏铿锵。身闲酒美谁来劝,坐看花光照水光。
三年辄去岂无乡,种树穿池亦漫忙。暂赏不须心汲汲,再来惟恐鬓苍苍。应成庾信吟枯柳,谁记山公醉夕阳。去后莫忧人剪伐,西邻幸许庇甘棠。
【北亭】
谁人筑短墙,横绝拥吾堂。不作新亭槛,幽花为谁香。(旧堂北有墙,予始去之为亭。)
【横池】
明月入我池,皎皎铺▯缟。何日变成缁,太玄吾懒草。
【与李彭年同送崔岐归二曲马上口占】
霜乾木落爱秦川,兴发身轻逐鸟翩。贪看暮山忘远近,强陪归(查注作羽)客更流连。貂裘犯雪观形胜,骏马随鹰搏野鲜。为问南溪李夫子,壮心应未逐流年。
【溪堂留题】
三径萦回草树蒙,忽惊初日上千峰。平湖种稻如西蜀,高阁连云似渚宫。残雪照山光耿耿,轻冰笼水暗溶溶。溪边野鹤冲人起,飞入南山第几重。
【次韵子由种菜久旱不生】
新春阶下笋芽生,厨里霜AA59倒旧罂。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园无雨润何须叹,身与时违合退耕。欲看年华自有处,鬓间秋色两三茎。
【二月十六日与张李二君游南溪醉后相与解衣濯足因咏韩公山石之篇慨然知其所以乐而忘其在数百年之外也次其韵】
终南太白横翠微,自我不见心南飞。行穿古县并山麓,野水清滑溪鱼肥。须臾渡溪踏乱石,山光渐近行人稀。穷探愈好去愈锐,意未满足枵如饥。忽闻奔泉响巨碓,隐隐百步摇窗扉。跳波溅沫不可向,散为白雾纷霏霏。醉中相与弃拘束,顾劝二子解带围。褰裳试入插两足,飞浪激起冲人衣。君看麋鹿隐丰草,岂羡玉勒黄金▯几。人生何以易此乐,天下谁肯从我归。
【次韵和子由闻予善射】
中朝▯鹭自振振,岂信边隅事执{卉鼓}。共怪书生能破的,也如骁将解论文。穿杨自笑非猿臂,射隼良思逐马军。观汝长身最堪学,定如髯羽便超君。
【亡伯提刑郎中挽诗二首甲辰十二月八日凤翔官舍书】
才贤世有几,廊庙忍轻遗。公在不早用,人今方见思。故山松郁郁,旧史印累累。惟有同乡老,闻名尚涕Д。
挥手东门别,朱颜鬓未霜。至今如梦寐,未信有存亡。后事书千纸,新坟天一方。谁能悲楚相,抵掌悟君王。
【入馆】
黄省文书分道山,静传钟鼓建章闲。天边玉树西风起,知有新秋到世间。
【赠蔡茂先】
译百川回归河道,五谷登场丰收。百尺高楼刚刚建成,正赶上重阳之会。楼上楼下,已经不再有搬土运石的劳苦;年年岁岁,共同观赏茱萸的美好。恭敬地想到知府学士,是百姓所倚赖的人,随时以百姓的忧乐为忧乐。估量余力,取用多余的材料,借着防备灾害建成这件盛事。在东郊建立壮观,破除西楚留下的淫祠之名。宾客如云,四方豪杰都来相聚;鼓钟声震动大地,惊动万众观看。实在可以和徐州百姓一起,长久传为佳话。柱石焕然一新,更显得雄伟庄严,又正逢西风吹落帽子的重阳时节。不必像燕子那样夸耀游乐,直接凭气势压倒波神。山川还环绕着当时的国土,城郭依旧飘荡着宽阔街道上的尘土。谁倚着栏杆欣赏风月?使君的心意在于这里的百姓。【赵成伯母生日致语口号】往年曾有占梦,恰好应在重九的佳辰;今日进献香酒,愿祝愿她享有大千世界般长久的寿命。庆贺婆媳同日生日,杂陈茱萸举杯称寿。杀鸡已经效法庞公,剪发也敢以陶母自比。只是我承蒙供职乐部,忝列于世交之中。不揣才疏,献上这首口号。今天的寿酒漂着黄花,浓郁的香气充满家中。愿能让唐儿舞一曲,请不要嫌弃国家狭小而面向长沙。【王氏生日致语口号】人间五日,知道织女暂时降临;海上三年,欣喜花枝还没有衰老。事情应验了紫燕衔来的梦,欢意倾注在白发老人的儿女身上。美好的人相逢,一杯酒便径直喝醉。恭敬地说,某位女郎是苍梧仙人的后裔,也是南海进贡之物的余秀。怜惜谢瑞早年孤苦,暗中以炊事相助;感叹张镐失意,遇到酒便总是欢喜。早晨采杨梅飞来,傍晚剖取青莲而归。年貌长久如新,像玉女一般;还不厌烦以金膏来洒扫。乘木筏航行万里,已经仰慕仲尼泛海远游;以五色丝线绣成凤凰,将要跟随老子一同成仙。东坡居士在千峰之间设宴,借万籁作笙簧。姑且置办三山的汤饼,共同倾饮九酝仙酒。寻着香气而来,天风袅袅引导脚步;今日兴致不浅,明亮的江月正升上楼头。罗浮山下已经过了三个春天,松笋穿过台阶,白天也掩着门。太白尚且逃入水仙洞,紫箫前来拜访玉华君。天色和水色姑且共同度过这个夜晚,头发的光泽和肌肤的光彩自然可以照见人。万户春风都来为你祝寿,坐看沧海上扬起尘土。【寒食宴提刑致语口号】美好时辰容易失去,风、花、雪、月四者难以同时具备。故人相逢,五斗酒便径直喝醉。何况正值中年人感叹聚散之时,又处在寒食与清明之间。这样的时节不能再来,只有贤者才能享受它。恭敬地想到提刑学士,才华本由上天所授,学问足以为人师表。事业在于造福百姓,文章只是他的余事。您在冯翊已经试展才干,翁子暂且返回会稽。知府学士与邻邦交好,又同三馆结交。彼此心意相通,情谊等同于天伦;我这不丰厚的言辞,情意却比地主还殷勤。竭力讲述二位君子的交谊,岂能没有七子之诗?希望后世争相传诵这件盛事。云间画鼓层层如春雷,千骑到戏马台寻芳游乐。走到半路已经遇见山简醉酒,万人争着观看谪仙到来。您在淮西按部时威势尤其凛然,回到历下后又首先重归仁爱之地。还带着去年挽留宾客的情意,折花临水,更加徘徊不舍。●补遗 ◎诗一百七十九首 【游三游洞】冻雨纷纷,半已化作雪;游人的鞋履冻硬,苍苔又湿滑。也不推辞带着被褥睡在岩洞底下,只是洞口云雾深重,夜里没有月亮。【新葺小园二首】短竹萧萧地斜倚北墙,砍去茅草披荆棘,才看见幽静的花。使君尚且允许我分取池中的一片绿色,邻居又何妨借一处树荫乘凉?还有杏花足以增添幽美,更烦劳黄莺鸣啭奏出铿锵之声。身体闲适,酒又美好,谁来劝我饮酒?坐看花影照在水光之上。三年一到就离去,难道没有乡土之情?种树开池也不过是徒然忙碌。暂且欣赏,不必心情急切;下次再来,只怕两鬓已经苍苍。应当会像庾信一样吟咏枯柳,谁还记得山公醉卧夕阳?我走后不要担心有人砍伐,西邻幸好答应庇护甘棠。【北亭】是谁筑起短墙,横在那里挡住我的厅堂?没有建成新亭的栏槛,幽花又为谁散发香气?(旧堂北面有一堵墙,我来后才把它拆去建亭。) 【横池】明月照进我的池塘,皎洁的月光铺满水面,像白绢一样。什么时候它会变成黑色?《太玄》这部书我懒得再编草。【与李彭年同送崔岐归二曲马上口占】秋霜使树木干枯、落叶纷纷,我喜爱秦川的景色;兴致一来,身体轻快,追逐飞鸟般前行。贪看傍晚的山色,忘了远近;勉强陪着归客,却更加流连。穿貂裘冒雪观赏山川形胜,骏马跟随猎鹰追捕野禽。请问南溪的李夫子,您的壮心应当还没有随着年华流逝。【溪堂留题】三条小径曲折环绕,草木蒙茏;忽然惊见初升的太阳照上千峰。平坦的湖面种着稻谷,像西蜀;高阁直连云霄,仿佛渚宫。残雪映照山色,光亮闪烁;轻冰笼罩水面,暗暗融动。溪边野鹤被人惊起,飞入南山不知第几重。【次韵子由种菜久旱不生】新春时节,台阶下的笋芽已经长出;厨房里霜冻的酒器倒扣着旧罂。时常绕着麦田寻找野荠菜,勉强在僧舍煮山野羹汤。园中没有雨水滋润,何必叹息?自身与时势不合,正应当退隐耕作。想看年华,自有可看的地方;两三根秋色已经出现在鬓发之间。二月十六日,我和张、李二位君子游览南溪,醉后一起解衣洗脚,于是吟咏韩公《山石》篇,感慨地领会到他为什么能够以游乐为乐,竟忘了自己身处数百年之后。依照他的韵脚作了这首诗。终南山和太白山横亘在青翠的远山之间,自从我看不见它们,心就向南飞去。行走穿过古县,沿着山脚前行,野水清澈滑润,溪鱼肥美。不一会儿渡过溪水,踏着凌乱的石头,山色渐渐逼近,行人也稀少了。越是深入探寻越觉得好,越走越有兴致;心意还没有满足,肚子却空得像饿了一样。忽然听到奔腾的泉水像巨碓一样轰响,隐隐约约在百步之外震动窗扉。飞溅的水波和泡沫无法靠近,散成纷纷扬扬的白雾。醉中我们一起抛弃拘束,回头劝两位解下衣带。挽起衣裳试着把双脚插入水中,飞腾的浪花激起,冲湿了人的衣服。你看麋鹿隐身于丰茂的草中,难道会羡慕装饰玉勒的黄金车饰?人生有什么能替代这种快乐?天下谁肯跟我一同归去?【次韵和子由闻予善射】朝廷中的鸾鹭之臣自有威仪,哪里相信边疆之事还要亲自执鼓?大家都奇怪书生也能射中靶心,正如勇将也能解释文章。百步穿杨,自己笑说并非猿臂;射落鹞鹰,实在想追随骑兵。看你身材高长,最值得学习;将来一定像髯将军、关羽那样,超过众人。【亡伯提刑郎中挽诗二首甲辰十二月八日凤翔官舍书】当世才德兼备的人能有几个?朝廷怎么忍心轻易遗漏您。您在世时没有及早任用,人们如今才知道思念您。故乡的松树郁郁葱葱,旧史中的官印层层累累。只有同乡的老人,听到您的名声还会流泪。当年在东门挥手作别时,您容颜红润,鬓发还没有斑白。直到今天仍像在梦中,不敢相信您已经有了生死之隔。为身后之事写下千张纸,新的坟墓却在天涯一方。谁能像悲悼楚相那样,击掌使君王醒悟?【入馆】黄门省的文书分送到馆阁山中,寂静地传来钟鼓声,建章宫显得空闲。天边的玉树在西风中摇动,知道新秋已经来到人间。【赠蔡茂先】
京城三日雨留人,吴市门前访子真。赤脚长须俱好事,新诗软语坐生春。邺侯久有牙签富,太史犹探禹穴新。不惜为君挥尺素,却忧善守备三邻。
【安平泉】
策杖徐徐步此山,拨云寻径兴飘然。凿开海眼知何代,种出菱花不计年。烹茗僧夸瓯泛雪,炼丹入化骨成仙。当年陆羽空收拾,遗却安平一片泉。
【十月二十日恭闻太皇太后升遐以轼罪人不许成服欲哭则不敢欲泣则不可故作挽】词二章
巍然开济两朝勋,信矣才难十乱臣。原庙固应祠百世,先王何止活千人。和熹未圣犹贪位,明德虽贤不及民。月落风悲天雨泣,谁将椽笔写光尘。
未报山陵国士知,绕林松柏已猗猗。一声恸哭犹无所,万死酬恩更有时。梦里天衢隘云仗,人间雨泪变彤帷。关雎卷耳平生事,白首累臣正坐诗。
【云师无著自金陵来见余广陵且遗余支遁鹰马图将归以诗送之且还其画】
道人自嫌三世将,弃家十年今始壮。玉骨犹含富贵余,漆瞳已照人天上。去年相见古长干,众中矫矫如翔鸾。今年过我竹西寺,病瘦已作霜松寒。朱颜不办供岁月,风中蒿火汤中雪。好问君家黄面翁,乞得摩尼照生灭。莫学王郎与支遁,臂鹰走马怜神骏。还君画图君自收,不如木人骑土牛。
【次韵穆父舍人再赠之什】
诏诏春温昨夜班,屋头鸣▯便关关。游仙梦觉月临幌,贺雨诗成云满山。怜我白头来仗下,看君黄气发眉间。凤池故事同机务,火急开樽及尚闲。
【正月八日招王子高饮】
屋雪号风苦战贫,纸窗迎日稍知春。正如エ卜林中坐,更对芙蓉城里人。昨想玉堂空冷彻,谁分银▯送清醇。海山知有东南角,正看归鸿作小颦。
【纵笔】
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司命宫杨道士息轩】
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若活七十牛,便是百四十。黄金几时成,白发日夜出。开眼三千秋,速如驹过隙。是故东坡老,贵汝一念息。时来登此轩,目送过海席。家山归未能,题诗寄屋壁。
【葛延之赠龟冠】
南海神龟三千岁,兆协朋从生庆喜。智能周物不周身,未免人钻七十二。谁能用尔作小冠,▯勾嵝耳孙创其制。君今此去宁复来,欲尉相思时整视。
【别海南黎民表】
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
【和钱四寄其弟和】
老来日月似车轮,此去知逢几个春。昨夜冰花犹作柱,晓来梅子已生人。
【南华老师示四韵事忙姑以一偈答之(一作投南华长老一偈)】
宿业相缠四十年,常行八棒十三禅。今著衲衣归玉局,可怜化作五通仙。
【村醪二尊献张平阳】
万户春浓酒似油,想须百瓮到床头。主人日饮三千客,应笑穷官送督邮。
诗里将军已筑坛,后来裨将欲登难。已惊老健苏梅在,更作风流王谢看。□出定知书满腹,瘦生应为语雕肝。□□洒落江山外,留与人间激懦官。
张公高躅不可到,我欲挽肩才觉难。事业已归前辈录,典刑留与后人看。诗如琢雪清牙颊,身觐飞龙吐胆肝。少负清名晚方用,白头翁竟作何官。
【失题】
独鹤南飞送好音,山中桥梓共成阴。深衣伛偻如初命,卮酒从容向晚斟。城里谁家开寿域,堂东多士作儒林。清霜未落黄花在,笑折高枝绕鬓簪。
【题王维画】
摩诘本词客,亦自名画师。平生出入辋川上,鸟飞鱼泳嫌人知。山光盎盎著眉睫,水声活活流肝脾。行吟坐咏皆自见,飘然不作世俗辞。高情不尽落缣素,连山绝涧开重帷。百年流落存一二,锦囊玉轴酬不赀。谁令食肉贵公子,不觉祖父驱熊罴。细毡净几读文史,落笔璀璨传新诗。青山长江岂君事,一挥水墨光淋漓。手中五尺小横卷,天末万里分毫厘。谪官南出止均颍,此心通达无不之。归来缠裹任纨绮,天马性在终难羁。人言摩诘是初世,欲从顾老痴不痴。桓公崔公不可与,但可与我宽衰迟。(桓玄尝窃长康画,崔圆尝使摩诘画壁。)
【和张均题峡山】
孤舟转岩曲,古寺出云坳。岸迫鸟声合,水平山影交。堂虚泉漱玉,砌静笋遗苞。我为图名利,无因此结茅。
【送虢令赵荐】
嗟我去国久,得君如得归。今君舍我去,从此故人稀。不惜故人稀,但恐晤语非。佳人西方子,佩服贝与玑。宛兮若处女,未始识户扉。何必识户扉,潜玉有光辉。
【谢张太原送蒲桃】
冷官门户日萧条,亲旧音书半寂寥。惟有太原张县令,年年专遣送蒲桃。
【读晋史】
沧海横流血作津,犬羊角出竞称真。中原岂是无豪杰,天遣群雄杀晋人。
【读王衍传】
文非经国武非英,终日虚谈取盛名。至竟开门延羯寇,始知清论误苍生。
【读后魏贺狄干传】
外敌争雄宇内残,文风犹自到长安。当时枉被诗书误,惟有鲜卑贺狄干。
【送司勋子才丈赴梓州】
译京城连下三日雨,留住了行人;到吴市门前拜访子真。赤脚长须,都是好事之人;坐下来谈新诗,说几句软语,便使春意顿生。邺侯早已有丰富的藏书,太史仍在探寻禹穴的新书。不惜为您挥笔写信,却担忧您善于守备,足以抵御三方邻敌。【安平泉】拄着手杖慢慢走上这座山,拨开云雾寻找山径,兴致飘然。凿开海眼,不知是哪一代;种出菱花,也不计年岁。煮茶时僧人夸说茶碗中浮起雪沫,炼丹入化,骨骼便可成仙。当年陆羽徒然搜集天下名泉,却遗落了安平这一片泉水。【十月二十日恭闻太皇太后升遐以轼罪人不许成服欲哭则不敢欲泣则不可故作挽词二章】功业巍巍,成就并辅佐两朝;确实是人才难得,胜过十位乱世之臣。原庙本应供奉百世,先王的恩德又何止使千人复生。和熹皇后虽未至圣明,尚且贪恋权位;明德皇后虽然贤明,却还不能惠及百姓。月落了,风声悲切,上天也下雨哭泣;谁能用如椽大笔写下您的光辉和遗迹?尚未报答山陵前国士知遇的恩情,环绕树林的松柏已经长得茂盛。即使放声痛哭,也仍然无从排遣;即使万死,也还有报答恩德的时候。梦中通往天上的道路被云中仪仗阻塞,人间的泪雨使红色帷幕仿佛改变了颜色。关雎、卷耳所歌咏的事情,是您一生所行;而我这个白头累臣,正因为写诗而获罪。云师无著从金陵来到广陵拜见我,还把《支遁鹰马图》赠给我;他将要回去,我便作诗为他送行,同时把这幅画还给他。道人自己嫌弃三世将相的富贵,舍弃家庭十年,如今才显得壮健。玉石般的骨骼还含有富贵的余韵,黑亮的眼睛已经照见人天之上。去年在古长干相见时,他在人群中卓然不群,如飞翔的鸾鸟;今年经过我的竹西寺,已经病瘦得像霜中的寒松。红颜无法供岁月消磨,风中的蒿火、汤中的雪一样迅速消散。请好好问候你家的黄面老翁,求得摩尼宝珠照见生灭。不要学王郎和支遁,带着鹰骑着马,怜爱神骏。把你的画还给你,你自己收藏吧;它还不如木头人骑土牛。【次韵穆父舍人再赠之什】昨夜诏书如春风般温暖,已经颁行;屋檐上的鸟鸣声便接连不断。游仙的梦醒了,月光照到帷帐;贺雨的诗写成了,云气充满山间。怜惜我白头来到仪仗之下,看着你眉间生出黄气,显出贵相。凤池旧事同于机密政务,赶快开酒樽吧,趁现在还清闲。【正月八日招王子高饮】屋顶积雪,风声呼号,贫困中苦苦支撑;纸窗迎着太阳,才稍稍知道春天来了。正像坐在山林之中,又面对芙蓉城里的人。昨夜还想着玉堂空寂寒冷,谁分给我银盏,送来清醇美酒?海山知道东南方有归处,正看着归雁,仿佛微微皱眉。【纵笔】白发之人萧散地面对满天霜风,躺在小阁藤床上寄托病弱的身躯。有人报告说先生春睡正美,道士轻轻敲响了五更的钟。【司命宫杨道士息轩】没有事情时这样静坐,一天仿佛变成两天。若能活到七十岁,就等于一百四十岁。黄金什么时候才能炼成?白发却日日夜夜生长。睁开眼看三千年,快得就像小马驰过缝隙。因此东坡老人说,最可贵的是你能让一念止息。时常登上这座轩,目送席子般的云气飘过海面。故乡还不能归去,便题诗寄托在屋壁上。【葛延之赠龟冠】南海神龟活了三千岁,祥兆与朋类相从,生出庆贺喜悦。它的智慧能周知万物,却不能周全自身,免不了被人钻出七十二个孔。谁能用你做一顶小冠?嵯峨的山岭和耳孙创制了它的样式。你今天一去,难道还会再来?我想借时时整理端视这顶冠来安慰相思。【别海南黎民表】我本是海南之民,寄居在西蜀州。忽然跨过大海离去,就像远游一样。平生所经历的生、死、梦,三者并没有高下之分。知道此后不能再见你,想要离开,却姑且再停留片刻。【和钱四寄其弟和】年老以后,日月运行像车轮一样;这次离去,不知还能遇到几个春天。昨夜冰花还像柱子一样凝结,清晨梅子已经让人感到春意。【南华老师示四韵事忙姑以一偈答之(一作投南华长老一偈)】宿世业障纠缠了四十年,常常施行八棒、参修十三禅。如今穿着僧衣回到玉局,可怜竟将化作五通仙人。【村醪二尊献张平阳】千家万户春意浓郁,酒好得像油一样;想来大概有一百瓮酒送到床头。主人每天饮酒招待三千宾客,应当会笑话我这个穷官还送督邮。诗中的将军已经筑坛拜将,后来的偏将想要登上去就困难了。已经惊叹老而强健的苏梅仍在,又把他们当作风流的王谢来看待。□出,想必知道满腹书卷;身体瘦弱,大概是因为说话苦心雕琢。□□洒脱地超出江山之外,留下来在人间激励怯懦的官员。张公的高尚行迹无人能够企及,我想挽着您的肩膀,才觉得实在困难。事业已经载入前辈的记录,典范留给后人观览。诗句如雕琢白雪,清润了牙颊;亲自朝见飞龙,吐露忠心。年轻时负有清名,晚年才得到任用;白头老翁最终又做了什么官呢?【失题】孤鹤向南飞去,送来美好的消息;山中的父子兄弟共同形成浓荫。穿着深衣,弯腰行礼,如同当初受命;从容地面对晚斟的酒杯。城中哪一家打开长寿的境域?厅堂东边有许多士人,成为儒学之林。清霜还没有降落,黄花依旧盛开;笑着折下高枝,绕在鬓边插戴。【题王维画】王摩诘本是词章之士,也自然是著名画师。他一生往来于辋川之上,鸟飞鱼游都嫌有人知晓。山光充盈眼前,水声活泼流入心脾。行走时吟咏,坐下时歌咏,都自然流露出来,飘然不作世俗之辞。高逸的情怀无穷无尽地落在绢素上,连绵山岭和绝险山涧像展开重重帷幕。百年流传下来只剩一二幅,装在锦囊、玉轴中的价值不可估量。是谁让那些吃肉的贵公子如此尊贵,竟不知道祖父曾经驱逐熊罴般的强敌?他们坐在洁净的小毡上,面对几案阅读文史,落笔璀璨,传下新诗。青山长江哪里只是您的事情?一挥水墨,光彩淋漓。手中五尺长的小横卷,天边万里景物都能分毫不差地呈现。被贬的官员向南走到均州、颍州,这颗心通达无碍,哪里都能到达。归来后任凭纨绮缠裹,天马的性情仍在,终究难以羁绊。人们说摩诘是初世之人,想跟随顾老,又哪里知道是痴还是不痴?桓公、崔公不能与他相比,但他却可以和我一起宽慰衰老迟暮。(桓玄曾偷取顾长康的画,崔圆曾让摩诘画壁。) 【和张均题峡山】孤舟转过岩石曲折处,古寺从云雾的山坳中露出。岸边逼近,鸟声交汇;水面平静,山影相互交错。空堂中泉水如漱玉般流淌,台阶寂静,竹笋留下苞壳。我为了图谋名利奔走,哪里能因此在此结庐?感叹我离开故国已经很久,得到您就像得到归宿。如今您却舍弃我离去,从此故人更少了。我不怕故人少,只怕即使相见,谈话也已不同。美好的人是西方来的君子,佩戴着贝珠和玉石。姿态婉约,如同处女,从未识得门户。何必一定要识得门户?深藏的美玉自有光辉。【送虢令赵荐】冷清的官署门户日益萧条,亲友的音信也有一半断绝。只有太原的张县令,年年特意派人送来葡萄。【谢张太原送蒲桃】大海横流,鲜血成为渡口;犬羊般的胡人纷纷出现,竞相自称为真命。中原难道没有豪杰吗?只是上天让群雄来杀害晋人。【读晋史】文才不能治理国家,武略也不是英杰;整天空谈,却取得盛大的名声。直到最后开门迎接羯族盗寇,才知道清谈误害了百姓。文才不足以治理国家,武略也不是英杰;整天进行空洞的谈论,只为取得显赫的名声。到了最后竟然开门接纳羯寇,这才知道那些高谈清议误害了天下百姓。【读《后魏贺狄干传》】外敌争雄,天下残破,文教风气却仍传到了长安。当时徒然被诗书耽误的,只有鲜卑人贺狄干。【送司勋子才丈赴梓州】
别日已苦迫,见日未可期。曷不惜此日,相从把酒卮。人生初甚乐,譬若枰上棋。纵横听汝手,聚散岂吾知。胡为复嗟叹,实恨相识迟。念昔非亲旧,闻名自童儿。不见常隐忧,见之百忧披。相从未云几,别泪遽已垂。有如云间鹤,影过落寒池。举头已千里,可见不可追。我本蜀诸生,能言公少时。初为成都掾,治狱官苦卑。高才绝伦辈,邦伯忘等夷。是时最少年,白皙未有髭。风流能痛饮,敏捷好论诗。勇于鞲上鹰,不啻囊中锥。去蜀曾未久,得县复来眉。薄书纷满前,指画涣无疑。一年吏已服,渐能省鞭笞。二年民尽信,不复烦文移。三年厌闲寂,终日事桐丝。客来投其辖,醉倒不容辞。至今三十年,父老犹嗟咨。东川晚乃至,观者塞路岐。但见东人喜,不知西人悲。如今又继往,人事亦可奇。嗟此信偶然,或云数使之。王城多高爵,要路人争驰。公来席未暖,去不淅晨炊。屡为蜀人得,毋乃天见私。吾徒本学道,穷达理素推。况为二千石,所至可乐嬉。细思为县日,宾友存者谁。或终卧茅屋,或去悬金龟。或已登鬼籍,墓木如门楣。感时何倏忽,抚旧应涕Д。紫绶著更好,红颜蔚不衰。权奇玉勒马,阿那胡琴姬。逢人可与乐,慎勿苦相思。
【送宋君用游辇下】
暴雨涨荒溪,尺水生洪流。中有泼泼鲤,泛然方快游。安知赤日烁,沸浪生浮沤。石密岸狭束,鳞鬣窘若囚。一失在藻乐,遂有辙鲋忧。誓将泛江湖,雪此煦沫羞。江湖与荒溪,巨细虽不侔。此流彼之派,联接讵阻修。超然奋跃去,势若鹰离鞲。浮沉谢群蛙,窟穴依长洲。洗刷沮洳泥,被服白纹裘。谁知岁月久,涌浪生咽喉。赖尔溪中物,虽困有远谋。不似沼▯间,四合狱万鲰。纵知有江湖,绵绵隔山丘。人生岂异此,穷达皆有由。吾乡广平君,少与轻薄游。堆金等屋梁,AA60▯亚百顷秋。朝廷罴红颜,夜庖炙肥牛。落魄穷书生,多以金帛收。高赀一朝尽,里巷谁青眸。儿女号饥寒,亲友寡馈周。中夜起长叹,慷慨商声讴。我非田农家,安能事<耒且>▯。又非将帅种,不惯挥戈矛。平生负壮气,岂可遂尔休。今我中丞公,位隆职兼优。官爵连九族,一门千骅骝。虽云富贵殊,敢以贫贱投。姻戚苦未远,我困岂我AA61。八月秋风高,驾言动轻▯。将行来告别,求赠安敢▯。嗟子穷已甚,倚伏理亦周。溪鱼解如此,况子知公侯。马壮仆正健,去去其无留。
【咏怪石】
家有粗险石,植之疏竹轩。人皆喜寻玩,吾独思弃捐。以其无所用,晓夕空崭然。砧础则甲▯,砥砚乃枯顽。于缴不可{波石},以碑不可镌。凡此六用无一取,令人争免长物观。谁知兹石本灵怪,忽从梦中至吾前。初来若奇鬼,肩股何孱颜。渐闻▯宫▯隆声,久乃辨其言。云我石之精,愤子辱我欲一宣。天地之生我,族类广且蕃。子向所称用者六,星罗雹布盈溪山。伤残破碎为世役,虽有小用乌足贤。如我之徒亦甚寡,往往挂名经史间。居海岱者充禹贡,雅与铅松相差肩。处魏榆者白昼语,意欲警惧骄君悛。或在骊山拒强秦,万牛喘汗力莫牵。或从扬州感庐老,代我问答多雄篇。子今我得岂无益,震霆凛霜我不迁。雕不加文磨不莹,子盍节概如我坚。以是赠子岂不伟,何必责我区区焉。吾闻石言愧且谢,丑状▯去不可攀。骇然觉坐想其语,勉书此诗席之端。
【题西湖楼】
少年过了未衰颜,正在悲欢季孟间。细雨溟▯湖上寺,东风摇荡酒中山。千金用尽终须老,百计寻思不似闲。醉里下楼知早晚,喧喧扶路笑歌还。
【题双竹堂壁】
江上樯竿一百尺,山中楼台十二重。山僧楼上望江上,遥指樯竿笑杀侬。
【风水洞闻二禽】
林外一声青竹笋,坐间半醉白头翁。春山最好不归去,惭愧春禽解劝侬。
【法惠小饮以诗索周开祖所作】
立着巫娥多少时,安排云雨待清词。酒酣鲁叟频相忆,曲罢周郎尚不知。海鹞无踪飞过速,云龙有报发来迟。从今莫入寻春会,为欠梅花一首诗。
【次韵陈时发太博双竹】
千年谁复继夷齐,凛凛箱筠此斗奇。要识苍龙联▯意,拟容丹凤宿凰枝。扶持有伴雪应怕,裁剪无人风自吹。莫遣骚人说连理,君看高节孰如雌。
【周夫人挽词】
教子通经古所贤,安贫守道节尤坚。当熊遗烈传家世,投烛诸郎慰眼前。不待金花书诰命,忽惊玉树掩新阡。凯风吹棘君休咏,我亦孤怀一泫然。
【天圣二僧皆蜀人不见留二绝】
家山忘了脚腾腾,试作巴谈却解AA62。不为游人问乡里,岂知身是锦城僧。
方丈门开怪不迎,给孤邀供未还城。兴来且作寻安道,醉后何须觅老兵。
【会饮有美堂答周】
杜牧端来觅紫云,狂言惊倒石榴裙。岂知野客青筇杖,独卧山僧白簟纹。且向东皋伴王绩,未遑南越吊终军。新诗过与佳人唱,从此应难减一分。
【和吴少卿绝句】
译离别的日子已经迫近,重逢的日子还无法预期。为什么不珍惜今天,让我们相从共饮一杯酒呢?人生起初十分欢乐,就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纵横进退任凭你的手安排,聚合离散哪里是我所能知道的?为什么还要叹息?实在是遗憾相识得太晚。想起从前我们并非亲旧,我从童年时就听说你的名声。没有见到你时常常暗自忧愁,见到你后百般忧虑都一扫而空。相从还没有多久,离别的眼泪却已经流下。有如云间的仙鹤,身影掠过寒冷的池塘。抬头看去已经飞到千里之外,只能看见,却无法追上。我本是蜀地的读书人,能够谈说您年轻时的事。您起初任成都属官,主持狱讼,官职很卑微。您的才华远胜同辈,地方长官也忘了尊卑等级。那时您年纪最轻,皮肤白皙,还没有胡须。风流豪迈,能痛饮美酒;才思敏捷,喜欢谈论诗歌。勇猛如臂鞲上的鹰,远不只是囊中的锥子。离开蜀地还不久,得到县令之职,又回到眉州。案牍文书纷纷堆满面前,您指点筹划,清楚明白而毫无疑惑。一年后属吏已经服从,渐渐能够减少鞭笞。一转眼两年,百姓全都信服,不再烦劳文书往来。到了三年,您厌倦了清闲寂寞,整日弹奏琴弦。客人来时投辖留客,醉倒之后也不容推辞。直到现在三十年过去了,父老们还在叹息感慨。您晚年才到东川,观看的人堵塞了道路。只看见东川人欢喜,却不知道西蜀人悲伤。如今又要接着前往那里,人事也实在奇异。感叹这确实是偶然,或许也是命数使然。王城中有许多高爵厚禄,通达的道路上人们争相奔驰。您到任后席子还没有坐暖,就又离开了,连早晨的炊烟也来不及等。您屡次被蜀人得到,莫非是上天偏爱您吗?我们这些人本来学习道理,穷困或显达,素来都推求其中的道理。何况您身为二千石长官,无论到哪里都可以快乐游乐。细想您从前任县令时,当年的宾客朋友如今还有谁在?有的人最终躺在茅屋中,有的人离去时腰悬金龟,有的人已经列入鬼籍,坟上的树木高得像门楣一样。感叹时光为什么如此倏忽,抚今追昔自然应该流泪。佩上紫绶就更好了,红润的容颜也不会衰老。骑上装有玉勒的骏马,身旁有婀娜的胡琴歌姬。遇到人便可以同他们取乐,千万不要苦苦相思。【送宋君用游辇下】暴雨使荒溪水位上涨,尺深的水便形成了洪流。其中有活泼跳跃的鲤鱼,漂浮水中,正游得畅快。哪里知道烈日灼烤,沸腾的浪花生出浮沫。石头密集,河岸狭窄,束缚得鱼鳞鱼鬣像囚徒一样窘迫。一旦失去在水藻间游乐的地方,便有车辙中鲋鱼的忧患。发誓要游遍江湖,以洗雪困在浅水中苟延残喘的羞辱。江湖和荒溪,大小虽然不同;这一水是那一水的支流,彼此相连,哪里会有长久的阻隔?超然跃起离去,气势如鹰脱离臂鞲。浮沉之间辞别群蛙,栖息在长洲的洞穴中。洗净洼地污泥,披上白色花纹的衣裳。谁知岁月长久,涌起的浪涛竟哽在喉咙。幸赖溪中之物,虽然困顿,仍有长远谋划。不像池沼之间的东西,四面合围,仿佛囚禁万条小鱼。纵然知道有江湖,却绵延隔着山丘。人生难道不也是这样吗?穷困和显达都有各自的缘由。我乡里的广平君,年轻时喜欢同轻薄之人交游。堆积的金子足有屋梁那么高,积蓄的粮食多达百顷秋收。朝廷使他保持红润容颜,夜晚厨房烤着肥牛。落魄的穷书生,大多用金帛来收买。丰厚的资产一朝耗尽,街坊中还有谁对他青眼相看?儿女号哭于饥寒,亲友也很少馈赠周济。半夜起来长叹,慷慨地唱着商调之歌。我不是农夫之家,哪里能够从事【缺字】?又不是将帅世家,不习惯挥舞戈矛。平生怀有壮志豪气,难道可以就这样止息?如今我有中丞公,地位尊崇,职务也优厚。官爵可以连及九族,一家之中有千匹骏马。虽然说富贵各不相同,哪里敢因为贫贱就投奔您呢?姻亲关系并不遥远,我困顿又岂是我的【缺字】?八月秋风高起,我驾车出发,车声轻快。将要出行,前来告别,求您赠言,哪里敢【缺字】?唉,您已经穷困到极点,但祸福相依的道理也很周全。溪中的鱼尚且能如此,何况您这样知晓公侯之道的人呢?马匹健壮,仆人也正强健,走吧走吧,不要再停留。【咏怪石】我家有一块粗陋险怪的石头,把它竖立在稀疏竹林的轩室旁。人人都喜欢寻找观玩,唯独我想把它弃置。因为它没有什么用处,早晚只是空自峭立。拿来作砧石、础石就太坚硬,拿来作磨刀石、砚台又干枯顽劣。用来系弦不可【缺字】,用来刻碑也不能镌刻。这六种用途没有一种可取,真让人争相避免把它看作多余之物。谁知道这块石头本来是灵异怪石,忽然从梦中来到我面前。刚来时像奇异的鬼怪,肩膀和股部何等瘦削。渐渐听到轰轰隆隆的声音,过了很久才辨认出它的话。它说:我是石头的精灵,因为你辱没我,所以愤怒地要向你申说一番。天地生育了我,我们的族类广泛而繁多。你刚才所说的六种用途,像星星罗列、冰雹遍布,充满溪谷山野。那些残伤破碎的石头被世人役使,即使有些小用,哪里足以称贤?像我这样的石头也很少,往往只能在经史中挂名。有的处在海岱之间,充入《禹贡》所记载的贡物,声名正好可以同铅松并列。有的处在魏地榆树之间,白天开口说话,意在警戒骄纵的君主使其悔改。有的在骊山挡住强秦,万头牛喘息流汗也无法牵动。有的随扬州的庐老而出,代我问答,留下许多雄奇篇章。如今我被你得到,难道就没有益处吗?即使雷霆震动、严霜凛冽,我也不会迁移。不要雕饰增加文采,也不要磨琢使它光润,你何不使自己的节操气概像我一样坚贞?用这些来赠给你,难道还不伟大吗?何必责怪我区区无用呢?我听了石头的话,惭愧并且道歉;它的丑陋形状渐渐离去,再也无法攀附。我惊骇地醒来,坐着回想它的话,勉强把这首诗写在席子的边端。【题西湖楼】少年时代已经过去,容颜却还没有衰老,正处在悲欢交错、介于孟仲之间的时期。细雨迷蒙,笼罩着湖上的寺院;东风摇荡,吹动酒中的山影。千金花尽终究要老去,千方百计地思量也不如清闲。醉中下楼,不知是早是晚;在喧闹声中被人扶着回去,一路笑歌。【题双竹堂壁】江上的桅杆高达一百尺,山中的楼台有十二重。山中僧人在楼上眺望江面,远远指着桅杆,笑得我受不了。【风水洞闻二禽】树林外传来一声鸟鸣,仿佛青竹破笋而出;座中有一个半醉的白头老人。春山最美,最好不要归去;惭愧春日的鸟儿懂得劝我留下。【法惠小饮以诗索周开祖所作】巫山神女已经站立等待了多少时候,安排云雨,只等清新的诗词。酒兴浓时频频想起鲁叟,曲子奏完,周郎却还不知道。海上的鹞鹰无踪飞去,速度太快;云中的龙有所回应,发来消息却很迟。从今以后不要再参加寻春之会,只因为还欠梅花一首诗。【次韵陈时发太博双竹】千年之后还有谁能继承伯夷、叔齐?凛然挺立的箱竹在这里争奇。要知道苍龙相联,是为了表达什么心意;仿佛要让丹凤栖宿在凤凰枝上。彼此扶持有伴,连雪也应该畏惧;无人裁剪,任凭秋风自吹。不要让骚人说它们是连理枝,你看这崇高的节操,哪一枝能比得上雌竹?【周夫人挽词】教导儿子通晓经书,自古就被认为贤德;安于贫困、守持道义,节操尤其坚贞。像当熊的遗烈一样,德行传遍家世;儿子们投烛而来,也足以慰藉眼前。不等金花诰命书颁下,忽然惊闻玉树已经掩埋在新坟中。凯风吹过荆棘,请君不要再吟咏《凯风》,我也因这孤寂的情怀而潸然落泪。【天圣二僧皆蜀人不见留二绝】竟然忘了故乡山河,脚步匆匆;试着说几句巴地话,却能【缺字】。若不是游人询问故乡,哪里知道自己是锦城来的僧人。方丈室的门开着,却奇怪地没有迎接我;给孤独园设斋相邀,主人还没有回城。兴致来了,姑且去寻找安道;醉后又何必去寻访老兵?【会饮有美堂答周】杜牧特意前来寻找紫云,狂放的言语惊倒了石榴裙。哪里知道我这个持青竹杖的野客,独自睡在山僧的白竹席上。姑且到东皋陪伴王绩,还没有闲暇到南越凭吊终军。把新诗拿去给佳人歌唱,从此应当很难再减损一分了。【和吴少卿绝句】
欲伴骚人赋百篇,归心要及菊花前。明朝知覆谁家瓿,犹有桓谭道必传。
【题沈氏天隐楼】
楼上新诗二百篇,三吴处士最应贤。非夷非惠真天隐,忘世忘身恐地仙。散尽黄金犹好客,归来碧瓦自生烟。灵犀美璞无人识,蔚蔚空惊草木妍。
【和人登海表亭】
谯门对耸压危坡,览胜无如此得多。尽见西山遮岱岭,迥分东野隔新罗。花时千圃堆红锦,雪昼双城叠白波。回首毯场尤醒眼,一番风送鉴重磨。
【会双竹席上奉答开祖长官】
松柏萧萧满故丘,知君怀抱尚悲秋。算来九九无多日,唱着三三忆旧游。皓月徘徊应许共,清诗妙绝不容酬。梅花社燕难相并,莫为吴娘暗泪流。
【次韵答开祖】
泪滴秋风不为麟,虚名何用实之宾。▯豚未害为纯孝,▯首何妨助故人。好唤游湖缘路便,难邀入社为诗频。知君颇有东山兴,喝石岩前自过春。
【北山广智大师回自都下过期而归时率开祖无悔同访之因留渌净堂竹鹤二绝】
渌净堂前竹,秋期赴白云。不知缘底事,一日可无君。
渌净堂前鹤,孤栖守竹轩。胸中无限事,恨汝不能言。
【欲往湖州见孙莘老别公辅希元彦远醇之穆仲】
秋来欲见紫髯翁,待得梅花细萼红。记取上元灯火夜,道人犹在水晶宫。
【富阳道中】
清晨振衣起,起步方池侧。徘徊俯丹楹,倒影见欹仄。不识陶靖节,定非风尘格。遥怀谢灵运,本自林泉客。予生忽世事,不以形为役。顾彼冕弁人,冕弁非予适。
【赠青潍将谢承制】
吾皇有意缚单于,槌破铜山铸虎符。骁将新除三十六,精兵共领五千都。周王常德须攘狄,汉帝雄才亦尚儒。君学本兼文武术,功名不必读孙吴。
【过潍州驿见蔡君谟题诗壁上云绰约新娇生眼底逡巡旧事上眉尖春来试问愁多少】得似春潮夜夜添不知为谁而作也和一首
长垂玉箸残妆脸,肯为金钗露指尖。万斛闲愁何日尽,一分真态更难添。
【黄州春日杂书四绝】
楚乡春冷早梅天,柳色波光已斗妍。淮上雁行皆北向,可无消息到侬边。
中州腊尽春犹浅,只有梅花最可怜。坐遣牡丹成俗物,丰肌弱骨不成妍。
清晓披衣寻杖藜,隔墙已见最繁枝。老人无计酬清丽,夜就寒光读楚辞。
病腹难堪七碗茶,晓窗睡起日西斜。贫无隙地栽桃李,日日门前看卖花。
【晚游城西开善院泛舟暮归二首】
晚照余乔木,前村起夕烟。棋声虚阁上,酒味早霜前。远谪何须恨,来游不偶然。风光类吾土,乃是蜀江边。
放船江濑浅,城郭近连村。水槛松筠静,市桥灯火繁。谁家挂鱼网,小舫系柴门。卜筑计未定,何妨试买园。
【和人雪晴书事】
消尽琼瑶云驭归,余寒犹复助风威。垂帘渐学秋霖滴,满地犹疑夜月辉。冻坏相和开荜户,流冫斯半释拥苔矶。可怜乌鹊饥无食,日暮空林何所依。
【奉酬仲闵食新面汤饼仍闻籴麦甚盛因以戏之】
初见煌煌秀两岐,俄惊落▯雪霏霏。可烦都尉热承汗,绝胜临淄贫易衣。尚有清才对风月,未妨便腹贮书诗。知君货殖夸长袖,满籴千箱待一饥。
【读仲闵诗卷因成长句】
喜见西风吹麦秋,年年为逭老农忧。沾涂手足经年种,荐载珠玑一倍收。壮齿君能亲稼穑,异时我亦困<耒且>▯。犹怜紫竹堂前月,清夜娟娟照客愁。
【送酒与崔诚老】
雪堂居士醉方熟,玉涧山人冷不眠。送与安州泼醅酒,从今三日是三年。
【与郭生游寒溪主簿吴亮置酒郭生喜作挽歌酒酣发声坐为凄然郭生言吾恨】无佳词因为略改乐天寒食诗歌之坐客有泣者其词曰
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路,尽是死生离别处。冥漠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戏作切语竹诗】
隐约安幽奥,萧骚雪薮西。交加工结构,茂密渺冥迷。引叶油云远,攒丛聚族齐。奔鞭迸壁背,脱箨吐天梯。烟筱散孙息,高竿拱桷▯开。漏阑零露落,庭度独蜩啼。扫洗修纤笋,窥看诘曲溪。玲珑绿▯醴,邂逅盍闲携。
【山行见月四言】
吟哦傲兀,仰晤岩月。迈▯迎崖,银元刂玉啮。源鱼▯佥喁,岸雁О▯。卧玩我语,聱芽岌で。
【忆黄州梅花五绝】
邾城山下梅花树,腊月江风好在无。争似姑山寻绰约,四时常见雪肌肤。
一枝价重万琼琚,直恐姑山雪不如。尽爱丹铅竞时好,不如风雪养天姝。
虽老于梅心未衰,今朝谁赠楚江枝。旋倾尊酒临清影,正是吴姬一笑时。
不用相催已白头,一生判却见花羞。扬州何逊吟情苦,不枉清香与破愁。
玉琢青枝蕊缀金,仙肌不怕苦寒侵。淮阳城里娟娟月,樊口江边耿耿参。
【访散老不遇】
君来不遇我,我到不逢君。古殿依修柏,寒花对暮云。
【和王定国】
离歌添唧唧,古曲拟行行。不作相随燕,空吟久住莺。瞢腾君上马,寂寞我回城。明日东门外,空舟独自横。
【出局偶书】
急景归来早,穷阴晚不开。倾杯不能饮,留待卯君来。
【觅俞俊笔】
译想陪伴骚人写成百篇诗赋,归心急切,要赶在菊花开放之前。明天知道会倒在谁家的酒瓿旁,但仍有桓谭所说的道理:好文章一定会流传。【题沈氏天隐楼】楼上有新作诗二百篇,三吴的处士最应该称贤。他不是伯夷,也不是柳下惠,真是天然隐士;忘却尘世,也忘却自身,恐怕已经是地仙。散尽黄金仍然喜欢待客,归来时碧瓦之间自然升起炊烟。灵异的犀角、美玉般的璞石无人识得,只有草木葱郁,徒然惊叹其美。【和人登海表亭】谯门面对高耸的山势,压临险峻的斜坡;登临览胜,没有比这里更能看得广远的地方了。西山全都看见,遮住了岱岭;遥远地分开东野,隔着新罗。花开时节,千畦花圃堆叠着红色锦绣;下雪的白昼,两座城池仿佛层层叠叠的白浪。回头看毯场,尤其令人醒目;一阵风吹来,像把明镜重新磨亮。【会双竹席上奉答开祖长官】松柏萧萧,遍布旧日坟丘;知道您胸中仍怀着悲秋之情。算来重阳九九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唱起三三曲调,便忆起旧日游历。皓月徘徊,应该允许我们共同观赏;清新美妙的诗篇绝妙无比,实在无法酬答。梅花社和燕子春社难以并列,不要因为吴娘而暗自流泪。【次韵答开祖】秋风中流泪,并不是为了麒麟;虚名有什么用,难道要让实际来作它的宾客吗?祭祀豚肉并不妨碍成为纯孝之人,割下首级又何妨帮助故人?若路途方便,就好好邀我游湖;想邀请我频频入社作诗,却很难做到。知道您颇有谢安东山的兴致,便在喝石岩前自行度过春天。【北山广智大师回自都下过期而归时率开祖无悔同访之因留渌净堂竹鹤二绝】渌净堂前的竹子,秋天约定去赴白云之约。不知究竟为了什么缘故,哪一天能够没有您呢?渌净堂前的鹤,孤独地栖息在竹轩,守在那里。胸中有无限心事,只恨你不能开口说话。【欲往湖州见孙莘老别公辅希元彦远醇之穆仲】秋天到来后想去见紫髯翁,等到梅花细小的花萼变红。记住上元节灯火辉煌的夜晚,道士还在水晶宫中。【富阳道中】清晨抖擞衣服起身,起步走到方池旁。徘徊俯视朱红的楹柱,从倒影中看见它倾斜的样子。不认识陶靖节的人,一定不是有清逸风格的人。遥想谢灵运,他本来就是山林泉石间的人。我忽然被世事催促,却不肯让形体受它役使。看看那些戴冠戴帽的人,戴冠戴帽的生活并不适合我。【赠青潍将谢承制】我们的皇帝有意捆缚单于,捶破铜山来铸造虎符。新近任命的骁勇将领有三十六人,精锐士兵共同统领五千人。周王常有德行,必须攘除狄人;汉帝才雄,也还崇尚儒术。您学习本来兼通文武之术,建立功名不必专门去读孙武、吴起。路过潍州驿站时,我看见蔡君谟题写在墙上的诗,诗中说:“眼前显现出新生的娇美姿态,往日的事情不知不觉又涌上眉头。到了春天,试问心中的愁有多少?应该像春潮一样,每夜都在增加。”我不知道这首诗是为谁写的,于是也作了一首和诗。眼泪长流,像玉箸挂在残妆的脸上;哪里肯为了金钗而露出指尖?万斛闲愁什么时候才能尽头?一分真实的姿态,更是难以增添。【黄州春日杂书四绝】楚地春寒,正是早梅开放的时节;柳色和波光已经争相显艳。淮上的雁阵全都向北飞去,难道不能捎来消息到我这里吗?中州腊月已尽,春意还很浅,只有梅花最值得怜爱。它使牡丹坐失光彩,成为俗物;牡丹虽有丰腴的肌肤、柔弱的骨格,却不能算美。清早披衣寻找藜杖,隔着墙已经看见最繁盛的花枝。老人没有办法酬答这清丽的景色,只好夜里借着寒冷的月光读《楚辞》。病中的肚子难以承受七碗茶,清晨从窗前睡醒时太阳已经西斜。贫穷得没有空地栽桃树李树,只能每天在门前看人卖花。【晚游城西开善院泛舟暮归二首】晚照映着剩下的高大树木,前村升起傍晚的炊烟。空阁楼上传来下棋声,早霜降临前已闻到酒香。被远远贬谪何必怨恨,来此游览也不是偶然。这里的风光很像我的故乡,正如蜀江岸边。在浅浅的江滩放船,城郭近处连接着村庄。临水的栏杆旁松竹安静,市桥上的灯火繁多。谁家挂着渔网,小船系在柴门旁。筑屋定居的计划还没有决定,何妨试着买下一座园子。【和人雪晴书事】白玉般的积雪消尽,云车已经归去,残余的寒气仍然助长风势。垂帘渐渐像秋雨一样滴落,满地的积雪还让人疑心是夜月的光辉。冻坏的事物相互应和,打开柴门;流水已经半融,拥着长满苔藓的石矶。可怜乌鹊饥饿无食,日暮时分空林之中又到哪里栖身呢?【奉酬仲闵食新面汤饼仍闻籴麦甚盛因以戏之】刚看见两穗麦子光彩灿烂,转眼又惊见麦穗落下,雪花纷纷。劳烦都尉用热气蒸得满头大汗,这远胜过临淄的贫穷人家容易换衣。还拥有清俊才华,可以面对风月吟咏;腹中有书,即使肚子饱满也不妨储藏诗书。我知道您以经商致富、衣袖宽长而自夸,囤积满满千箱粮食,等待一旦饥荒来临。【读仲闵诗卷因成长句】欣喜地看见西风吹来麦收时节,年年替老农消除忧愁。手脚沾满泥土,经过一年辛苦耕种;装载诗篇珠玑般的收获,比平常多了一倍。壮年时您能够亲自从事农耕,将来我也会困于【缺字】。仍然怜惜紫竹堂前的月色,清冷的长夜里,娟娟月光照着客愁。【送酒与崔诚老】雪堂居士醉得正熟,玉涧山人却因寒冷不能入睡。送给你安州的浑酒,从今以后,三天也如同三年一样漫长。【与郭生游寒溪,主簿吴亮置酒。郭生高兴地作挽歌,酒兴浓时放声歌唱,座中顿时凄然。郭生说我遗憾没有好词,于是略微改写白居易《寒食》诗来歌唱,座中有哭泣的人。词如下:】乌鸦啼叫,喜鹊聒噪,暮色笼罩高树;清明、寒食时节,不知是哪一家在哭泣。风吹旷野,纸钱纷纷飞舞;古墓一座座相连,春草一片碧绿。棠梨花映照着白杨树下的道路,这里全是死生离别之处。幽暗的黄泉深处,哭声无人听见;萧萧暮雨中,人们各自归去。【戏作切语竹诗】竹林隐约地安处在幽深僻远之地,萧瑟声响传到雪野西边。交错生长,彼此加工构成;枝叶茂密,深远而迷蒙。引展的竹叶如油云飘向远处,丛丛聚集,族类整齐。竹竿像奔腾的鞭子冲破石壁,脱去笋箨,吐出通天的梯子。烟雾中的细竹繁衍子孙,高竿拱向屋椽【缺字】。漏壶将尽,零落的露珠滴下;庭院中只有蝉独自鸣叫。扫净、洗出修长纤细的竹笋,窥看曲折的溪流。玲珑的绿色竹器盛着甜酒,偶然相逢,何不闲暇时携带它同游?【山行见月四言】吟咏歌唱,傲然自得;抬头与岩间明月相会。迈步【缺字】迎向山崖,月光如银,山石如玉相互磨蚀。水源中的鱼张口相聚,岸边的雁【缺字】。躺下玩味我所作的诗句,声音艰涩,山势高峻【缺字】。【忆黄州梅花五绝】邾城山下有梅花树,腊月里的江风如今可还好?哪里比得上到姑山寻找姿态绰约的梅花,四季都能看见它雪白的肌肤。一枝梅花价值万件美玉,我只怕姑山的雪还不如它。人们都喜爱丹砂铅粉,争相追逐当时的时尚;却不如让风雪养成天然的美人。梅花虽老,我爱梅之心却未衰;今天是谁赠给我楚江边的梅枝?随即倾酒面对清丽的花影,正是吴地歌姬嫣然一笑的时候。不必催促,已经白了头;这一生宁可错过,也要羞惭地看花。扬州的何逊吟咏梅花时情思苦涩,却没有辜负清香为他驱散愁绪。青枝如玉雕成,花蕊缀着黄金;仙女般的肌肤不怕严寒侵袭。淮阳城里的月色娟娟,樊口江边的参星明亮。【访散老不遇】你来时没有遇到我,我到时也没有遇到你。古老的殿宇依傍着高大的柏树,寒花对着傍晚的云彩。【和王定国】离别的歌声增添了唧唧之声,仿效古曲唱起《行行》。不能化作相随的燕子,只能徒然吟唱久住的黄莺。你昏昏然上马,我寂寞地回城。明日东门之外,只有一叶空舟独自横在那里。【出局偶书】急促的日影催人早早归来,深重的阴气到了晚上仍未散开。斟满酒杯却不能饮,留下来等卯君到来。【觅俞俊笔】
笔工近岁说吴俞,李葛虚名总不如。虽是玉堂挥翰手,自怜白首尚抄书。
【鼠须笔(或为苏过作)】
太仓失陈红,狡穴得余腐。既兴丞相叹,又发廷尉怒。磔肉饲饥猫,分髯杂霜兔。插架刀槊健,落纸龙蛇骛。物理未易诘,时来即所遇。穿墉何卑微,托此得佳誉。
【琴枕】
高情闲处任君弹,幽梦来时与子眠。彭泽漫知琴上趣,邯郸深得枕中仙。试寻玉轸抛何处,闲唤香云在那边。平素不须烦按抑,秦娥自解语如弦。
【书李宗晟水帘图】
宗晟一轴水帘图,寄与南舒李大夫。未向林泉归得去,炎天酷日且令无。
【书龙马图】
先皇御马三千匹,伏下曾骑玉骆骢。金鼎丹成龙亦化,圉人空栈泣西风。
【皎然禅师赠吴凭处士诗云世人不知心是道只言道在西方妙还如瞽者望长安长安】在东向西笑东坡居士代答云
寒时便具热时风,饥汉那知食药功。莫怪禅师向西笑,缘师身在长安东。
【灯花一首赠王十六】
金粟钗头次第多,起看缺月带斜河。悬知瑞草桥边夜,笑指灯花说老坡。
【王晋卿得破墨三昧又尝闻祖师第一义故画邢和璞房次律论前生图以寄其高趣东】坡居士既作破琴诗以记异梦矣复说偈云
前梦后梦真是一,彼幻此幻非有二。正好长松水石间,更忆前身后身事。戏赠秀老
拆却相公庵,泥却驸马竹。天下人总知,流入传灯录。
【暮归】
牛羊久已下,寂寞掩柴扉。水鹊鸣城堞,飞萤上戟衣。夜凉江海近,天阔斗牛微。何日招舟子,寒江北渡归。
【待旦】
梦破山骨冷,扶桑未放晓。披衣坐虚堂,缺月犹皎皎。扬泉漱寒冽,激齿冰雪绕。百体喜坚壮,万象觉清悄。簪履事朝谒,神魂飞▯渺。龛灯蚌珠剖,炉穗玉绳袅。浮念恍已消,真庭谅非杳。须臾霁霞起,赫奕射林表。高树引凉蝉,深枝ㄋ栖鸟。二虫彼何为,逐动自纷扰。悠悠天宇内,岂复论大小。覆盎舞醯鸡,浓昏恣飞绕。定知达观士,方寸常了了。世无陶靖节,此乐知者少。
【约吴远游与姜君弼吃蕈馒头】
天下风流笋饼饣炎,人间济楚蕈馒头。事须莫与缪汉吃,送与麻田吴远游。
【除夕访子野食烧芋戏作】
松风溜溜作春寒,伴我饥肠响夜兰。牛粪火中烧芋了,山人更吃懒残残。
【北归度岭寄子由】
青松盈尺间香梅,尽是先生去后栽。应笑来时无一物,手携拄杖却空回。
【丰年有高廪诗】
颂声歌盛旦,多黍乐丰年。近见藏高廪,遥知熟大田。在畴纷已获,如阜隐相连。鲁史详而记,神仓赋且全。舂人洪蓄积,祖庙享恭虔。圣后忧农切,宜哉报自天。
【万菊轩】
一轩高为黄花设,富拟人间万石君。佳本尽从方外得,异香多在月中闻。引泉北涧分清露,开迳南山破白云。此意欲为知者道,陶翁犹自未离群。
【韩干马】
少陵翰墨无形画,韩干丹青不语诗。此画此诗真已矣,人间驽骥漫争驰。
【梦中赋裙带】
百叠漪漪风皱,六铢纟徒々云轻。独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王定国自彭城往南都时子由在宋幕求家书仆醉不能作独以一绝句与之】
王郎西去路漫漫,野店无人霜月寒。泪尽粉笺书不得,凭君送与卯君看。
【赠黄州官妓】
东坡五载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宜。却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
【六言乐语】
桃园未必无杏,银矿终须有铅。荇带岂能拦浪,藕花却解留莲。
【题领巾绝句】
临池妙墨出元常,弄玉娇姿笑柳娘。吟雪屡曾惊太傅,断弦何必试中郎。
【书裙带绝句】
任从酒满翻香缕,不顾书来系彩笺。半接西湖横绿草,双垂南浦拂红莲。
【虎跑泉】
金沙泉涌雪涛香,洒作醍醐大地凉。倒浸九天河影白,遥通百谷海声长。僧来汲月归灵石,人到寻源宿上方。更续茶经校奇品,山瓢留待羽仙尝。
【端砚诗】
披云离北岩,度岭入中夏。重藉剪楚茅,方函斫英▯贾。骚坛意莫逆,匠石语侈▯。匪垩劳运斤,如带防毁钅夸。砺□□□□,观隅整同厦。津津剖马肝,索索模羊<角圭>。气逼松滋豪,烟联雪涛姹。登堂却蹒跚,饮水何<谷甘>▯。守墨面宜黔,含贞口终哑。静惟有寿焉,玷尚可磨也。鲁史记获麟,晋帖题裹▯。供给到唐文,护持等商▯。眉形空爱纤,风字仍嫌哆。载观七八评,咸本六一写。退然敢摩肩,信矣俱出跨。始知尹公他,不媚王孙贾。铭诗与器传,篆刻当碑打。严韵拾孑遗,微才任聊且。(《端砚联句》既成,暮归,复拾余韵别赋一首,附录卷后。)
【张无尽过黄州徐君猷为守有四侍人姓为孙姜阎齐适张夫人携其一往婿家既暮复】还乃阎姬也最为徐所宠因书绝句云
玉笋纤纤揭绣帘,一心偷看绿萝尖。使君三尺毯头帽,须信从来只有檐。
【题铜陵陈公园双池诗】
南北山光照绿萝,濯缨洗耳不须多。天空月满宜登眺,看取青铜两处磨。
落帆重到古铜官,长是江风阻往还。要以谪仙回舞袖,千年醉拂五松山。
【咏槟榔】
译近来制笔工匠都说有吴地俞俊,李、葛二人的虚名总比不上他。即使是玉堂中挥毫作书的人,也可怜我白了头还在抄书。【鼠须笔(或为苏过作)】太仓失去了陈年红米,狡兔洞穴中得到残余腐物。既引发丞相的叹息,又激起廷尉的愤怒。把肉撕碎喂给饥猫,把胡须分开混杂在霜兔毛中。插在笔架上像刀枪一样劲健,落在纸上如龙蛇飞驰。事物的道理不容易追问,时运到来就会遇到所应得的际遇。穿墙而过是多么卑微,却凭借这一点得到美好的声誉。【琴枕】高雅的情怀,在闲暇时任凭你弹奏;幽梦来临时,便与你同眠。彭泽令陶渊明只是略知琴上的趣味,邯郸梦中的人却深深领会枕中仙境。试着寻找玉制琴轸被抛到哪里,闲来呼唤香云,问它在什么地方。平日里不必劳烦调按琴弦,秦娥自然懂得发出弦乐般的声音。【书李宗晟水帘图】李宗晟画了一轴水帘图,寄给南舒的李大夫。既然还不能归隐林泉,就姑且让它在炎天酷日中带来清凉吧。【书龙马图】先皇的御马有三千匹,伏地的骆驼中曾经骑过玉骆骢。金鼎中的丹药炼成后,龙也化去了;养马人面对空马厩,在西风中哭泣。【皎然禅师赠吴凭处士诗说:世人不知道心就是道,只说道在西方玄妙;又如盲人遥望长安,长安在东,却向西笑。东坡居士代为回答说:】寒冷时便准备炎热时的风,饥饿的人哪里知道食物和药物的功效?不要怪禅师向西方发笑,因为禅师本人就在长安的东方。【灯花一首赠王十六】金粟花形的钗头一朵接一朵,起身观看,残月带着斜斜的银河。料想瑞草桥边的夜晚,你会笑着指着灯花说起老坡。【王晋卿得到破墨三昧,又曾听闻祖师的第一义,因此画了邢和璞、房次律谈论前生的图,以寄托他高雅的情趣。东坡居士已经作《破琴诗》来记述奇异的梦,又说偈语:】前梦和后梦其实是一个,彼此的幻境和此处的幻境并没有两个。正好在长松水石之间,又想起前身和后身的事情。戏赠秀老。拆掉相公的庵,堵住驸马的竹林。天下人总会知道,事情流传进《传灯录》。【暮归】牛羊早已下山,寂寞地掩上柴门。水鹊在城墙上鸣叫,飞萤落在戟衣之上。夜凉时江海仿佛就在近旁,天空辽阔,斗牛星若隐若现。什么时候才能招来船夫,渡过寒冷的江水向北归去?【待旦】梦醒后觉得山石般的寒气侵骨,扶桑树还没有放出晨光。披衣坐在空堂中,残月依然明亮。用寒冽的泉水漱口,冰雪般的冷意激荡牙齿。全身都为坚实强健而喜悦,万物显得清静寂然。戴簪穿鞋,准备入朝拜见;精神魂魄已经飞向【缺字】遥远之处。龛中灯火像剖开的蚌中明珠,炉中香烟如玉绳袅袅。浮动的杂念恍然已经消散,真正的心境想来并不幽暗。片刻之间晴霞升起,光辉照射在树林上方。高树引来清凉的蝉,深枝中【缺字】栖息着鸟。那两种小虫又有什么作为?只因追逐动静而自相纷扰。茫茫天地之间,哪里还要论大小?覆着缸的醯鸡在浓重昏暗中任意飞绕。定知通达观理的人,方寸之心常常清楚明白。世上没有陶靖节,这种快乐知道的人很少。【约吴远游与姜君弼吃蕈馒头】天下风流的笋饼【缺字】,人间精美的蕈馒头。此事千万不要同缪汉一起吃,送给麻田的吴远游。【除夕访子野食烧芋戏作】松间的风飕飕作响,带来春寒,陪着我的饥肠在夜里鸣叫。在牛粪火中烧熟芋头,山人还要吃懒残留下的残食。【北归度岭寄子由】青松长到盈尺,间杂着芳香的梅花,都是先生离开以后栽种的。想来您应当笑我来时一无所有,手里带着的只有一根拄杖,如今却空手回去。【丰年有高廪诗】歌颂的声音赞美盛大的时代,黍稷丰收使人喜乐。近来看到粮食收藏在高大的粮仓中,遥想大片田地已经成熟。田野里纷纷收获完毕,堆积起来像山阜一样连绵。鲁国史书详细记载,神仓之事也有完整的赋文。舂米的人造成巨大的积蓄,祖庙中恭敬虔诚地享祭。圣明的君主忧虑农事十分迫切,这样的报答确实应当来自上天。【万菊轩】建一座高轩,专为黄花而设;财富可以比拟人间的万石君。上好的菊本全都从方外之士那里得到,奇异的香气多在月下闻到。引来北涧的泉水,分取清露;开通南山的小径,冲破白云。这个意思想说给知己听,可惜陶翁自己还没有脱离群体。【韩干马】杜甫的笔墨虽是无形的绘画,韩干的丹青却是无声的诗。这样的画、这样的诗,确实已经达到极致;人间那些劣马和良马还在那里徒然争相奔驰。【梦中赋裙带】百层裙褶水波般荡漾,风吹出细纹;六铢轻纱柔软,像云一样轻。独自站在含风的宽阔殿堂中,隐约听见环佩摇动的声音。【王定国从彭城前往南都时,子由在宋幕府,向我求取家书。我醉了不能写,只作一首绝句给他】王郎向西而去,道路漫长;野店无人,霜月下寒意侵人。泪水流尽,粉笺上的家书也写不成,只请你把这首诗送给卯君看看。赠给黄州官妓 我在黄州住了五年,为什么从来没有说到李宜?这倒像西川的杜工部:海棠花虽好,却不写诗吟咏。六言乐语 桃园里未必没有杏树,银矿中终究一定含有铅。荇菜的带状叶子哪里能拦住水浪,藕花却能把莲蓬留在水中。题写在领巾上的绝句 临池挥毫的精妙书法出自元常,像弄玉般娇美的姿态笑胜柳娘。吟咏白雪的诗句曾多次惊动太傅,琴弦断了又何必试探中郎。题写在裙带上的绝句 任凭酒意满怀,翻动香气缭绕的丝缕;不顾书信传来,只把彩笺系在一起。半边接着西湖横斜的绿草,两条垂带拂过南浦的红莲。虎跑泉 金沙泉涌出,像雪涛般清香,洒落下来如醍醐,使大地顿觉清凉。泉水倒映着九天,河影一片洁白;远远通向百谷,海涛声绵延不绝。僧人来汲取月色般的泉水,回到灵石;游人来到这里寻访源头,便在上方寺住宿。还要续写《茶经》,校订茶叶中的奇品;留下山中瓢盏,等待羽仙来品尝。端砚诗 拨开云雾离开北岩,越过山岭进入中夏。再借用剪下的楚地茅草,才把英才函藏、劈斫成器。诗坛上的情意没有抵触,石匠的话却过于夸张。并不是因为白垩而劳烦挥动斧头,像腰带一样还要防止毁坏夸饰。磨砺□□□□,看那角隅整齐如同大厦。剖开来津津有味,像马肝;纹理细密,仿佛羊角圭。气势逼近松滋的豪壮,烟云连接雪涛的绮丽。登堂时反而步履蹒跚,饮水又觉得何等甘美。守着墨色,脸色应当黧黑;内含贞质,嘴终究沉默。静静想来,只有长寿可求;即使有瑕玷,也还可以磨去。鲁国史书记载捕获麒麟,晋人法帖题写裹鲊。供给直到唐代文章,护持如同商代彝器。眉形徒然喜爱纤细,风字仍嫌过于张扬。再看七八家的评论,都以六一居士的书写为本。退让自守,哪里敢与他们并肩;确实啊,都是出类拔萃之物。这样才知道尹公的作品并不迎合王孙贾。铭文诗篇与砚器一同流传,篆刻应当像碑刻一样捶打。严谨的韵脚拾取遗落之字,微薄的才力姑且任意写成。(《端砚联句》写成后,傍晚归来,又拾取余韵另作一首,附录在卷末。) 张无尽经过黄州时,徐君猷任太守,有四名侍人,姓孙、姜、阎、齐。恰好张夫人带着其中一人到女婿家去,天晚后又返回,原来是阎姬;她最受徐君猷宠爱,于是写了这首绝句 纤纤如玉笋的手指揭起绣帘,一心偷偷望着绿萝的尖梢。太守戴着三尺高的毯头帽,应该相信从来只有屋檐能够相比。题写铜陵陈公园双池的诗 南北山色映照着绿萝,洗濯冠缨、清洗耳朵,不必多费工夫。天空开阔、月色圆满,正宜登高远眺;看那青铜山,仿佛两处被磨亮。放下船帆再次来到古铜官山,常常是江风阻碍往返。应当等谪仙李白回来挥舞衣袖,千年之后醉意中拂过五松山。咏槟榔
异味谁栽向海滨,亭亭直干乱枝分。开花树杪翻青箨,结子苞中皱锦纹。可疗饥怀香自吐,能消瘴疠暖如薰。堆盘何物堪为偶,蒌叶清新卷翠云。
【醉中题鲛绡诗】
天地虽虚廓,惟海为最大。圣王皆祀事,位尊河伯拜。祝融为异号,恍惚聚百怪。二气变流光,万里风云快。灵旗摇红纛,赤虬喷滂湃。家近玉皇楼,彤光照世界。若得明月珠,可偿逐客债。
【无题】
帘卷窗穿户不扃,隙尘风叶任纵横。幽人睡足谁呼觉,欹枕床前有月明。
【雅安人日次旧韵二首】
人日滞留江上村,定知芳草怨王孙。题诗寄远方挥翰,扶杖登高独出门。柳色忍看成感叹,花前归思自飞翻。浮阳披冻虽才弄,已觉春工漏一元。
似闻高隐在前村,坐膝扶床戏子孙。自赏春光携桂酒,喜逢晴色款柴门。屏间带日金人活,头上迎风彩胜翻。蓬鬓扶疏吾老矣,岂能旧貌改新元。
【和代器之】
雨过郊原一番新,寻芳车马踏无尘。普天冷食闻前古,萧寺清游属两人。不作▯期问新历,颇同之问感余春。明年归藉梨花上,应会群贤及四邻。
【自题金山画像】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次韵借观睢阳五老图】
国老安荣心自闲,紫袍金带旧簪冠。星骑箕簸扬糠秕,斗掌权衡表汉桓。冬有愆阳嫌薄热,夏多▯气畏轻寒。赖得五贤清雅出,俾人敬慕肃容看。
【题金山寺回文体】
潮随暗浪雪山倾,远浦渔舟钓月明。桥对寺门松径小,槛当泉眼石波清。迢迢绿树江天晓,霭霭红霞晚日晴。遥望四边云接水,碧峰千点数鸥轻。
【水月寺】
千尺长松挂薜萝,梯云岭上一声歌。湖山深秀有何处,水月池中桂影多。
【半月泉(附题名:苏轼、曹辅、刘季孙、鲍朝懋、郑嘉会、苏坚同游,元▯六】年三月十一日。)
请得一日假,来游半月泉。何人施大手,擘破水中天。
【游何山】
今日何山是胜游,乱峰萦转绕沧洲。云含老树明还灭,石碍飞泉咽复流。遍岭烟霞迷俗客,一溪风雨送归舟。自嗟尘土先衰老,底事孤僧亦白头。
【自题临文与可画竹】
石室先生清兴动,落笔纵横飞小凤。借君妙意写▯▯,留与诗人发吟讽。
【双井白龙】
岩泉未入井,蒙然冒沙石。泉嫩石为厌,石老生罅隙。异哉寸波中,露此横海脊。先生酌泉笑,泉秀神龙蛰。举手玉箸插,忽去银钉掷。大身何时布,大翮翔霹雳。谁言鹏背大,更觉宇宙窄。
【瑞金东明观】
浮金最好溪南景,古木楼台画不成。天籁远兼流水韵,云▯敖常听步虚声。青鸾白鹤蟠空下,翠草玄芝匝地生。咫尺仙都隔尘世,门前车马任纵横。
【题清淮楼】
观鱼惠子台芜没,梦蝶庄生冢木秋。惟有清淮供四望,年年依旧背城流。
【戏答佛印】
远公沽酒饮陶潜,佛印烧猪待子瞻。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
【失题三首(或谓为苏过作)】
木落沙明秋浦,云卧(原注:疑当作归)烟淡潇湘。曾学扁舟范蠡,五湖深处鸣榔。
望断水云千里,横空一抹晴岚。不见邯郸归路,梦中略到江南。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来鹤亭】
鸿渐偏宜丹凤南,冠霞帔月影毵毵。酒酣亭上来看舞,有客新名唤作耽。
【龙山补亡(并引)】
.丙子九日,客有言龙山会风吹孟嘉帽落,桓温使孙盛为文嘲之,嘉作解嘲,辞致超逸,四座惊叹,恨今世不见其文。因戏为补之。
征西大府,重九令节。驾言龙山,宴凯群哲。壶歌雅奏,缓带轻▯合。胡为中觞,一笑粲发。▯便楠竞秀,榆柳独脱。骥绿交骛,驽蹇先蹶。楚狂醉乱,陨帽莫觉。戎服囚首,枯颅茁发。惟明将军,度量豁达。容此下士,颠倒冠袜。宰夫扬觯,兕觥举罚。请歌相鼠,以侑此爵。(右嘲。)
吾闻君子,蹈常履素。晦明风雨,不改其度。平生丘壑,散发箕踞。坠车天全,颠沛何惧。腰适忘带,足适忘屦。不知有我,帽复奚数。流水莫系,浮云暂寓。飘然随风,非去非取。我冠明月,被服宝璐。不缨而结,不簪而附。歌诗宁择,请饮相鼠。罚此陋人,俾出童▯。(右解嘲。)
【牡丹】
小槛徘徊日自斜,只愁春尽委泥沙。丹青欲写倾城色,世上今无杨子华。
【西湖寿星院明远堂】
十年不向此凭栏,景象依然一望间。龙蜃吐云天入水,楼台倒影日衔山。僧于僻寺难为隐,人在扁舟未是闲。孤鹤似寻和靖宅,盘空飞去复飞还。
【牡丹和韵】
光风为花好,奕奕弄清温。撩理莺情趣,留连蝶梦魂。饮酣浮倒晕,舞倦怯新翻。水竹傍边意,明红似故园。
【慈云四景·甘露泉】
阶下有龙潭,一泓寒且碧。不须抚两掌,流出仙人液。
【慈云四景·白云居】
禅居何所有,户牖白云分。直待谭玄后,相随花雨纷。
【慈云四景·娑罗树】
谁从五竺国,分得一枝来。秀出重楼外,专除世上埃。
【慈云四景·鹦鹉院】
译是谁把这种奇异的果味植物栽在海边?它挺立着直干,枝条纷乱分开。花在树梢开放,翻出青色的苞箨;果实结在苞中,皱成锦缎般的纹理。它可以疗治饥饿,香气自然散发;还能消解瘴疠,温暖如同熏香。堆在盘中,还有什么东西配得上它?只有清新的蒌叶,卷成翠绿的云。醉中题写鲛绡上的诗 天地虽然空阔无边,只有大海最大。圣王都举行祭祀,地位尊贵到连河伯也要拜见。祝融又有奇异的名号,恍惚之间聚集百般怪异之物。阴阳二气变幻成流光,万里风云迅疾奔涌。灵旗摇动着红色的大旗,红色的虬龙喷吐出澎湃水势。我家靠近玉皇楼,红色光辉照耀整个世界。若能得到明月珠,就可以偿还被贬之人的债。无题 帘子卷起,窗户破穿,门也没有闩上;缝隙中的尘土和风吹来的树叶任意纵横。幽居之人睡足了,有谁来把他叫醒?斜倚着枕头,床前只有明亮的月光。雅安人日依照旧韵作二首 人日滞留在江边村庄,想来一定知道芳草在怨恨王孙。题诗寄往远方,正挥笔书写;扶着手杖登高,独自走出门去。柳色实在不忍看,所见只有感叹;花前归乡的思绪,自然翻飞不止。浮动的阳光刚刚照开冻意,已经觉得春天的造化悄悄泄露了一线。仿佛听说高士隐居在前村,坐着屈膝扶床,与子孙嬉戏。自我欣赏春光,带着桂酒;喜逢晴朗天气,殷勤叩开柴门。屏风间带着阳光,金色的人像仿佛活了;头上迎着春风,彩胜翻飞。蓬乱的鬓发稀疏了,我已经老了,哪里还能以旧日容貌迎接新的元年。和代器之 雨过之后郊野原野焕然一新,寻访春色的车马踏过,不沾尘土。天下寒食的习俗,听来沿袭自前代;萧寺中的清幽游赏,正好属于我们两人。不作▯期,询问新历;颇像之问,为将逝的春光而感伤。明年归来,借梨花盛开之时,应当会同群贤以及四邻。自题金山画像 我的心已经像烧成灰的树木,我的身体如同没有系泊的小船。问我一生的功业是什么?是在黄州、惠州、儋州。依钱穆父《还张天觉行县诗卷》韵 国老安享荣华,内心自然闲适;身穿紫袍、腰系金带,仍戴着旧日簪冠。星宿中的箕星像簸箕一样扬起糠秕,北斗掌管权衡,表彰汉桓帝。冬天反常温暖,嫌它太过单薄的热气;夏天多有▯气,反而害怕轻微的寒冷。幸亏有五位贤者清雅出众,使人敬仰爱慕,肃然整容观看。题金山寺回文体 潮水随着暗浪涌来,雪山般倾斜;远处水浦上的渔舟,在明月下垂钓。桥正对寺门,松树小径幽深;栏槛正对泉眼,石上水波清澈。远远的绿树映着江天,天色渐晓;层层红霞映着晚日,天气晴明。遥望四面,云彩与水面相接;碧绿山峰如千点,几只鸥鸟轻轻飞翔。水月寺 千尺高的长松挂着薜荔和女萝,云梯般的山岭上响起一声歌唱。湖山深邃秀美,哪里还有这样的地方?水月池中,桂树的影子格外繁多。半月泉(附题名:苏轼、曹辅、刘季孙、鲍朝懋、郑嘉会、苏坚同游,元▯六年三月十一日。) 请得一天假期,来游半月泉。是什么人施展大手笔,把水中的天空劈开了?游何山 今天游何山,真是一次胜游;群峰错落盘绕,环抱着水边洲渚。云雾含着老树,使它忽明忽暗;山石阻挡飞泉,使水声时咽时流。满山烟霞使凡俗游客迷失,一溪风雨送我乘归舟。我叹息尘世风尘使人先衰老,为什么连孤独的僧人也白了头?自题临摹文与可画竹 石室先生清雅的兴致发动了,落笔纵横,飞出小凤凰。借助您的妙意来描写▯▯,留下来供诗人发抒吟咏。双井白龙 岩间泉水还没有流入井中,朦胧地从沙石间冒出。泉水嫩时,石头成为阻塞;石头老了,便生出缝隙。奇异啊,这一寸水波之中,竟露出横贯海面的山脊。先生舀泉水时笑了,泉水秀美,仿佛神龙蛰伏其中。他举起手中的玉箸插入水中,忽然离去,像抛下银钉。庞大的身躯什么时候才能铺展?巨大的翅膀什么时候才能在霹雳声中飞翔?谁说鹏的背脊广大?反而更觉得宇宙狭窄。瑞金东明观 浮金溪最好看的是溪南景色,古木和楼台美得无法描画。远处的天籁兼有流水的韵律,云▯敖间常常听到步虚声。青鸾、白鹤盘旋着从空中飞下,翠草、玄芝遍地生长。咫尺之外就是仙都,却与尘世隔绝;门前车马任意来往。题清淮楼 观鱼的惠子台已经荒芜湮没,梦蝶的庄生坟墓也到了树木萧瑟的秋天。只有清淮河供人四面眺望,年年依旧背对城池流去。戏答佛印 远公买酒给陶潜喝,佛印烧猪等待子瞻。采尽百花酿成蜜之后,却不知道辛苦究竟为谁换来甜美。失题三首(有人说是苏过所作) 树叶落尽,秋浦沙明;云卧(原注:疑当作“归”)烟雾淡薄的潇湘。曾经学习范蠡驾一叶扁舟,在五湖深处听船桨击水。望尽千里水天,横在空中的只有一抹晴日山岚。看不见返回邯郸的道路,梦中却略略到了江南。公子只应当看见画面,画中这地方,只有我知道渡口。画到水流尽、天边尽头,那里一定不是尘世间的人所居之处。来鹤亭 鸿雁渐渐飞来,正适宜在丹凤山南;头戴霞冠、身披月影,衣带飘飘。酒意酣畅时,在亭上来看歌舞;有位客人新近得名,叫作耽。龙山补亡(并引) 丙子年九月九日,有客人说,龙山聚会时风把孟嘉的帽子吹落,桓温让孙盛写文章嘲笑他;孟嘉作了解嘲文,文辞情致超逸,满座都惊叹,只遗憾今世看不到那篇文章。因此我开玩笑补写一篇。征西大府,正逢重九佳节。驾车前往龙山,设宴款待群贤。酒壶之歌和雅正的乐曲同时奏起,衣带宽缓,动作轻盈。为什么饮到酒中途,便笑容灿然绽放?楠木争相秀美,榆树柳树却独自落叶。骏马交错奔驰,劣马跛驴反而先跌倒。楚狂喝醉而失态,帽子掉了也没有察觉。穿着戎服,头部像囚徒一样,秃头上又长出头发。只有明将军胸襟宽广,气度豁达,容纳我这个地位低下的人,使我连帽子和袜子都颠倒了。厨师举起酒杯,犀角杯也举起来罚酒。请唱《相鼠》,来助兴这一杯酒。(以上为嘲笑之辞。) 我听说君子遵循常道,安守朴素。无论阴晴风雨,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平生寄情山林,披散头发,张腿而坐。车翻落地仍能保全天性,颠沛流离又有什么可怕?腰舒适了就忘了腰带,脚舒适了就忘了鞋子。不知道还有一个“我”,帽子又算得了什么?流水不必系住,浮云只是暂时寄寓。随风飘然,不刻意离去,也不刻意获取。我头戴明月般的冠,身披宝玉般的服饰;不系缨带却自然结拢,不插簪子也自然附着。吟诗唱歌哪里需要选择?请饮《相鼠》。罚这个鄙陋的人,使他走出童▯。(以上为解嘲之辞。) 牡丹 在小栏杆边徘徊,太阳自然渐渐西斜;只是担心春天结束,花朵零落到泥沙中。想用丹青画出倾国倾城的颜色,可如今世上已经没有杨子华这样的画家。西湖寿星院明远堂 十年没有到这里凭栏眺望,景象依然,一眼便能看尽。龙蜃吐出的云气使天空仿佛沉入水中,楼台倒影映在水里,太阳衔着山头。僻远寺院里的僧人难以真正隐居,人在小舟上也并不算清闲。孤鹤仿佛在寻找林逋的宅第,盘旋飞向空中,又飞回来。依韵咏牡丹 和暖的春风使花朵格外美好,光彩奕奕,嬉弄着清润的温意。它撩拨黄莺的情趣,挽留蝴蝶的梦魂。饮酒畅快时,花影像醉意一样浮动;舞蹈疲倦后,又怯怯地换上新姿态。水竹旁边的情意,明艳的红色仿佛故园。慈云四景·甘露泉 台阶下有一处龙潭,一泓泉水寒冷而碧绿。不必拍动两掌,泉水便流出仙人的甘露。慈云四景·白云居 禅房里有什么呢?门窗之间分布着白云。只等谈论玄理之后,便随着纷纷降落的花雨同行。慈云四景·娑罗树 是谁从五竺国分来一根枝条?它秀丽地高出重楼之外,专门扫除世上的尘埃。慈云四景·鹦鹉院
古院枫篁里,寥寥隔市喧。仙禽发异响,惊起老僧禅。
【过金山寺一首】
明月妙高台,盘涡月照开。琳宫龙久住,珠树鹤能来。云雾空中绕,帆樯槛外回。无言卷石小,江左拟蓬莱。
【过都昌】
翻阳湖上都昌县,灯火楼台一万家。水隔南山人不渡,东风吹老碧桃花。
【登庐山】
读书庐山中,作郡庐山下。平湖浸山脚,云峰对虚榭。红蕖纷欲落,白鸟时来下。犹思隐居胜,乱石惊湍泻。
【无题七绝一首】
春风寂寂夜寥寥,一望苍苔雪影遥。何处幽香飞几片,只宜月色带花飘。
【秋日寄友人】
柳条风暖会吟诗,林下池边屐齿移。别后过从更疏懒,暮蝉嘹乱不胜悲。
【雷岩】
空岩发灵籁,彷佛如风雷。只疑函宝剑,天遣六丁开。
【治易洞】
自昔遥闻太守高,明爻象彖日忘劳。洞中陈迹今如扫,斯道何曾损一毛。
【次韵钱穆父还张天觉行县诗卷】
君如天马玉花骢,万里须臾不计功。投刃皆虚有余地,运斤不辍自成风。如何十日敲榜外,已复千篇笑语中。只恐学禅余此在,卓锥犹是去年穷。
【扇】
团扇经秋似败荷,丹青彷佛旧松萝。一时用舍非吾事,举世炎时奈尔何。
【甘蔗】
老境于吾渐不佳,一生拗性旧秋崖。笑人煮箦何时熟,生啖青青竹一排。
【谢人送墨】
墨月ヲ云脱太清,海风吹上笔头轻。琐窗冷透芙蓉碧,定有新明到九成。
【送竹香炉】
枯槁形骸惟见耳,凋残鬓发只留须。平生大节堪为底,今日灰心始见渠。
【江村二首】
野水开冰出,山云带雨行。白鸥乘晓泛,黄犊试春耕。地僻民风古,年丰米价平。村居自潇洒,况有读书声。
野老幽居处,成吾一首诗。桑枝碍行路,瓜蔓网疏篱。牧去牛将犊,人来犬护儿。生涯虽朴略,气象自熙熙。
【送玉面▯】
北距飞狐信未通,夜来缚到藁街东。千年妖幻谁家妇,一国蒙茸亡是公。丘首可怜迷故土,帝▯空用起腥风。长缨俘献埋轮使,未问豺狼问此翁。
【潮中观月】
璃玻千顷照神州,此夕人间别是秋。地与楼台相上下,天随星斗共沉浮。一尘不向山中住,万象都从物外求。醉吸清华游碧落,更于何处觅瀛洲。
【献寿戏作】
终须跨个玉麒麟,方丈蓬莱走一巡。敢献些儿长寿物,蟠桃核里有双仁。
【舒啸亭】
揽胜雷山舒啸亭,诸峰秀拱透云程。啸傲池边红日伴,舒怀岩壑白云迎。满目纵观天际迥,一腔收拾岁寒清。松花香遍银阳地,剩把新诗壮此行。
【宿资福院】
月明写▯寺林幽,最是江湖入念头。衣染炉烟金漏迥,茶烹石鼎玉蟾留。山星几点躔官舍,僧院百年过客舟。封事未投圣主意,长安此夕亦多愁。
【金沙台】
雨后东风渐转和,扣门迁客一经过。王孙采地空▯璧,长者芳声动薜萝。正尔谪居怀北阙,聊同笑语说东坡。山林台阁原无异,促席论心酌叵罗。
【题陈公园二首(内有二池)】
春池水暖鱼自乐,翠岭竹静鸟知还。莫言叠石小风景,卷帘看尽铜官山。
冈陵来势远,幽处更依山。一片湖景内,千家市井间。
【雨中邀李范庵过天竺寺作二首】
步来禅榻畔,凉气逼团蒲。花雨檐前乱,茶烟竹下孤。乘闲携画卷,习静对香垆。到此忽终日,浮生一事无。
老禅趺坐处,疏竹翠冷冷。秀色分邻舍,清阴覆佛经。萧萧日暮雨,曳履绕方庭。
【安老亭】
桥下幽亭近水寒,倩谁□字在楣端。市廛得此尤堪隐,老者于今只自安。饭后徐行扶竹杖,倦来稳坐倚蒲团。眼明能展锺王帖,绝胜前人映雪看。
【大雨联句】
庭松偃盖如醉,(程)夏雨新凉似秋。(杨)有客高吟拥鼻,(轼)无人共吃馒头。(辙)
【风折松联句】
龙枝已逐风雷变,减却虚窗半日凉。(辨才)天爱禅心圆且洁,故添明月伴清光。(东坡)
【戏咏馓子赠邻妪】
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知轻重,压匾佳人缠臂金。
【寄崔闲】
道合何妨过虎溪,高山流水是相知。与君一别无多日,梦到琅然夜榻时。
【赠李邦直探梅(元▯二年人日书)】
寻花不惜命,爱雪常忍冻。三为郡太守,清似於陵仲。
【次韵答邦直、子由一首】
五斗尘劳尚足留,闭关却欲治幽忧。羞为毛遂囊中颖,未许朱云地下游。无事会须成好饮,思归时欲赋登楼。羡君幕府如僧舍,日向城南看浴鸥。
【失题二首】
足蹑平都古洞天,此身不觉到云间。抬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
平都天下古名山,自信山中岁月闲。午梦任随鸠唤觉,早朝又听鹿催班。
【戏答佛印偈】
百千灯作一灯光,尽是恒沙妙法王。是故东坡不敢惜,借君四大作禅床。
【失题二首】
山行似觉鸟声殊,渐近神仙简寂居。门外长溪容净足,山腰苦笋耿盘蔬。乔松定有藏丹处,大石仍存拜斗余。弟子苍髯年八十,养生世世授遗书。
浮云有意藏山顶,流水无声入稻田。古木微风时起籁,诸峰落日尽藏烟。
◎词三百五十二首
【阳关曲(中秋作。本名《小秦王》,入腔即《阳关曲》)】
译古老的院落坐落在枫树和竹林之中,寂静无声,隔绝了市井喧嚣。仙禽发出奇异的叫声,惊醒了正在入禅的老僧。经过金山寺一首 明月照着妙高台,盘旋的水涡在月光下显现。琳宫中龙长久居住,珠树也能招来仙鹤。云雾在空中环绕,船帆桅杆在栏槛外回旋。默默无言的卷石虽小,江左却把它比作蓬莱。经过都昌 鄱阳湖上的都昌县,灯火楼台有一万户人家。南山被水隔着,行人无法渡过;东风把碧桃花吹老了。登庐山 我曾在庐山中读书,又在庐山脚下任郡守。平静的湖水浸润着山脚,云峰面对着空旷的亭榭。红色荷花纷纷将要凋落,白鸟不时飞来停下。我仍然思念隐居的胜境,乱石之间惊人的急流奔泻。无题七绝一首 春风寂静,夜色寥落;一眼望去,苍苔上遥遥映着雪色的月影。不知何处飘来几片幽香,只有月色伴着花朵飘荡最为相宜。秋日寄友人 柳条在暖风中,正适合吟诗;林下池边,木屐齿缓缓移动。分别以后来往更加疏懒,傍晚的蝉声嘹亮而纷乱,令人不胜悲伤。雷岩 空旷的岩洞发出神奇的声响,仿佛风雷。只疑心里面藏着宝剑,是上天派六丁神将劈开山岩。治易洞 自古远远听说太守品德高尚,他阐明卦爻、卦象和卦辞,终日不知疲劳。洞中的遗迹如今像被扫除一般,那条道理何曾损失一丝一毫?依钱穆父《还张天觉行县诗卷》韵 您如同天马玉花骢,奔驰万里,片刻之间,丝毫不以功劳自矜。刀刃所到之处全是空隙,始终有余地;挥动斧头不停,自然形成风势。哪里想到十天之内敲打榜文之外,已经又在谈笑中写成千篇文章。只怕学禅之后还剩下这一点执着,卓立的锥子仍然是去年困穷的锥子。扇 团扇经过秋天,像败落的荷叶;上面的丹青仿佛旧日的松萝。一时被使用还是被舍弃,不是我的事情;举世正处在炎热之中,又能把你怎么样呢?甘蔗 到了老年,我的处境渐渐不佳;一生的执拗性情,依旧像秋崖一样。笑那些人煮竹席,什么时候才能煮熟?还不如生吃一排青青的竹子。谢人送墨 墨色如月,云气从太清境中脱出;海风吹来,使笔头轻快。琐窗中寒意透入,映得芙蓉一片碧色;一定有新的光明抵达九成宫。送竹香炉 形体枯槁衰老,只剩下耳朵可见;鬓发凋残脱落,只留下胡须。平生的大节究竟能用来做什么?直到今天心灰意冷,才看见了它。江村二首 野外的水面解冻,水流出来;山间的云带着雨移动。白鸥趁着清晨漂浮,黄牛犊试着进行春耕。地处偏僻,民风古朴;年成丰收,米价平稳。住在村中自然潇洒,更何况还有读书声。乡野老人幽静的居处,成就了我的一首诗。桑树枝妨碍道路,瓜蔓像网一样覆盖着疏篱。牧人赶牛离去,牛带着小牛;有人来时,狗守护着孩子。生活虽然朴素简略,气象却自然和乐。送玉面▯ 北方隔着飞狐,音信尚未通达;昨夜把他捆来,送到藁街以东。千年修炼成妖的幻物,究竟是哪家的妇人?使一国蒙昧混乱、败亡的,难道就是这个人吗?可怜他死后头颅仍迷恋故土,皇帝的旗帜徒然掀起腥风。长缨把俘虏献给埋轮使,还没有审问豺狼,却先审问这位老人。潮中观月 千顷水面如玻璃般照耀神州,今夜人间另有一番秋意。大地与楼台彼此上下相映,天空随着星斗一同沉浮。不向山中停留一粒尘埃,万般景象都从尘世之外寻求。醉意中吸饮清华,游遍碧落;除此之外,还能到哪里寻找瀛洲?献寿戏作 终究要跨上一头玉麒麟,绕方丈、蓬莱走一圈。斗胆献上一点长寿之物:蟠桃核中有两枚桃仁。舒啸亭 在雷山舒啸亭游览胜景,群峰秀丽,拱卫着通向云端的道路。在池边长啸,有红日相伴;舒展胸怀于山岩沟壑之间,有白云迎接。放眼纵览,满目都是辽阔的天际;把一腔情怀收拾起来,尽是岁寒般的清气。松花香气飘遍银阳之地,剩下的就用新诗来壮大这次行程。住宿资福院 月光明亮,照写着▯寺幽深的树林;最容易使人想起江湖。衣服染上炉烟,金漏显得遥远;在石鼎中煮茶,玉蟾似乎也留在其中。山中星辰几点,盘旋在官舍上空;僧院历经百年,看过来往的客船。奏章还没有进呈,圣主的心意未能知晓;今夜在长安,也一定有许多忧愁。金沙台 雨后东风渐渐转为和暖,迁客敲门经过这里。王孙的采邑徒然留下圭璧,长者的芳名声誉惊动薜萝。正在谪居之中怀念北阙,姑且和您一同谈笑,说说东坡。山林与台阁原本没有不同,促膝而坐,倾诉心意,酌饮叵罗。题陈公园二首(其中有两个池塘) 春池水暖,鱼儿自然快乐;翠岭竹林幽静,鸟儿知道归来。不要说叠石只是小小的风景,卷起帘子便能看尽铜官山。山冈丘陵的来势从远处延伸,幽静的地方更加依傍山势。一片湖光景色之内,夹杂着千家市井人家。雨中邀请李范庵经过天竺寺作二首 走到禅床旁边,清凉之气逼近蒲团。檐前花雨纷乱,竹下茶烟孤独。趁着闲暇带着画卷,静心面对香炉。来到这里不知不觉过了一整天,浮生中一件事也没有。老禅师打坐的地方,稀疏的竹子苍翠而清冷。秀丽的景色分到邻舍,清凉的树阴覆盖着佛经。傍晚细雨萧萧,我拖着鞋绕过方形庭院。安老亭 桥下幽静的亭子临近寒冷的水面,不知请谁把题字写在屋檐横木的末端。市井中得到这样的地方尤其适合隐居,年老的人如今只求自得安闲。饭后慢慢走着,手扶竹杖;疲倦时安稳地坐下,倚着蒲团。眼力还好,能够展开钟繇、王羲之的法帖,这远胜过前人映着雪光读书。《大雨联句》庭院里的松树俯偃如同醉倒,(程)夏雨带来的新凉仿佛秋天。(杨)有客人拥鼻高声吟诗,(轼)却没有人和我一起吃馒头。(辙) 《风折松联句》松树的枝干已经随着风雷折变,窗前的清凉也因此减少了半日。(辨才)上天爱惜禅心圆满而清洁,所以又添上明月来陪伴清光。(东坡) 《戏咏馓子赠邻妪》用纤纤玉手搓制出来,色泽均匀如玉;在碧绿的油中煎过,嫩黄色更加浓深。夜里春睡的人知道它的轻重,把美人的臂钏都压得扁了。《寄崔闲》志趣相合,何妨一同经过虎溪;高山流水,正是彼此相知。和你分别还没有多少日子,梦中已经回到琅然、夜里同榻的时候。《赠李邦直探梅(元祐二年人日书)》为了寻花不惜性命,为了爱雪常常忍受严寒。三次担任郡太守,清廉得像於陵仲子。《次韵答邦直、子由一首》五斗米的尘劳还足以让我留下,闭门却想排遣幽深的忧愁。羞于做毛遂那样从锥囊中露颖而出的人,也未获准像朱云那样在地下交游。无事时一定要痛快饮酒,想归去时便想写一篇《登楼赋》。羡慕你的幕府像僧舍一样清静,每天向着城南观看水鸟洗浴。《失题二首》双脚踏入平都这座古老的洞天福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云间。抬眼四望,只觉天地宽阔,日月星辰任凭我攀取。平都是天下古老的名山,自信山中的岁月清闲。午睡任由斑鸠鸣叫把我唤醒,早朝时又听见鹿鸣催促上班。《戏答佛印偈》百千盏灯共同发出一盏灯的光明,全都是恒河沙数般无穷的妙法王。因此东坡不敢吝惜,借你的四大身躯作为禅床。《失题二首》行走在山中,仿佛觉得鸟声与平日不同;渐渐接近神仙居住的简寂之处。门外长溪清澈,足可濯洗;山腰的苦笋鲜嫩,可以充作盘中蔬菜。高大的松树下想必藏有炼丹之处,大石上还留着拜斗的遗迹。弟子已经白须苍苍、年过八十,世世代代传授养生的遗书。浮云仿佛有意藏住山顶,流水无声地流入稻田。古树间微风不时吹起天籁,各座山峰在落日中都隐没于烟霭。◎词三百五十二首 《阳关曲(中秋作。本名《小秦王》,入腔即《阳关曲》)》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阳关曲(军中)】
受降城下紫髯郎,戏马台南旧战场。恨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归故乡。
又(李公择。)
济南春好雪初晴,才到龙山马足轻。使君莫忘▯溪女,时作阳关肠断声。
【如梦令】
(元丰十年十二月十八日,浴泗州雅熙塔下,戏作《如梦令》阕。此曲本唐庄宗制,名《忆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为《如梦令》。盖庄宗作此词,卒章云:“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因取以为名。)
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如梦令(同前)】
自净方能洗彼,我自汗流呀气。寄语澡浴人,且共肉身游戏。但洗,但洗,俯为人间一切。
【如梦令(有寄)】
为向东坡传语,人在画堂深处。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
【如梦令(春思)】
手种堂前桃李,无限绿阴青子。帘外百舌儿,惊起五更春睡。居士,居士,莫忘小桥流水。
【如梦令(题淮山楼)】
城上层楼叠▯,城下清淮古汴。举手揖吴云,人与暮天俱远。魂断,魂断,后夜松江月满。
【生查子·诉别(此词卷二十六作诗收,题:古别离送苏伯固)】
三度别君来,此别真迟暮。白尽老髭须,明日淮南去。 酒罴月随人,泪湿花如雾。后夜逐君还,梦绕湖边路。
【昭君怨(送别)】
谁作桓伊三弄,惊破绿窗幽梦。新月与愁烟,满江天。 欲去又还不去,明日落花飞絮,飞絮送行舟,水东流。
【点绛唇(己已重九和苏坚)】
我辈情钟,古来谁似龙山宴。而今楚甸,戏马余飞观。 顾谓佳人,不觉秋强半。箫声远,鬓云撩乱,愁人参差雁。
【点绛唇(庚午重九,再用前韵)】
不用悲秋,今年身健还高宴。江村海甸,总作空花观。 尚想横汾,兰菊纷相半。楼船远,白云飞乱,空有年年雁。
【点绛唇(再和,送钱公永)】
莫唱阳关,风流公子方终宴。秦山禹甸,缥缈真奇观。 北望平原,落日山衔半。孤帆远,我歌君乱,一送西飞雁。
【点绛唇(杭州)】
闲倚胡床,庚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别乘一来,有唱应须和。还知么?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
【点绛唇(一说贺方回作)】
红杏飘香,柳含烟翠拖金缕。水边朱户,门掩黄昏雨。 烛影摇风,一枕伤春绪。归不去,凤楼何处,芳草迷归路。
【点绛唇(或谓秦观作)】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点绛唇(离恨。或谓秦观作)】
月转乌啼,画堂宫徵生离恨。美人愁闷,不管罗衣褪。 清泪斑斑,挥断柔肠寸。嗔人问,背灯偷▯,拭尽残妆粉。
【浣溪沙(新秋)】
风卷珠帘自上钩,萧萧乱叶报新秋。独携纤手上高楼。 缺月向人舒窈窕,三星当户照绸缪。香生雾▯见纤柔。
【浣溪沙(游AA63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浣溪沙】
(玄真子《渔父》云:“西塞山边白鸟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此语妙绝,恨莫能歌者,故增数语,令以《浣溪沙》歌之。)
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浣溪沙】
(十一月二日,雨后微雪,太守徐君猷携酒见过,坐上作《浣溪沙》三首。明日酒醒,雪大作,又作二首。)
覆块青青麦未苏,江南云叶暗随车。临皋烟景世间无。 雨脚半收檐断线,雪林初下瓦疏珠。归来冰颗乱黏须。
【浣溪沙(前韵)】
醉梦昏昏晓未苏,门前辘辘使君车。扶头一盏怎生无。 废圃寒蔬挑翠羽,小槽春酒冻真珠。清香细细嚼梅须。
【浣溪沙(前韵)】
雪里餐毡例姓苏,使君载酒为回车。天寒酒色转头无。 荐士已闻飞鹗表,报恩亦不用蛇珠。醉中还许揽桓须。
【浣溪沙(再和前韵)】
半夜银山上积苏,朝来九陌带随车。涛江烟渚一时无。 空腹有诗衣有结,泾薪如桂米如珠。冻吟谁伴捻髭须。
【浣溪沙(前韵)】
万顷风涛不记苏,雪晴江上麦千车。但令人饱我愁无。 翠袖倚风萦柳絮,绛唇得酒烂樱珠。尊前呵手镊霜须。
【浣溪沙(九月九日二首)】
珠桧丝杉冷欲霜,山城歌舞助凄凉。且餐山色饮湖光。 共挽朱︶留半日,强揉青蕊作重阳。不知明日为谁黄。
【浣溪沙(和前韵)】
霜鬓真堪插拒霜,哀弦危柱作伊凉。暂时流转为风光。 未遣清尊空北海,莫因长笛赋山阳。金钗玉腕泻鹅黄。
【浣溪沙(有感)】
傅粉郎君又粉奴,莫教施粉与施朱。自然冰玉照香酥。 有客能为神女赋,恁君送与雪儿书。梦魂东去觅桑榆。
【浣溪沙(咏橘)】
译傍晚的云彩全部收尽,清冷的月色满溢;银河无声,月亮像白玉盘一样转动。这一生这一夜的美好不会总有,明年又在哪里观看明月呢?《阳关曲(军中)》受降城下有一位紫髯将士,戏马台南是昔日的战场。遗憾你不能取来契丹人的首级,身披金甲、打着牙旗返回故乡。又一首(李公择)。济南的春天正好,初晴的雪色明丽;刚到龙山,马蹄便感到轻快。使君不要忘记甄溪的女子,时时作出令人肠断的《阳关曲》。《如梦令》元丰十年十二月十八日,我在泗州雅熙塔下洗浴,戏作这首《如梦令》。这支曲子本是唐庄宗所制,名叫《忆仙姿》;嫌这个名字不雅,所以改作《如梦令》。大概庄宗作这首词,结尾说:“如梦,如梦,含着眼泪出门相送。”因此取这句话作为词名。水垢什么时候曾经能和洁净相容?仔细看去,两者都没有。告诉搓背的人:整天辛苦你挥动手肘了。手轻些,手轻些;居士本来就没有污垢。《如梦令(同前)》先使自己洁净,才能替别人洗;我自己已经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告诉洗澡的人,姑且共同在这个肉身中游戏。只管洗吧,只管洗吧,低头为人世间的一切操劳。《如梦令(有寄)》请替我向东坡传话,说我人在画堂深处。分别以后还有谁会来?大雪压住小桥,已经没有道路。回去吧,回去吧,江面上正下着一犁深浅的春雨。《如梦令(春思)》堂前亲手种下的桃树李树,如今已有无边的绿荫和青色果实。帘外百舌鸟啼鸣,惊醒了五更时分的春睡。居士啊,居士啊,不要忘记小桥流水。《如梦令(题淮山楼)》城上的高楼层层叠叠,城下是清澈的淮水和古老的汴水。举手向吴地的云彩作揖,人和暮色中的长天一同远去。魂魄断绝,魂魄断绝,后半夜松江上月色满江。《生查子·诉别(此词卷二十六作诗收,题为《古别离送苏伯固》)》这是第三次来和你分别,这一次分别真是到了迟暮之年。年老的胡须已经全白,明天就要前往淮南。酒杯随人而行,月色相伴;泪水沾湿了花朵,仿佛笼罩着雾气。后半夜我还要追随你回去,梦魂萦绕在湖边的道路上。《昭君怨(送别)》是谁奏起桓伊的三弄笛曲,惊破了绿窗下的幽梦?新月和愁云烟霭,铺满江天。想要离去却又回头不去,明日落花飞絮;飞絮送着行舟,江水向东流去。《点绛唇(己巳重九和苏坚)》我们这一辈感情深厚,自古以来谁能比得上龙山宴饮?如今身在楚地,戏马台只剩下远眺的遗迹。回头对佳人说话,不知不觉秋天已经过去一半。箫声传向远方,鬓发如云被风撩乱,愁苦的人望见参差飞雁。《点绛唇(庚午重九,再用前韵)》不必为秋天悲伤,今年身体还健壮,还能举行盛大的宴会。江村海边,都不过是空幻的景象。还想起横汾的旧事,兰花和菊花纷纷开放,各占一半。楼船已经远去,白云纷乱地飘飞,徒然只有年年南飞的大雁。《点绛唇(再和,送钱公永)》不要唱《阳关曲》,风流的公子正要结束宴席。秦山和禹甸,景色缥缈,确实是奇观。向北望着平原,落日被山遮去一半。孤帆渐远,我唱着歌,你也纷乱地应和,送一行向西飞去的大雁。《点绛唇(杭州)》悠闲地倚着胡床,庚公楼外群峰如千朵花。和谁同坐?是明月、清风和我。别乘一到来,既然有人吟唱,就应当唱和。你还知道吗?自从多了一个你,风月便被我们平分了。《点绛唇(一说贺方回作)》红杏飘散着香气,柳树含着烟霭般的翠色,拖着金色的枝条。水边朱门,门扉掩映在黄昏的细雨中。烛影随风摇动,一枕都是伤春的愁绪。想归去却归不成,凤楼在哪里?芳草迷失了归途。《点绛唇(有人说是秦观所作)》醉意中驾着轻舟,任凭流水把船引到花木深处。尘世的缘分耽误了我,已经没有办法住在花间。烟水茫茫,千里斜阳将尽。山峰无数,纷乱的落花如雨,已经记不起来时的道路。《点绛唇(离恨。有人说是秦观所作)》月亮转过树梢,乌鸦啼叫,画堂中奏起宫调和徵调,生出离别的怨恨。美人满怀愁闷,也顾不得罗衣已经褪色。清泪斑斑,挥洒不尽寸寸柔肠。嗔怪人来问候,背着灯偷偷哭泣,拭尽脸上的残妆。《浣溪沙(新秋)》风卷起珠帘,帘子自行挂上钩;萧萧的乱叶报知新秋到来。独自携着纤纤玉手登上高楼。残月对着人舒展出窈窕的姿态,三颗星临门照着缠绵之情。香气生在雾气中,显出纤细柔美的身影。《浣溪沙(游AA63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向西流)》山下兰草的嫩芽短短的,浸在溪水边;松林间的沙路洁净,没有泥土。傍晚细雨萧萧,子规声声啼叫。谁说人生不能重新变得年轻?门前的流水尚且能够向西流。不要因白发而唱那首感叹年华老去的《黄鸡》。《浣溪沙》玄真子的《渔父》说:“西塞山边白鸟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些话精妙绝伦,只可惜没有人能够歌唱,所以增添了几句,使它能够用《浣溪沙》的曲调歌唱。西塞山边白鹭飞翔,散花洲外一叶小帆轻轻飘荡。桃花随着流水,鳜鱼正肥。我用青色箬笠遮蔽自己,身披绿色蓑衣,无论走到哪里都相随相伴。斜风细雨中不必回去。《浣溪沙》十一月二日,雨后飘下小雪,太守徐君猷带着酒来拜访,我们在座上作《浣溪沙》三首。第二天酒醒后,大雪纷纷,又作了两首。田垄上青青的麦苗还没有复苏,江南的云影仿佛暗暗随着车子移动。临皋的烟霭景色,世间没有可以相比的。雨丝收了一半,檐前像断了线;雪落在树林里刚刚开始,瓦面上像散落着稀疏的珍珠。归来时冰雪颗粒纷纷粘在胡须上。《浣溪沙(用前韵)》醉梦昏沉,天亮了还没有清醒;门前车轮辘辘,是使君的车。扶着头,怎么能没有一盏酒呢?荒废园圃中的寒菜挑出翠色,小槽酿的春酒像冻结的珍珠。细细咀嚼梅花,清香阵阵从口中生出。《浣溪沙(用前韵)》在雪中吃毡毛充饥的,按惯例也姓苏;使君载酒而来,正好使回车。天寒时酒色转眼便消失。已经听说你推荐人才的奏表飞入朝廷,报答恩情也不必用蛇珠。醉中还允许我抚摸桓伊的胡须。《浣溪沙(再和前韵)》半夜积雪如银山,早晨来到九条大道,雪痕随着车轮延伸。江面烟雾和洲渚一时都看不见了。空着肚子却有诗,衣服破旧而打着补丁;泾水的柴贵如桂,米贵如珍珠。在寒冷中吟诗,有谁陪我捻弄胡须?《浣溪沙(用前韵)》万顷江面风涛汹涌,已经顾不得苏醒;雪后放晴,江上麦子多得足以装满千辆车。只要让百姓吃饱,我还有什么忧愁?翠袖佳人迎风倚立,衣带如柳絮萦绕;绛红的嘴唇饮酒后如烂熟的樱桃。酒席前呵气暖手,拔弄着花白的胡须。《浣溪沙(九月九日二首)》珠玉般的桧树、丝杉冷得仿佛将要结霜,山城的歌舞反而增添了凄凉。姑且把山色当作食物,把湖光当作美酒。共同挽住朱衣人留住半日,勉强揉取青色花蕊作为重阳之花。谁知道明天它会为谁变黄。《浣溪沙(和前韵)》霜白的鬓发真可以插上拒霜花,哀怨的弦、高危的柱奏出伊凉曲调。暂且随乐声流转,把眼前当作风光。不要让清酒杯空对北海,也不要因为长笛而写《山阳》诗。金钗玉腕倾泻出鹅黄色的酒。《浣溪沙(有感)》傅粉的郎君又给粉奴涂粉,不要让施粉和施朱都来装饰她。她自然如冰玉般洁白,映照着香酥般的肌肤。有客人能写《神女赋》,就请你把它送给雪儿题写。梦魂向东而去,寻找桑榆之地。《浣溪沙(咏橘)》
菊暗荷枯一夜霜,新苞绿叶照林光。竹篱茆舍出青黄。 香雾▯巽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吴姬三日手犹香。
【浣溪沙】
(公守湖,辛未上元日作会于伽蓝中。时长老法惠在座,人有献剪伽花彩,甚奇。谓有初春兴。因作《浣溪沙》二首,寄袁公济。)
雪颔霜髯不自惊,更将剪彩发春荣。羞颜未醉已先▯。 莫唱黄鸡并白发,且呼张友唤殷兄。有人归去欲卿卿。
【浣溪沙(和前韵)】
料峭东风翠幕惊,云何不饮对公荣。水精盘莹玉鳞▯。 花影莫辜三夜月,朱颜未称五年兄。翰林子墨主人卿。
【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
照日深红暖见鱼,连溪绿暗晚藏乌。黄童白叟聚睢盱。 麋鹿逢人虽未惯,猿猱闻鼓不须呼。归家说与采桑姑。
【浣溪沙】
旋抹红妆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挨踏破茜罗裙。 老幼扶携收麦社,乌鸢翔舞赛神村。道逢醉叟卧黄昏。
【浣溪沙】
麻叶层层苘叶光,谁家煮茧一村香。隔篱娇语络丝娘。 垂白杖藜抬醉眼,捋青捣▯软饥肠。问言豆叶几时黄。
【浣溪沙】
蔌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谩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浣溪沙】
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身。 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使君元是此中人。
【浣溪沙(春情)】
道字娇讹苦未成,未应春阁梦多情。朝来何事绿鬟倾。 彩索身轻长趁燕,红窗睡重不闻莺。困人天气近清明。
【浣溪沙(菊节别元素)】
缥缈危楼紫翠间,良辰乐事古难全。感时怀旧独凄然。
璧月琼枝空夜夜,菊花人貌自年年。不知来岁与谁看。
【浣溪沙(春情)】
桃李溪边驻画轮,鹧鸪声里倒清尊。夕阳虽好近黄昏。
香在衣裳妆在臂,水连芳草月连云。几人归去不销魂。
【浣溪沙(荷花)】
四面垂杨十里荷,问君何处最花多。画楼南畔夕阳和。 天气乍凉人寂寞,光阴须得酒消磨。且来花里听笙歌。
【浣溪沙(赠闾邱朝议,时过徐州)】
一别姑苏已四年,秋风南浦送归船。画帘重见水中仙。 霜鬓不须催我老,杏花依旧驻君颜。夜阑相对梦魂间。
【浣溪沙(有赠)】
惟见眉间一点黄,诏书催发羽书忙。从教娇泪洗红妆。 上殿云霄生羽翼,论兵齿颊带风霜。归来衫袖有天香。
【浣溪沙(忆旧)】
长记鸣琴子贱堂,朱颜绿发映垂杨。如今秋鬓数茎霜。 聚散交游如梦寐,升沉闲事莫思量。仲卿终不避桐乡。
【浣溪沙】
(绍圣元年十月十三日,与程乡令侯晋叔、归安簿谭汲游大口寺,野饮松下,设松黄汤,作此阕。余近酿酒名万家春,盖岭南万户酒也。)
罗袜空飞洛浦尘,锦袍不见谪仙神。摧壶藉草亦天真。 玉粉轻黄千岁药,雪花浮动万家春。醉归江路野梅新。
【浣溪沙(重九)】
白雪清词出坐间,爱君才器两俱全。异乡风景却依然。 可恨相逢能几日,不知重会是何年。茱萸子细更重看。
【浣溪沙(元丰七年十月二十四日,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芽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浣溪沙(送梅庭老赴潞州学官)】
门外东风雪洒裾,山头回首望三吴。不应弹铗为无鱼。 上党从来天下脊,先生元是古之儒。时平不用鲁连书。
【浣溪沙(徐州藏春阁园中)】
惭愧今年二麦丰,千畦翠浪舞晴空。化工余力染夭红。 归去三公应倒载,阑街拍手笑儿童。甚时名作锦薰笼。
【浣溪沙(扬州赏芍药樱桃)】
芍药樱桃两斗新,名园高会送芳辰。洛阳初夏广陵春。 红玉半开菩萨面,丹砂▯点柳枝唇。尊前还有个中人。
【浣溪沙(赠楚守田待制小鬟)】
学画鸦儿正妙年,阳城下蔡困嫣然。凭君莫唱短因缘。 雾帐吹笙香袅袅,霜庭按舞月娟娟。曲终红袖落双缠。
【浣溪沙(和前韵)】
一梦江湖费五年,归来风物故依然。相从一醉是前缘。 迁客不应常▯毛▯▯,使君为出小婵娟。翠鬟聊著小诗缠。
【浣溪沙(端午)】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浣溪沙(感旧)】
徐邈能中酒圣贤,刘伶席地幕青天。潘郎白璧为谁连。 无可奈何新白发,不如归去旧青山。恨无人借买山钱。
【浣溪沙(自适)】
倾盖相逢胜白头,故山空复梦松楸。此心安处是菟裘。 卖剑买牛真欲老,乞浆得酒更何求。愿为辞社宴春秋。
【浣溪沙(寓意和前韵)】
炙手无人傍屋头,萧萧晚雨脱梧楸。谁怜季子敝貂裘。 顾我已无当世望,似君须向古人求。岁寒松柏肯惊秋。
【浣溪沙(即事)】
画隼横江喜再游,老鱼跳槛识清讴。流年未肯付东流。 黄菊篱边无怅望,白云乡里有温柔。挽回霜鬓莫教休。
【浣溪沙(端午)】
译一夜霜来,菊花黯淡,荷叶枯萎;新结的橘苞和绿叶映照着树林的光。竹篱茅舍间显出青黄相间的橘子。香雾喷向人面,橘皮剥开了一半;清泉般的汁液初尝时使牙齿发凉。吴地女子采过它,三天后手上仍然留着香气。《浣溪沙》我任职守护西湖时,辛未年上元日,在伽蓝寺中举行聚会。当时长老法惠在座,有人献上剪成伽花形状的彩纸,十分奇妙。大家说这有初春的兴味,于是作《浣溪沙》二首,寄给袁公济。下巴和胡须白得像积雪浓霜,我并不因此惊惧;又把剪彩花朵展示出来,焕发春天的荣光。脸还没有喝醉,已经先红了。不要唱《黄鸡》来感叹白发,且呼唤张友,叫来殷兄。有人归去,想要亲近卿卿。《浣溪沙(和前韵)》料峭的东风吹来,惊动了翠色帷幕;为什么不饮酒来面对公荣?水晶盘明亮,玉鳞般的鱼泛着红色。不要辜负花影下的三夜明月,红颜还不配称作五年兄。翰林子墨,主人卿。《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阳光照耀下,深红的水中暖意可见游鱼;连绵溪水一片浓绿,傍晚乌鸦藏在其中。黄发小儿和白发老人聚集在一起,睁大眼睛观看。麋鹿遇到人虽然还不习惯,猿猴听见鼓声也不用呼唤。回家去告诉采桑的姑娘。《浣溪沙》人们匆忙抹上红妆,出来观看使君;三三两两站在荆棘篱笆门边,彼此挨挤,几乎踏破了茜红色的罗裙。老少相互搀扶着参加收麦的社祭,乌鸦和老鹰在空中盘旋飞舞,村中正在赛会酬神。路上遇到一位醉老翁,已经躺在黄昏里。麻叶层层叠叠,苘叶闪着光;不知谁家煮茧,香气飘满全村。篱笆那边传来缫丝姑娘娇柔的说话声。白发老人拄着藜杖,抬起醉眼;捋下青色豆叶捣碎,来填饱饥肠。问一声:豆叶什么时候变黄?《浣溪沙》衣巾上簌簌落下枣花,村南村北响着缫丝车。穿着牛衣的人靠着古柳卖黄瓜。酒意使人困倦,路又长,只想睡觉;太阳已经升高,人又渴了,只是徒然想着茶。敲门试着询问哪一家是乡野人家。《浣溪沙》柔软的青草和平整的莎草经过雨水后焕然一新,轻沙路上马儿奔走而没有尘土。什么时候才能收拾身心,重新过着两人耕作的生活?阳光温暖,桑麻的光泽像泼洒出来;风吹来,蒿艾的气味仿佛熏香。使君原本就是这里的人。《浣溪沙(春情)》娇声学说话还说得不顺,春阁中不应当总做多情的梦。今早不知为什么,翠绿的鬓发倾斜了。她身轻,常随着燕子荡过彩绳;红窗内春睡沉重,连黄莺也听不见。使人困倦的天气已经接近清明。《浣溪沙(菊节别元素)》高楼缥缈地耸立在紫翠山色之间,美好的时辰和欢乐的事情自古难以两全。感慨时事、怀念旧人,独自凄然。玉璧般的明月、琼树般的枝条徒然夜夜存在;菊花年年开放,人容貌却年年衰老。不知来年又和谁一同观赏。《浣溪沙(春情)》桃李溪边停下彩绘车子,在鹧鸪声中倒满清酒。夕阳虽然美好,却已经接近黄昏。香气留在衣裳上,妆饰映在手臂上;水连接着芳草,月连接着云彩。几个人归去时能够不黯然销魂呢?《浣溪沙(荷花)》四面垂柳环绕,十里荷花相连;请问哪里花最多?画楼南边,夕阳温柔。天气刚刚转凉,人感到寂寞;时光总要靠酒来消磨。姑且到花丛中来听笙歌吧。《浣溪沙(赠闾邱朝议,时过徐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离开姑苏已经四年,秋风在南浦送别归去的船。画帘后又见到你,如水中仙人。不要让霜白的鬓发催促我衰老,杏花依旧使你的容颜停留在青春。夜深时相对而坐,仿佛只在梦魂之间。《浣溪沙(有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只看见眉间一点黄色,诏书催促出发,羽檄传来军情紧急。任凭娇泪洗过红妆。登上朝殿,直入云霄,仿佛生出羽翼;谈论军务,牙齿和面颊间都带着风霜。归来时,衣衫袖口还带有天上的香气。《浣溪沙(忆旧)》长久记得在子贱堂上弹琴时,红润的容颜和乌黑的头发映照着垂杨。如今秋鬓中已经有几根像霜一样白。朋友的聚散仿佛梦境,升沉不过闲事,不必思量。仲卿最终还是不会回避桐乡。《浣溪沙》绍圣元年十月十三日,我和程乡县令侯晋叔、归安县主簿谭汲游览大口寺,在松树下野饮,设置松黄汤,作了这首词。我近来酿了一种酒,名叫万家春,正是岭南的万户酒。洛浦神女的罗袜徒然飞扬在尘土中,谪仙李白的锦袍和神采也不可复见。摧折酒壶、藉草而坐,仍然保持着天然真性。玉粉般的松花、淡黄的千年药材,雪花似的酒沫在万家春酒中浮动。醉后归来,江边道路上的野梅正新鲜开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月、十三日〕 《浣溪沙(重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岁〕 清新如白雪的词章在座间写出,我爱你的才华和器识两方面都很完备。身在异乡,风景却依然如故。可恨相逢能有几天,不知道下次重逢要到哪一年。茱萸要仔细地再看一看。《浣溪沙(元丰七年十月二十四日,跟随泗州刘倩叔游南山)》《浣溪沙》(元丰七年十月二十四日,跟随泗州的刘倩叔游览南山) 细雨斜风带来清晨的寒意,淡淡的烟霭和稀疏的柳枝映衬着晴日的沙滩。清澈的洛水流入淮河,渐渐变得浩荡无边。雪沫般的乳白茶花漂浮在午间的茶盏中,初生的蓼芽和蒿笋试放在春日的盘中。人世间最有滋味的,便是这清淡的欢愉。《浣溪沙》(送梅庭老赴潞州任学官) 门外东风吹来,雪花洒落在衣襟上;回首望向山头,只见三吴大地。不必因为没有鱼吃而弹剑作歌。上党自古就是天下的脊梁,先生本来就是古代的大儒。天下太平时,不需要鲁连那样的游说之书。《浣溪沙》(徐州藏春阁园中) 惭愧今年两季麦子丰收,千畦麦苗如翠色的波浪,在晴空下舞动。大自然还余有力量,把花朵染成娇艳的红色。归去以后,三公想必会倒坐在车上;街巷中,儿童拍手欢笑。什么时候才能把我的名字写成锦绣熏笼上的名款呢?《浣溪沙》(在扬州欣赏芍药和樱桃) 芍药和樱桃竞相呈现两种新鲜的春色,在名园中盛会相聚,送走芳美的时光。洛阳刚进入初夏,广陵正是春天。红玉般的花儿半开,像菩萨的面容;丹砂般的色彩点在柳枝似的嘴唇上。酒杯前还坐着真正懂得其中情趣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斗〕 《浣溪沙》(赠楚州太守田待制的小鬟) 她正值学画鸦形眉的美好年华,阳城、下蔡的男子都为她的娇艳姿态而倾倒。请依靠您,不要唱那短暂的姻缘。雾帐中吹奏笙,香气袅袅;霜庭上按节起舞,月色娟娟。曲子终了,红袖垂下,双双缠绕。《浣溪沙》(和前一首的韵) 如同一场梦游江湖,白白度过了五年;归来后,景物依旧。彼此相从痛饮一场,原来也是前世的缘分。被贬的客人不应当总是[疑字],使君因此召出美丽的小婵娟。就让她梳着翠鬟,姑且写一首小诗缠绵相赠。《浣溪沙》(端午) 轻微的汗水透过碧色的细绢衣。明天就是端午节,要沐浴芳香的兰汤;流动的香气和润泽的水意涨满晴朗的江川。彩线轻轻缠在红玉般的手臂上,小巧的符箓斜挂在乌云般的发髻上。愿与美人相见,直到一千年。《浣溪沙》(感怀旧事) 徐邈能饮酒,而且能分辨清酒与浊酒;刘伶席地而坐,以青天作帷幕。潘郎洁白的美玉又为谁联缀?新添的白发实在无可奈何,不如回到旧日的青山去。只是遗憾没有人借钱给我买山。《浣溪沙》(自得其适) 初次相逢便如同倾车盖交谈,胜过白头到老;故乡的山空自只能在梦中见到松树和楸树。心安之处,就是可以养老的菟裘。卖掉宝剑买牛,确实想就此老去;讨来浆水又得到酒,还有什么可求的?愿意辞去社日的宴饮,安度春秋。《浣溪沙》(寄托寓意,和前一首的韵) 权势炙手可热时,没有人来靠近屋边;傍晚的雨萧萧落下,使梧桐和楸树凋零。谁来怜惜季子那件破旧的貂裘?看看我,已经没有在当世求取功名的希望;像您这样的人,必定要向古人寻求知己。岁寒中的松柏,哪里会因秋天到来而惊惧呢?《浣溪沙》(即景抒怀) 画有隼鸟的旌旗横过江面,欣喜又来此游览;老鱼跃过栏槛,仿佛听懂了清越的歌声。流逝的年华还不肯任凭它东流而去。黄菊开在篱笆边,我没有惆怅;白云深处的故乡,仍有温柔可亲之处。要把霜染的鬓发挽回,不要让自己停下来。《浣溪沙》(端午)
入袂轻风不破尘,玉簪犀璧醉佳辰。一番红粉为谁新。 团扇只堪题往事,新丝那解系行人。酒阑滋味似残春。
【浣溪沙】
几共查梨到雪霜,一经题品便生光。木奴何处避雌黄。 北客有来初未识,南金无价喜新尝。含滋嚼句齿牙香。
【浣溪沙】
山色横侵蘸晕霞,湘川风静吐寒花。远林屋散尚啼鸦。 梦到故园多少路,酒醒南望隔天涯。月明千里照平沙。
【浣溪沙(重阳)】
晚菊花前敛翠蛾,ソ花传酒缓声歌。柳枝团扇别离多。 拥髻凄凉论旧事,曾随织女度银梭。当年今夕奈愁何。
【浣溪沙(春情)】
风压轻云贴水飞,乍晴池馆燕争泥。沈郎多病不胜衣。 沙上不闻鸿雁信,竹间时听鹧鸪啼。此情惟有落花知。
【浣溪沙】
缥缈红妆照浅溪,薄云疏雨不成泥。送君何处古台西。 废沼夜来秋水满,茂林深处晚莺啼。行人肠断草凄迷。
【浣溪沙(送叶淳老)】
阳羡姑苏已买田,相逢谁信是前缘。莫教便唱水如天。 我作洞霄君作守,白头相对故依然。西湖知有几同年。
【减字木兰花】
(自钱塘被召,林子中作郡守,有会。坐中营妓出牒,郑容求落籍,高莹求从良。子中呈东坡。东坡索笔,为《减字木兰花》书牒后,时用“郑容落籍,高莹从良”八字于句端也。兼赠润守许仲途。)
郑庄好客,容我尊前先堕帻。落笔生风,籍籍声名不负公。 高山白早,莹骨冰肤那解老。从此南徐,良夜清风月满湖。
【减字木兰花(寓意)】
云鬟倾倒,醉倚阑干风月好。凭仗相扶,误入仙家碧玉壶。 连天衰草,不走湖南西去道。一舸姑苏,便逐鸱夷去得无。
【减字木兰花(荔枝)】
闽溪珍献,过海云帆来似箭。玉座金盘,不贡奇葩四百年。 轻红酿白,雅称佳人纤手擘。骨细肌香,恰是当年十八娘。
【减字木兰花(送东武令赵晦之)】
贤哉令尹,三仕已之无喜愠。我独何人,犹把虚名玷▯绅。 不如归去,二顷良田无觅处,归去来兮,待有良田是几时。
【减字木兰花(送别)】
玉觞无味,中有佳人千点泪。学道忘忧,一念还成不自由。 如今未见,归去东园花似霰。一语相开,匹似当初本不来。
【减字木兰花(送赵令)】
春光亭下,流水如今何在也。岁月如梭,白首相看拟奈何。 故人重见,世事年来千万变。官况阑珊,惭愧青松守岁寒。
【减字木兰花(过吴兴,李公择生子,三日会客,作此词戏之)】
惟熊佳梦,释氏老君会抱送。壮气横秋,未满三朝已食牛。 犀钱玉果,利市平分沾四座。多谢无功,此事如何到得侬。
【减字木兰花(得书)】
晓来风细,不会鹊声来报喜。却羡寒梅,先觉春风一夜来。 香笺一纸,写尽回纹机上意。欲卷重开,读遍千回与万回。
【减字木兰花(送别)】
天台旧路,应恨刘郎来又去。别酒频倾,忍听阳关第四声。 刘郎未老,怀恋仙乡重得到。只恐因循,不见如今劝酒人。
又(钱塘西湖,有诗僧清顺居其上,自名藏春坞。门前有二古松,各有凌霄花络其上。顺常昼卧其下。子瞻为郡,一日屏骑从过之,松风骚然。顺指落花觅句,子瞻为赋此词。)
双龙对起,白甲苍髯烟雨里。疏影微香,下有幽人昼梦长。 湖风清软,双鹊飞来争噪晚。翠▯红轻,时下凌霄百尺英。
【减字木兰花(赠小鬟琵琶)】
琵琶绝艺,年记都来十一二。拨弄么弦,未解将心指下传。 主人嗔小,欲向东风先醉倒。已属君家,且更从容等待他。
【减字木兰花(立春)】
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便与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 春幡春胜,一阵春风吹酒醒。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
【减字木兰花(雪词)】
雪容皓白,破晓玉英纷似织。风力无端,欲学杨花更耐寒。 相如未老,梁苑犹能陪俊少。莫惹闲愁,且折江梅上小楼。
【减字木兰花】
玉房金蕊,宜在玉人纤手里。淡月朦胧,更有微微弄袖风。 温香熟美,醉慢云鬟垂两耳。多谢春工,不是花红是玉红。
【减字木兰花(春月)】
春庭月午,摇荡香醪光欲舞。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轻风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
【减字木兰花(赠胜之)】
天然宅院,赛了千千并万万。说与贤知,表德元来是胜之。 今来十四,海里猴儿奴子是。要睹休痴,六只骰儿六点儿。
【减字木兰花(琴)】
神闲意定,万籁收声天地静。玉指冰弦,未动宫商意已传。 悲风流水,写出寥寥千古意。归去无眠,一夜余音在耳边。
【减字木兰花】
银筝旋品,不用缠头千尺锦。妙思如泉,一洗闲愁十五年。 为公少止,起舞属公公莫起。风里银山,摆撼鱼龙我自闲。
【减字木兰花(赠君猷家姬)】
柔和性气,雅称佳名呼懿懿。解舞能讴,绝妙年中有品流。 眉长眼细,淡淡梳妆新绾髻。懊恼风情,春著花枝百态生。
【减字木兰花】
译清风吹入衣袖而不扬起尘埃;戴着玉簪、佩着犀玉,在美好的节日里沉醉。脸上的红粉一番重新敷染,是为谁而新?团扇只能题写往日的事情,新缫的丝又哪里能系住远行的人?酒意将尽,心中的滋味仿佛残春一般。《浣溪沙》查梨树曾几度共同经历霜雪,一经品题便顿时增添光彩。木奴又能到哪里躲避他人的讥评?北方来的客人起初从未见过它,南方的珍品如此无价,令人喜爱地尝新。含着滋味咀嚼诗句,连齿颊都留有香气。《浣溪沙》山色横斜,映入蘸染霞光的水面;湘江一带风静下来,吐露出清冷的花朵。远处树林间屋舍错落,还听得乌鸦啼叫。梦中回到故园,不知还有多少路;酒醒后向南望去,却隔着遥远的天涯。明月照耀千里,映在平坦的沙地上。《浣溪沙》(重阳) 晚菊花前,女子收敛翠色的蛾眉;[疑字]花传酒,缓缓唱着低声的歌。柳枝般的身影和团扇,写满了离别。抱着发髻凄凉地谈论旧事,曾经随织女渡过银河。面对当年今夜的情景,怎能不忧愁?《浣溪沙》(春日情怀) 轻云被风压低,贴着水面飞行;天刚放晴,池馆之间燕子争着衔泥。沈郎多病,身体羸弱得承受不起衣服。沙滩上听不到鸿雁传来的书信,竹林间不时听见鹧鸪啼叫。这种情怀,只有落花能够知晓。《浣溪沙》缥缈的红妆映照着浅浅的溪水,稀薄的云和疏落的雨还不足以形成泥泞。在古台西边,不知要把你送到哪里。废弃的池沼一夜之间秋水涨满,茂密的树林深处传来晚莺啼叫。远行的人见此凄迷的草色,愁肠寸断。《浣溪沙》(送叶淳老) 我已在阳羡、姑苏买了田地,相逢时谁能相信这竟是前世的缘分?不要马上唱起“水如天”的歌曲。我做洞霄宫的长官,您做地方太守;即使白了头,彼此相对,情谊仍旧不变。不知西湖边有多少人能和我们同年相交。《减字木兰花》(苏轼从钱塘被召回,林子中任郡守,设宴相会。席间营妓拿出文书,郑容请求脱离乐籍,高莹请求从良。林子中把文书呈给东坡。东坡要来笔,在文书后题写了这首《减字木兰花》,当时把“郑容落籍,高莹从良”八个字分别用在各句开头。并赠给润州太守许仲途。) 郑庄公好客,容许我在酒席前先行脱帽。落笔时文思如风,声名显赫,没有辜负您的厚意。高山上的白雪很早就融化,晶莹的肌骨、冰雪般的皮肤哪里会衰老?从今以后到了南徐,在清风明月满湖的美好夜晚,尽情享受吧。《减字木兰花》(寄托寓意) 云鬟倾斜,醉意朦胧地倚着栏杆,风清月好。依靠别人搀扶,误入仙家那碧色的玉壶。衰草一直铺向天边,湖南以西的道路已走不通。乘一叶船到姑苏,便跟随鸱夷子皮泛舟而去,难道不行吗?《减字木兰花》(荔枝) 闽地溪流所产的珍果进献上来,渡海而来的云帆快如飞箭。玉座前的金盘中,奇异的花果已有四百年没有进贡。果皮淡红,果肉酿白,正适合美人用纤纤玉手剥开。果核细小,肌肉芳香,恰好就是当年的“十八娘”。《减字木兰花》(送东武县令赵晦之) 贤明啊,赵县令,三次出仕也已[疑字],却没有喜怒之色。我独独算什么人,还拿虚名玷污士大夫的身份?不如归去吧,二顷良田却无处寻觅。归去来吧,等到有良田时,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减字木兰花》(送别) 玉杯中的酒已经没有滋味,因为其中仿佛盛着美人的千点泪水。学道本想忘忧,却因为一个念头又变得不得自由。如今还未见到你,回到东园,只见花朵像霰雪一样纷落。一句话便使彼此心意相通,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根本不来。《减字木兰花》(送赵县令) 春光亭下,当年的流水如今到哪里去了?岁月如梭,白头相对,又能怎样呢?故人重新相见,近年来世事发生了千变万化。做官的兴致已经衰减,惭愧的是青松仍能守住岁寒。《减字木兰花》(经过吴兴时,李公择生了儿子,出生三日宴请宾客,作此词戏赠) 这是“熊罴入梦”的吉祥梦兆,释氏和老君一同抱送孩子而来。他气概雄壮,横贯秋空;还不到三朝,便已经能吃牛肉。犀角钱和玉果作为贺礼,利市均分,四座宾客都沾了喜气。多谢我这个没有功劳的人,只是这件事怎么会轮到我呢?《减字木兰花》(收到书信) 清晨风很轻,没想到喜鹊的叫声会来报喜,却羡慕寒梅,先知一夜之间春风已来。一张香笺,写尽了织锦回文和织机上的心意。想要卷起却又重新打开,读了一千遍又一万遍。《减字木兰花》(送别) 天台山旧日的道路,应当怨恨刘郎来了又去。频频倾饮送别的酒,哪里忍心听《阳关曲》第四声。刘郎还没有老,仍然眷恋仙乡,想再次到那里去。只怕一再因循拖延,再也见不到如今这个劝酒的人。又一首。(钱塘西湖上有位诗僧清顺,住在那里,自称所居为“藏春坞”。门前有两株古松,各有凌霄花缠绕其上。清顺常常白天躺在树下。苏轼任杭州太守时,一天屏退车骑随从经过那里,松风萧瑟作响。清顺指着落花寻找诗句,苏轼便作了这首词。) 两条苍龙般的古松并立而起,白色的树皮、苍色的树须掩映在烟雨中。稀疏的树影带着微微香气,树下有幽居之人,白日里的梦境悠长。湖风清凉柔和,两只喜鹊飞来,争着在傍晚喧叫。翠色[疑字]、红色轻柔,凌霄花不时从百尺高处飘落。《减字木兰花》(赠弹琵琶的小鬟) 琵琶技艺绝妙,年纪算来只有十一二岁。她拨弄细弦,还不懂得把心意通过指下的琴声传达出来。主人嫌她年幼,想要先迎着东风醉倒。她既已归属您家,就暂且从容等待她成长吧。《减字木兰花》(立春) 春牛和春杖,带来无边的春风,从海上吹来。于是让大自然的造化之功,把桃花染得像肉色一样红。春幡和春胜迎来春天,一阵春风吹来,连酒意也醒了。不像天涯之地,风卷起杨花,仿佛雪花一般。《减字木兰花》(咏雪词) 雪的容色洁白明亮,破晓时玉屑般的雪花纷纷如织。风力无端增强,仿佛要学杨花飞舞,却更能耐受寒冷。司马相如还未老,在梁苑仍能陪伴才俊少年。不要招惹闲愁,暂且折一枝江梅登上小楼。《减字木兰花》玉色的花房和金色的花蕊,正适合放在美人的纤手中。淡淡的月色朦胧,更有微风轻轻拨动衣袖。温暖的香气和成熟的美色令人陶醉,女子懒倦地低垂着两鬓的云鬟。多谢春天的造化,这不是花朵的红,而是美玉般的红。《减字木兰花》(春月) 春日庭院正值月上中天,摇曳的香醪映着月光,仿佛要起舞。脚步转过回廊,半落的梅花散发着婉转的香气。轻风薄雾,处处都是少年游乐的地方;不像秋日的月光,只照着离人,使人肝肠寸断。《减字木兰花》(赠胜之) 天然生成的住宅庭院,胜过千千万万处。告诉贤明知己,他的表字原来就是“胜之”。如今才十四岁,海里的猴儿奴子就是他。想看骰子的结果,不要痴等,六只骰子都是六点。《减字木兰花》(琴) 神情闲适,意念安定,万籁都收声,天地一片寂静。玉指按在冰弦上,尚未弹奏宫商之音,心意已经传出。悲风和流水般的琴声,写出寥落而悠远的千古情怀。归去以后无法入睡,一夜之间余音仍在耳边。《减字木兰花》银筝随意调弄,不用千尺锦缎作为缠头的赏赐。奇妙的思绪如泉水涌出,一洗十五年来的闲愁。为了您暂且少弹一会儿,起身为您起舞,请您不要站起来。风中仿佛银山翻涌,鱼龙舞动摇撼,我自能安闲自在。《减字木兰花》(赠君猷家的歌姬) 性情柔和,正相称于她美好的名字“懿懿”。她能解舞,也能善歌,是绝妙年华中的出众人物。眉毛长,眼睛细,淡淡地梳妆后新挽发髻。风情令人恼恨,春天一到花枝上便呈现出百般姿态。《减字木兰花》
莺初解语,最是一年春好处。微雨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休辞醉倒,花不看开人易老。莫待春回,颠倒红英间绿苔。
【减字木兰花】
江南游女,问我何年归得去。雨细风微,两足如霜挽▯衣。 江亭夜语,喜见京华新样舞。莲步轻飞,迁客今朝始是归。
【减字木兰花(赠徐君猷三侍人、一妩卿)】
娇多媚煞,体柳轻盈千万态。▯主尤宾,敛黛含颦喜又嗔。 徐君乐饮,笑谑从伊情意恁。脸嫩肤红,花倚朱阑裹住风。
【减字木兰花(胜之)】
双鬟绿坠,娇眼横波眉黛翠。妙舞蹁跹,掌上身轻意态妍。 曲穷力困,笑倚人旁香喘喷。老大逢欢,昏眼犹能仔细看。
【减字木兰花(庆姬)】
天真雅丽,容态温柔心性慧。响亮歌喉,遏住行云翠不收。 妙词佳曲,啭出新声能断续。重客多情,满劝金卮玉手擎。
【减字木兰花】
空床响琢,花上春禽冰上雹。醉梦尊前,惊起湖风入坐寒。 转关镬索,春水流弦霜入拨。月堕更阑,更请宫高奏独弹。
【减字木兰花】
(五月二十四日,会于无咎之随斋。主人汲泉置大盆中,渍白芙蓉,坐客▯然,无复有病暑意。)
回风落景,散乱东墙疏竹影。满坐清微,入袖寒泉不湿衣。 梦回酒醒,百尺飞澜鸣碧井。雪洒冰麾,散落佳人白玉肌。
【减字木兰花(以大琉璃杯劝王仲翁)】
海南奇宝,铸出团团如栲栳。曾到昆仑,乞得山头玉女盆。 绛州王老,百岁痴顽推不倒。海口如门,一派黄流已电奔。
【减字木兰花(一说上半阙亦刘泾作)】
凭谁妙笔,横扫素缣三百尺。天下应无,此是钱塘湖上图。(苏轼) 一般奇绝,云淡天高秋夜月。费尽丹青,只这些儿画不成。(仲殊)
【诉衷情(送述古,迓元素)】
钱塘风景古来奇,太守例能诗。先驱负驽何在,心已浙江西。 花尽后,叶飞时,雨凄凄。若为情绪,更问新官,向旧官啼。
【诉衷情(海棠)】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 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诉衷情(琵琶女)】
小莲初上琵琶弦,弹破碧云天。分明绣阁幽恨,都向曲中传。 肤莹玉,鬓梳蝉,绮窗前。素蛾今夜,故故随人,似斗婵娟。
【菩萨蛮(歌妓)】
绣帘高卷倾城出,灯前潋艳横波溢。皓齿发清歌,春愁入翠蛾。 凄音休怨乱,我已先肠断。遗响下清虚,累累一串珠。
【菩萨蛮】
碧纱微露纤纤玉,朱唇渐暖参差竹。越调变新声,龙吟彻骨清。 夜来残酒醒,惟觉霜袍冷。不见敛眉人,胭脂觅旧痕。
【菩萨蛮(西湖)】
秋风湖上萧萧雨,使君欲去还留住。今日谩留君,明朝愁杀人。 尊前千点泪,洒向长河水。不用敛双蛾,路人啼更多。
【菩萨蛮(杭妓往苏)】
玉童西迓浮丘伯,洞天冷落秋萧瑟。不用许飞琼,瑶台空月明。 清香凝夜宴,借与韦郎看。莫便过姑苏,扁舟下五湖。
【菩萨蛮(席上和陈令举)】
天怜豪俊腰金晚,故教月向松江满。清景为淹留,从君都占秋。 身闲惟有酒,试问遨游首。帝梦已遥思,匆匆归去时。
【菩萨蛮(代妓送陈述古)】
娟娟缺月西南落,相思拨断琵琶索。枕泪梦魂中,觉来眉晕重。 画堂堆烛泪,长笛吹新水。醉客各西东,应思陈孟公。
【菩萨蛮(感旧)】
玉笙不受珠唇暖,离声凄咽胸填满。遗恨几千秋,恩留人不留。 他年京国酒,泫泪攀枯柳。莫唱短因缘,长安远似天。
【菩萨蛮(新月)】
画檐初挂弯弯月,孤光未满先忧缺。还认玉帘钩,天孙梳冼楼。 佳人言语好,不愿求新巧。此恨固应知,愿人无别离。
【菩萨蛮(七夕)】
风回仙驭云开扇,更阑月坠星河转。枕上梦魂惊,晓檐疏雨零。 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终不羡人间,人间夜似年。
【菩萨蛮(有寄)】
城隅静女何人见,先生日夜歌彤管。谁识蔡姬贤,江南顾彦先。 先生那久困,汤沐须名郡。惟有谢夫人,从来见拟伦。
【菩萨蛮】
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来往一虚舟,聊随物外游。 有书仍懒著,水调歌归去。筋力不辞诗,要须风雨时。
【菩萨蛮(回文)】
落花闲院春衫薄,薄衫春院闲花落。迟日恨依依,依依恨日迟。 梦回莺舌弄,弄舌莺回梦。邮便问人羞,羞人问便邮。
【菩萨蛮(夏景回文)】
火云凝汗挥珠颗,颗珠挥汗凝云火,琼暖碧纱轻,轻纱碧暖琼。 晕腮嫌枕印,印枕嫌腮晕。闲照晚妆残,残妆晚照闲。
【菩萨蛮(回文)】
峤南江浅红梅小,小梅红浅江南峤。窥我向疏篱,篱疏向我窥。 老人行即到,到即行人老。离别惜残枝,枝残惜别离。
【菩萨蛮(回文。春闺怨)】
翠鬟斜幔云垂耳,耳垂云幔斜鬟翠。春晚睡昏昏,昏昏睡晚春。 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颦浅念谁人,人谁念浅颦。
【菩萨蛮(回文。夏闺怨)】
译黄莺刚刚学会鸣叫,正是一年春光最好的时候。细雨像酥油一样润泽,远看有草色,走近却又仿佛没有。不要推辞醉倒,花还没有完全开放,人却容易老去。不要等春天归去,让红花零落在绿苔之间,显得颠倒错落。《减字木兰花》江南的游女问我,哪一年才能归去?细雨微风中,她的双足如霜,牵挽着[疑字]衣。夜里在江亭谈话,欣喜地看见京城新式的舞蹈。莲步轻盈飞动,被贬的客人今天才算真正归来。《减字木兰花》(赠徐君猷的三位侍人和一位妩卿) 她娇媚多姿,身段像柳枝一样轻盈,呈现出千万种姿态。对主人尤其亲近,对宾客也很殷勤;收敛眉黛,含着愁意,既喜又嗔。徐君喜欢饮酒,她任凭他笑谑,顺从他的情意。脸色娇嫩,肌肤红润,像花朵依傍朱栏,被风包围。《减字木兰花》(胜之) 双鬟垂着翠色,娇媚的眼睛含情流转,眉黛青翠。她舞姿轻盈旋转,仿佛掌上的人儿,身材轻巧,神态妍丽。曲子奏到尽头,体力疲倦,笑着倚在别人身旁,香气和喘息喷吐而出。年老之后遇到欢乐,即使眼睛昏花,也还能仔细观看。《减字木兰花》(庆姬) 天真而雅丽,容貌姿态温柔,心性聪慧。歌喉响亮,能使流动的云朵停住,翠色的云气也不再飘散。美妙的词和动听的曲,转出新的声调,能够婉转中断、连续不断。面对重来的宾客,她多情地斟满金杯,亲手擎来劝饮。《减字木兰花》空床上响起琢玉般的声音,像花上的春禽,也像冰上的雹子。醉梦中在酒席前,忽然被湖风惊醒,寒意吹入座中。琴曲转入关节,弦索如镬中沸水;春水般的琴声流动,霜意侵入拨弦之手。月亮落下,夜已深,更请奏起高调的宫声,独自弹奏。《减字木兰花》(五月二十四日,在无咎的随斋相会。主人汲取泉水放在大盆中,浸泡白色芙蓉花,宾客[疑字]然,完全没有了暑热的病苦之意。) 回旋的风吹落日影,东墙边稀疏竹子的影子散乱。满座都是清幽微妙的气息,寒泉之意进入衣袖,却不会沾湿衣服。酒醒梦回,只听百尺飞瀑在碧色的井中鸣响。雪花般的水珠洒落,冰意仿佛散在美人的白玉肌肤上。《减字木兰花》(用大琉璃杯劝王仲翁饮酒) 海南出产的奇珍,铸成圆圆的形状,像栲栳一样。曾经到过昆仑山,向山上的玉女讨得这个玉盆。绛州的王老,百岁仍然痴顽,谁也推倒不了。海口像门一样宽,一道黄河般的水流已经像闪电般奔涌而来。《减字木兰花》(一说上阕也是刘泾所作) 凭谁有神妙的笔力,横扫三百尺白绢?天下应该没有这样的作品,这就是钱塘湖上的图画。(苏轼) 同样是奇妙绝伦,云淡天高,秋夜明月。即使耗尽丹青之力,也只有这些景象无法描画出来。(仲殊) 《诉衷情》(送述古,迎接元素) 钱塘的风景自古以来就奇美,太守照例都能作诗。前驱背着弓驽到哪里去了?我的心早已到了浙江西面。花落尽以后,树叶飘飞之时,雨声凄凄。若要问我的心情,还是去问新任官员吧,向旧任官员哭诉。《诉衷情》(海棠) 海棠花上珍珠般的露珠一层又一层,清晨靠近帘栊。是谁把胭脂调得淡淡的,却偏偏在脸颊边涂得浓重?看着嫩叶,怜惜红花,心中的情意无穷无尽。愿人与花叶相似,岁岁年年共同占有春风。《诉衷情》(琵琶女) 小莲刚刚拨上琵琶弦,琴声仿佛弹破了碧云蓝天。分明是绣阁中的幽怨,都随着曲调传了出来。肌肤洁白如玉,鬓发梳成蝉翼般的发式,人在华美的窗前。今夜的素娥故意跟随着人间,仿佛要与人间的月色争美。《菩萨蛮》(歌妓) 绣帘高高卷起,倾城的美人走出来;灯光前流波般的眼神明艳动人。洁白的牙齿唱出清亮的歌,春日的愁绪落入翠色的蛾眉。不要让凄切的声音徒然哀怨,我的心早已先行断裂。余音落入清虚之境,像一串又一串圆润的珍珠。《菩萨蛮》碧色纱衣中微微露出纤纤玉手,朱唇渐渐温润,像参差的竹笛声。越调变换成新声,宛如龙吟,清彻骨髓。夜里残酒醒来,只觉得霜袍寒冷。看不见那位蹙眉的人,只能对着胭脂寻找旧日的痕迹。《菩萨蛮》(西湖) 秋风吹过湖上,萧萧细雨不断;使君想走,却又被挽留。今天姑且留住您,明天便会愁煞人。酒杯前洒下千点泪水,流入长河之水。不必再皱起双眉,过路的人看见了,哭得反而更多。《菩萨蛮》(杭州歌妓前往苏州) 玉童到西边迎接浮丘伯,仙洞清冷寥落,秋意萧瑟。不必请许飞琼前来,瑶台上空有明月。清香凝聚在夜宴中,借给韦郎观赏。不要马上经过姑苏,乘一叶扁舟下到五湖去。《菩萨蛮》(席上和陈令举) 上天怜惜豪俊之士晚年才腰佩金印,所以特意让月亮照满松江。清美的景色值得停留,跟随您便可尽占秋光。身体闲适时只有饮酒,试问遨游之乐谁居首位。皇帝的梦中已经遥遥思念,到了匆匆归去的时候。《菩萨蛮》(代歌妓送陈述古) 一弯娟娟的残月在西南方落下,相思之情把琵琶弦都拨断了。枕边泪水伴着梦中魂魄,醒来时眉间的愁色更重。画堂中的蜡烛堆满泪痕,长笛吹奏着《新水令》。醉客们各自向东西而去,应当会想起陈孟公。《菩萨蛮》(感怀旧事) 玉笙承受不住朱唇的温暖,离别的声音凄切哽咽,充满胸中。留下的遗恨绵延几千年,恩情留在人却留不住。他年在京城饮酒时,流着泪攀折枯柳。不要再唱短暂的姻缘,长安遥远得像天边。《菩萨蛮》(新月) 画檐上刚刚挂起一弯新月,孤单的月光尚未圆满,便先忧虑将要亏缺。还认得那像玉制的帘钩吗?天孙在梳洗楼上梳妆。美人的言语美好,不愿再求取新的巧技。这样的遗恨本来就应该知道,愿天下人不再离别。《菩萨蛮》(七夕) 风回旋,仙人的车驾行过,云彩如扇般散开;夜深月落,银河星辰转动。枕上梦魂惊醒,清晨屋檐下稀疏的雨滴落下。相逢虽然匆匆,愿长久共同存在,与天地一样不老。终究不羡慕人间,因为人间的一夜漫长得如同一年。《菩萨蛮》(有所寄托) 城角那位安静贞洁的女子,有谁见过?先生日夜吟唱《彤管》。谁知道蔡姬的贤德?江南有顾彦先。先生哪里会长久困顿?应当到名郡去享受汤沐之邑。只有谢夫人,自古以来一直被拿来与她相提并论。《菩萨蛮》买下阳羡的田地,我将在那里终老;从来只是因为溪山景色美好。往来乘一叶空船,姑且随着尘世之外的景物漫游。有书却仍懒得著述;唱完《水调歌头》便归去。筋力虽衰也不辞作诗,只是一定要等到风雨之时。《菩萨蛮》(回文) 落花落在闲静的庭院,春衫单薄;单薄的春衫,春日庭院中落花闲静。白日渐长,离愁绵绵;离愁绵绵,只恨白日偏长。梦醒时听黄莺弄舌;黄莺弄舌,又使人回到梦中。寄信来问候别人反而羞怯;羞怯的人又来问候寄信之人。《菩萨蛮》(夏景回文) 火云凝聚,热汗挥洒如珠;珠汗挥洒,火云凝聚。白玉般的肌肤温暖,碧色纱衣轻柔;轻柔的纱衣映着温暖的玉肌。面颊上的红晕压在枕上,嫌留下枕痕;枕上留下痕迹,反嫌面颊的红晕。闲来对镜照着残妆;残妆映在晚照中,显得闲淡。《菩萨蛮》(回文) 峤南江水浅,红梅花小;小小红梅,映着峤南浅江。它从疏篱中窥看我;疏篱中,它向我窥看。老人走着走着就要到了;到了那里,行人也已老去。惜别时怜惜残枝;残枝又使人怜惜离别。《菩萨蛮》(回文,春闺怨) 翠色发鬟斜倚帷幔,乌云般的鬓发垂到耳边;垂到耳边的鬓发和帷幔斜映着翠鬟。春日将晚,睡意昏昏;昏昏欲睡,春日已晚。细碎的梨花如雪飘坠;坠落的雪般梨花细小。眉头轻蹙,思念着谁;谁又在思念这轻蹙的眉头。《菩萨蛮》(回文,夏闺怨)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 手红冰腕藕,藕腕冰红手。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菩萨蛮(回文。秋闺怨)】
井桐双照新妆冷,冷妆新照双桐井。羞对井花愁,愁花井对羞。 影孤怜夜永,永夜怜孤影。楼上不宜愁,愁宜不上楼。
【菩萨蛮(回文。冬闺怨)】
雪花飞暖融香颊,颊香融暖飞花雪。欺雪任单衣,衣单任雪欺。 别时梅子结,结子梅时别。归不恨开迟,迟开恨不归。
【菩萨蛮】
娟娟侵鬓妆痕浅,双颦相媚弯如剪。一瞬百般宜,无论笑与啼。 酒阑思翠被,特故腾腾地。生怕促归轮,微波先泥人。
【菩萨蛮(咏足)】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 偷穿宫样稳,并立双趺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菩萨蛮】
玉▯堕耳黄金饰,轻衫罩体香罗碧。缓步困春醪,春融脸上桃。 花钿从委地,谁与郎为意。长爱月华清,此时憎月明。
【菩萨蛮(或谓朱淑真作)】
湿云不动溪桥冷,嫩寒初透东风影。桥下水声长,一枝和月香。 人怜花似旧,花比人应瘦。莫凭小栏干,夜深花正寒。
【采桑子(润州东景楼与孙巨源相遇)】
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楼中。樽酒相逢,乐事回头一笑空。停杯且听琵琶语,细捻轻拢。醉脸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红。
【卜算子(感旧)】
蜀客到江南,长忆吴山好。吴蜀风流自古同,归去应须早。 还与去年人,共藉西湖草。莫惜尊前仔细看,应是容颜老。
【卜算子】
(惠州有温都监女,颇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闻坡至,甚喜。每夜闻坡讽咏,则徘徊窗下,坡觉而推窗,则其女逾墙而去。坡从而物色之曰:吾当呼王郎与之子为姻。未几,而坡过海,女遂卒,葬於沙滩侧。坡回惠,为赋此词。)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好事近(送君猷)】
红粉莫悲啼,俯仰半年离别。看取雪堂坡下,老农夫凄切。 明年春水漾桃花,柳岸隘舟楫。从此满城歌吹,看黄州阗咽。
【好事近】
烟外倚危楼,初见远灯明灭。却跨玉虹归去,看洞天星月。 当时张范风流在,况一樽浮雪。莫问世间何事,与剑头微▯▯。
【好事近(湖上)】
湖上雨晴时,秋水半篙初没。朱槛俯窥寒鉴,照衰颜华发。 醉中欲堕白纶巾,溪风漾流月。独棹小舟归去,任烟波飘兀。
【华清引(感旧)】
平时十月幸莲汤,玉▯琼梁。五家车马如水,珠玑满路旁。 翠华一去掩方床,独留烟树苍苍。至今清夜月,依旧过缭墙。
【谒金门(秋夜)】
秋帷里,长漏伴人无寐。低玉枕凉轻绣被,一番秋气味。 晓色又侵窗纸,窗外鸡声初起。声断几声还到耳,已明声未已。
【谒金门(秋兴)】
秋池阁,风傍晓庭帘幕。霜叶未衰吹未落,半惊鸦喜鹊。 自笑浮名情薄,似与世人疏略。一片懒心双懒脚,好教闲处著。
【谒金门(秋感)】
今夜雨,断送一年残暑。坐听潮声来别浦,明朝何处去。 辜负金尊绿醑,来岁今宵圆否?酒醒梦回愁几许,夜阑还独语。
【清平乐(秋词)】
清淮浊汴,更在江西岸。红旆到时黄叶乱,霜入梁王故苑。 秋原何处携壶,停骖访古踟蹰。双庙遗风尚在,漆园傲吏应无。
【双荷叶】
双溪月,清光偏照双荷叶。双荷叶,红心未偶,绿衣偷结。 背风迎泪珠滑,轻舟短棹先秋折。先秋折,烟鬟未上,玉杯微缺。
【更漏子(送孙巨源)】
水涵空,山照市,西汉二疏乡里。新白发,旧黄金,故人恩义深。 海东头,山尽处,自古客槎来去。槎有信,赴秋期,使君行不归。
【占春芳】
红杏了,夭桃尽,独自占春芳。不比人间兰麝,自然透骨生香。 对酒莫相忘,似佳人、兼合明光。只忧长笛吹花落,除是宁王。
【乌夜啼(寄远)】
莫怪归心甚速,西湖自有蛾眉。若见故人须细说,白发倍当时。 小郑非常强记,二南依旧能诗。更有鲈鱼堪切脍,儿辈莫教知。
【阮郎归(初夏)】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又圆。
【阮郎归(集句梅花)】
暗香浮动月黄昏,堂前一树春。东风何事入西邻?儿家常闭门。 雪肌冷,玉容真,香腮粉未匀。折花欲寄陇头人,江南日暮春。
【阮郎归(苏州席上作)】
一年三度过苏台,清尊长是开。佳人相问苦相猜,这回来不来。
情未尽,老先催,人生真可咳。他年桃李阿谁栽,刘郎双鬓摧。
【阮郎归(或谓黄庭坚作)】
歌停檀板舞停鸾,高阳饮兴阑。兽烟喷尽玉壶干,香分小凤团。
雪浪浅,露珠圆,捧瓯春笋寒。绛纱笼下跃金鞍,归时人倚栏。
【虞美人影(暮春)】
华胥梦断人何处,听得莺啼红树。几点蔷薇香雨,寂寞闲庭户。
暖风不解留花住,片片著人无数。楼上望春归去,芳草迷归路。
译柳树庭院里风静,人白日安睡;白日安睡,人静风停,庭院柳树无声。香汗微出,薄衫清凉;清凉的薄衫带着淡淡汗香。手指红润,手腕如冰,洁白似藕;藕般洁白的手腕,衬着冰凉红润的手。郎君笑说藕丝太长;藕丝长,惹得郎君发笑。《菩萨蛮》(回文,秋闺怨) 井边梧桐映照着新妆,妆容在井中显得清冷;清冷的新妆映着井边两株梧桐。羞于面对井边花朵而发愁;花影映入井中,更使人羞愁。孤影怜惜漫漫长夜;漫漫长夜,又怜惜孤单的身影。楼上不宜发愁;既然愁绪不宜承受,便不该登楼。《菩萨蛮》(回文,冬闺怨) 雪花飞落,暖意融入芳香的面颊;芳香的面颊融着暖意,迎接飞舞的雪花。任凭雪花欺凌,仍穿着单衣;单衣任凭雪花欺凌。分别时梅子已经结成;梅子结成之时,正是分别之时。归来不怨梅花开得晚;只恨梅花开得晚时,你还没有归来。《菩萨蛮》鬓边秀发轻垂,妆痕浅淡;两道蛾眉相映含情,弯曲如剪。一刹那间百般姿态都宜人,无论是笑还是哭。酒宴将散,思念翠被;特意故作懒散慵倦的样子。只怕催促归去的车轮,眼波已经先把人挽留。《菩萨蛮》(咏足) 脚上涂着香粉,不惜让莲步轻移;总忧愁罗袜凌波而去。只见舞姿随风回旋,全然看不出行走的踪迹。偷偷穿上宫样鞋,走得稳当;两只脚并立,双足疲困。纤细美妙的姿态难以言说,必须托在手掌上才能看出。《菩萨蛮》玉佩坠在耳边,装饰着黄金;轻薄的衣衫罩着身体,香罗衣呈碧色。缓步而行,已被春酒熏得困倦;春意融融,脸上像桃花一样红。花钿任它掉落在地,谁还与郎君互通心意?长久喜爱月色清明,此时却嫌月光太亮。《菩萨蛮》(有人说是朱淑真所作) 湿云静止不动,溪桥一片清冷;初起的寒意透入东风的影子。桥下水声绵长,一枝梅花伴着月色飘香。人怜惜花朵还像往日,花却比人更显消瘦。不要倚着小栏杆,深夜里花朵正受寒。《采桑子》(在润州东景楼与孙巨源相遇) 多情、多感,又多病,在多景楼中。举杯饮酒相逢,欢娱之事回头一笑便成空。暂且停杯听琵琶诉说,纤指细细捻弦、轻轻拢弦。醉后的面容如春意融融,斜阳把江天染成一抹红。《卜算子》(感旧) 蜀地客人来到江南,长久忆念吴山的美好。吴、蜀两地自古风流相同,归去应当早些。还要同去年的那些人一起,共同坐卧在西湖芳草上。不要舍不得在酒杯前仔细端详,想来容颜已经衰老。《卜算子》惠州有一位温都监的女儿,颇有姿色,十六岁了还不肯嫁人。听说苏轼到来,她非常高兴。每夜听到苏轼吟诵,她便在窗下徘徊;苏轼察觉后推开窗,她的女儿就翻墙离去。苏轼于是寻访她,说:我当叫王郎来,让他与你的女儿结为婚姻。不久,苏轼渡海而去,这女子便死了,葬在沙滩旁边。苏轼回到惠州,为她写下这首词。残月挂在稀疏的梧桐上,漏壶滴尽,四下刚刚安静。时时看见幽居之人独自来来往往,仿佛缥缈的孤鸿身影。它惊起后却又回头,满怀怨恨却无人理解。拣遍寒冷的树枝也不肯栖息,寂寞地停在寒冷的沙洲上。《好事近》(送君猷) 红粉佳人不要悲伤哭泣,转眼间半年离别。请看雪堂坡下,老农夫多么凄切。明年春水荡漾、桃花盛开,柳岸边舟船拥挤。从此满城歌吹,看黄州一片喧闹繁盛。《好事近》在烟雾之外倚着高楼,刚看见远处灯火明灭。随后跨上玉虹归去,观看洞天中的星月。当年张范的风流仍在,何况还有一樽浮着雪沫的美酒。不要问世间有什么事,只与剑头微▯▯。《好事近》(湖上) 湖上雨过天晴时,秋水刚刚没过半根竹篙。朱红栏杆俯身照看清冷如镜的水面,映出衰老的容颜和花白的头发。醉中几乎要让白纶巾坠落,溪风吹动流转的月影。独自划一叶小舟归去,任凭烟波中船身飘荡。《华清引》(感旧) 往日十月,皇帝临幸莲汤,宫殿有玉阶琼梁。五家车马如流水,珠玉满布道路两旁。翠华仪仗一去,便遮掩了方床,只留下烟笼树木一片苍苍。直到如今清冷的夜里,月亮依旧越过曲折的宫墙。《谒金门》(秋夜) 秋夜帷帐之中,长长的漏声伴着人无法入睡。低头倚着玉枕,凉意透过轻薄绣被,满是秋夜的气息。天色将晓,又侵入窗纸;窗外鸡声刚刚响起。鸡声停了,仍有几声传入耳中;天已经亮了,声音却还未停止。《谒金门》(秋兴) 秋日池阁,风吹拂着清晨庭院的帘幕。霜打的叶子尚未衰败,风吹了也还没有落下,惊动了半空的乌鸦和喜鹊。自嘲对浮名情意淡薄,仿佛与世人疏远简慢。一片懒散的心,配着两只懒怠的脚,正好在闲处安放。《谒金门》(秋感) 今夜下雨,送走了一年将尽的暑热。坐着听潮声从别浦传来,明天又要到哪里去?辜负了金杯中的美酒,来年今夜还会有这样圆满的月亮吗?酒醒梦回,愁绪有多少;夜深了仍独自低声诉说。《清平乐》(秋词) 清淮和浊汴,都在江西岸边。红色旌旗到来时黄叶纷乱,秋霜侵入梁王的旧苑。在秋日原野何处携壶饮酒?停下马来访古,徘徊不定。双庙遗留的风范还在,漆园那位傲慢的官吏却应已不在。《双荷叶》双溪上的月亮,清光偏偏照着两片荷叶。两片荷叶,红色花心尚未相偶,绿色荷衣暗自交结。背着风迎接泪珠滑落,小舟短桨先在秋意中折损。先在秋意中折损,云鬓尚未梳上,玉杯也微有残缺。《更漏子》(送孙巨源) 水映着天空,山倒映在城市中,这里是西汉二疏的乡里。新添的白发,旧日的黄金,故人的恩义深厚。海的东头、山的尽处,自古以来客槎来来去去。客槎有信,赶赴秋期;使君此行却不能归来。《占春芳》红杏已经凋谢,娇艳的桃花也已尽落,只有它独自占尽春日芳香。不像人间的兰麝香料,自然透入骨髓而生香。面对美酒不要彼此忘记,它像美人,又兼有明亮的光彩。只担心长笛吹落花朵,除非是宁王。《乌夜啼》(寄远) 不要怪我归心十分急切,西湖自有美人般的山色。若见到故人,须仔细告诉他:我的白发比当年更多。小郑记忆力非同寻常,二南的诗篇依旧能作。更有鲈鱼可以切成鱼脍,孩子们不要让他们知道。《阮郎归》(初夏) 绿槐高柳间新蝉声声幽咽,熏风刚刚拨动琴弦。碧纱窗下水沉香烟袅袅,棋子声惊醒了白日午睡。细雨过去,小荷翻动,石榴花开得仿佛要燃烧。纤纤玉手拨弄清泉,水珠如美玉般破碎又重新圆聚。《阮郎归》(集句咏梅花) 暗香浮动在黄昏月色下,堂前有一树梅花迎春。东风为何吹入西邻?我家常常关闭门户。肌肤如雪而清冷,容颜如玉而真美,香腮上的脂粉还没有匀开。折下梅花想寄给陇头之人,江南此时已是日暮春深。《阮郎归》(在苏州席上作) 一年三次经过苏台,清酒长常摆在席上。佳人问我,苦苦猜测:这一次你来不来?情意还没有尽,衰老却先来催促,人生实在令人叹息。他年桃李花开时,又有谁来栽种?刘郎的双鬓已经摧残。《阮郎归》(有人说是黄庭坚所作) 歌声停了,檀板也停了,舞姿如鸾鸟般停止,高阳酒兴也已阑珊。兽形香炉喷尽了烟,玉壶中的茶水也已饮干,香气分自小凤团茶。茶汤如雪浪般浅白,露珠般圆润;捧着茶碗,春笋般的手感到清寒。绛纱灯笼之下跃过金鞍,归来时有人倚着栏杆。《虞美人影》(暮春) 华胥梦醒,人在哪里?只听见红树间黄莺啼叫。几点蔷薇沾着香雨,寂寞地开在闲静庭院。暖风不懂得把花留住,花瓣片片落在行人身上。登楼眺望春天归去,芳草茫茫,迷失了归路。
【西江月(真觉赏瑞香)】
公子眼花乱发,老夫鼻观先通。领巾飘下瑞香风,惊起谪仙春梦。
后土祠中玉蕊,蓬莱殿后▯呈红。此花清绝更纤▯,把酒何人心动。
【西江月(坐客见和,复次韵)】
小院朱栏几曲,重城画鼓三通。更看微月转光风,归去香云入梦。
翠袖争浮大白,皂罗半插斜红。灯花零落酒花▯,妙语一时飞动。
【西江月(再用前韵,戏曹子方。坐客云瑞香为紫丁香,遂以此曲辩证之)】
怪此花枝怨泣,托君诗句名通。凭将草木记吴风,继取相如云梦。点笔袖沾醉墨,谤花面有惭红。知君却是为情▯,怕见此花撩动。
【西江月】
闻道双衔凤带,不妨单著鲛绡。夜香知与阿谁烧,怅望水沉烟袅。
▯鬓风前绿卷,玉颜醉里红潮。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共撩。
【西江月(重九)】
点点楼头细雨,重重江外平湖。当年戏马会东徐,今日凄凉南浦。
莫恨黄花未吐,且教红粉相扶。酒阑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间今古。
【西江月(送茶并谷帘与王胜之)】
龙焙今年绝品,谷帘自古珍泉。雪芽双井散神仙,苗裔来从北苑。
汤发云腴酽白,盏浮花乳轻圆。人间谁敢更争妍,斗取红窗粉面。
【西江月(姑熟再见胜之,次前韵)】
别梦已随流水,泪巾犹▯香泉。相如依旧是▯瞿仙,人在瑶台阆苑。
花雾萦风缥缈,歌珠滴水清圆。蛾眉新作十分妍,走马归来便面。
【西江月(黄州中秋)】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西江月(送钱待制)】
莫叹平原落落,且应去鲁迟迟。与君各记少年时,须信人生如寄。
白▯千茎相送,深杯百罚休辞。拍浮何用酒为池,我已为君德醉。
【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ネ,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惠州梅花上珍禽曰倒挂子,似绿毛凤而小。)
【西江月】
(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少休。及觉已晓,乱山葱茏,不谓人世也。书此词于桥柱上。)
照野イイ浅浪,横空暖暖微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碎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数声春晓。
【西江月(平山堂)】
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西江月(苏州交代林子中席上作)】
昨日扁舟京口,今朝马首长安。旧官何物与新官,只有湖山公案。
此景百年几变,个中下语千难。使君才气卷波澜,与把新诗判断。
【西江月(咏梅)】
马趁香微路远,沙笼月淡烟斜。渡波清彻映妍华。倒绿枝寒凤挂。
挂北凤寒枝绿倒,华妍映彻清波。渡斜烟淡月笼沙。远路微香趁马。
【西江月(佳人。或谓非苏轼作)】
碧雾轻笼两凤,寒烟淡拂双鸦。为谁流睇不归家。错认门前过马。
有意偷回笑眼,无言强整衣纱。刘郎一见武陵花。从此春心荡也。
【少年游(端午赠黄守徐君猷)】
银塘朱槛麴尘波,圆绿卷新荷。兰条荐浴,菖花酿酒,天气尚清和。
好将沉醉酬佳节,十分酒,十分歌。狱草烟深,讼庭人悄,无吝宴游过。
【少年游】
(黄之侨人郭氏,每岁正月迎紫姑神,以箕为腹,箸为口,画灰盘中,为诗敏捷,立成。余往观之,神请予作《少年游》,乃以此戏之。)
玉肌铅粉傲秋霜,准拟凤呼凰。伶伦不见,清香未吐,且糠秕吹扬。
到处成双君独只,空无数,烂文章。一点香檀,谁能借箸,无复似张良。
【少年游(润州作)】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恰似嫦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瑶池燕(琴曲有《瑶池燕》,变其词,作闺怨,寄陈季常)】
飞花成阵,春心困。寸寸,别肠多少愁闷。无人问,偷啼自▯、残妆粉。抱瑶琴,寻出新韵。玉纤趁,南风未解幽愠。低云鬓,眉峰敛晕、娇和恨。
【南柯子(游赏)】
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游人都上十三楼,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
菰黍连昌蜀▯,琼彝倒玉舟。谁家水调唱歌头,声绕碧山飞去、晚▯留。
【南柯子(湖景,和前韵)】
古岸开青葑,新渠走碧流。会看光满万家楼,记取他年扶病、入西州。 佳节连梅雨,余生寄叶舟。只将菱角与鸡头,更有月明千顷、一时留。
【南柯子(寓意)】
雨暗初疑夜,风回忽报晴。淡云斜照著山明,细草软沙溪路、马蹄轻。 卯酒醒还困,仙材梦不成。蓝桥何处觅云英,只有多情流水、伴人行。
【南柯子(和前韵)】
译《西江月》(真觉赏瑞香) 公子看得眼花缭乱,老夫的鼻子先闻到了香气。瑞香花风吹落衣巾,惊醒了谪仙人的春梦。后土祠中的玉蕊花,蓬莱殿后的▯呈红。这种花清丽绝伦而又纤细,举杯时不知谁会为之心动。《西江月》(座中客人唱和,又依前韵) 小院朱栏曲折几重,重城画鼓敲了三通。再看微月转过清风,归去时香云进入梦中。翠袖美人争相举起大白酒杯,皂罗衣上斜插半枝红花。灯花零落,酒花▯;精妙的话语一时纷纷飞动。《西江月》(再用前韵,戏答曹子方。座中客人说瑞香就是紫丁香,于是用此曲加以辨证) 责怪这花枝含怨哭泣,托你的诗句使它声名远播。凭借草木来记述吴地风物,再接取司马相如《云梦》的文辞。落笔时衣袖沾满醉墨,诽谤花朵,脸上也带着惭愧的红色。知道你其实是为情而▯,只怕见到此花会被撩动。《西江月》听说你头上戴着双凤相衔的带子,单穿鲛绡也无妨。夜里的香气不知替谁焚烧,惆怅地望着水沉香烟袅袅升起。▯鬓在风前卷起青丝,玉颜醉后泛起红潮。不要让这可怜的夜晚徒然过去,让月亮与美人共同撩拨情怀。《西江月》(重九) 楼头飘着点点细雨,江外重重平湖。当年在东徐戏马,今日却在南浦凄凉。不要怨恨黄花还没有开放,姑且让红粉佳人相互扶持。酒宴将尽,不必去看茱萸;俯仰之间,已遍历人间古今。《西江月》(送茶和谷帘泉水给王胜之) 龙焙今年的茶是绝品,谷帘泉自古就是珍贵的泉水。双井的雪芽茶能使人如神仙,茶苗后裔来自北苑。茶汤沸腾,云朵般的茶膏浓厚洁白;茶盏上浮着花乳般轻盈圆润的泡沫。人间谁敢再争妍斗美,正好与红窗下的粉面美人相比。《西江月》(在姑熟再次见到胜之,依前韵) 别后的梦已经随着流水远去,泪水沾湿的手巾还留着▯香泉。司马相如依旧是▯瞿仙,人正在瑶台阆苑。花雾缭绕着微风,缥缈轻盈;歌声如珠,滴落水中般清脆圆润。蛾眉新画,十分妍丽;骑马归来便把面容遮掩起来。《西江月》(黄州中秋) 世间万事像一场大梦,人生经历了几度秋凉。昨夜风吹树叶,已经在廊下作响;看看眉头和鬓发,便知道年华已老。酒价低廉,常常忧愁客人太少;月色明亮,却多被云彩遮挡。中秋之夜有谁与我共赏这孤独的月光?举杯凄然,面向北方遥望。《西江月》(送钱待制) 不要叹息平原君门下人才寥落,姑且应当晚些离开鲁地。你我都记住少年时代,须知人生如同寄居。满头白发千茎相送,深杯百罚也不要推辞。何必以酒为池来漂浮,我已经因你的恩德而醉了。《西江月》(梅花) 玉骨哪会忧惧瘴雾,冰肌自然具有仙人的风姿。海上仙人不时派遣探花的使者,便是倒挂着的绿毛小凤。素净的面容反而嫌弃脂粉,洗过妆容,唇上的红色仍不褪去。高雅的情怀已经随着晓云消散,不与梨花共同入梦。(惠州梅花上有一种珍禽叫倒挂子,像绿毛凤凰而较小。) 《西江月》春夜行走在蕲水中,经过酒家,饮酒醉后,乘着月色来到一座溪桥上,解下马鞍,以手臂作枕稍作休息。等到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四周群山葱茏,竟不像在人世间。把这首词写在桥柱上。照着原野的是弥弥浅浪,横在天空中的是暖暖微霄。马障泥还没有解下,玉骢已经骄躁;我想醉卧在芳草之中。可惜一溪明月,不要让马蹄把琼瑶般的月影踏碎。解下马鞍,斜倚着枕头睡在绿杨桥边,杜宇啼叫几声,报知春晓。《西江月》(平山堂) 三次经过平山堂下,半生光阴都在弹指声中流逝。十年没有见到老仙翁,墙上却还留着他笔势如龙蛇飞动的墨迹。想要凭吊那位写文章的太守,仍然歌唱杨柳春风。不要说万事回头便空,尚未回头之时,一切就已经如梦。《西江月》(在苏州交代林子中的席上作) 昨日乘一叶扁舟停在京口,今日马头已经朝向长安。旧官和新官还有什么不同?只有湖山之间的公案。眼前景色百年间几经变化,其中下笔措辞千难万难。使君才气足以卷动波澜,便请用新诗来评断。《西江月》(咏梅) 马追逐着微淡的香气,路途遥远;沙滩笼罩在淡月和斜烟之中。渡过清澈的水波,映出美丽的花容;倒垂的绿枝上挂着寒凤。寒枝上的绿凤倒挂着,花容美丽映入清波;斜斜的烟、淡淡的月笼罩沙滩。远路上,马追逐着微淡的香气。《西江月》(佳人。有人说不是苏轼所作) 碧色雾气轻轻笼罩两只凤鸟,寒烟淡淡拂过一双乌鸦。她为谁流转眼波而不归家?却错把门前经过的马认作他。有意偷偷回眸含笑,无言地勉强整理衣纱。刘郎一见武陵桃花,从此春心便荡漾起来。《少年游》(端午赠黄守徐君猷) 银塘朱栏映着酒色般的波纹,圆圆的碧叶卷起新荷。用兰草供沐浴,以菖蒲花酿酒,天气还清爽温和。正应当尽情沉醉来酬答佳节,喝十分酒,唱十分歌。监狱中的草长得烟雾般深,讼庭上人声寂静,不要吝惜时间,尽情宴饮游乐吧。《少年游》黄州的侨居人郭氏,每年正月迎接紫姑神,用箕作腹部,用筷子作嘴,在画灰的盘中写诗,文思敏捷,立即写成。我前去观看,神请我作《少年游》,于是用这首词戏弄她。肌肤如玉,铅粉般洁白,足以傲视秋霜;料想应当凤鸣凰应。伶伦并未出现,清香尚未吐露,姑且吹扬糠秕。到处都是成双成对,唯独你孤单一人;空有无数绚烂文章。一点檀香,谁能借给你一双筷子?再也没有像张良那样的人了。《少年游》(在润州所作) 去年在余杭门外送别你,飞雪像杨花一样飘舞。今年春天将尽,杨花又像雪一样纷飞,却仍然不见你回家。对着酒卷起帘子邀请明月,风露透过窗纱吹进来。恰好像嫦娥怜惜那一双燕子,明亮的月光斜照在画梁上。《瑶池燕》(琴曲有《瑶池燕》,改写它的歌词,作闺怨词,寄给陈季常) 飞花飘成一阵阵,春心困倦。寸寸离肠,包含着多少愁闷。没有人过问,只得背人偷哭,自顾自地拭去残妆上的粉。抱起瑶琴,寻找弹奏的新曲调。纤纤玉指随着琴弦拨动,南风还未能解开心中的幽怨。低垂的云鬓,眉峰收敛着愁晕,娇柔中又含着怨恨。《南柯子》(游赏) 远山仿佛收拢着歌女的眉,水波同醉眼一样流动。游人全都登上十三楼,并不羡慕竹西的歌吹和古代的扬州。菰米和黍子连接着昌蜀〔疑有缺字或讹误〕,玉制酒器倾倒着玉舟般的美酒。是谁家唱起《水调歌头》,歌声绕过青山飞去,傍晚的云彩也仿佛被留下。《南柯子》(湖景,和前一首的韵) 古老的岸边开满青色的菰葑,新开的水渠流着碧绿的水。将来一定能看到光辉照满万家楼阁,记住他年扶着病体进入西州。佳节接连着梅雨,余生寄托在一叶扁舟上。只把菱角和鸡头作为食物,更有明月照耀千顷湖面,一时尽收眼底。《南柯子》(寄托心意) 雨色昏暗,起初还以为是夜晚;风向回转,忽然报知天晴。淡云斜照,映得山色明亮;细草柔软,沙溪小路上马蹄轻快。卯时所饮的酒醒了,却仍然困倦;成仙的梦想终究没有实现。蓝桥又到哪里去寻找云英?只有多情的流水陪伴着我前行。《南柯子》(和前一首的韵)
日出西山雨,无晴又有晴。乱山深处过清明,不见彩绳花板、细腰轻。 尽日行桑野,无人与目成。且将新句琢琼英,我是世间闲客、此闲行。
【南柯子(再用前韵)】
带酒冲山雨,和衣睡晚晴。不知钟鼓报天明,梦里栩然蝴蝶、一身轻。 老去才都尽,归来计未成。求田问舍笑豪英,自爱湖边沙路、免泥行。
【南柯子(晚春)】
日薄花房绽,风和麦浪轻。夜来微雨洗郊▯,正是一年春好、近清明。 已改煎茶火,犹调入粥饧。使君高会有余清,此乐无声无味、最难名。
【南柯子(八月十八日观潮)】
海上乘槎侣,仙人萼绿华。飞升元不用丹砂,住在潮头来处,渺天涯。 雷辊夫差国,云翻海若家。坐中安得弄琴牙,写取余声归向、水仙夸。
【南柯子(再用前韵)】
苒苒中秋过,萧萧两鬓华。寓身化世一尘沙,笑看潮来潮去、了生涯。 方士三山路,渔人一叶家。早知身世两聱牙,好伴骑鲸公子、赋雄夸。
【南柯子】
(东坡守钱塘,无日不在西湖。尝携妓谒大通禅师,大通愠形于色。东坡作长短句,令妓歌之。)
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借君拍板与门槌,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贬眉。却愁弥勒下生迟,不见老婆三五、少年时。
【南柯子(别润州许仲途)】
欲执河梁手,还升月旦堂。酒阑人散月侵廊,北客明朝归去、雁南翔。 窈窕高明玉,风流郑季庄。一时分散水云乡,惟有落花芳草、断人肠。
【南柯子(湖州作)】
山雨潇潇过,溪桥浏浏清。小园幽榭枕苹汀,门外月华如水、彩舟横。苕岸霜花尽,江湖雪阵平。两山遥指海门青,回首水云何处、觅孤城。
【南柯子(暮春)】
紫陌寻春去,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惟见石榴新蕊、一枝开。 冰簟堆云髻,金樽滟玉醅。绿阴青子莫相催,留取红巾千点、照池台。
【南柯子(黄州腊月八日,饮怀民小阁)】
卫霍元勋后,韦平外族贤。吹笙只合在缑山,闲驾彩鸾归去、趁新年。 烘暖烧香阁,轻寒浴佛天。他年一醉画堂前,莫忘故人憔悴、老江边。
【南柯子(有感)】
笑怕蔷薇▯,行忧宝瑟僵。美人依约在西厢,只恐暗中迷路、认余香。 午夜风翻幔,三更月到床。簟纹如水玉肌凉,何物与侬归去、有残妆。
【南柯子(感旧)】
寸恨谁云短,绵绵岂易裁。半年眉绿未曾开,明月好风闲处、是人猜。 春雨消残冻,温风到冷灰。樽前一曲为谁哉,留取曲终一拍、待君来。
【南柯子(楚守周豫出舞鬟,因作二首赠之)】
绀绾双蟠髻,云欹小偃巾。轻盈红脸小腰身,叠鼓忽催花拍、斗精神。 空阔轻红歇,风和约柳春。蓬山才调最清新,胜似缠头千锦、共藏珍。
【南柯子(同前)】
琥珀装腰佩,龙香入领巾。只应飞燕是前身,共看剥葱纤手、舞凝神。 柳絮风前转,梅花雪里春。鸳鸯翡翠两争新,但得周郎一顾、胜珠珍。
【南柯子(舞妓)】
云鬓裁新绿,霞衣曳晓红。待歌凝立翠筵中。一朵彩云何事、下巫峰。 趁拍鸾飞镜,回身燕漾空。莫翻红袖过帘栊,拍被杨花勾引、嫁东风。
【南柯子】
见说东园好,能消北客愁。虽非吾土且登楼,行尽江南南岸、此淹留。 短日明枫缬,清香暗菊球。流年回首付东流,凭仗挽回潘鬓、莫教秋。
【望江南】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望江南(暮春)】
春已老,春服几时成。曲水浪低蕉叶稳,舞雩风软苎罗轻。酣咏乐升平。微雨过,何处不催耕。百舌无言桃李尽,柘枝深处鹁鸪鸣。春色属芜菁。
【浪淘沙(探春)】
昨日出东城,试探春情,墙头红杏暗如倾。槛内群芳芽未吐,早已回春。绮陌敛香尘,雪霁前村,东君用意不辞辛。料想春光先到处,吹绽梅英。
【鹧鸪天(时谪黄州)】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村舍外,古城傍,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鹧鸪天(陈公密出侍儿素娘歌紫玉箫曲劝老人酒老人饮尽因为赋此词)】
笑捻红牙▯翠翘,扬州十里最妖娆。夜来绮席亲曾见,撮得精神滴滴娇。娇后眼,舞时腰,刘郎几度欲魂消。明朝酒醒知何处,肠断云间紫玉箫。
【鹧鸪天(佳人)】
罗带双垂画不成,▯人娇态最轻盈。酥胸斜抱天边月,玉手轻弹水面冰。无限事,许多情,四弦丝竹苦丁宁。饶君拨尽相思调,待听梧桐叶落声。
【玉楼春(次欧公西湖韵)】
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濑咽。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与予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玉楼春(次马中玉韵)】
译太阳从西山照出,雨下了又晴,晴了又像要下雨。清明时节经过乱山深处,看不见彩绳和花板上轻盈的舞女腰肢。整天行走在桑田之间,没有人与我眉目传情。姑且把新作的词句琢磨得像美玉一样,我是世间的闲客,正作这番闲游。《南柯子》(再次用前一首的韵) 带着酒冒雨翻山,穿着衣服睡到雨后天晴。不知钟鼓已经报晓,梦中化作翩然的蝴蝶,身体无比轻盈。年老之后才华都已耗尽,归隐的打算却还没有实现。求田问舍,反而被那些豪杰英才嘲笑;我只爱湖边的沙路,可以免得在泥地里行走。《南柯子》(晚春) 阳光渐薄,花房绽放;风调和,麦浪轻柔。夜里微雨洗过郊野〔原文“郊▯”疑为OCR讹字〕,正是一年中春色美好、接近清明的时候。煎茶的炉火已经换了,仍调制着加入粥中的糖饧。使君举行盛会,余韵清雅;这种快乐无声无味,最难以形容。《南柯子》(八月十八日观潮) 海上乘槎而行的同伴,是仙人萼绿华。她飞升本来不需要丹砂,就住在潮头涌来的地方,遥远得望不到天涯。雷声在夫差的国土上滚动,云涛在海若的居所翻腾。座中怎能得到琴牙来弹奏,把余下的声韵写下来,回去让水仙也为之称赏。《南柯子》(再次用前一首的韵) 中秋时节渐渐过去,两鬓也萧萧花白。寄身于变化的世间,不过像一粒尘沙;笑看潮水来去,便把一生都看淡了。方士寻找三山的道路,渔人以一叶扁舟为家。早知身世彼此龃龉难合,就应当陪着骑鲸的公子,写作雄奇夸张的诗赋。《南柯子》东坡任钱塘太守时,没有一天不在西湖。他曾带着歌妓拜谒大通禅师,大通把恼怒显露在脸上。东坡作了一首长短句,让歌妓唱给他听。禅师唱的是谁家的曲子?宗门的传统又继承自谁?借给您拍板和门槌,我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请不要怀疑我。溪边女子正偷偷地窥看,山中僧人不要皱眉。只是忧愁弥勒降生得太迟,见不到那老妇人在三五岁时的青春模样。《南柯子》(送别润州许仲途) 想要在河桥上握手送别,还想再次登上月旦堂。酒宴将尽,人群散去,月光照进回廊;北来的客人明早就要归去,像雁群向南飞翔。窈窕高明的美人如玉,风流俊雅如郑季庄。一时之间各自散入水云乡,只有落花芳草令人断肠。《南柯子》(在湖州所作) 山雨潇潇而过,溪桥下水流清澈。小园幽静的水榭枕着长满浮萍的水岸,门外月光如水,彩舟横在水面。苕溪岸边的霜花已经凋尽,江湖上雪阵铺平。远远指向两座青山,只见海门一带青翠;回头望去,水云茫茫,到哪里去寻找那座孤城?《南柯子》(暮春) 到京城郊外的小路上寻找春色,红尘扑面而来。人人都说是看花回来,却只看见石榴新蕊中有一枝已经开放。冰凉的竹席上堆着云一样的发髻,金樽中盛满如玉的美酒。绿荫和青果不要催促我,留下红巾般的千点花影,映照着池台。《南柯子》(黄州腊月八日,在怀民的小阁中饮酒) 你是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元勋之后,也是韦贤、平当那样的外族贤才。吹笙只适合在缑山成仙,闲驾彩鸾归去,赶上新年。阁中烧火取暖、焚香相伴,天气微寒,正逢浴佛日。来年有一天在画堂前痛饮,不要忘记我这个在江边日渐憔悴衰老的故人。《南柯子》(有感) 笑时怕碰到蔷薇〔原字“▯”疑为OCR讹字〕,行走又担心宝瑟的弦僵硬。美人仿佛就在西厢,只怕在暗中迷路,只能凭残余的香气辨认。半夜风吹翻帷幔,三更月光照到床前。竹席上的纹理如水,玉肌感到清凉;有什么东西能同你一起归去,只有残妆而已。《南柯子》(感怀旧事) 这点怨恨谁说它短暂?绵绵不断的愁绪岂是容易裁断的。半年以来眉间的愁色从未舒展,明月和好风闲照闲吹,这其中的心事只有那个人能够猜到。春雨消融残余的冰冻,温风吹到冷灰。酒樽前这一曲是为谁而唱?留下曲终时的一拍,等候你来。《南柯子》(楚州太守周豫带出舞姬,因此作两首赠给她) 深青色的发髻盘成双环,云一样的发髻旁斜插着小小的偃巾。红润的脸庞、轻盈纤细的腰身,叠鼓忽然催促起花拍,争相展现精神。空旷处轻红的花色渐歇,和风吹来,正是杨柳吐绿的春天。蓬山仙子的才调最为清新,胜过缠头赠送的千匹锦缎,愿与之共同珍藏。《南柯子》(同上) 琥珀装饰着腰间的佩饰,龙涎香熏入衣领和头巾。她应当是赵飞燕转世;一同看她剥葱般纤细的双手,舞姿凝神。柳絮在风前回旋,梅花在雪中报春。鸳鸯和翡翠两种珍饰争相呈现新巧,只要得到周郎回眸一顾,便胜过珍珠宝物。《南柯子》(舞妓) 云鬓裁剪得像新生的碧绿,霞衣拖曳着清晨的红色。她等待歌唱,凝立在翠色筵席中。一朵彩云为何从巫山峰顶降下?随着节拍,像鸾鸟飞过明镜;转身时,像燕子在空中荡漾。不要挥动红袖越过帘栊,节拍仿佛被杨花勾引,嫁给了东风。《南柯子》听说东园景色很好,能够消解北方来客的愁绪。虽然这里不是我的故乡,姑且登楼游览;走遍江南南岸,暂且停留在这里。白昼渐短,明亮的枫叶像织锦;清香暗暗传来的菊花结成花球。回首流年,只能任它随东流之水逝去;但愿能挽回潘岳鬓边的白发,不要让秋天到来。《望江南》春天还没有老去,微风吹拂,柳枝斜斜。试登超然台远望,半城护城壕沟里春水荡漾,满城鲜花盛开,烟雨笼罩着千家万户。寒食之后,酒醒了反而叹息。不要面对老朋友思念故国,姑且用新火煮水,试饮新茶。趁着年华正好,作诗饮酒。《望江南》(暮春) 春天已经老去,春服什么时候才能做好?曲水中水波低缓,芭蕉叶安稳;舞雩台上风势柔和,苎罗衣轻盈。尽情吟咏,享受太平盛世。微雨过后,哪里不在催促春耕?百舌鸟不再鸣叫,桃李花已经落尽,柘树深处传来鹁鸪的叫声。春色属于芜菁花。《浪淘沙》(探寻春色) 昨天从东城出去,试着探访春意,墙头的红杏暗暗盛放,仿佛要倾倒下来。栏杆内群花的花芽还没有吐出,春天却早已回来了。绮丽的道路收敛了香尘,雪后初晴,前村一片明净;春神有意降临,不辞辛苦。料想春光最先到达的地方,已经把梅花吹得绽放。《鹧鸪天》(当时被贬居黄州) 树林尽头山色明亮,竹林掩映着墙壁;纷乱的蝉声环绕着衰草和小池塘。白鸟不时掠过天空,红色荷花映照水面,细细散发清香。村舍外、古城旁,我拄着藜杖缓缓行走,直到斜阳西下。昨夜三更殷勤地下了一场雨,又使漂泊人生获得一天清凉。《鹧鸪天》(陈公密让侍女素娘歌唱《紫玉箫》曲劝我这老人饮酒,我饮尽后于是作此词) 她笑着捻弄红色牙板,头上簪着翠色翘饰;扬州十里,她最为妖娆。昨夜在华丽的宴席上亲眼见过她,举手投足都显得精神,处处娇媚。她娇媚的眼神、舞动时的腰肢,使刘郎几度神魂消散。明早酒醒后不知身在何处,只留下云间《紫玉箫》的声音令人肠断。《鹧鸪天》(佳人) 罗带双双垂下,美丽得难以描画;她的娇态最为轻盈。酥润的胸脯斜抱着天边明月,玉手轻轻弹拨,仿佛拨动水面上的薄冰。心中有无尽的事情和许多情意,四弦丝竹声苦苦地诉说。即使你把相思曲调全都弹尽,也还要等着听梧桐叶落的声音。《玉楼春》(依次欧阳公《西湖》词的韵) 霜降之后,已经看不出长淮的辽阔,只空听潺潺水声呜咽。佳人还在歌唱醉翁的词,四十三年如同电光一闪。草尖秋露滚动如珠,十五的月亮圆满明亮,又渐渐到了十六。和我一样都是认识醉翁的人,只有西湖水底的月亮。《玉楼春》(依次马中玉词的韵)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故将别语恼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落花已逐回风去,花本无心莺自诉。明朝归路下塘西,不见莺啼花落处。
【玉楼春(宿造口,闻夜雨,寄子由、才叔)】
梧桐叶上三更雨,惊破梦魂无觅处。夜凉枕簟已知秋,更听寒蛩促机杼。梦中历历来时路,犹在江亭醉歌舞。尊前必有问君人,为道别来心与绪。
【玉楼春】
元宵似是欢游好,何况公庭民讼少。万家游赏上春台,十里神仙迷海岛。平原不似高阳傲,促席雍容陪语笑。坐中有客最多情,不惜玉山拚醉倒。
【玉楼春】
经旬未识东君信,一夕薰风来解愠。红绡衣薄麦秋寒,绿绮韵低梅雨润。瓜头绿染山光嫩,弄色金桃新傅粉。日高慵卷水晶帘,犹带春醪红玉困。
【玉楼春】
高平四面开雄垒,三月风光初觉媚。园中桃李使君家,城上亭台游客醉。歌翻杨柳金尊沸,饮散凭阑无限意。云深不见玉关遥,草细山重残照里。
【玉楼春(游寒溪改乐天诗)】
乌啼雀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路,尽是死生离别处。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南乡子(春情)】
晚景落琼杯,照眼云山翠作堆。认得岷峨春雪浪,初来,万顷蒲萄涨渌醅。暮雨暗阳台,乱洒高楼湿粉腮。一阵东风来卷地,吹回,落照江天一半开。
【南乡子(梅花词和杨元素)】
寒雀满疏篱,争抱寒柯看玉蕤。忽见客来花下坐,惊飞,踏散芳英落酒卮。痛饮又能诗,坐客无毡醉不知。花尽酒阑春到也,离离,一点微酸已著枝。
【南乡子(席上劝李公择酒)】
不到谢公台,明月清风好在哉。旧日髯孙何处去?重来,短李风流更上才。秋色渐摧颓,满院黄英映酒杯。看取桃花春二月,争开,尽是刘郎去后栽。
【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
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佳节若为酬,但把清尊断送秋。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南乡子(送述古)】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临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南乡子(有感)】
冰雪透香肌,姑射仙人不似伊。濯锦江头新样锦,非宜,故著寻常淡薄衣。暖日下重帏,春睡香凝索起迟。曼倩风流缘底事,当时,爱被西真唤作儿。
【南乡子(和杨元素)】
东武望余杭,云海天涯两杳茫。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今夜送归灯火冷,河塘,堕泪羊公却姓杨。
【南乡子(自述)】
凉簟碧纱▯厨,一枕清风昼睡余。卧听晚衙无一事,徐徐,读尽床头几卷书。搔首赋归欤,自觉功名懒更疏。若问使君才与术,何如?占得人间一味愚。
【南乡子】
(沈强辅雯上出犀丽玉作胡琴,送元素还朝,同子野各赋一首。)
裙带石榴红,却水殷勤解赠侬。应许逐鸡鸡莫怕,相逢,一点灵犀必暗通。何处遇良工?琢刻天真半欲空。愿作龙香双凤拨,轻拢,长在环儿白雪胸。
【南乡子(赠行)】
旌旆满江湖,诏发楼船万舳舻。投笔将军因笑我,迂儒,帕首腰刀是丈夫。粉泪怨离居,喜子垂窗报捷书。试问伏波三万语,何如?一斛明珠换绿珠。
【南乡子(双荔枝)】
天与化工知,赐得衣裳总是绯。每向华堂深处见,怜伊,两个心肠一片儿。自小便相随,绮席歌筵不暂离。苦恨人人分析破,东西,怎得成双似旧时。
【南乡子(集句)】
寒玉细凝肤(吴融),清歌一曲倒金壶(郑谷。)杏叶菖条遍相识(李商隐),争如,豆蔻花梢二月初(杜牧。) 年少即须臾(白居易,)芳时偷得醉工夫(白居易。)罗帐细垂银烛背(韩渥,)欢娱,豁得平生俊气无(杜牧。)
【南乡子(集句)】
怅望送春杯(杜牧,)渐老逢春能几回(杜甫。)花满楚城愁远别(许浑),伤怀,何况清丝急管催(刘禹锡。) 吟断望乡台(李商隐,)万里归心独上来(许浑)。景物登临闲始见(杜枚,)徘徊,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隐。)
【南乡子(集句)】
何处倚阑干(杜枚,)弦管高楼月正圆(杜枚。)蝴蝶梦中家万里(崔涂,)依然,老去愁来强自宽(杜甫。) 明镜借红颜(李商隐),须著人间比梦间(韩愈)。蜡烛半笼金翡翠(李商隐,)更阑,绣被焚香独自眠(许浑。)
【南乡子(用韵和道辅)】
未倦长卿游,漫舞天歌烂不收。不是使君能矫世,谁留?教有琼梳脱麝油。香粉缕金裘,花艳红笺笔欲流。从此丹唇并皓齿,清柔,唱遍山东一百州。
【南乡子(用前韵赠田叔通家舞鬟)】
绣鞅玉▯游,灯晃帘疏笑却收。久立香车催欲上,还留,更且檀唇点杏油。花遍六么球,面旋回风带雪流。春入腰肢金缕细,轻柔,种柳应须柳柳州。
译知道你有仙人的骨相,不受寒暑影响,即使千年之后相逢,也仿佛只是早晚之间。因此故意用离别的话语烦扰佳人,要看梨花枝头落下的雨。落花已经随着回旋的风飘去,花本来无心,黄莺却自顾自地诉说。明早归途经过塘西,再也看不见黄莺啼叫、落花飘零的地方。《玉楼春》(宿于造口,听到夜雨,寄给子由、才叔) 三更时分,梧桐叶上落着雨,惊破梦魂,再也无处寻找。夜凉了,枕席已经使人知道秋意,又听见寒蛩催促织机声。梦中清清楚楚地走过来时的道路,仿佛还在江亭上醉酒歌舞。酒樽前一定有人问起你,请替我说,自从分别以来,我的心情和思绪都是怎样。《玉楼春》元宵节本来就像是欢乐游赏的好时节,何况官府事务清闲,百姓诉讼又少。万家出游登上迎春的高台,十里之内如同仙境,仿佛迷失在海上仙岛。平原君不似高阳酒徒那样傲慢,促膝而坐,从容陪伴着谈笑。座中有位客人最为多情,不惜醉倒,如玉山倾斜。《玉楼春》十多天来一直没有得到春神降临的消息,一夜之间薰风吹来,化解了暑热和烦闷。红绡衣衫单薄,麦秋时节仍觉寒凉;绿绮琴声低沉,梅雨滋润着万物。瓜蒂染上嫩绿,山色鲜嫩;金色桃子刚刚敷上粉色。日已高了,仍懒得卷起水晶帘,身上还带着春醪的红润和困倦。《玉楼春》高平四面张开雄伟的城垒,三月风光才开始显得妩媚。园中桃李属于使君家,城上亭台使游客沉醉。歌声唱遍杨柳曲,金樽沸腾;酒宴散后凭栏远望,心中有无限情意。云深处看不见遥远的玉门关,细草和重重山峦都笼罩在残照之中。《玉楼春》(游寒溪,改写白乐天的诗) 乌鸦啼叫,群雀喧噪,黄昏笼罩着高大的树木;清明寒食时节,不知是哪家在哭泣。风吹旷野,纸钱纷纷飞舞;古墓一座接一座,春草已经碧绿。棠梨花映照着白杨树下的道路,处处都是生死离别之地。幽冥深处泉下的人哭声无人听见,萧萧暮雨中,活着的人归去了。《南乡子》(春情) 傍晚景色映入玉杯,映入眼帘的云山青翠如堆。认出那是岷山、峨眉山的春雪,刚刚融来,万顷水面像葡萄色的绿酒涨满。暮雨使阳台昏暗,纷乱地洒落,打湿高楼上美人的粉腮。一阵东风卷地而来,把落日吹得重新显露,江天有一半明亮起来。《南乡子》(梅花词,和杨元素) 寒雀挤满稀疏的篱笆,争着抱住寒枝观看如玉的花蕊。忽然看见客人来到花下坐着,惊飞起来,踏散芳花,落入酒杯。痛饮之后又能作诗,座中客人没有毛毡可坐,醉得全然不知。花尽酒阑,春天也来到了;枝条纷披,已经有一点微酸的果实结在枝头。《南乡子》(席上劝李公择饮酒) 没有到谢公台来,哪里知道明月清风依旧在呢?昔日的髯孙如今到哪里去了?再次来此,短李的风流才华更胜从前。秋色渐渐衰败,满院黄菊映着酒杯。看那桃花,在春天二月争相开放,全都是刘郎离去之后栽种的。《南乡子》(重九日在涵辉楼呈给徐君猷) 霜降之后水面收缩,浅碧色的水波粼粼,远处洲渚显露出来。酒力渐渐消退,风势也变得柔弱,秋风飕飕,破帽却有情,偏偏恋着我的头。佳节该怎样酬答?只管拿清酒来送走这个秋天。世间万事到头来都是梦,罢了罢了;明天即使是黄花,蝴蝶见了也会发愁。《南乡子》(送别述古) 回头望去,乱山横陈,只看见城郭,看不见居民。谁像临平山上的高塔那样,亭亭而立,迎接西来的客人,又送别远行的客人?临近道路的晚风清凉,初秋寒意中一觉醒来,梦也没有做成。今夜残灯斜照的地方,灯光荧荧;秋雨放晴了,眼泪却没有放晴。《南乡子》(有感) 冰雪般的肌肤透出清香,姑射仙人也不像她。锦江边织出的新式锦缎,她觉得不合适,所以故意穿一件平常而淡雅的衣服。暖日照进重重帷幕,春日午睡香气凝聚,迟迟不肯起身。东方朔那样的风流才子究竟因为什么,当年竟爱被西王母称作小孩子。《南乡子》(和杨元素) 在东武遥望余杭,云海相隔,天涯两处都渺茫。什么时候功成名就了,回到故乡,醉中笑着陪您畅饮三万场。不必诉说离别时的酒情,痛饮自有痛饮的情怀。今夜送您归去,河塘边灯火冷清;流泪的羊公偏偏又姓杨。《南乡子》(自述) 凉竹席铺在碧色纱帐中,一觉醒来,白天清风徐徐。躺着听晚间衙门没有一件事务,慢慢读完床头的几卷书。挠着头吟咏归去吧,自觉对功名越来越懒散疏远。若问使君有什么才华和本领,怎么样?我只占有了人间一种滋味:愚拙。《南乡子》沈强辅雯上拿出犀丽玉制作的胡琴,送元素回朝,他和子野各作一首。裙带鲜红如石榴,水神殷勤地把它解下赠给我。应该允许我追随鸡,鸡不要害怕;一旦相逢,心有灵犀,一定会暗中相通。到哪里去遇到高明的工匠?把天然情态雕琢出来,几乎要使它空灵。愿做龙香,成为双凤拨,轻轻拨动琴弦,长久置于环儿洁白如雪的胸前。《南乡子》(赠行) 旌旗遍布江湖,诏令调发楼船,万艘战船连成一片。投笔从戎的将军因此笑我这个迂腐的儒生:包头束发、腰佩刀剑才是大丈夫。美人流着粉泪,怨恨离居;幸喜儿子垂在窗边报来捷书。试问伏波将军三万军士的功业如何?不过是一斛明珠换得绿珠。《南乡子》(双荔枝) 上天和造化之神知道这件事,赐给她们的衣裳总是绯红色。每当在华堂深处看见她们,就怜爱她们;两颗心肠,本来就是一片情意。她们从小便相伴,华丽的酒席歌筵从不暂时分离。最恨世人把她们拆散,分到东西两处,哪里还能像旧时那样成双成对?《南乡子》(集句) 肌肤像寒玉一样细腻凝润(吴融),一曲清歌足以倾倒金壶中的酒(郑谷)。杏叶、菖蒲枝遍地都是熟悉的景物(李商隐),哪里比得上二月初豆蔻花梢的春色(杜牧)。年少时光不过片刻(白居易),美好时节偷偷换来一番醉意(白居易)。罗帐细细垂在银烛背后(韩偓),这样的欢乐,是否值得我用尽一生的俊逸气概去换取(杜牧)。《南乡子》(集句) 惆怅地举杯送春(杜牧),渐渐老去,遇到春天还能有几回(杜甫)。楚城花开满地,却愁着遥远的离别(许浑);令人伤怀,更何况清越的丝竹声急促地催迫(刘禹锡)。吟咏到断肠,登上望乡台(李商隐);万里归乡的心情,只有独自登临才涌上来(许浑)。登高临景时,闲暇之中才看见景物的真意(杜牧),徘徊不去;一寸相思便是一寸灰(李商隐)。《南乡子》(集句) 在什么地方倚着栏杆(杜牧)?高楼上弦管齐奏,月亮正圆(杜牧)。蝴蝶梦中,家乡远在万里(崔涂);即使如此,年老愁来,也只能勉强自我宽慰(杜甫)。借明镜来映照红颜(李商隐),应当知道人间和梦境也没有什么不同(韩愈)。蜡烛半遮着金色翡翠帷帐(李商隐),夜深了,独自焚香睡在绣被中(许浑)。《南乡子》(用韵和道辅) 还没有厌倦司马长卿般的游历,漫舞天歌绚烂得无法收束。若不是使君能矫正世俗,谁能留住她?教她戴上美玉梳,卸下麝香油。香粉缕金衣裘,花朵般艳丽,红笺上的笔墨仿佛要流淌出来。从今以后,红唇和皓齿清柔动人,唱遍山东一百州。《南乡子》(用前一首的韵赠给田叔通家的舞姬) 骑着装饰华美的马游玩,灯光摇晃,帘子稀疏,她的笑容却收敛了。久久站立,香车催促她将要上车,她还留恋不去;又暂且以檀唇点上杏色唇脂。花遍布六么球,面容旋转如回风,衣带像雪花一样飞舞。春天进入纤细的腰肢,金线般轻柔;种柳一定要请柳柳州。
【南乡子(宿州上元)】
千骑试春游,小雨如酥落便收。能使江东归老客,迟留,白酒无声滑泻油。飞火乱星球,浅黛横波翠欲流。不似白云乡外冷,温柔,此去淮南第一州。
【鹊桥仙(七夕)】
缑山仙子,高情云渺,不学痴牛▯女。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客槎曾犯,银海微浪,尚带天风海雨。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鹊桥仙(七夕和苏坚韵)】
乘槎归去,成都何在?万里江沱汉漾。与君各赋一篇诗,留织女、鸳鸯机上。还将旧曲,重赓新韵,须信吾侪天放。人生何处不儿嬉,看乞巧、朱楼彩舫。
【瑞鹧鸪(观潮)】
碧山影里小红旗,侬是江南踏浪儿。拍手欲嘲山简醉,齐声争唱浪婆词。西兴渡口帆初落,渔浦山头日未欹。侬欲送潮歌底曲,尊前还唱使君诗。
【瑞鹧鸪(此篇卷四收作七律,题寒食未明至湖上太守未来两县令先在)】
城头月落尚啼乌,朱舰红船早满湖。彭吹未容迎五马,水云先已漾双凫。映山黄帽螭头舫,夹岸青烟鹊尾炉。老病逢春只思睡,独求僧榻寄须臾。
【翻香令】
金炉犹暖麝煤残,惜香更把宝钗翻。重闻处、余熏在,这一番、气味胜从前。背人偷盖小蓬山,更将沉水暗同燃。且图得,氤氲久,为情深、嫌怕断头烟。
【虞美人(琵琶)】
定场贺老今何在?几度新声改。新声坐使旧声阑,俗耳只知繁手、不须弹。断弦试问谁能晓?七岁文姬小。试教弹作辊雷声,应有开元遗老、泪纵横。
【虞美人(送马中玉)】
归心正似三春草,试著莱衣小。橘怀几日向翁开?怀祖已嗔文度、不归来。禅心已断人间爱,只有平交在。笑论瓜葛一枰同,看取灵光新赋、有家风。
【虞美人】
(陈述古守杭,已及瓜代。未交前数日,宴僚佐于有美堂,因请贰车苏子瞻赋词。子瞻即席而就,寄《摊破虞美人》。)
湖山信是东南美,一望须千里。使君能得几回来,便使樽前醉倒、且徘徊。沙河塘里灯初上,水调谁家唱。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虞美人】
(东坡与秦少游维杨,饮别作此词。一说或贺方回,或黄庭山谷,或秦淮海,或晏小山作。)
波声拍枕长淮晓,隙月窥人小,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竹溪花浦曾同醉,酒味多于泪。谁教风鉴在尘埃,酝造一场烦恼、送人来。
【虞美人】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殷勤花下重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歌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虞美人】
冰肌自是生来瘦,那更分飞后。日长帘幕望黄昏,及至黄昏时候、转销魂。君还知道相思苦,怎忍抛奴去。不辞迢递过关山,只恐别郎容易、见郎难。
【虞美人】
深深庭院清明过,桃李初红破。柳丝搭在玉栏干,帘外潇潇微雨、做轻寒。晚晴台榭增明媚,已拚花前醉。更阑人静月侵廊,独自行来行去、好思量。
【虞美人】
持杯遥劝天边月,愿月圆无缺。持杯更复观花枝,且愿花枝长在、莫离披。持杯月下花前醉,休问荣枯事。此欢能有几人知,对酒逢花不饮、待何时?
【一斛珠】
洛城春晚,垂杨乱掩红楼半,小池轻浪纹如篆。烛下花前,曾醉离歌宴。自惜风流云雨散,关山有限情无限。待君重见寻芳伴,为说相思,目断西楼燕。
【醉落魄(席上呈元素)】
分携如昨,人生到处萍飘泊。偶然相聚还离索,多病多愁,须信从来错。樽前一笑休辞却,天涯同是伤沦落。故山犹负平生约,西望峨嵋,长羡归飞鹤。
【醉落魄(苏洲阊门留别)】
苍头华发,故山归计何时决?旧交新贵音书绝,惟有佳人,犹作殷勤别。离亭欲去歌声咽,潇潇细雨凉吹颊。泪珠不用罗巾▯,弹在罗衣,图得见时说。
【醉落魄(离京口作)】
轻云微月,二更酒醒船初发。孤城回望苍烟合,公子佳人,不记归时节。巾偏扇坠藤床滑,觉来幽梦无人说。此生飘荡何时歇?家在西南,长作东南别。
【醉落魄(述怀。或谓王仲甫作)】
醉醒醒醉。恁君会取这滋味。浓斟琥珀香浮蚁。一到愁肠,别有阳春意。须将幕席为天地。歌前起舞花前睡。从他落魄陶陶里。犹胜醒醒,若得闲憔悴。
【临江仙】
(龙丘子自洛之蜀,载二侍女,戎装骏马,至溪山佳处,辄留数日,见者以为异人。后十年,筑室黄冈之北,号曰静庵居士。作此赠之。)
细马远驮双侍女,青巾玉带红靴。溪山好处便为家。谁知巴峡路,却见洛城花。 面旋落英飞玉蕊,人间春日初斜。十年不见紫云车。龙邱新洞府,铅鼎养丹砂。
【临江仙(赠送)】
诗句揣来磨我钝,钝锥不解生芒。欢颜为我解冰霜。酒阑清梦觉,春草满池塘。 应念雪堂坡下老,昔年共采芸香。功成名遂早还乡。回车来过我,乔木拥千章。
【临江仙(辛未离杭至润,别张弼秉道)】
译《南乡子》(宿州上元) 千名骑兵试着出城踏春,小雨像酥油一样落下便停。竟能使江东归来的老客迟迟留恋,白酒无声地流淌,滑润如油。飞舞的火花像散乱的星球,浅黛横卧眉间,眼波翠色欲流。不像白云乡外那样寒冷,十分温柔;这里是淮南第一州。《鹊桥仙》(七夕) 缑山仙子情怀高远,飘渺如云,不学痴情的牛郎织女。凤箫声在明月中断绝,她举手辞谢世人,想要离去。乘槎的客人曾经触犯银河,微波中还带着天风海雨。相逢痛饮原是前世的缘分,风雨散去之后,又飘然到了哪里?《鹊桥仙》(七夕和苏坚的韵) 乘槎归去,成都又在哪里?万里江水、沱水和汉水浩荡相连。与你各自作一篇诗,留在织女的鸳鸯织机上。还要拿旧曲重新唱和新韵,须知我们这些人天性旷达。人生哪里没有嬉戏?看那乞巧时节的朱楼和彩船。《瑞鹧鸪》(观潮) 青山倒影中飘着小红旗,我是江南踏浪的孩子。拍手想嘲笑醉倒的山简,大家齐声争唱《浪婆词》。西兴渡口船帆刚刚落下,渔浦山头太阳还没有西斜。我想送潮水一曲歌,酒樽前还要唱使君所作的诗。《瑞鹧鸪》(此篇在卷四收作七律,题为“寒食未明至湖上,太守未来,两县令先在”) 城头月落时乌鸦还在啼叫,朱红战舰和彩船早已布满湖面。鼓吹〔原文“彭吹”疑有讹误〕还来不及迎接太守的五马车,水天云影已经先荡漾起两只凫鸟的倒影。映着山色的黄帽螭头船,夹岸排列着青烟袅袅的鹊尾香炉。年老多病又逢春天,只想睡觉,独自求一张僧床暂住片刻。《翻香令》金炉还温暖着,麝香煤已经残余;爱惜香气,又拿宝钗翻动香灰。再次闻到的地方,余香仍在那里,这一番气味胜过从前。背着人偷偷盖上小蓬山香炉,又把沉水香暗暗一同点燃。只希望香气氤氲得久一些,因为情意深厚,唯恐香烟烧断。《虞美人》(琵琶) 当年定场的贺老如今在哪里?新曲声几度变换。新曲一出现,旧曲便坐受冷落,世俗的耳朵只知道繁复的指法,不必再弹旧曲。琴弦断了,试问谁能懂得其中意味?七岁的蔡文姬尚且年幼。试着让她弹出雷声滚动般的曲调,应当会使开元年间的遗老泪流纵横。《虞美人》(送马中玉) 归乡的心情正像暮春的青草,试着穿上小小的莱衣。怀抱橘子几天后就要朝见父亲了?王徽之已经恼怒王献之,责怪他为什么不回来。禅心已经断绝了对人间的爱恋,只有平等相交的友谊还在。笑着谈论瓜葛亲戚,仿佛同下一盘棋;看那灵光殿的新赋,确实有家族的风范。《虞美人》(陈述古任杭州知州,任期已经到了交接的时候。在交接前几天,他在有美堂设宴招待僚属佐吏,于是请副职苏子瞻作词。苏子瞻当席即兴写成这首《摊破虞美人》。) 湖光山色确实是东南一带最美的景致,放眼望去足有千里。使君您还能回来几次呢?只要还能回来,就让我们在酒樽前醉倒,暂且流连徘徊吧。沙河塘里刚刚点起灯来,不知是哪一家唱起了《水调》。夜深风静将要归去时,只有满江明月,仿佛碧色的琉璃。【虞美人】(东坡与秦少游在维扬饮酒作别,写下这首词。有人说是贺方回作的,也有人说是黄庭坚、秦淮海或晏小山作的。) 长淮清晨,水声拍打着枕边;缝隙中的月光窥视着人,显得那么微小。无情的汴水自顾自地向东流去,只载着一船离愁,驶向西州。我们曾在竹溪花浦一同醉饮,杯中的酒却比眼泪还多。谁让你的风采鉴识埋没在尘埃之中?竟酿成这一场烦恼,把送行的人引来了。【虞美人】落花已经在风前飞舞,又送来黄昏的雨。清晨来到庭院,只见一半是残落的红花,只有长长的游丝在晴空中袅袅飘荡。我们殷勤地在花下再次携手,把杯中的酒喝尽。美人不必因悲愁而收敛歌声,我也深情难舍,只是酒宴将尽之时无可奈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丈〕 【虞美人】冰雪般的肌肤本来就生得纤瘦,何况又要与你分离。白日漫长,我隔着帘幕盼望黄昏;等到黄昏时分,反而更加销魂。你难道还不知道相思的苦楚,怎么忍心抛下我离去?我不怕跋涉遥远、翻越关山,只怕同你分别容易,再见到你却很难。【虞美人】深深的庭院已经过了清明,桃花李花刚刚绽出红色。柳丝搭在玉石栏杆上,帘外潇潇细雨带来微微寒意。傍晚雨停天晴,台榭显得更加明丽,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花前痛饮。夜深人静,月光照进回廊,我独自来回踱步,反复思量。【虞美人】我举杯向遥远天边的明月劝酒,愿明月圆满,不再有缺损。我又举杯观看花枝,只愿花枝长久存在,不要凋零散落。我举杯在月下花前沉醉,不要追问荣枯得失之事。这样的欢乐能有几个人真正知道?面对美酒和鲜花却不饮酒,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一斛珠】洛阳城中春意已晚,低垂的杨柳纷乱地遮掩着半座红楼,小池轻轻荡漾,水纹如篆书。我们曾在烛光下、花丛前醉饮,设宴唱着离歌。可惜风流云雨已经消散,关山虽有尽头,情意却没有尽头。等你再次回来寻找赏花的伴侣,请替我诉说相思,我在西楼上望断双眼,盼着飞燕。【醉落魄(席上呈元素)】分别还像昨天一样清楚,人生到处漂泊,如同浮萍。偶然相聚之后仍然要离散,多病又多愁,应该相信从来都是命运弄错了。酒樽前相逢一笑,不要推辞;天涯沦落之人同样令人伤感。故乡的山还辜负着我平生的约定,我向西遥望峨嵋山,长久羡慕归飞的仙鹤。【醉落魄(苏洲阊门留别)】黑发已经变白,什么时候才能决定归返故山呢?旧日交游和新近显贵都断绝了音信,只有美人还殷勤地为我送别。离亭将要启程,歌声已经哽咽;潇潇细雨和凉风吹上脸颊。眼泪不必用罗巾擦拭,就让它弹落在罗衣上,等将来相见时好告诉你。【醉落魄(离京口作)】淡云微月,二更时分酒醒,船刚刚开动。回头望那座孤城,只见苍烟笼罩。公子佳人啊,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头巾歪斜,团扇坠落,藤床又光滑;醒来后才觉察到幽深的梦境,却无人可以诉说。这一生漂泊什么时候才能停歇?家在西南,却长久地在东南与人作别。【醉落魄(述怀。有人说是王仲甫作)】醉了又醒,醒了又醉;请你体会这种滋味。把琥珀色的美酒斟得满满的,酒面浮着香醇的酒花。一到了愁苦的心肠里,便另有一番阳春般的意味。应当把帷幕和席子当作天地,在歌声前起舞,在花前酣睡。任凭自己在失意中陶然自乐,也总胜过清醒着无端憔悴。【临江仙】(龙丘子从洛阳前往蜀地,带着两名侍女,骑着披戎装的骏马,到了溪山美好的地方就停留几天,见到他的人都以为遇到了奇异之人。十年后,他在黄冈以北筑室居住,自号“静庵居士”。作此词赠给他。) 瘦小的马远远驮着两名侍女,她们戴青巾、系玉带、穿红靴。溪山美好的地方便可以当作家。谁知道正在巴峡的道路上,却又看见了洛城的花。脸旁飞落着花瓣和洁白的花蕊,人间春日已开始西斜。十年没有见到紫云车,龙丘如今有了新的洞府,在铅鼎中炼养丹砂。【临江仙(赠送)】我反复推敲诗句,是为了磨砺自己迟钝的才思;可是钝锥仍然不会生出锋芒。你的笑容为我消除了冰霜般的愁意。酒宴将尽,清幽的梦中醒来,只见春草铺满池塘。想来你还会惦念雪堂坡下的老人,记得当年我们一起采集芸香。等到功成名就,早日回到故乡。那时请驾车来探望我,高大的树木将环抱着千章之材。【临江仙(辛未离杭至润,别张弼秉道)】
我劝髯张归去好,从来自己忘情。尘心消尽道心平。江南与塞北,何处不堪行。 俎豆庚桑真过矣,凭君说与南荣。愿闻吴越报丰登。君王如有问,结袜赖王生。
【临江仙(冬日即事)】
自古相从休务日,何妨低唱微吟。天垂云重作春阴。坐中人半醉,帘外雪将深。 闻道分司狂御史,紫云无路追寻。凄风寒雨更▯▯。问囚长损气,见鹤总惊心。
【临江仙(送王缄)】
忘却成都来十载,因君未免思量。恁将清泪洒江阳。故乡知好在,孤客自悲凉。 坐上别愁君未见,归来欲断无肠。殷勤且更尽离觞。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
【临江仙(夜到扬州,席上作)】
尊酒何人怀李白,草堂遥指江东。珠帘十里卷香风。花开花又谢,离恨几千重。 轻舸度江连夜到,一时惊笑衰容。语音犹自带吴侬。夜阑相对处,依旧梦魂中。
【临江仙】
九十日春都过了,贪忙何处追游。三分春色一分愁。雨翻榆荚阵,风转柳花球。 阆苑先生须自责,蟠桃动是千秋。不知人世苦厌求。东皇不拘束,肯为使君留。
【临江仙(风水洞作)】
四大从来都遍满,此间风水何疑。故应为我发新诗。幽花香涧谷,寒藻舞沦漪。 借与玉川生两腋,天仙未必相思。还恁流水送人归。层巅余落日,草露已沾衣。
【临江仙】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临江仙(疾愈,登望湖楼,赠项长官)】
多病休文都瘦损,不堪金带垂腰。望湖楼上暗香飘。和风春弄袖,明月夜闻箫。 酒醒梦回清漏永,隐床无限更潮。佳人不见董娇娆。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
【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临江仙】
冬夜夜寒冰合井,画堂明月侵帏。青▯明灭照悲啼。青▯挑欲尽,粉泪▯还垂。 未尽一尊先掩泪,歌声半带清悲。情声两尽莫相违。欲知肠断处,梁上暗尘飞。
【临江仙(赠王友道)】
谁道东阳都瘦损,凝然点漆精神。瑶林终自隔风尘。试看披鹤氅,仍是谪仙人。 省可清言挥玉尘,真须保器全真。风流何似道家纯。不应同蜀客,唯爱卓文君。
【临江仙】
昨夜渡江何处宿?望中疑是秦淮。月明谁起笛中哀。多情王谢女,相逐过江来。 云雨未成还又散,思量好事难谐。凭陵急桨两相催。想伊归去后,应似我情怀。
【蝶恋花(春景)】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飞一作来。)
【蝶恋花(佳人)】
一颗樱桃樊素口。不爱黄金,只爱人长久。学画鸦儿犹未就,眉尖已作伤春皱。 扑蝶西园随伴走。花落花开,渐解相思瘦。破镜重圆人在否?章台折尽青青柳。
【蝶恋花(送春)】
雨过春容清更丽。只有幽人,幽恨终难洗。北固山前三面水,碧琼梳拥青螺髻。 一纸乡书来万里。问我何年,真个成归计。白首送春拚一醉,东风吹破千行泪。
【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
蔌蔌无风花自▯。寂寞园林,柳老樱桃过。落日多情还照座,山青一点横云破。 路尽河回千转柁。系揽渔村,月暗孤灯火。凭仗飞魂招楚些,我思君处君思我。
【蝶恋花(密州上元)】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此般风味应无价。 寂莫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乍入农桑社。火冷灯希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蝶恋花(密州冬夜,文安国席上作)】
帘外东风交雨霰。帘里佳人,笑语如莺燕。深惜今年正月暖,灯光酒色摇金盏。 掺鼓渔阳挝未遍。舞褪琼钗,汗湿香罗软。今夜何人吟古怨,清诗未就冰生砚。
【蝶恋花(通涟水赠赵晦之)】
自古涟漪佳绝地。绕郭荷花,欲把吴兴比。倦客尘埃何处洗,真君堂下寒泉水。 左海门前酤酒市。夜半潮来,月下孤舟起。倾盖相逢拚一醉,双凫飞去人千里。
【蝶恋花(述怀)】
云水萦回溪上路。叠叠青山,环绕溪东注。月白沙汀翘宿鹭,更无一点尘来处。 溪叟相看私自语。底事区区,苦要为官去。尊酒不空田百亩,归来分得闲中趣。
【蝶恋花(离别)】
春事阑珊芳草歇。客里风光,又过清明节。小院黄昏人忆别,落红处处闻啼▯。 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断魂消,应是音尘绝。梦破五更心欲折,角声吹落梅花月。
【蝶恋花(送潘大临)】
别酒劝君君一醉。清润潘郎,又是何郎婿。记取钗头新利市,莫将分付东邻子。 回首长安佳丽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为向青楼寻旧事,花枝缺处余名字。
【蝶恋花(同安生日放鱼,取金光明经救鱼事)】
译我劝髯张还是回去的好,因为你向来能够忘却尘俗情怀。尘世之心消尽了,道心自然平和。无论江南还是塞北,哪里不能前去呢?古代俎豆礼制和庚桑楚那一套,实在已经过去了;请你替我告诉南荣。愿意听到吴越一带五谷丰登的消息。君王如果有询问,就靠王生为我结袜相报吧。【临江仙(冬日即事)】自古以来,朋友相从的休息日,何妨低声歌唱、轻轻吟咏。天低云重,形成了春日般的阴暗天气。座中人已经有一半醉了,帘外的雪将要下得更深。听说分司的狂御史,连紫云也无路追寻。凄风寒雨更加[字疑],问囚使人常常损伤精神,见到鹤总会惊动心情。【临江仙(送王缄)】我已经忘却离开成都十年了,却因为你而不免重新思量。姑且把清泪洒在江阳。故乡想来应该还好,孤独的客子却自然感到悲凉。座上的离愁你还没有看见,我归来时已经愁得肝肠欲断。殷勤地再把这杯离别酒喝尽吧。这一身犹如寄居的旅舍,哪里才是我的故乡?【临江仙(夜到扬州,席上作)】面对酒樽,不知有谁会想起李白;远远指向江东的草堂。十里珠帘卷起了带着香气的风。花开了又凋谢,离愁到底有几千重?乘着轻舟连夜渡江赶到,一时之间惊叹又含笑面对我衰老的容颜。你的语音依旧带着吴地口音。夜深相对之处,一切仍如同梦魂中的景象。【临江仙】九十天的春季全都过去了,只因忙碌贪玩,哪里还有地方可以追寻春游?三分春色中已经有一分化作愁绪。雨水翻打着榆钱,阵阵落下;春风吹转柳絮,团团飞舞。阆苑先生应当责备自己,蟠桃一动辄就是千年才成熟,哪里知道人世间厌苦于无休止的求取。东皇既不受拘束,难道肯为使君停留吗?【临江仙(风水洞作)】地、水、火、风四大元素自来遍满一切,此处的风水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所以它应当为我激发新的诗篇。幽静的花朵散发香气,充满溪谷;寒冷的水藻在水波上舞动。我借此让玉川先生生出双腋生风的感觉,即使是天仙也未必会思念它。还让这样的流水送我归去。高高的山顶上还留着落日,草上的露水已经沾湿衣裳。【临江仙】自从在都城分别,已经历三次改火;我踏遍天涯,走尽红尘。如今相见,依然一笑便使人感到春日般的温暖。心境像古井一样不起波澜,操守如秋天的竹子一样有节。令人惆怅的是,孤帆要连夜出发;送行时只有淡淡的月亮和微微的云。酒樽前不必让翠眉皱起。人生如同逆旅,我也不过是旅途中的行人。【临江仙(病愈,登望湖楼,赠项长官)】我多病,像沈休文一样瘦损,哪里承受得住金带垂在腰间。望湖楼上飘来暗暗的花香,和煦的春风撩动衣袖,明亮的月夜传来箫声。酒醒梦回,清越的漏声漫长;隐约躺在床上,听到无尽的更鼓声。美人不见董娇娆,只有花上的月影徘徊,白白度过这可怜的长夜。【临江仙】夜里在东坡饮酒,醒了又醉;归来时仿佛已经三更。家童的鼾声像雷一样响。敲门始终没有回应,只好倚着拐杖聆听江水的声音。一直遗憾这具身体不能由我自己支配,什么时候才能忘掉世俗的经营奔忙?夜深了,风也静了,江面波纹平展。小船从此远去,把余生寄托在江海之间。【临江仙】冬夜寒冷,井水都结了冰,画堂里的明月照进帷帐。青灯明灭,照着悲伤的哭泣;青灯将要挑尽,粉面上的泪水仍在[字疑]下垂。还没有喝完一杯酒便先掩面流泪,歌声中有一半带着清冷的悲意。感情和歌声都已经耗尽,不要彼此违背。若想知道肝肠寸断的地方,只见梁上暗尘飞动。【临江仙(赠王友道)】谁说你像东阳一样瘦损?你凝神而立,双目明亮有神。瑶林终究会隔绝尘世的风尘。试看你披着鹤氅,仍然是谪仙般的人物。宁可清谈时挥动玉麈,也一定要保全器度、守住本真。怎样的风流也比不上道家的纯真。你不应当像蜀地客人那样,只爱卓文君。【临江仙】昨夜渡过江后在哪里住宿?放眼望去,仿佛是秦淮。月色明亮,不知是谁吹起笛声,传来哀音。多情的王谢家女子,竟相继渡江而来。云雨之事还没有成就便又离散,想来美好姻缘实在难以谐合。只得凭借急促的桨声催促双方。想来她回去以后,应当和我有同样的心情。【蝶恋花(春景)】花朵凋尽,残红褪去,枝头的青杏还很小。燕子飞翔时,绿水环绕着人家。枝头的柳絮被风吹得越来越少,但天涯何处没有芳草呢?墙里有人荡秋千,墙外是道路。墙外的行人,听见墙里佳人的笑声。笑声渐渐听不见了,声音也渐渐寂静;多情的人反而被无情之事惹恼。(“飞”一作“来”。) 【蝶恋花(佳人)】樊素的嘴唇像一颗樱桃。她不爱黄金,只爱人能够长久相伴。学画眉毛还没有画好,眉尖已经因伤春而皱起。她跟随同伴到西园扑蝶。花开花落之间,渐渐懂得了因相思而消瘦。破镜还能重新团圆吗?章台的青青柳枝都快被折尽了。【蝶恋花(送春)】雨后春色清丽得更加可爱。只是幽居的人,心中的幽恨始终难以洗去。北固山前三面环水,碧绿如玉的江水环抱着青螺般的山峰。一封乡书从万里之外寄来,问我哪一年才能真正定下归乡的计划。白发满头还要送走春天,索性痛饮一醉;东风吹来,反而吹破了我成行的眼泪。【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花朵簌簌落下,并没有风,仿佛自己飘落。寂寞的园林中,柳树已经老了,樱桃花期也过了。多情的落日仍然照着座席,青山间一点白云横斜而出。道路走到尽头,河流回转,船桨转过千百个弯。系船在渔村,月色昏暗,只有一盏孤灯。请凭借飞魂招来《楚辞》的哀歌;我思念你的地方,也正是你思念我的地方。【蝶恋花(密州上元)】钱塘上元前后三夜灯火辉煌。明月如霜,照得人影如画。帷帐下吹奏笙乐,香气如麝香般散出;这样的风情应当是无价之宝。寂寞的山城中,人已经老了。击鼓吹箫,忽然进入农民的社祭。火冷灯稀,霜露降临,昏暗的云意仿佛大雪将至,低垂在旷野上。【蝶恋花(密州冬夜,文安国席上作)】帘外东风夹杂着雨和霰。帘里的佳人笑语声如黄莺燕子。我深深惋惜今年正月天气竟这样暖,灯光和酒色在金杯中摇曳。渔阳掺鼓还没有敲遍,舞蹈已经使玉钗松脱,汗水浸湿了柔软的香罗衣。今夜谁来吟咏古人的哀怨?清丽的诗还没有写成,砚台上已经结了冰。【蝶恋花(通涟水赠赵晦之)】自古以来,涟漪就是最美的地方。荷花环绕城郭,真想拿它同吴兴相比。疲倦的旅客满身尘埃,到哪里去洗净呢?正好有真君堂下的寒泉水。左海门前是卖酒的集市。半夜潮水涌来,月光下孤舟启程。我们一见如故,便决意痛饮一醉;两只野鸭飞去,人与人却相隔千里。【蝶恋花(述怀)】云水环绕着溪上的道路,层层青山环抱着向东流去的溪水。月色照白沙洲,栖宿的白鹭翘首而立;这里再没有一点尘埃可以飘来。溪边老人相互看着,私下里说道:究竟为什么这样辛苦劳碌,非要去做官呢?酒樽不要空着,田有百亩;归来之后,便能享受闲适中的乐趣。【蝶恋花(离别)】春日将尽,芳草也停止生长。客居异乡又见春光,已经过了清明节。小院黄昏时分,人人都在思念离别之人;落花遍地,处处听到杜鹃啼叫。咫尺之间的山河却把楚地和越地分隔开来。望断双眼,魂魄消散,想来音信已经断绝。五更梦醒,心几乎要碎裂;号角声吹落了梅花般的月色。【蝶恋花(送潘大临)】用离别酒劝你,请你痛饮一醉。清俊润泽的潘郎,又像何郎家的女婿。记住钗头新近得到的利益,不要把它交给东邻的人。回头看看长安那片美丽的地方,三十年前,我曾是那里的风流人物。为了到青楼寻找旧日踪迹,花枝缺损之处还留着我的名字。【蝶恋花(同安生日放鱼,取《金光明经》救鱼事)】
泛泛东风初破五。江柳微黄,万万千千缕。佳气郁葱来绣户,当年江上生奇女。 一盏寿觞谁与举?三个明珠,膝上王文度。放尽穷鳞看圉圉,天公为下曼陀雨。
【蝶恋花】
记得画堂初会遇。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燕子双飞来又去,纱窗几度春光暮。 那日绣帘相见处。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缕。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
【蝶恋花】
昨夜秋风来万里。月上屏帏,冷透人衣袂。有客抱衾愁不寐,那堪玉漏长如岁。 羁舍留连归计未。梦断魂销,一枕相思泪。衣带渐宽无别意,新书报我添憔悴。
【蝶恋花(一说晏几道作)】
玉枕冰寒消暑气。碧簟纱厨,向午朦胧睡。莺舌惺忄▯如会意,无端画扇惊飞起。 雨后初凉生水际。人面桃花,的的遥相似。眼看红芳犹抱蕊,丛中已结新莲子。
【蝶恋花】
雨霰疏疏经泼火。巷陌秋千,犹未清明过。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ネ。 苦被多情相折挫。病绪厌厌,浑似年时过。绕遍回廊还独坐,月笼云暗重门锁。
【蝶恋花】
蝶懒莺慵春过半。花落狂风,小院残红满。午醉未醒红日晚,黄昏帘幕无人▯。 云鬓▯松眉黛浅。总是愁媒,俗诉谁消遣。未信此情难系绊,杨花犹有东风管。
【荷华媚(荷花)】
霞苞霓荷碧,天然地、别是风流标格。重重青盖下,千娇照水,好红红白白。每恨望、明月清风夜,甚低迷不语,妖邪无力。终须放、船儿去,清香深处住,看伊颜色。
【渔家傲(金陵赏心亭送王胜之龙图。王守金陵,视事一日,移南郡)】
千古龙蟠并虎踞,从公一吊兴亡处。渺渺斜风吹细雨。芳草渡,江南父老留公住。 公驾飞车凌彩雾,红鸾骖乘青鸾驭。却讶此洲名白鹭。非吾侣,翻然欲下还飞去。
【渔家傲(送台守江郎中)】
送客归来灯火尽,西楼淡月凉生晕。明日潮来无定准。风未稳,舟横渡口重城近。 江水似知孤客恨,南风为解佳人愠。莫学时流轻久困。频寄问,钱塘江上须忠信。
【渔家傲】
皎皎牵牛河汉女,盈盈临水无由语。望断碧云空日暮。无寻处,梦回芳草生春浦。 鸟散余花纷似雨,汀洲苹老香风度。明月多情来照户。但揽取,清光长送人归去。
【渔家傲(送张元唐省亲秦州)】
一曲阳关情几许,知君欲向秦川去。白马皂貂留不住,回首处,孤城不见天霖雾。 到日长安花似雨,故关杨柳初飞絮。渐见靴刀迎夹路。谁得似,风流膝上王文度。
【渔家傲(赠曹光州)】
些小白须何用染,几人得见星星点。作郡浮光虽似箭。君莫厌,也应胜我三年贬。 我欲自嗟还不敢,向来三郡宁非忝。婚嫁事稀年冉冉。知有渐,千钧重担从头减。
【渔家傲】
临水纵横回晚▯,归来转觉情怀动。梅笛烟中闻几弄。秋阴重,西山雪淡云凝冻。 美酒一杯谁与共,尊前舞雪狂歌送。腰跨金鱼旌旆拥。将何用,只堪妆点浮生梦。
【定风波】
(十月九日,孟亨之置酒秋香亭,有拒霜独向君猷而开。坐客喜笑,以为非使君莫可当此花,故作是词。)
两两轻红半晕腮,依依独为使君回。若道使君无此意,何为,双花不向别人开。 但看低昂烟雨里,不已,劝君休诉十分杯。更问尊前狂副使,来岁、花开时节与谁来?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定风波(重阳,括杜牧之诗)】
与客携壶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飞。尘世难逢开口笑,年少,菊花须插满头归。 酩酊但酬佳节了,云峤,登临不用怨斜晖。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
【定风波(感旧)】
莫怪鸳鸯绣带长,腰轻不胜舞衣裳。薄幸只贪游冶去,何处,垂杨系马恣轻狂。 花谢絮飞春又尽,堪恨,断弦尘管伴啼妆。不信归来但自看,怕见,为郎憔悴却羞郎。
【定风波(送元素)】
千古风流阮步兵,平生游宦爱东平。千里远来还不住,归去,空留风韵照人清。 红粉尊前深懊恼,知道,怎生留得许多情。记得明年花絮乱,须看,泛西湖是断肠声。
又(元丰六年七月六日,王文甫家饮酿白酒,大醉,集古句作墨竹词。)
雨洗涓涓嫩叶光,风吹细细绿筠香。秀色乱侵书帙晚,帘卷,清阴微过酒尊凉。 人画竹身肥拥肿,何用?先生落笔胜萧郎。记得小轩岑寂夜,廊下、月和疏影上东墙。
【定风波(咏红梅)】
好睡慵开莫厌迟,自怜冰脸不时宜。偶作小红桃杏色,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 休把闲心随物态,何事?酒生微晕沁瑶肌。诗老不知梅格在,吟咏,更看绿叶与青枝。
【定风波】
译东风轻轻吹来,刚过正月初五。江边柳色微黄,千万条柳丝轻垂。祥瑞之气浓郁地飘进绣户,当年江上曾诞生奇异的女子。一杯寿酒有谁同我举起?膝上有三个明珠般的孩子,正是王文度。把困于网中的鱼儿全都放掉,看它们自在游动;愿上天降下曼陀罗花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蝶恋花】还记得当初在画堂相遇。美梦突然惊醒,望断了通向高唐的道路。燕子成双飞来又飞去,纱窗前不知多少次春光将尽。那天在绣帘相见的地方,她低着眼睛假装走过,含笑整理鬓边的香云。收起如春山般的眉黛,羞怯得不说话;心中的深情在人前难以轻易诉说。【蝶恋花】昨夜秋风从万里之外吹来。月亮升上屏风和帷帐,寒意透进人的衣袖。有客人抱着被子忧愁得睡不着,哪里禁得住长长的玉漏声,一声声仿佛岁月漫长。羁旅的住所使人留恋,归去的打算却还没有实现。梦醒后魂销神伤,枕上尽是相思的泪水。衣带渐渐宽松,并没有别的缘故,只是新的书信告诉我,你又添了憔悴。【蝶恋花(一说晏几道作)】玉枕冰冷,消退了暑气。碧绿的竹席和纱帐中,午后睡得朦朦胧胧。黄莺的歌喉惺忪[字疑],仿佛已经懂得人的心意,却无缘无故被画扇惊得飞起。雨后水边刚刚生出凉意。人面与桃花,分明遥遥相似。眼看红花还抱着花蕊,花丛中已经结出了新的莲子。【蝶恋花】雨和霰稀稀落落,经过泼火节。街巷间的秋千还在,清明节却尚未过去。杏树梢头香蕾绽开,淡红褪白,如胭脂般[字疑]。苦苦被多情之事折磨挫伤,病中的情绪懒倦无力,仿佛又过了一年。绕遍回廊仍然独自坐着,月光笼在云中,昏暗地照着,重重门户已经锁上。【蝶恋花】蝴蝶懒飞,黄莺慵唱,春天已经过了一半。狂风吹落花朵,小院里满是残红。午后醉意还未醒,红日已经西斜;黄昏帘幕中空无一人[字疑]。云鬓蓬松[字疑],眉黛淡薄。总是愁绪引来烦恼,又能向谁诉说、靠什么消遣?不相信这种感情难以牵绊住人;连杨花也还有东风来管束。【荷华媚(荷花)】霞光般的花苞、霓彩般的荷花和碧绿的荷叶,天然自有特别的风流品格。层层青翠的荷盖下面,千般娇态映照水中,红的白的都格外美丽。每每遗憾在明月清风的夜晚远望它,它却低迷不语,妖媚的姿态也无力展现。终究要划船前去,停在清香深处,观赏它的颜色。【渔家傲(金陵赏心亭送王胜之龙图。王守金陵,任职一天,调任南郡)】这里自古就是龙盘虎踞之地,跟随您来凭吊兴亡。斜风细雨迷蒙无边。芳草渡口,江南父老挽留您住下。您驾着飞车凌越彩雾,红鸾作陪乘,青鸾来驾驭;却惊讶这片洲渚名叫白鹭洲。白鹭不是我的同伴,于是忽然要落下又重新飞走。【渔家傲(送台守江郎中)】送客归来,灯火已经熄灭;西楼上淡月朦胧,凉意在月晕中生成。明日潮水何时到来没有定准。风势还未稳定,船横在渡口,重重城楼近在眼前。江水仿佛知道孤客的怨恨,南风也来替佳人解除恼怒。不要学那些时俗之人,轻易让自己长久困顿。请频频寄来问候,钱塘江上一定要忠诚信实。【渔家傲】皎洁的牵牛星和银河边的织女星,盈盈临水却无缘交谈。望尽碧云,只剩空对暮色。没有地方可以寻觅,梦醒时芳草已经生满春日的水边。鸟儿飞散,残花纷纷如雨;汀洲上的蘋草已经老去,香风拂过。多情的明月来照门户。只愿把这清光收取,长久送我归去。【渔家傲(送张元唐省亲秦州)】一曲《阳关》包含多少离情,知道你将要前往秦川。白马、黑貂衣也留不住你;回头望去,孤城已经消失在天际的烟雾中。到达长安时,花朵纷纷如雨;故关的杨柳刚刚开始飘絮。渐渐看见佩靴带刀的人列在道路两旁迎接。谁能像你这样有风流才情,成为膝上的王文度?【渔家傲(赠曹光州)】些许白须有什么值得染黑的,世上有几个人能见到满头星星点点的白发?任光州刺史虽如箭般短暂,你不要厌弃,也应该胜过我被贬三年。我要自叹身世却又不敢,过去任三郡难道不是有辱所任吗?婚嫁之事渐少,年华渐渐老去。知道吗,千钧重担正从头上逐渐减轻。【渔家傲】傍水纵横游览,直到傍晚才回来;归来后反而觉得情怀有所触动。烟雾中传来几声梅笛。秋云浓重,西山的雪色淡淡,云层凝结如冻。美酒一杯有谁同我共饮?就在酒樽前踏雪起舞,纵情高歌送行。腰间佩着金鱼袋,旌旗簇拥。又能拿它做什么呢?只不过是装点浮生如梦而已。【定风波】(十月九日,孟亨之在秋香亭置酒,有一株拒霜花只向君猷开放。座中宾客又惊又喜,认为若不是使君,没人配得上这花,所以写了这首词。) 两两浅红的花朵像腮边带着半抹红晕,依依不舍地只为使君回转。若说使君没有这样的心意,那为什么两朵花不向别人开放?只看它们在烟雨中高低摇曳,不停地摇动;请劝您不要再诉说,把杯中酒喝到十分满。再问座前这位狂放的副使,来年花开时节,你将同谁一起来?【定风波】(三月七日,在沙湖路上遇到下雨,雨具已经先送走,同路的人都狼狈不堪。只有我不觉得有什么,过了一会儿天就放晴了,因此写下这首词。) 不要在意穿林打叶的雨声,何妨一边吟咏长啸,一边慢慢行走。竹杖和草鞋轻快得胜过骑马;谁怕呢?披着一身蓑衣,任凭烟雨伴随我度过一生。料峭的春风吹醒了酒意,感觉微微寒冷;山头斜照的阳光却迎面而来。回头看刚才走过的潇洒之处,回去吧,那里既没有风雨,也没有晴天。【定风波(重阳,括杜牧之诗)】和客人带着酒壶登上青翠的山冈,江水含着秋天的影子,大雁开始南飞。尘世中很难遇到能放声大笑的时候,年纪尚轻时,就应该插满菊花,尽兴而归。即使酩酊大醉,也只为酬答这个佳节;登上云岭,不必因夕阳西斜而怨恨。古往今来谁能不老?有多少人像牛山上的齐景公那样,还要再沾湿衣襟呢?【定风波(感旧)】不要怪鸳鸯绣带太长,只因腰肢纤细,承受不起这身舞衣。薄情的人只贪恋游乐冶荡,到哪里去呢?他在垂杨下系马,任意轻狂。花谢絮飞,春天又将尽了,实在可恨;断弦和蒙尘的管乐器伴着啼哭的妆容。不信的话等他回来自己看看,只怕看见我为他憔悴,却又因见到他而羞惭。【定风波(送元素)】阮步兵自古就是风流人物,平生游宦时喜爱东平。你从千里之外远道而来,却还是不能停留;归去吧,只留下清雅的风韵照耀人间。红粉佳人在酒樽前深感懊恼,知道吗,怎么才能留住这样深厚的情意?记得明年花絮纷飞时,一定要看;泛舟西湖,将会听见令人断肠的歌声。又(元丰六年七月六日,在王文甫家饮酿成的白酒,大醉,集用古人诗句写成《墨竹词》。) 雨水洗过,细嫩的竹叶闪着光;微风吹来,纤细的绿竹散发清香。秀丽的竹色纷纷映入书册,到傍晚卷起帘子,清凉的竹阴轻轻掠过酒樽。有人把竹子画得肥大臃肿,有什么用呢?先生落笔作画,胜过萧郎。还记得小轩寂静的夜晚,廊下的月光和稀疏竹影映上东墙。【定风波(咏红梅)】好好睡着,懒得开放,不要嫌它开得迟;我自怜这冰雪般的面容不合时宜。偶尔显出淡红的桃杏颜色,闲雅之中仍保留着孤独清瘦、经受雪霜的姿态。不要让闲散的心随着外物的形态变化,为什么呢?酒意使瑶玉般的肌肤生出微红。诗老不知道梅花的品格在哪里,只顾吟咏;还不如看看它的绿叶和青枝。【定风波】
(余昔与张子野、刘孝叔、李公择、陈令举、杨元素会于吴兴。时子野作《六客词》,其卒章云:“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旁有老人星。”凡十五年,再过吴兴,而五人者皆已亡矣。时张仲谋与曹子方、刘景文、苏伯固、张秉道为坐客,仲谋请作《后六客词》。)
月满苕溪照夜堂,五星一老斗光芒。十五年间真梦里,何事?长庚对月独凄凉。 绿鬓苍颜同一醉,还是、六人吟笑水云乡。宾主谈锋谁得似?看取、曹刘今对两苏张。
【定风波】
(王定国歌儿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丽,善应对,家世住京师。定国南迁归。余问柔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因为缀词云。)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时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十拍子(暮秋)】
白酒新开九酝,黄花已过重阳。身外倘来都似梦,醉里无何即是乡,东坡日月长。 玉粉旋烹茶乳,金齑新捣橙香。强染霜髭扶翠袖,莫道狂夫不解狂。狂夫老更狂。
【苏幕遮(咏《选仙图》)】
暑笼晴,风解愠,雨后余清,暗袭衣裾润。一局选仙逃暑困。笑指尊前,谁向青霄近? 整金盆,轮玉笋。凤驾鸾车,谁敢争先进。重五休言升最紧,纵有碧油,到了输堂印。
【调笑令(通常分上下阙为二首词)】
渔父,渔父,江上微风细雨。清蓑黄箬裳衣,红酒白鱼暮归。归暮,归暮,长笛一声何处。 归雁,归雁,饮啄江南南岸。将飞却下盘旋,塞外春来苦寒。寒苦,寒苦,藻荇欲生且住。
【行香子】
(密云龙,茶名。极为甘馨。宋廖正一,字明略,晚登苏东坡之门,公大奇之。时黄、秦、晁、张号苏门四学士,东坡待之厚,每来必令侍妾朝云取密云龙,家人以此知之。一日,又命取密云龙,家人谓是四学士,窥之,乃廖明略也。)
绮席才终,欢意犹浓。酒阑时,高兴无穷。共夸君赐,初拆臣封。看分香饼,黄金缕,密云龙。 斗赢一水,功敌千钟。觉凉生,两腋清风。暂留红袖,少却纱笼。放笙歌散,庭馆静,略从容。
【行香子(寓意)】
三入承明,四至九卿。问书生,何辱何荣。金张七叶,纫绮貂缨。无汗马事,不献赋,不明经。 成都卜肆,寂莫君平。郑子真、岩谷躬耕。寒灰炙手,人重人轻。除竺乾学,得无念,得无名。
【行香子(述怀)】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休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行香子(秋兴)】
凉夜霜风,先入梧桐。浑无处,回避衰容。问公何事,不语书空。但一回醉,一回病,一回慵。 秋来庭下,光阴如箭,似无言,有意伤侬。都将万事,付与千钟。任酒花白,眼花乱,烛花红。
【行香子(冬思)】
携手江村,梅雪飘裙。情何限,处处销魂。故人不见,旧曲重闻。向望湖楼,孤山寺,涌金门。 寻常行处,题诗千首,绣罗衫、与拂红尘。别来相忆,知是何人?有湖中月、江边柳、陇头云。
【行香子(过七里滩)】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鱼翻藻鉴,鹭点烟汀。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算当年、空老严陵。君臣一梦,今古虚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行香子(与泗守过南山晚归作)】
北望平川,野水荒湾。共寻春、飞步孱颜(一作潺▯。)和风弄袖,香雾萦鬟。正酒酣适,人语笑,白云间。 飞鸿落照,相将归去。澹娟娟,玉宇清闲。何人无事,晏坐空山。望长桥上,灯火乱,使君还。
【青玉案(和贺方回韵,送伯固归吴中故居)】
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耳,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鸥鹭。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 辋川图上看春暮,常记高人右丞句。作个归期天已许。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
【▯人娇(王都尉席上赠侍人)】
满院桃花,尽是刘郎未见。于中更一枝纤软。仙家日月,笑人间春晚。浓睡起、惊飞乱红千片。 密意难窥,羞容易见。平白地为伊肠断。问君终日、怎安排心眼?须信道、司空自来见惯。
【▯人娇(赠朝云)】
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朱唇箸点,更髻鬟生采。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 好事心肠,著人情态。闲窗下敛云凝黛。明朝端午,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
【▯人娇(戏邦直)】
别驾来时,满城灯火无数。向青琐隙中偷觑。元来便是,共采鸾仙侣。方见了、管须低声说与。 百子流苏,千枝宝炬。人间有洞房烟雾。春来何事,故抛人别处?坐望断、楼中远山归路。
【江城子】
译(我过去曾与张子野、刘孝叔、李公择、陈令举、杨元素在吴兴相会。当时子野作《六客词》,末章说:“听说贤人在吴地相聚,试问,旁边也应当有老人星。”一共过了十五年,我再次经过吴兴,而这五个人都已经去世了。当时张仲谋与曹子方、刘景文、苏伯固、张秉道都是座上宾客,仲谋请我写一首《后六客词》。) 月亮照满苕溪,映着夜里的厅堂;五星环列,只有一位老人星光芒闪耀。十五年间的往事,真像一场梦,为什么呢?长庚星独自对着明月,显得凄凉。青鬓和苍颜同样一醉,仍然是六个人在水云之乡吟诗欢笑。宾主之间纵横的谈锋,谁能比得上?看吧,如今是曹、刘二人与我们苏、张二人相对。【定风波】(王定国的歌儿名叫柔奴,姓宇文氏。她眉目秀丽,善于应对,家世代居住在京师。定国从南方贬所归来。我问柔奴,广南的风土应当很不好吧。柔奴回答说:“只要内心安定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于是为她缀成这首词。) 常常羡慕人间那雕琢美玉般的郎君,上天又把他配给了点酥般的美人。她亲自唱出清越的歌声,从洁白的牙齿间传出;风一吹,雪花飞舞,炎热的海边也变得清凉。远行万里归来,容颜反而更加年轻;微微一笑,时时还带着岭南梅花的香气。试问岭南想来应该很不好吧?她却说,只要内心安定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十拍子(暮秋)】新酿的白酒刚刚开封,黄色的菊花已经过了重阳节。身外偶然遭逢的一切都像梦一样,醉中无所牵挂便是故乡;在东坡度过的日子还很长。玉粉茶旋即煮成乳白色,金黄色的橙皮酱刚捣出香味。勉强染黑斑白的胡须,扶着翠袖;不要说狂放的人不懂得狂放。狂放的人老了反而更加狂放。【苏幕遮(咏《选仙图》)】暑气笼罩着晴空,微风消解了闷热;雨后余下的清凉,暗暗袭入衣襟,带来湿润。一局选仙图的游戏,足以逃脱暑日的困倦。笑着指向酒樽前,谁能最接近青霄?摆整金盆,轮到玉笋。乘凤驾鸾车,谁敢争着先进?重阳节不要说登高最紧要,即使有碧油车,到了最后也还是输给堂印。【调笑令(通常分上下阙为二首词)】渔父,渔父,江上吹着微风,下着细雨。穿着青色蓑衣、黄色箬叶制的衣裳,带着红酒和白鱼,傍晚归来。归来,傍晚归来,长笛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归雁,归雁,在江南南岸饮水啄食。将要飞起却又落下盘旋,塞外春天到来时仍然十分苦寒。苦寒,苦寒,水藻荇菜将要萌生,姑且停留吧。【行香子】“密云龙”是茶名,味道极其甘美芳香。宋代廖正一,字明略,晚年登门拜在苏东坡门下,东坡十分惊异于他的才学。当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号称“苏门四学士”,东坡厚待他们,每次他们来,都一定让侍妾朝云取出密云龙,家人便以此知道四学士来了。有一天,东坡又命人取密云龙,家人以为是四学士,便偷看,原来是廖明略。华美的筵席刚刚结束,欢乐的兴致仍然浓厚。酒意将尽时,兴致却无穷无尽。大家一同夸赞君王的赏赐,刚刚拆开臣下的封缄。看着分开的香饼,那黄金丝般的茶叶,就是密云龙。斗茶胜过一水,功效抵得上千钟美酒。只觉得清凉从两腋生出,化作阵阵清风。暂且留下红袖佳人,稍稍减少纱帐。等笙歌散去,庭院馆舍寂静下来,略作从容停留。【行香子(寓意)】三次进入承明殿,四次做到九卿。请问读书人,这究竟是受辱还是荣耀?金氏、张氏七代显贵,世代佩带以彩绶系着的貂尾冠缨。没有建立驰骋疆场的功劳,也没有进献辞赋,没有通晓经学。成都的卜肆中,君平寂寞独处;郑子真在岩谷中亲自耕作。寒灰也能炙手,人情有时看重人,有时看轻人。除了学习竺乾之学,难道还不能做到无所思、无所谓名声吗?【行香子(述怀)】清静的夜晚没有尘埃,月色像白银一样。斟酒时,必须斟满十分。浮名浮利,不要为它们苦苦劳神。叹息人生如缝隙间奔驰的小马、石头相击迸出的火花、梦中的身体。即使胸怀文章,开口又有谁亲近?姑且陶陶然,尽情享受天然的快乐。什么时候归去,做一个闲人?面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行香子(秋兴)】清凉的夜晚吹起霜风,先吹入梧桐。完全无处躲避衰老的容颜。问我有什么事,只是不说话,徒然在空中书写。只是一次醉倒,一次生病,一次懒怠。秋天来到庭院下,时光像箭一样飞逝,仿佛默默无言,却有意伤害我。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千钟美酒。任凭酒花泛白,眼中花影纷乱,烛花红艳。【行香子(冬思)】携手走在江村,梅花和雪花飘落在衣裙上。情意无穷无尽,处处都令人销魂。故人看不见了,旧日曲调又重新听到。朝着望湖楼、孤山寺、涌金门。往常行走的地方,曾题诗千首;绣罗衫上,也曾替她拂去红尘。分别以来彼此相忆,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有湖中的月、江边的柳、陇头的云。【行香子(过七里滩)】一叶小舟轻快,两支船桨惊起鸿雁。水天空阔清澈,水中倒影明净,波面平静。鱼儿翻动如藻镜的水面,白鹭点立在烟雾笼罩的沙洲。经过沙溪,水流湍急;经过霜溪,水意清冷;经过月溪,月色明亮。重重山峦像画,曲曲山势如屏。想来当年严陵只是空自老去。君臣之事如一场梦,古今的虚名也都空无凭据。只是远山绵长,云山纷乱,晓山青翠。【行香子(与泗守过南山晚归作)】向北望去是平坦的原野,野外的水面和荒凉的曲湾。共同寻找春天,快步走过孱颜(一本作“潺▯”)。和风拨动衣袖,香雾缭绕鬓发。正当酒意酣畅惬意,人声笑语回荡在白云之间。飞鸿落在夕阳中,便相伴归去。水色淡淡,月色娟娟,玉宇清澄而闲静。谁能无事,安坐在空山之中?望见长桥上灯火纷乱,原来是使君回来了。【青玉案(和贺方回韵,送伯固归吴中故居)】三年来梦中都走着通往吴中的道路,让黄耳犬跟随你一同回去。若到了松江,就呼叫小渡船,不要惊动鸥鹭。四桥一带,全是我曾经走过的地方。展开《辋川图》观看暮春景色,常常记得高人王右丞的诗句。归期上天已经答应安排。春衫还是从前那件,是小蛮缝制的,曾被西湖的春雨打湿。【▯人娇(王都尉席上赠侍人)】满院桃花,都是刘郎尚未见过的景象。其中更有一枝纤细柔软。仙家岁月悠长,笑人间春天来得太晚。浓睡醒来,惊见纷乱飘飞的落红千片。深藏的情意难以窥见,羞怯的姿态却容易显露。平白无故地为她牵肠断魂。请问你整日整日地,怎样安排自己的心思?须知司空早已见惯这种风流情事。【▯人娇(赠朝云)】白发苍颜,正是维摩诘所处的境界。空着方丈室散花,又有什么妨碍?朱红的嘴唇像用筷子点染,发髻鬓鬟更增光彩。这些情态,千生万世都只在这里。她有喜好美事的心肠,也有动人的情态。闲窗下收拢云鬓,凝聚黛色眉影。明天端午节,学习缝制兰草作为佩饰。寻找一首好诗,想把它写在裙带上。【▯人娇(戏邦直)】别驾到来时,满城灯火无数。他从青琐门的缝隙中偷偷窥看。原来正是共同采得鸾仙的伴侣。刚一看见,就一定要低声告诉他。百子流苏垂挂,千枝宝炬照耀,人间仿佛有洞房中的烟雾。春天来了,为什么偏偏把人抛在别处?只能坐在那里望断楼中远山通向归路。【江城子】
(陶渊明以正月五日游斜川,临流班坐,顾瞻南阜,爱曾城之独秀,乃作《斜川诗》,至今使人想见其处。元丰壬戍之春,余躬耕于东坡,筑雪堂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后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叹,此亦斜川之游也。乃作长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都是斜川当日境,吾老矣,寄余龄。
【江城子(述古去余杭,为去思者作)】
翠蛾羞黛怯人看。掩霜纨,泪偷弹。且尽一尊,收泪唱阳关。谩道帝城天样远,天易见,见君难。 画堂新构近孤山。曲栏干,为谁安?飞絮落花、春色属明年。欲棹小舟寻旧事,无处问,水连天。
【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
凤皇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舍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江城子(猎词)】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江城子(恨别)】
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背归鸿,去吴中。回望彭城、清泗与淮通。寄我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
【江城子(冬景)】
相逢不觉又初寒。对尊前,惜流年。风紧离亭、冰结泪珠圆。雪意留君君且住,从此去,少清欢。 转头山下转头看。路漫漫,玉花翻。银海光宽、何处是超然?知道故人相念否,携翠袖,倚朱栏。
【江城子】
(大雪有怀朱康叔使君,亦知使君之念我也,作《江神子》以寄之。)
黄昏犹是雨纤纤。晓开帘,欲平檐。江阔天低、无处认青帘。孤坐冻吟谁伴我?揩病目,捻衰髯。 使君留客醉厌厌。水晶盐,为谁甜?手把梅花,东望忆陶潜。雪似故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又
(陈直方妾嵇,钱塘人也。丐新词,为作此。钱唐人好唱《陌上花》、《缓缓曲》,余尝作数绝以纪其事矣。)
玉人家在凤皇山。水云间,掩门闲。门外行人、立马看弓弯。十里春风谁指似?斜日映,绣帘斑。 多情好事与君还。悯新鳏,拭余潜。明月空江、香雾著云鬟。陌上花开看尽也,闻旧曲,破朱颜。
【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江城子(或谓叶梦得,或谓张元干作)】
银涛无际卷蓬瀛。落霞明,暮云平。曾见青鸾、紫凤下层城。二十五弦弹不尽,空感慨,惜离情。 苍梧烟水断归程。卷霓旌,为谁迎?空有千行、流泪寄幽贞。舞罢鱼龙云海晚,千古恨,入江声。
【江城子】
前瞻马耳九仙山。碧连天,晚云间。城上高台、真个是超然。莫使匆匆云雨散,今夜里,月婵娟。 小溪鸥鹭静联拳。去翩翩,点轻烟。人事凄凉、回首便他年。莫忘使君歌笑处,垂柳下,矮槐前。
【江城子】
墨云拖雨过西楼。水东流,晚烟收,柳外残阳、回照动帘钩。今夜巫山真个好,花未落,酒新ド。 美人微笑转星眸。月华羞,捧金瓯。歌扇萦风、吹散一春愁。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
【江城子】
腻红匀脸衬檀唇。晚妆新,暗伤春。手捻花枝、谁会两眉颦?连理带头双□□,留待与、个中人。 淡烟笼月绣帘阴。画堂深,夜沉沉。谁道□□,□系得人心。一自绿窗偷见后,便憔悴、到如今。
【千秋岁(湖州暂来徐州,重阳作)】
浅霜侵绿,发少仍新沐。冠直缝,巾横幅。美人怜我老,玉手簪黄菊。秋露重,真珠落袖沾余馥。 座上人如玉,花映花奴肉。蜂蝶乱,飞相逐。明年人纵健,此会应难复。须细看,晚来月上和银烛。
【又(次韵少游)】
岛边天外,未老身先退。珠泪溅,丹衷碎。声摇苍玉佩,色重黄金带。一万里,斜阳正与长安对。 道远谁云会,罪大天能盖。君命重,臣节在。新恩犹可觊,旧学终难改。吾已矣,乘桴且恁浮于海。
【河满子(湖州作)】
见说岷峨凄怆,旋闻江汉澄清。但觉秋来归梦好,西南自有长城。东府三人最少,西山八国初平。 莫负花溪纵赏,何妨药市微行。试问当垆人在否?空教是处闻名。唱著子渊新曲,应须分外含情。
【祝英台近(惜别)】
译陶渊明在正月五日游览斜川,面对流水分班而坐,回头眺望南面的山阜,喜爱曾城独特的秀美,于是写下《斜川诗》,直到今天仍使人想象那里的景色。元丰壬戌年春天,我亲自在东坡耕作,修筑雪堂居住。南面可望见四望亭后的山丘,西面控制着北山的细泉,我感慨叹息:这也就是斜川之游啊。于是作这首长短句,以《江城子》歌咏它。梦中一切都清清楚楚,醉中反而清醒。只有陶渊明,才是我的前身。走遍人间,依旧还是亲自耕作。昨夜东坡春雨充足,乌鹊欢喜,报告雨后初晴。雪堂西边暗泉潺潺。北山倾斜,小溪横卧。向南望去,亭台山丘之间,孤峰秀美,曾城高耸。全都是当日斜川的景象。可是我已经老了,只能寄托余生。【江城子(述古去余杭,为去思者作)】翠眉含羞,不敢让人看见。用白绢扇掩住脸,偷偷弹泪。姑且喝尽一杯酒,收住眼泪唱《阳关曲》。不要说帝城遥远得像在天边,天还容易看见,见到你却很难。画堂新建在孤山附近,曲折的栏杆,是为谁安置的?飞絮落花,春色要归属于明年。想划一叶小舟追寻旧事,却无处询问,只有江水与天空相连。【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凤凰山下雨刚刚放晴。水面风清,晚霞明丽。一朵荷花开放过后仍然亭亭玉立。哪里飞来两只白鹭,仿佛有意爱慕荷花的美姿。忽然听见江上传来哀婉的筝声。苦于这份离情,叫谁来听?烟雾收拢,云彩散去,依稀仿佛是湘灵。想等曲终后寻找询问,却看不见人,只见几座青山。【江城子(猎词)】老夫姑且激发一下少年人的狂气:左手牵着黄犬,右手擎着苍鹰。戴着锦帽,穿着貂裘,率领千骑席卷平坦山冈。为了报答全城百姓跟随太守的盛意,我亲自射虎,让大家看看孙权当年的英姿。酒喝得酣畅,胸襟胆气仍然开阔。鬓发略有斑白,又有什么妨碍?手持符节的冯唐,什么时候才会奉命来到云中赦免魏尚?我将把雕弓拉得像满月,向西北望去,射下天狼星。【江城子(恨别)】流落天涯,思绪无穷无尽。既然相逢,却又匆匆分别。与佳人携手,含着眼泪折下残花。试问东风还剩多少?即使春天还在,又能和谁共同度过?三月的隋堤,春水浩荡。背对着归鸿,离开吴中。回头望着彭城,清澈的泗水与淮河相通。寄去千点相思的泪水,却流不到楚江以东。【江城子(冬景)】相逢时不知不觉又到了初寒时节。面对酒樽,怜惜流逝的年华。风在离亭外急吹,冰把泪珠冻成圆滴。雪意正浓,挽留你请你暂且停留;从今以后离去,清欢就少了。回头又望向山下,一再回头看。道路漫长,雪花翻飞。银色雪海光芒辽阔,哪里才是超然之处?不知道故人是否思念我?愿你携着翠袖佳人,倚靠朱红栏杆。【江城子】大雪中怀念朱康叔使君,也知道使君正在思念我,因此作《江神子》寄给他。黄昏时仍然下着纤细的雨。清晨打开帘子,想看积雪是否已经齐到屋檐。江面宽阔,天色低沉,哪里也认不出青帘酒旗。独自坐着冻得吟诗,有谁陪伴我?擦拭病眼,捻着衰老的胡须。使君留客饮酒,醉意沉沉。水晶盐,为谁尝来是甜的?手里拿着梅花,向东望去,思念陶潜。雪像故人,故人也像雪;虽然可爱,却有人嫌弃。又 陈直方的侍妾名叫嵇,是钱塘人。她请求我作一首新词,于是写了这首。钱唐人喜欢唱《陌上花》和《缓缓曲》,我曾作过几首绝句来记载这件事。美人家住凤凰山,处在水云之间,掩门闲居。门外行人停马观看她弯弓。十里春风,有谁能指给她看?斜阳映照,绣帘上光影斑驳。多情而好事的人,愿与你一同回来。怜悯新近成为鳏夫的人,擦去残余的眼泪。明月映着空旷江面,香雾沾染云鬟。田野上的花都已经看尽了吗?听到旧曲,便展露笑颜。【江城子】十年来生死相隔,彼此茫然无知。不去想她,却自然难以忘怀。相隔千里的孤坟,无处诉说满心凄凉。即使相逢,她也应该认不出我了;我满面尘土,鬓发如霜。夜里忽然在幽梦中回到故乡。小轩窗前,她正对镜梳妆。彼此相望无话可说,只有眼泪流了千行。料想她年年肠断的地方,正在明月之夜、短松冈上。【江城子(有人说是叶梦得所作,也有人说是张元干所作)】银色的波涛无边无际,卷起蓬莱仙境。落霞明亮,暮云平展。曾见青鸾、紫凤飞下层层城阙。二十五弦的琴声也弹不尽,徒然感慨,惋惜离别之情。苍梧烟水阻断归程。卷起彩虹般的旌旗,是为谁迎接?空有千行泪水,寄托给幽贞之人。歌舞结束,鱼龙在晚霞云海中散去,千古的遗恨融入江水声中。【江城子】眼前是马耳山和九仙山,青色山势连接天际,晚云浮在其间。城上的高台,真是超然之处。不要让这场云雨匆匆散去,今夜月色正美。小溪边鸥鹭安静地曲着身子。离去时轻快飞翔,点点身影如落入轻烟。人事凄凉,回首便已成为他年往事。不要忘记使君当年歌笑的地方,就在垂柳下、矮槐前。【江城子】墨色云层带着雨经过西楼。江水向东流,晚烟收尽;柳树外残阳回照,映动帘钩。今夜巫山真是美好,花还未落,酒刚刚斟好。美人微微一笑,转动星眸。月光羞怯,双手捧着金杯。歌扇随风萦绕,吹散一春的愁绪。试问江南各位伴侣,谁能像我一样,在扬州醉得尽兴?【江城子】浓艳的红色均匀地敷在脸上,衬着檀色的双唇。晚妆刚刚画好,暗暗感伤春天。手里捻着花枝,谁能理解她双眉紧蹙?连理带头双□□,留下来送给其中那个人。淡淡烟雾笼罩月色,绣帘下阴影幽暗。画堂深处,夜色沉沉。谁说□□,□系得住人的心?自从在绿窗后偷偷见过一面,便憔悴到如今。【千秋岁(从湖州暂来徐州,重阳节作)】浅浅的霜气侵入碧绿景色,头发虽少,仍然刚洗过。帽子缝得端正,头巾横着包裹。美人怜惜我年老,用玉手替我簪上黄菊。秋露很重,像珍珠一样落在衣袖上,沾染了残余的芳香。座上的人洁白如玉,花朵映着花奴般的肌肤。蜂蝶纷乱,飞来飞去相互追逐。明年即使人还健在,这次聚会也应难以再有。一定要仔细看,傍晚月亮升起,与银色烛光相映。【又(次韵少游)】身在海岛边、天际之外,还未老去身体便先行退隐。珠泪飞溅,赤诚之心破碎。声音震动苍玉佩,颜色重如黄金带。相隔一万里,斜阳正与长安相对。道路遥远,谁说不能相会?罪过重大,苍天也能遮盖。君命沉重,臣节仍在。新的恩典还可以期待,旧日所学终究难以改变。我已经无可奈何,姑且乘着木筏这样漂浮在海上。【河满子(湖州作)】听说岷山、峨眉山一带令人悲怆,随即又听说江汉地区已经澄清太平。只觉得秋来归乡的梦境美好,西南自有长城般的人物。东府三人中最年轻,西山八国刚刚平定。不要辜负花溪的纵情游赏,又何妨微服到药市闲行?试问当垆卖酒的人还在不在?空使我到处听到她的名声。唱起子渊的新曲,应当格外含有深情。【祝英台近(惜别)】
挂轻帆,飞急桨,还过钓台路。酒病无聊,欹枕听鸣橹。断肠簇簇云山,重重烟树。回首望、孤城何处? 间离阻,谁念萦损襄王,何曾梦云雨。旧恨前欢,心事两无据。要知欲见无由,痴心犹自,倩人道、一声传语。
【一丛花】
今年春浅腊侵年。冰雪破春妍。东风有信无人见,露微意、柳际花边。寒夜纵长,孤衾易暖,钟鼓渐清圆。 朝来初日半含山。楼阁淡疏烟。游人便作寻芳计,小桃杏、应已争先。衰病少情,疏慵自放,惟爱日高眠。
【皂罗特髻(采菱拾翠)】
采菱拾翠,算似此佳名,阿谁消得?采菱拾翠,称使君知客。千金买、采菱拾翠,更罗裙、满把真珠结。采菱拾翠,正髻鬟初合。 真个、采菱拾翠,但深怜轻拍。一双手、采菱拾翠,绣衾下、抱著俱香滑。采菱拾翠,待到京寻觅。
【洞仙歌(咏柳)】
江南腊尽,早梅花开后。分付新春与垂柳。细腰肢、自有入格风流。仍更是、骨体清英雅秀。 永丰坊那畔,尽日无人,惟见金丝弄晴昼。断肠是,飞絮时,绿叶成阴,无个事、一成消瘦。又莫是、东风逐君来,便吹散眉间,一点春皱。
【洞仙歌】
(仆七岁时,见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矣,人无知此词者,独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是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劝金船(和元素韵,自撰腔命名)】
无情流水多情客,劝我如曾识。杯行到手休辞却,这公道难得。曲水池上,小字更书年月。如对茂林修竹,似永和节。 纤纤素手如霜雪,笑把秋花插。尊前莫怪歌声咽,又还是轻别。此去翱翔,遍赏玉堂金阙。欲问再来何岁?应有华发。
【意难忘(妓馆)】
花拥鸳房,记驼肩髻小,约鬓眉长。轻身翻燕舞,低语转莺簧。相见处,便难忘,肯亲度瑶觞。向夜阑、歌翻郢曲,带换韩香。 别来音信难将,似云收楚峡,雨散巫阳。相逢情有在,不语意难量。些个事,断人肠,怎禁得ゐ惶?待与伊、移根换叶,试又何妨。
【满江红】
(董义夫名钺,自漕得罪归鄱阳,遇东坡于齐安。怪其丰暇自得。曰:“吾再娶柳氏,三日而去官。吾固不戚戚,而忧柳氏不能忘怀于进退也。已而欣然同忧患,如处富贵,吾是以益安焉。”乃令家僮歌其所作《满江红》。东坡嗟叹之,次其韵。)
忧喜相寻,风雨过、一江春绿。巫峡梦、至今空有,乱山屏簇。何似伯鸾携德耀,箪瓢未足清欢足。渐烂然、光彩照阶庭,生兰玉。 幽梦里,传心曲。肠断处,凭他续。文君婿知否?笑君卑辱。君不见《周南》歌《汉广》,天教夫子休乔木。便相将、左手抱琴书,云间宿。
【满江红(寄鄂州朱使君)】
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犹自带、岷峨云浪,锦江春色。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 《江表传》,君休读。狂处士,真堪惜。空洲对鹦鹉,苇花萧瑟。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
【满江红(东武会流杯亭)】
东武南城,新堤固、莲漪初溢。隐隐遍、长林高阜,卧红堆碧。枝上残花吹尽也,与君更向江头觅。问向前、犹有几多春?三之一。 官里事,何时毕。风雨外,无多日。相将泛曲水,满城争出。君不见兰亭修禊事,当时座上皆豪逸。到如今、修竹满山阴,空陈迹。
【满江红(怀子由作)】
清颍东流,愁目断、孤帆明灭。宦游处、青山白浪,万重千叠。辜负当年林下意,对床夜雨听萧瑟。恨此生、长向别离中,添华发。 一樽酒,黄河侧。无限事,从头说。相看恍如昨,许多年月。衣上旧痕余苦泪,眉间喜气添黄色。便与君、池上觅残春,花如雪。
【满江红(正月十三日,送姜安国还朝)】
天岂无情,天也解、多情留客。春向暖、朝来底事,尚飘轻雪。君过春来纡组绶,我应归去耽泉石。恐异时、杯酒忽相思,云山隔。 浮世事,俱难必。人纵健,头应白。何辞更一醉,此欢难觅。欲向佳人诉离恨,泪珠先已凝双睫。但莫追、新燕却来时,音书绝。
【满庭芳】
(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余将自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会李仲览自江东来别,遂书以遗之。)
译挂起轻帆,飞快地划桨,又经过钓台的道路。酒病无聊,斜倚枕头听船橹声。令人断肠的是簇簇云山、重重烟树。回头望去,孤城在哪里?隔绝阻挡,谁会怜念那萦绕损伤襄王之心的相思,难道他曾真正梦见云雨吗?旧日的怨恨和从前的欢乐,心事都无所凭据。要知道想见面却没有机会,痴心仍然不改,只能请人替我传一句话。【一丛花】今年春天来得迟,腊月侵入新年。冰雪消融,破开春日的妍丽。东风已经传来消息,却无人看见;只有微露出的一点春意,在柳树和花朵之间。寒夜即使漫长,孤被也容易暖和;钟鼓声渐渐清越圆润。清晨初出的太阳半含在山间,楼阁笼罩着淡淡稀疏的烟雾。游人已经开始谋划寻芳,小桃花和杏花应该已经争先开放。年老多病而少有兴致,疏懒任性,只爱等太阳升高后睡眠。【皂罗特髻(采菱拾翠)】采菱拾翠,想来像这样的美名,谁消受得起?采菱拾翠,称得上使君知晓宾客之意。用千金买来采菱拾翠,又有罗裙上满把珍珠般的结饰。采菱拾翠,正是发髻鬓鬟刚刚梳成。真是采菱拾翠,只深深怜爱,轻轻拍抚。一双手采菱拾翠,在绣被下抱着她,身体全都香软光滑。采菱拾翠,等到京城再去寻觅。【洞仙歌(咏柳)】江南腊月将尽,早梅开过之后,把新春交付给垂柳。细细的腰肢,自然有合乎格调的风流姿态;更兼体态清秀,骨格高雅。永丰坊那边,整日无人,只看见金色柳丝在晴日中摇曳。最令人断肠的是,飞絮时节,绿叶成阴,没什么事情却日渐消瘦。又莫非是东风追随你而来,便把眉间的一点春愁吹散了。【洞仙歌】我七岁时,见过眉山的一位老尼姑,姓朱,忘了她的名字,年纪九十多岁。她自己说曾经随师父进入蜀主孟昶的宫中。有一天,天气极热,蜀主和花蕊夫人夜里起身,到摩诃池上避暑,作了一首词,朱氏完全能够记得。如今过了四十年,朱氏已经去世,世上没有人知道这首词,只有我还记得开头两句。闲暇时反复玩味,难道是《洞仙歌令》吗?于是替它补足全文。肌肤像冰一样洁白,骨骼如玉一般清润,自然清凉而不出汗。水殿里吹来风,暗暗充满花香。绣帘打开,一点明月窥视着人;人还没有睡,斜倚着枕头,簪子横斜,鬓发散乱。起身牵着素手,庭院门户寂静无声,不时看见稀疏的星星渡过银河。试问现在夜里是什么时候?夜已经三更,金色月波暗淡,玉绳星渐渐低转。只是屈指计算,西风什么时候才来?又没有察觉,流年正在暗中悄悄更换。【劝金船(和元素韵,自撰腔命名)】无情的流水面对多情的客人,仿佛劝我像从前相识一样。酒杯送到手中就不要推辞,这样的公道实在难得。曲水池上,更题写小字并记下年月。仿佛面对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像永和年间的兰亭雅集。纤细洁白的双手如霜雪,笑着拿秋花来插。酒樽之前不要怪我歌声哽咽,因为又将轻轻分别。这一去要四处翱翔,遍赏玉堂金阙。想问何年才能再来?那时应当已经满头白发。【意难忘(妓馆)】花朵簇拥着鸳鸯房,记得她驼肩般的发髻小巧,鬓眉约略而修长。身子轻盈,翻飞如燕舞;低声细语,婉转如莺鸣。相见之处,便令人难忘,愿意亲自斟饮美酒。到了夜深,歌声翻唱郢中曲调,香气仿佛换成韩寿身上的香。分别以来音信难以传来,仿佛楚峡云散,巫阳雨消。相逢时情意仍在,不说话也难以估量心意。这些事情令人断肠,怎能禁得住惶惶不安?等着与她移根换叶,重新开始,又有什么妨碍。【满江红】董义夫名叫钺,从漕运官任上获罪,回到鄱阳,在齐安遇见东坡。东坡奇怪他为何如此宽裕自得,便问他。董义夫说:“我续娶柳氏,三天后便离开官职。我本来不忧愁,只担心柳氏不能忘怀于仕途进退。不久她欣然与我共同承受忧患,如同身处富贵之中,我因此更加安心。”于是让家僮歌唱他所作的《满江红》。东坡感叹不已,依照它的韵脚唱和。忧愁和欢喜接连而来,风雨过后,满江一片春绿。巫峡的梦,至今徒然留下;乱山像屏风一样簇拥。哪里比得上伯鸾携着德耀,粗衣淡饭也不足以让清欢满足?渐渐光彩灿烂,照亮庭阶,生下如兰如玉的子女。幽梦之中传递心曲,肠断的地方,任凭它续写。文君的丈夫,你知道吗?笑你使自己处于卑辱之中。你没有看见《周南》歌唱《汉广》,上天让夫子不要攀折乔木吗?于是就同你一起,左手抱着琴书,在云间住宿。【满江红(寄鄂州朱使君)】江汉之水从西面流来,高楼下面,葡萄色的江水深碧。水中仍带着岷山、峨眉山的云涛和锦江的春色。你是南山留下仁爱的太守,我是剑外思归的客人。面对这里的风物,怎么会没有感情?我殷勤地向你诉说。《江表传》你不要再读了,那个狂放的处士实在令人惋惜。空洲面对鹦鹉洲,芦花萧瑟。独自笑读书人争执什么,曹公、黄祖都已飘忽如烟。愿使君重新作谪仙人的诗,追和黄鹤楼诗篇。【满江红(东武会流杯亭)】东武南城,新修的堤坝坚固,莲池的水波刚刚溢出。长长的树林和高高的山丘之间,隐隐到处都是,残红压着碧色。枝头残花已经被风吹尽了,与你再到江边寻找。试问向前看,还有多少春光?只剩三分之一。官府里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办完?风雨之外,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我们相伴泛舟曲水,全城的人争相出游。你没有看见兰亭修禊,当时座上全是豪迈俊逸之士吗?到了今天,山阴遍地修竹,只剩空留下的遗迹。【满江红(怀子由作)】清澈的颍水向东流去,愁苦的目光望断远方,孤帆时明时灭。宦游所到之处,青山白浪重重叠叠。辜负了当年隐居林下的心愿,没有实现同床夜听风雨萧瑟的乐趣。遗憾此生长期陷在离别之中,徒添白发。一杯酒,在黄河岸边,把无数事情从头说起。彼此相看,恍如昨日,却已经过去许多年。衣服上还留着过去苦泪的痕迹,眉间却增添了喜气和黄色光彩。便与你到池上寻找残春,花朵如雪。【满江红(正月十三日,送姜安国还朝)】上天难道无情?上天也懂得多情挽留客人。春天正渐渐温暖,早晨为什么还飘着轻雪?你经过这里时春天将到,身上缠绕着官印绶带;我应当归去,沉溺于山泉岩石。只怕将来某一天,忽然因一杯酒而彼此相思,却被云山隔绝。浮世中的事情,全部难以确定。人即使还健在,头发也应该已经白了。何妨再痛饮一场?这样的欢乐难以再寻。想向佳人诉说离愁,泪珠却已经先凝聚在双眼中。只愿不要追问新燕归来时,音书为何断绝。【满庭芳】元丰七年四月一日,我将从黄州调往汝州,写词留别雪堂的邻里和几位君子。正逢李仲览从江东来道别,于是写下来送给他。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载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饮,相劝老东坡。 云何、当远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煞渔蓑。
【满庭芳】
(余居黄五年,将赴临汝,作《满庭芳》一篇,以别黄人。既至南都,蒙恩放归阳羡,复作一篇。)
归去来兮,清溪无底,上有千仞嵯峨。画桥西畔,天远夕阳多。老去君恩未报,空回首、弹铗悲歌。船头转、长风万里,归马驻平坡。 无何、何处是?银潢尽处,天女停梭。问人间何事,久戏风波。顾问同来稚子,应烂汝、腰下长柯。青衫破、群仙笑我,千缕挂烟蓑。
【满庭芳(佳人)】
香▯雕盘,寒生冰箸,画堂别是风光。主人情重,开宴出红妆。腻玉圆搓素颈,藉丝嫩,新织仙裳。双歌罢,虚檐转月,余韵尚悠▯。 人间、何处有?司空见惯,应谓寻常。坐中有狂客,恼乱愁肠。报道金钗坠也,十指露、春笋纤长。亲曾见、全胜宋玉,想像赋高唐。
【满庭芳(警悟)】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满庭芳】
(有王长官者,弃官三十三年,黄人谓之王先生。因送陈忄造来过余,因赋。)
三十三年,今谁存者,算只君与长江。凛然苍桧,霜干苦难双。闻道司州古县,云溪上、竹坞松窗。江南岸、不因送子,宁肯过吾邦。 枞枞、疏雨过,风林舞破,烟盖云幢。愿持此邀君,一饮空缸。居士先生老矣,真梦里、相对残▯。歌舞断、行人未起、船鼓已逄逄。
【满庭芳】
(余年十七,始与刘仲达往来于眉山,今年四十九,相逢于泗上。洛水浅冻,久留郡中,晦日同游南山,话旧感叹,因作此词。)
三十三年,漂流江海,万里烟浪云帆。故人惊怪,憔悴老青衫。我自疏狂异趣,君何事、奔走尘凡?流年尽,穷途坐守,船尾冻相衔。 ▯▯、淮浦外,层楼翠壁,古寺空岩。步携手林间,笑挽纤纤。莫上孤峰尽处,萦望眼、云水相搀。家何在?因君问我,归步绕松杉。
【水调歌头(快哉亭作)】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水调歌头】
(余去岁在东武,作《水调歌头》以寄子由,今年子由相从彭城百余日,过中秋而去,作曲以别余。以其语过悲,乃为和之。其意以不早退为戒,以退而相从之乐为尉云耳。)
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因轩冕,遗恨寄沧洲。 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水调歌头】
(欧阳文忠公尝问余:“琴诗何者最善?”答以退之《颖师琴》诗最善。公曰:“此诗最奇丽,然非听琴,乃听琵琶也。”余深然之。建安章质夫家善琵琶者乞为歌词,余久不作,特取退之词,稍加隐括,使就声律,以遗之。)
昵昵儿女语,灯火夜微明。恩冤尔汝来去,弹指泪和声。忽变轩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气,千里不留行。回首莫云远,飞絮搅青冥。 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
【水调歌头(子由徐州中秋作)】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岂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被,紫绮裘。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
【雨中花慢】
(初至密州,以旱蝗斋素者累月,方春牡丹盛开,不获一赏。至九月,忽开千叶一朵,雨中为置酒作。)
译归去吧,归去吧,我要归向何处?万里之外的故乡在岷山、峨眉山。百年人生已经过了一大半,来日实在没有多少。坐看黄州经历闰月,孩子们全都说着楚语、唱着吴歌。山中的朋友们杀鸡宰猪举行社日宴饮,互相劝酒,要让老东坡尽兴。为什么要远远离开?人生到底为何,来来往往像梭子一样。等到闲暇时观看秋风吹拂洛水清波。幸好堂前的细柳还在,应该会思念我,不要剪去柔嫩的枝条。仍请传话给江南父老,时时穿着▯煞渔蓑。【满庭芳】我住在黄州五年,将要前往临汝,作《满庭芳》一篇向黄州人告别。到了南都以后,蒙受恩典获准放归阳羡,又作了一篇。归去吧,归去吧,清溪深不可测,上面有千仞高耸的山峰。画桥西边,天空遥远,夕阳格外多。年老了还没有报答君恩,只能空自回首,弹着剑铗悲歌。船头转向,乘长风行万里;归来的马停在平缓山坡。没有多久,哪里才是归处?银河尽头,天女停下织梭。试问人间还有什么事情,竟让我长久嬉游于风波之中?回头询问一同来的小孩子,你的腰下长枝是否已经腐烂?青衫破旧,群仙笑我,千缕破片挂在烟雾般的蓑衣上。【满庭芳(佳人)】香气萦绕雕花盘,寒意从冰制的筷子般器物中生出,画堂里另有一番风光。主人情意深重,摆开宴席,叫出红妆佳人。她肌肤肥润如玉,圆圆地搓揉着洁白的脖颈;借着柔嫩的丝绸,穿上新织的仙衣。两曲歌唱完,空檐上月亮转动,余韵仍然悠长。人间哪里还有这样的美人?司空见惯的人应当会说平常。座中有狂放的客人,被搅乱了满腹愁肠。有人报告说金钗坠落了,露出十根春笋般纤长的手指。亲眼见过后,觉得完全胜过宋玉,只能想象她赋写高唐的情景。【满庭芳(警悟)】蜗牛角上的虚名,蝇头般的微利,算来有什么值得忙碌的?事情全都早已注定,谁弱谁强又有什么关系?姑且趁着闲身尚未老去,尽情放纵我这点疏狂。百年之中,完全可以把它过成三万六千场醉酒。想一想,又能有多少时光?忧愁和风雨,已经妨碍了一半。又何必拼命议论长短是非?幸好面对清风明月,青苔铺成坐席,云幕高高张开。江南真好,千钟美酒,再唱一曲《满庭芳》。【满庭芳】有一位王长官,弃官三十三年,黄州人称他为王先生。因为送陈忄造来拜访我,于是作了这首词。三十三年过去了,如今还有谁活着?算来只有你和长江。凛然挺立的苍桧,霜打的树干苦苦难以成双。听说司州是古老的县城,云溪之上有竹林小屋和松窗。若不是在江南岸送你,我哪里肯经过我的故乡?疏雨纷纷过去,风吹树林起舞,冲破烟雾般的云盖。愿拿这些邀请你,痛饮一空缸酒。居士先生已经老了,真像在梦中相对,只剩残▯。歌舞声断了,行人还未起身,船鼓已经咚咚响起。【满庭芳】我十七岁时,开始与刘仲达在眉山交往;今年四十九岁,在泗水之上相逢。洛水浅浅结冰,久留郡中,晦日一同游览南山,谈论旧事而感叹,于是作了这首词。三十三年间,漂泊江海,驾着万里烟浪中的云帆。故人惊讶我竟如此憔悴,老穿着青衫。我自己疏狂而有特别的志趣,你为什么还在尘世中奔波?流年将尽,困守穷途,船尾冻得相互连接。淮河浦口之外,层层楼阁映着翠壁,古寺坐落在空岩之间。我们携手走入林间,笑着牵挽纤细的手。不要登上孤峰的尽头,那会使远望的双眼被云水缠绕。家在何处?因为你问我,我归去的脚步便绕过松树杉树。【水调歌头(快哉亭作)】落日卷起绣帘,亭子下面江水与天空相连。知道你为了我,新修了窗户,涂成湿润的青色和红色。常常记得平山堂上,斜倚枕头听江南烟雨,远远地连孤鸿也消失不见。记得醉翁说过,山色若有若无。千顷水面,明净如镜,倒映着碧绿的山峰。忽然波浪涌起,掀舞着一位白头老翁驾着的孤舟。可笑兰台公子宋玉,不懂得庄子所说的天籁,只说声音有雌雄。一点浩然之气,便能化作纵横千里的快哉之风。【水调歌头】我去年在东武作《水调歌头》寄给子由,今年子由跟随我在彭城住了一百多天,过了中秋才离去,作了一曲向我告别。因为其中的话过于悲伤,于是作这首词来和答。词意是以不早早退隐为戒,也慰藉退隐后彼此相从的快乐。王安石在东海任职,事务劳苦,鬓发惊见秋霜。中年时亲友难以分别,只能让丝竹之声缓解离愁。一旦功成名就,准备从海道向东回去,扶着病体进入西州。高雅的志向因为车服官位而改变,遗憾只能寄托在水边洲渚。年岁将暮,必须早作打算,穿上粗布衣裘。故乡相隔千里,归去后每逢佳处却总要停留。我醉中高歌时你来唱和,我醉倒时要你扶我,只有酒可以忘忧。任凭刘玄德那样的人来,我也只与他相对躺卧在高楼上。【水调歌头】丙辰年中秋,欢饮直到天亮,大醉后作此篇,同时怀念子由。明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端起酒杯询问青天。不知道天上的宫殿,今晚是哪一年。我想乘着风回到天上,又担心琼楼玉宇太高,那里经受不住寒冷。起身舞蹈,玩弄着自己的清影,哪里比得上留在人间?月亮转过朱红楼阁,低低照进雕花窗,照着不眠之人。月亮不应该有怨恨吧,为什么总在离别时分外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件事自古难以周全。只愿人能够长久,即使相隔千里也共同欣赏这轮明月。【水调歌头】欧阳文忠公曾经问我:“琴诗哪一首最好?”我回答说,韩愈的《颖师琴》诗最好。欧阳公说:“这首诗最奇丽,但它写的不是听琴,而是听琵琶。”我深以为然。建安章质夫家有一位善于弹琵琶的人,请我为他作歌词。我很久没有作词了,特意取韩愈诗中的词句,稍加剪裁概括,使它符合声律,送给他。亲昵细碎的声音,像儿女夜谈,灯火微微明亮。你我恩怨之间,彼此称呼着你我来去;手指一弹,泪水随着琴声流下。忽然变得轩昂,如勇士奋发,一声鼓响,气势轰然,奔行千里而不停留。回头看,别说道路遥远,飞絮已经搅乱青天。众多禽鸟之中,真有彩凤,却偏偏独自不鸣。登攀每走一小步都历经千难,跌落一下却轻易下坠百寻。烦劳你在指间奏出风雨,使我心中感到冰炭交迫,坐起又躺下都无法平静。推开你的手请你随我归去,我没有眼泪再向你倾诉。【水调歌头(子由徐州中秋作)】离别已经多久了?七次度过中秋。去年在东武的今夜,面对明月不胜愁苦。哪里料到今年竟在彭城山下,一同泛舟清河古汴河,船上还载着《凉州》曲。鼓吹之声助长清赏,鸿雁从汀洲飞起。座中宾客,有的披着翠羽衣,有的穿着紫绮裘。月中嫦娥无情地向西而去,竟然不肯为人停留。今夜面对宾客举起清酒,明夜却将在水驿乘孤帆,依旧被月光照着离愁。只怕会像王粲一样,彼此相对,永远登楼远望。【雨中花慢】初到密州时,因为旱灾和蝗灾,斋戒吃素了好几个月。正值春天牡丹盛开,却未能欣赏一朵。到了九月,忽然开出一朵千叶牡丹,于是在雨中置酒作词。
今岁花时深院,尽日东风,荡漾茶烟。但有绿苔芳草,柳絮榆钱。闻道城西,长廊古寺,甲第名园。有国艳带酒,天香染袂,为我留连。 清明过了,残红无处,对此泪洒尊前。秋向晚、一枝何事,向我依然。高会聊追短景,清商不假余妍。不如留取、十分春态,付与明年。
【雨中花慢】
邃院重帘何处,惹得多情,愁对风光。睡起酒阑花谢,蝶乱蜂忙。今夜何人?吹笙北岭,待月西厢。空怅望处,一株红杏,斜倚低墙。 羞颜易变,傍人先觉,到处被著猜防。谁信道,些儿恩爱,无限凄凉。好事若无间阻,幽欢却是寻常。一般滋味,就中香美,除是偷尝。
【雨中花慢】
嫩脸羞蛾因甚,化作行云,却返巫阳。但有寒灯孤枕,皓月空床。长记当初,乍谐云雨,便学鸾皇。又岂料、正好三春桃李,一夜风霜。 丹青画,无言无笑,看了谩结愁肠。襟袖上,犹存残黛,渐灭余香。一自醉中忘了,奈何酒后思量。算应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
【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算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醉蓬莱(重九上君猷)】
笑劳生一梦,羁旅三年,又还重九。华发萧萧,对荒园搔首。赖有多情,好饮无事,似古人贤守。岁岁登高,年年落帽,物华依旧。 此会应须烂醉,仍把紫菊茱萸,细看重嗅。摇落霜风,有手栽双柳。来岁今朝,为我西顾,酹羽觞江口。会与州人,饮公遗爱,一江醇酎。
【三部乐(情景)】
美人如月,乍见掩暮云,更增妍绝。算应无恨,安用阴晴圆缺。娇甚空只成愁,待下床又懒,未语先咽。数日不来,落尽一庭红叶。 今朝置酒强起,问为谁减动,一分香雪?何事散花却病,维摩无疾?却低眉、惨然不答,唱金缕一声怨切。堪折便折,且惜取、少年花发。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念奴娇(中秋)】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水龙吟】
(昔谢自然欲过海,求师蓬莱。至海中,或谓自然:“蓬莱隔弱水三十万里,不可到。天台有司马子微,身居赤城,名在绛阙,可往从之。”自然乃还,受道于子微,白日仙去。子微著《坐忘论》七篇、《枢》一篇。年百余将终,谓弟子曰:“吾居玉霄峰,东望蓬莱,尝有真灵降焉。今为东海青童君所召。”乃蝉脱而去。其後李太白作《大鹏赋》云:“尝见子微于江陵,谓余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元丰七年冬,予过临淮,而湛然先生梁公在焉,童颜清彻,如二三十许人然,人亦有自少见之者。善吹铁笛,嘹然有穿云烈石之声。乃作《水龙吟》一首,记子微、太白之事,倚其声而歌之。)
古来云海茫茫,蓬山绛阙知何处,人间自有,赤城居士,龙蟠凤举。清净无为,坐忘遗照,八篇奇语。向玉霄东望,蓬莱ㄙ霭,有云驾、骖风驭。 行尽九州四海,笑纷纷落花飞絮。临江一见,谪仙风采,无言心许。八表神游,浩然相对,酒酣箕踞。待垂天赋就,骑鲸路稳,约相将去。
【水龙吟】
(岭南大守闾丘公显,致仕居姑苏。东坡每过必留连。尝言过姑苏不游虎丘,不谒闾丘,乃二欠事,其重之如此。一日,出其后房佐酒,有懿卿者,甚有才色,善吹笛,因作《水龙吟》赠之。一云赠赵晦之吹笛侍儿)
楚山修竹如云,异材秀出千林表。龙须半剪,凤膺微涨,玉肌匀绕。木落淮南,雨晴云梦,月明风袅。自中郎不见,桓伊去后,知辜负、秋多少? 闻道岭南太守,后堂深、绿珠娇小。绮窗学弄,《梁州》初遍,《霓裳》未了。嚼徵含宫,泛商流羽,一声云杪。为使君洗尽,蛮风瘴雨,作《霜天晓》。
【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街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水龙吟】
译今年花开的时节,深深的庭院里,整日东风吹拂,茶烟轻轻荡漾。眼前只有碧绿的苔藓、芳香的青草、飘飞的柳絮和像榆钱一样的榆荚。听说城西有长廊古寺、显贵宅第和名园;有倾国美人带着酒来,有天香染在衣袖上,为我流连不去。清明已经过去,残花落尽无处可寻,面对这一切,我在酒樽前洒下眼泪。秋意渐晚,一枝花为什么还向着我,依然开放?这场盛会姑且追惜短暂的春光,清越的秋声不必借助残余的春妍。不如把十分的春色留下,交给明年。《雨中花慢》深深的庭院、重重的帘幕在何处?惹得多情之人面对春光而愁。酒醒起身时酒宴已尽、花也凋谢,蝴蝶纷乱,蜜蜂忙碌。今夜又有谁在北岭吹笙、在西厢等待月亮?徒然惆怅遥望之处,只有一株红杏斜靠着低墙。羞怯的容颜容易改变,旁人先已察觉,处处都被猜疑提防。谁能相信,些许恩爱竟带来无尽凄凉?好事如果没有阻隔,幽隐的欢会本来就是寻常。一种滋味,其中最香美的,只有偷偷品尝才知道。《雨中花慢》娇嫩的面容、羞弯的蛾眉为什么竟化作行云,却又回到巫阳?眼前只有寒灯和孤枕,皓月空照着床榻。常常记得当初刚刚如云雨般相合,便学着鸾凤相亲。哪里料到,正值三春桃李盛放之时,却一夜之间遭到风霜。面对丹青画像,它无言无笑,看久了徒然使人愁肠百结。衣襟袖口上还留着残存的眉黛,余香也渐渐消散。自从醉中把你忘了,无奈酒醒之后又反复思量。想来我应当辜负了你,使你在枕前流下珍珠般的眼泪,成千上万行。《八声甘州(寄参寥子)》有情的风把万里之外的钱塘潮卷来,无情的风又把潮水送回去。试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经历过多少次斜阳?不必去思量古今,俯仰之间,昔日的人事都已非同往昔。谁像东坡老人这样,白发满头却忘却机心?记住西湖西岸,正是山色最美的地方,空濛的翠色与烟霭缭绕。想来诗人之间能够彼此相知,像我和你这样实在少有。约定将来我向东回到海道,希望谢公高雅的志向不要与此相违。西州的道路上,我不应回头,否则会为我沾湿衣襟。《醉蓬莱(重九上君猷)》可笑这劳碌的一生如同一场梦,我羁旅三年,如今又逢重阳九月九日。白发萧萧,我对着荒园搔首。幸好有多情而又爱饮酒、无所事事的你,仿佛古代贤能的太守。年年登高,岁岁落帽,而自然景物依旧。今天这场聚会一定要痛饮大醉,仍旧把紫菊和茱萸拿来仔细观看、反复嗅闻。霜风中万物凋零,我亲手栽下的两株柳树还在。来年今日,请你向西回望,在江口以酒祭奠我。那时将同州人一起饮酒,饮的是百姓为纪念你的遗爱而酿成的美酒,满江都是醇厚的酒香。《三部乐(情景)》美人如同明月,初见时被暮云遮掩,反而更加美艳绝伦。想来她本应没有遗憾,又何必在意阴晴圆缺?娇弱得过分,徒然化作愁苦;想下床却又懒怠,尚未开口便先哽咽。几天没有来,满庭红叶已经落尽。今天摆酒勉强起身,问她为了谁而消减了如香雪般的一分容色?为什么散花天女反而生病,维摩诘却没有疾病?她只是低眉,凄惨地不作回答,唱了一声《金缕》曲,声音哀怨凄切。花若可折便尽管折吧,且要珍惜少年时盛放的花朵。《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向东奔流,巨浪淘尽了千古以来的风流人物。古代营垒的西边,人们说那就是三国时周郎的赤壁。乱石刺入天空,惊涛拍打江岸,卷起千堆雪白的浪花。江山美丽如画,一时之间涌现出多少豪杰。遥想周公瑾当年,小乔刚刚嫁给他,他英姿勃发。手持羽扇,头戴纶巾,说笑之间,强大的敌军便灰飞烟灭。神游故国,满怀深情的人大概会笑我过早生出了白发。人世如梦,还是举起这一杯酒祭奠江上的明月吧。《念奴娇(中秋)》登高眺望远方,只见万里长空,云彩没有一点停留的痕迹。月亮飞来,月光照耀之处,清冷的光辉浸润着满天秋色。玉宇琼楼之间,乘鸾鸟来来往往,仿佛人身处清凉的仙境。江山美如图画,望去烟霭中的树木清晰可见。我醉后拍手狂歌,举杯邀请明月,连同自己的影子成为三位客人。在风露之下起舞徘徊,竟不知道今夜究竟是哪一夜。于是想乘风而去,忽然返回天上,何必还要骑着大鹏的翅膀?在水晶宫里,一声横笛把乐曲吹断。《水龙吟》从前谢自然想渡海到蓬莱求师。到了海中,有人对谢自然说:“蓬莱隔着三十万里弱水,不能到达。天台山有司马子微,住在赤城山,名列绛阙,可以前去跟随他。”谢自然于是返回,向司马子微学习道法,白日飞升成仙。司马子微著有《坐忘论》七篇、《枢》一篇。他活到一百多岁将要去世时,对弟子说:“我住在玉霄峰,向东眺望蓬莱,那里曾有真正的神灵降临。如今我被东海青童君召去。”于是像蝉蜕壳一样离去。后来李太白作《大鹏赋》说:“我曾在江陵见到子微,他说我有仙人的风姿和道骨,可以同我神游八极之外。”元丰七年冬天,我经过临淮,湛然先生梁公正住在那里。他童颜清澈,看起来像二三十岁的人,而且有人从自己年少时就见过他。他擅长吹奏铁笛,声音嘹亮,仿佛能穿云裂石。于是我作《水龙吟》一首,记述子微、太白的事迹,依照笛曲的声调歌唱它。自古以来云海茫茫,蓬山和绛阙究竟在什么地方?人世间自有一位赤城居士,像龙盘曲、凤凰高举。清净无为,留下《坐忘论》的遗照和八篇奇妙的言语。向东眺望玉霄峰和蓬莱,烟霭中有云车驾着风而行。走遍九州四海,笑看纷纷飘落的花朵和飞舞的柳絮。在江边一见面,便为谪仙李太白的风采所折服,彼此无需说话而心意相许。神游八方之外,浩然相对,酒意酣畅时箕踞而坐。等到《大鹏赋》写成,骑鲸的道路平稳,便约定一起离去。《水龙吟》岭南太守闾丘公显,退休后居住在姑苏。东坡每次经过都一定要留下来盘桓。他曾说,经过姑苏而不游虎丘、不拜访闾丘公显,是两件欠缺的事,可见他对闾丘公显看重到这种程度。有一天,闾丘公显让后房侍女出来陪酒,其中有位叫懿卿的女子,很有才华和姿色,擅长吹笛,于是我作《水龙吟》赠给她。另有一说是赠给赵晦之的吹笛侍儿。楚山的修竹像云一样茂密,奇异的竹材挺秀出众,超过万千树林。竹笋像龙须半剪,竹节像凤凰胸脯微微隆起,玉石般的肌理均匀环绕。淮南木叶凋落时,云梦雨后初晴,明月照耀、清风轻拂。自从蔡邕中郎不在、桓伊离去之后,不知辜负了多少秋日的美好。听说岭南太守的后堂深处,有娇小可爱的绿珠。她在华美窗前学习吹奏,刚吹完《梁州》一遍,《霓裳》还未结束。她咬住徵音,含住宫音,吹奏商调和羽调,笛声直上云霄。为了替使君洗尽蛮地的风气和瘴雨,吹奏一曲《霜天晓》。《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它像花又不像花,也没有人怜惜,任凭它飘落。飘落在街旁路边,仔细想来,它似乎无情,却又含有深情。它缠绕得人柔肠寸断,困倦的眼睛娇媚欲睁还闭。梦魂随着风飘到万里之外,去寻找情郎所在的地方,却又被黄莺的啼声唤醒。不恨杨花飞尽,只恨西园里落花难以重新连缀。清晨雨过之后,杨花的踪迹在哪里?只剩一池被打碎的浮萍。春色三分,两分化为尘土,一分随流水而去。仔细看来,那不是杨花点点,而是离人的滴滴眼泪。《水龙吟》
(闾丘大夫孝直公显,尝守黄州,作栖霞楼,为郡中胜绝。元丰五年,予谪居于黄。正月十七日,梦扁舟渡江,中流回望,楼中歌乐杂作,舟中人言,公显方会客也。觉而异之,乃作此词。公显时已致仕,在苏州。)
小舟横截春江,卧看翠壁红楼起。云间笑语,使君高会,佳人半醉。危柱哀弦,艳歌余响,绕云萦水。念故人老大,风流未减,独回首、烟波里。 推枕惘然不见,但空江、月明千里。五湖闻道,扁舟归去,仍携西子。云梦南州,武昌南岸,昔游应记。料多情梦里,端来见我,也参差是。
【水龙吟】
小沟东接长江,柳堤苇岸连云际。烟村潇洒,人间一哄,渔樵早市。永昼端居,寸阴虚度,了成何事。但丝莼玉藕,珠粳锦鲤,相留恋,又经岁。 因念浮丘旧侣,惯瑶池、羽觞沉醉。青鸾歌舞,铢衣摇曳,壶中天地。飘堕人间,步虚声断,露寒风细。抱素琴,独向银蟾影里,此怀难寄。
【水龙吟(咏雁)】
露寒烟冷兼葭,老天外征鸿寥唳。银河秋晚,长门灯悄,一声初至。应念潇湘,岸遥人静,水多菰米。望极平田,徘徊欲下,依前被、风惊起。 须信衡阳万里,有谁家,锦书遥寄。万里云外,斜行横阵,才疏又缀。仙掌月明,石头城下,影摇寒水。念征衣未捣,佳人拂杵,有盈盈泪。
【归朝欢】
(公尝有诗与苏伯固,其序曰:“昔有九江,与苏伯固唱和,其略曰:‘我梦扁舟浮震泽,雪浪横江千顷白。觉来满眼是庐山,倚天无数开青壁。’盖实梦也。然公诗复云:‘扁舟震泽定何时?满眼庐山觉又非。’”)
我梦扁舟浮震泽,雪浪摇空千顷白。觉来满眼是庐山,倚天无数开青壁,此生长接淅,与君同是江南客。梦中游,觉来清赏,同作飞梭掷。 明日西风还挂席,唱我新词泪沾臆。灵均去后楚山空,澧阳兰芷无颜色。君才如梦得,武陵更在西南极。竹枝词,莫摇新唱,谁谓古今隔?
【永遇乐(寄孙巨源)】
长忆别时,景疏楼下,明月如水。美酒清歌,留连不住,月随人千里。别来三度,孤光又满,冷落共谁同醉?卷珠帘,凄然顾影,共伊到明无寐。 今朝有客,来从淮上,能道使君深意。凭仗清淮,分明到海,中有相思泪。而今何在,西垣清禁,夜永云华侵被。此时看、回廊晓月,也应暗记。
【永遇乐】
(夜宿燕子楼,梦眄眄,因作此词。一云:徐州梦觉,北登燕子楼作。)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莫无人见。沈沈三鼓,飘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觅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南楼夜景,为余浩叹。
【永遇乐(眺望)】
天末山横,半空箫鼓,楼观高起。指点裁成,东风满院,总是新桃李。纶巾羽扇,一尊饮罢,目送断鸿千里。揽清歌,余音不断,缥缈尚萦流水。 年来自笑,无情何事,犹有多情遗思。绿鬓朱颜,匆匆拚了,却记花前醉。明年春到,重寻幽梦,应在乱莺声里。拍阑干,斜阳转处,有谁共倚。
【无愁可解】
(国士范日新作越调解愁、洛阳刘九伯寿闻而悦之,戏作俚语之诗,天下传咏,以谓几于达者。龙丘子犹笑之,此虽免乎愁,犹有所解也者。夫游于自然而托于不得已,人乐亦乐,人愁亦愁,彼且恶乎解哉。乃反其词,作无愁可解。)
光景百年,看便一世,生来不识愁味。问愁何处来,更开解个甚底?万事从来风过耳,何用不著心里。你唤做展却眉头,便是达者?也则恐未。 此理、本不通言,何曾道、欢游胜如名利。道则浑是错,不道如何即是?这里元无我与你。甚唤做物情之外?若须待醉了、方开解时,问无酒、怎生醉?
【沁园春】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ゼ锦,朝露清清。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沁园春】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也不须惊怪,沈郎易瘦;也不须惊怪,潘鬓先愁。总是难禁,许多魔难,奈好事教人不自由。空追想,念前欢杳杳,后会悠悠。 凝眸,悔上层楼。谩惹起、新愁压旧愁。向彩笺写遍,相思字了,重重封卷,密寄书邮。料到伊行,时时开看,一看一回和泪收。须知道,□这般病染,两处心头。
【贺新郎】
译闾丘大夫孝直公显,曾经任守黄州,建造栖霞楼,是郡中最美的胜景。元丰五年,我被贬居黄州。正月十七日,我梦见乘一叶小舟渡江,在江心回头望去,只见楼中歌声乐声交杂传出。舟中人说,公显正在那里宴请宾客。醒来后我觉得十分奇异,于是作了这首词。公显当时已经退休,住在苏州。小舟横渡春江,我躺着看翠绿的山壁间升起红色的楼阁。云间传来笑语,使君正在举行盛大宴会,美人已经半醉。高耸的琴柱和哀怨的琴弦,艳丽歌声的余音,环绕云彩、萦回水面。想到故人年纪已大,风流情致却没有减少,只能独自回首,望向烟波之中。推开枕头惆怅地寻找,却再也看不见,只见空阔的江面上明月照耀千里。听说你要乘小舟归去五湖,仍然带着西施。云梦泽以南的州郡、武昌以南的江岸,从前的游踪想必还记得。料想多情的你在梦中一定会来见我,梦境也大概如此参差不齐。《水龙吟》小沟向东连接长江,柳堤芦岸一直延伸到云边。烟雾笼罩的村庄清幽自在,人间一片喧闹,渔人和樵夫早早赶集。漫长的白昼里端坐无事,白白虚度每一寸光阴,究竟成就了什么?只是贪恋丝莼、玉藕、珍珠般的粳米和锦鲤,一再挽留我,又过了一年。因而想起浮丘公旧日的伙伴,习惯在瑶池边沉醉于羽觞。青鸾歌舞,轻薄的羽衣摇曳,仿佛壶中另有天地。飘落到人间,步虚的声音已经断绝,露冷风细。我抱着素琴,独自面对银蟾般的月影,这番心意难以寄托。《水龙吟(咏雁)》露气寒冷,烟霭凄清,芦苇苍苍,遥远天外传来征鸿寥落的鸣叫。银河映照深秋,长门宫的灯火悄然,一声雁鸣刚刚传来。它应当想起潇湘之地,岸边遥远、人迹寂静,水中有许多菰米。远望平坦的田野,徘徊着想要降落,却又像从前一样被风惊起。应当相信衡阳相隔万里,有谁会把锦书遥遥寄来?万里云外,雁群斜斜成行,横列成阵,刚刚疏散又重新连接。月光照着仙人掌,石头城下,雁影摇曳在寒水之中。想到远行人的衣服还没有捣洗,家中的佳人正在捣衣,眼中已含着盈盈泪水。《归朝欢》他曾有一首诗赠给苏伯固,诗序说:“从前我曾梦见乘一叶小舟漂浮在震泽,雪浪横在江上,千顷皆白。醒来满眼都是庐山,许多青色山壁倚天而立。”这确实是梦境。然而他的诗又说:“乘舟游震泽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满眼都是庐山,醒来后又觉得并非如此。” 我梦见一叶小舟漂浮在震泽,雪白的浪涛摇撼长空,千顷江面一片洁白。醒来满眼都是庐山,无数青色山壁倚天而开。这一生长久地过着漂泊奔波的生活,与你同样都是江南的旅客。梦中游览,醒来后清赏眼前景物,我们共同把梦境抛掷如飞梭。明日西风一起,我还要挂帆远行,唱着我的新词,泪水沾湿胸口。屈原离去之后,楚山空寂,澧阳的兰花和白芷也失去了颜色。你的才华如同刘禹锡,武陵更在西南的尽头。《竹枝词》啊,不要摇动新的歌唱,谁说古今之间会隔绝?《永遇乐(寄孙巨源)》长久记得分别时,在景疏楼下,明月如水。美酒清歌使人留恋,却终究留不住人,月光随着人照到千里之外。分别以来已经过了三次,孤独的月光又圆了,冷落之中还能与谁一同喝醉?卷起珠帘,凄然顾望自己的身影,和它一起直到天明都无法入睡。今天有客人从淮上来,能够说起使君深切的情意。只凭清淮河水,它分明会流到海中,其中一定含有相思的泪水。如今你在哪里?在西垣清禁之中,漫漫长夜里云霞般的寒气侵入被褥。此时你看见回廊上的晓月,也应该暗暗记得这一刻。《永遇乐》夜里住宿燕子楼,梦中看见了眄眄,于是作了这首词。另有一说:在徐州梦醒后,向北登燕子楼而作。明月洁白如霜,清风柔和如水,夜色清美无边。曲折的港湾里鱼儿跃起,圆圆的荷叶上露珠滑落,寂静无人看见。深沉的三更鼓声之后,一叶小舟飘然远去,朦胧的梦境忽然被惊断。夜色茫茫,再去寻找已经无处可寻,醒来后把小园走了个遍。漂泊天涯的疲倦客子,望着山中的归路,极目远眺故园,心中满是思念。燕子楼已经空了,美人在哪里?只剩空楼锁着燕子。古今之事如同梦境,什么时候真正梦醒过?只有旧日的欢乐和新添的怨恨。将来面对南楼的夜景,也会为我长久叹息。《永遇乐(眺望)》天边山岭横亘,半空中传来箫声鼓声,高楼台观高高耸起。指点之间裁剪成景,东风吹满庭院,尽是新开的桃李。头戴纶巾、手持羽扇,饮完一樽酒,目送孤雁飞向千里之外。携手欣赏清歌,余音不断,缥缈的歌声还萦绕在流水之上。近年来我常常自笑,既然无情,为什么还留下多情的思念?绿鬓朱颜匆匆消逝,却还记得花前醉饮。明年春天到来,我要重新寻找幽梦,想必就在纷乱的黄莺声中。拍打栏杆,在斜阳转过的地方,又有谁和我一同倚栏?《无愁可解》国士范日新创作了越调《解愁》,洛阳刘九伯寿听到后很喜欢,便戏作俚语诗来应和,天下传诵,都认为它几乎达到了通达的境界。龙丘子却笑他说,这虽然免除了忧愁,却仍然有所解除。游心于自然、寄托于不得已之事,人快乐便快乐,人忧愁便忧愁,那忧愁又有什么可解除的呢?于是反过来写作这首《无愁可解》。人生百年,看起来不过一世,生来就不知道忧愁是什么滋味。问忧愁从哪里来,又有什么可解释、可排解的?万事从来都像风吹过耳边,何必放在心上?你把眉头舒展开来,就称得上通达的人了吗?恐怕还未必。这个道理本来就无法用言语说清,什么时候说过欢乐游玩胜过功名利禄?说它是这样,仿佛全都错了;不这样说,又怎样才对?这里本来就没有一个我,也没有一个你。什么叫作超出万物情理之外?如果一定要等醉了以后才得到解脱,那么请问没有酒,怎么能够醉?《沁园春》孤寂的馆舍里灯火青暗,野店中鸡鸣,旅枕上的残梦渐渐醒来。渐渐地,月光像白绢一样收敛,清晨的寒霜明亮;云山如锦,朝露清莹。世路无穷无尽,劳碌的一生却有限,像这样拘拘自守,长久以来很少有欢乐。轻声吟咏完毕,倚着征马默然无语,往事千头万绪。当年我们一同客居长安,仿佛二陆初来时都还是少年。你有笔下千字的才华,胸中藏有万卷书,要辅佐君王达到尧舜之治,这件事又有什么困难?是否被任用取决于时势,是否出仕或退隐在我自己,袖手旁观,闲居之处又有什么妨碍?只要身体长久健康,就安闲地度过余年,暂且在酒樽前争取欢乐。《沁园春》情意像连环一样绵延,怨恨如流水一样不断,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也不必惊怪沈约容易消瘦,也不必惊怪潘岳鬓发早生愁白。总是难以忍受这许多磨难,无奈美好的事情偏偏使人不得自由。空自追忆,从前的欢乐已经渺茫,后来的相会遥遥无期。凝目远望,后悔登上高楼,徒然惹起新愁压住旧愁。对着彩笺写尽相思之字,重重封好,秘密地托付邮差寄去。料想寄到你那里,你会时时拆开来看,每看一次,便和着泪水收起。你应当知道,这般病苦感染了两处的心头。《贺新郎》
(余ヘ杭日,府僚湖中高会,群妓毕集,惟秀兰不来,营将督之再三,乃来。仆问其故,答曰:“沐浴倦卧,忽有扣门声,急起询之,乃营将催督也。整妆趋命,不觉稍迟。”时府僚有属意于兰者,见其不来,恚恨不已。云:“必有私事。”秀兰含泪力辩,而仆亦从旁冷语,阴为之解。府僚终不释然也。适榴花开盛,秀兰以一枝藉手献座中。府僚愈怒,责其不恭。秀兰进退无遽,但低首垂泪而己。仆乃作一曲,名《贺新郎》,令秀兰歌以侑觞,声容妙绝,府僚大悦,剧饮而罢。)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蔌蔌。
【稍遍】
(陶渊明赋《归去来》,有其词而无其声。余治东坡,筑雪堂于上,人皆笑其陋。独鄱阳董毅夫过而悦之,有卜邻之意。乃取《归去来》词,稍加隐括,使就声律,以遗毅夫。使家僮歌之,时相从于东坡,释耒而和之,扣牛角而为之节,不亦乐乎?)
为米折腰,因酒弃家,口体交相累。归去来,谁不遣君归?觉从前皆非今是。露未▯,征夫指予归路,门前笑语喧童稚。嗟旧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但小窗容膝闭柴扉,策杖看孤云暮鸿飞。云出无心,鸟倦知还,本非有意。噫!归去来兮,我今忘我兼忘世。亲戚无浪语,琴书中有真味。步翠麓崎岖,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观草木欣荣,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念寓形宇内复几时,不自觉皇皇欲何之?委吾心,去留谁计。神仙知在何处?富贵非吾愿。但知临水登山啸咏,自引壶觞自醉。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还止。(其词,盖世所谓般瞻之稍遍也。般瞻,龟兹语也。华言为五声,盖羽声也,于五音之次为第五。今世作般涉,误矣。稍遍三叠,每叠加促字,当为稍,读去声。世作哨,或作涉,皆非是。)
【稍遍(春词)】
睡起画堂,银蒜押帘,珠幕云垂地。初雨歇,洗出碧罗天,正溶溶养花天气。一霎暖风回芳草,荣光浮动,卷皱银塘水。方杏靥勺酥,花须吐绣,园林翠红排比。见乳燕捎蝶过繁枝,忽一线炉香逐游丝。昼永人间,独立斜阳,晚来情味。便乘兴携将佳丽,深入芳菲里。拨胡琴语,轻拢慢捻总伶俐。看紧约罗裙,急趣檀板,霓裳入破惊鸿起。颦月临眉,醉霞横脸。歌声悠扬云际。任满头红雨、落花飞坠,渐▯鹊楼西玉蟾低。尚徘徊、未尽欢意。君看今古悠悠,浮幻人间世。这些百岁光阴几日,三万六千而已。醉乡路稳不妨行,但人生、要适情耳。
【戚氏】
玉龟山,东皇灵媲统群仙。绛阙▯▯,翠房深迥,倚霏烟。幽闲、志萧然,金城千里锁婵娟。当时穆满巡狩,翠华曾到海西边。风露明霁,鲸波极目,势浮舆盖方圆。正迢迢丽日,玄圃清寂,琼草芊绵。 争解绣勒香鞯。鸾辂驻跸,八马戏芝田。瑶池近、画楼隐隐,翠鸟翩翩。肆华筵,□间作管鸣弦,宛若帝所钧天。稚头皓齿,绿发方瞳,圆极恬淡高妍。 尽倒琼壶酒,献金鼎药,固大椿年。缥缈飞琼妙舞,命双成奏曲醉留连。云▯敖韵响泻寒泉。浩歌畅饮,斜月低河汉。渐渐倚霞,天际红深浅。动归思,回兮尘寰。烂熳游,玉辇东还。杏花风,数里响鸣鞭。望长安路,依稀柳色翠,点春妍。
【天仙子】
走马探花花发未,人与化工俱不易。千回来绕百回看,蜂作婢,莺为使。谷雨清明空屈指。 白发卢郎情未已,一夜剪刀收玉蕊。尊前还对断肠红,人有泪,花无意。明日酒醒应满地。
【踏青游】
□火初晴,绿遍禁池芳草。斗锦绣、火城驰道。踏青游,拾翠惜,袜罗弓小。莲步袅,腰支佩兰轻妙,行过上林春好。 今困天涯,何限旧情相恼。念摇落、玉京寒早。任刘郎、目断蓬山难到。仙梦杳。良宵又过了,楼台万家清晓。
【踏莎行(或谓贺铸作)】
山秀芙蓉,溪明罨画,真游洞穴沧波下。临风慨想斩蛟灵,长桥千载犹横跨。解佩投簪,求田问舍,黄鸡白酒渔樵社。元龙非复少时豪,耳根洗尽功名话。
【踏莎行(或谓非东坡作)】
这个秃奴,修行忒煞,云山顶上空持戒。一从迷恋玉楼人,鹑衣百结浑无奈。毒手伤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今何在?臂间刺道苦相思,这回还了相思债。
◎赋四首
【酒隐赋(并叙)】
.凤山之阳,有逸人焉,以酒自晦。久之,士大夫知其名,谓之酒隐君,目其居曰酒隐堂,从而歌咏者不可胜纪。隐者患其名之著也,于是投迹仕途,即以混世,官于合肥郡之舒城。尝与游,因与作赋,归书其堂云。
译我在杭州任职时,府中属官在湖上举行盛大宴会,歌妓们全都来了,只有秀兰没有来。营将再三催促她,她才到。我问她原因,她回答说:“洗浴后疲倦地躺着,忽然听到敲门声,急忙起身询问,才知道是营将催促。整理妆容赶来听命,不知不觉就稍微迟了些。”当时府中属官中有一个人对秀兰有意,见她没有来,恼怒不已,说:“一定是有私事。”秀兰含泪竭力辩解,我也在旁边冷言冷语,暗中替她解围。但那位属官始终不能释然。恰逢石榴花盛开,秀兰借一枝石榴花作为礼物献给席上的人。那位属官更加恼怒,责怪她不恭敬。秀兰进退慌乱,只低头流泪而已。于是我作了一曲,名为《贺新郎》,让秀兰歌唱来助酒。她的歌声和姿态美妙绝伦,那位属官大为高兴,痛饮一番后才散席。乳燕飞入华美的屋舍,悄无人声,梧桐树的树阴已转到正午,刚刚沐浴完,享受着傍晚新来的凉意。手里玩弄着白色生绡团扇,扇子和手一时都像白玉。渐渐困倦,倚着枕头独自睡得香甜。帘外是谁来推绣户?白白把人的瑶台美梦惊断。原来却只是风吹竹林的声音。石榴花半吐,红色花瓣像皱起的红巾。等到浮花浪蕊全都凋尽,便陪伴你幽独。细细看取这鲜艳的一枝,它的芳心千重,仿佛层层束紧。又恐怕秋风吹来,使它的绿色受到惊扰。若等到你来到这里,在花前面对美酒,我反而不忍心触碰。只好和着粉泪,一滴一滴地落下。《稍遍》陶渊明作《归去来辞》,有词句而没有曲调。我治理东坡时,在那里建造雪堂,人们都笑它简陋。只有鄱阳人董毅夫经过后很喜欢,产生了想要做邻居的意思。于是我取《归去来辞》的文辞,稍加删改概括,使它合于声律,送给董毅夫。我让家僮歌唱它,董毅夫当时常来东坡,与我一起放下农具唱和,敲着牛角打节拍,这不是很快乐吗?为了几斗米折腰,因为贪酒而舍弃家业,嘴和身体彼此成为负累。归去吧,谁不让你归去?醒悟到从前全都错了,如今才是对的。露水还没有干,征夫指给我归家的道路,门前儿童的笑语喧闹。可叹旧日的菊花都已荒芜,新栽的松树也暗暗老去,我的年纪如今已经这样了。但小小的窗户足以容膝,关上柴门,拄着手杖看孤云和暮雁飞去。云无心地飘出,鸟飞倦了便知道归还,本来都不是有意安排。唉,归去吧!我如今连自己和尘世都忘掉了。亲戚之间没有空泛的言语,琴和书中自有真正的意味。走过翠色山麓的崎岖小路,泛舟穿过幽深曲折的溪流,看涓涓暗谷中春水流淌。看草木欣欣向荣,幽居之人自然有所感触,我这一生也将暂且休止了。想到人的形体寄托在天地之间又能有多久,不知不觉便惶惶然想要到哪里去?把一颗心交付出去,去留由谁计较?神仙知道在什么地方吗?富贵本来就不是我的愿望。只知道临水登山,长啸歌咏,自己引壶斟酒,自己喝醉。这一生既然听从天命,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姑且顺流而行,遇到坎坷便停下。这篇词,就是世人所说的《般瞻》的《稍遍》。《般瞻》是龟兹语,汉语称为五声,大概属于羽声,在五音次序中列第五。现在世人写作“般涉”,是错误的。《稍遍》分为三叠,每一叠增加促拍的字,应当写作“稍”,读去声。世人写作“哨”,或者写作“涉”,都不对。《稍遍(春词)》睡醒起身来到画堂,只见银蒜形帘押压着帘子,珠帘像云一样垂到地面。初雨停歇,洗出了碧蓝如罗的天空,正是水气融融、适宜养花的天气。一阵暖风吹回芳草的生机,明亮的春光浮动着,把银色池塘的水面卷出皱纹。杏花刚刚绽开,花瓣像涂了酥油,花蕊吐出绣线般的花丝,园林中翠绿与嫣红交相排列。看见乳燕掠过繁茂的枝头,衔走蝴蝶,忽然又有一缕炉香随着游丝飘来。白昼漫长的人间,独自站在斜阳中,到了傍晚更有一番情味。于是乘兴带着美人,深入芳香的花草之间。拨弄胡琴,轻轻地拢弦慢慢地捻弦,样样都十分娴熟。看她紧紧束住罗裙,急促敲击檀板,《霓裳》进入破曲,仿佛惊鸿飞起。月眉微蹙临近眉间,醉霞般的红晕横在脸上,歌声悠扬直上云际。任凭满头红雨般的落花纷纷坠落,渐渐地鹊楼西边玉蟾低垂。仍然徘徊不去,欢意还没有尽。你看古今悠悠,尘世不过浮幻。这百年的光阴能有几天,不过三万六千天而已。醉乡的道路平稳,不妨走去;只是人生,贵在使自己的性情得到舒适罢了。《戚氏》玉龟山上,东皇的神灵与众仙相配而统领群仙。绛阙高耸,翠色宫房幽深遥远,依傍着霏微烟霞。环境幽静闲适,心志萧然,金城千里锁住了婵娟般的美景。当年穆满巡行天下,翠华仪仗曾到达海西。风露清明,鲸波浩荡,一眼望去,气势仿佛浮起天地间的车盖。正是遥远而明丽的阳光下,玄圃清寂,琼草绵延。众人争相解下绣饰的马勒和芳香的马鞍。鸾车停驻,八匹骏马在芝田间嬉戏。瑶池近旁,画楼隐约,翠鸟翩翩。摆开华美筵席,席间时而奏起管乐弦乐,宛如天帝所在的钧天乐境。童子白头皓齿,绿发方瞳,神情圆融恬淡而容貌高雅。把琼壶中的酒全都饮尽,又献上金鼎炼成的仙药,祝愿长享大椿之年。缥缈的飞琼跳着美妙舞蹈,命令双成奏曲,令人沉醉留连。云中玉饰般的乐器声韵倾泻如寒泉。放声高歌,畅饮美酒,斜月渐渐低向银河。晚霞渐渐倚向天际,天边的红色深浅不一。于是生出归去的思绪,返回尘世。尽情游乐之后,玉辇向东返回。杏花风吹来,数里之外都能听见鸣鞭声。遥望通往长安的道路,依稀可见翠绿的柳色,点染出春天的妍丽。《天仙子》骑马赶去探看花朵,花还没有开放;人与自然造化都很不容易。绕来绕去看了百遍千遍,蜜蜂替我做侍婢,黄莺替我作使者。谷雨、清明的日子只是徒然屈指计算。白发的卢郎情意还没有停止,一夜之间剪刀似的风便把玉蕊般的花朵全收走了。酒樽前还要面对令人断肠的红花,人虽有眼泪,花却毫无知觉。明日酒醒,花应当已经落满地面。《踏青游》火光初熄,天色放晴,禁苑池边芳草已经一片碧绿。争相展示锦绣,在火城般的驰道上奔驰。踏青游玩,拾取翠羽,爱惜春色;罗袜轻盈,鞋头小巧。莲步袅袅,腰肢轻盈,佩兰随身,姿态美妙,走过上林苑,正是春色美好。如今困顿在天涯,多少旧日情怀反而令人烦恼。想到草木凋零,玉京很早便染上寒意。任凭刘郎望断双眼,蓬山终究难以到达。仙境般的梦已经渺茫。美好的夜晚又过去了,楼台间万家灯火迎来清晨。《踏莎行(有人说是贺铸所作)》山色秀丽如芙蓉,溪水明净如展开的画卷;真正游览洞穴,仿佛深入沧波之下。面对清风,感慨地想起斩蛟的周处,千年之后长桥仍然横跨在那里。解下玉佩,投去簪笏,谋求田地,询问屋舍,加入喝黄鸡酒的渔樵社。陈登已经不再是少年的豪迈之人,耳根也把功名利禄的话听得干干净净。《踏莎行(有人说不是东坡所作)》这个秃头奴才,修行实在太过分了,竟在云山顶上白白持戒。自从迷恋上玉楼中的女子,穿着破旧百结的衣服也毫无办法。用狠毒的手伤害别人,打碎了美人的容貌,如今空空色色又在哪里?手臂上刺着“苦苦相思”,这一次总算偿还了相思的债。赋四首 《酒隐赋(并序)》凤山的南面有一位隐逸之士,以饮酒来隐藏自己。时间久了,士大夫知道了他的名字,称他为酒隐君,把他的居所题名为酒隐堂,前来歌咏的人数也数不尽。隐士担心自己的名声越来越显著,于是投身仕途,借此混迹世间,在合肥郡舒城县任官。我曾与他交游,因此为他作了这篇赋,回来后题写在他的堂上。
世事悠悠,浮云聚沤。昔日浚壑,今为崇丘。眇万事于一瞬,孰能兼忘而独游?爰有达人,泛观天地。不择山林,而能避世。引壶觞以自娱,期隐身于一醉。且曰封侯万里,赐璧一双。从使秦帝,横令楚王。飞鸟已尽,弯弓不藏。至於血刃膏鼎,家夷族亡。与夫洗耳颍尾,食薇首阳。抱信秋溺,徇名立僵。臧▯之异,尚同归于亡羊。于是笑蹑糟丘,揖精立粕。酣羲皇之真味,反太初之至乐。烹混沌以调羹,竭沧溟而反爵。邀同归而无徒,每踌躇而自酌。若乃池边倒载,瓮下高眠。背后持锸,杖头挂钱。遇故人而腐胁,逢曲车而流涎。暂托物以排意,岂胸中而洞然。使其推虚破梦,则扰扰万绪起矣,乌足以名世而称贤者耶?
通其变使民不倦赋(通物之变民用无倦。)
物不可久,势将自穷。欲民生而无倦,在世变以能通。器当极弊之时,因而改作;众得日新之用,乐以移风。昔者世朴未分,民愚多屈,有大人卓尔以运智,使天下群然而胜物。凡可养生之具,莫不便安;然亦有时而穷,使之弗郁。下迄尧舜,上从轩羲。作纲罟以绝禽兽之害,服牛马以纾手足之疲。田焉而尽百谷之利,市焉而交四方之宜。神农既没,而舟楫以济也;后圣有作,而弧矢以威之。至贵也,而衣裳之有法;至贱也,而臼杵之不遗。居穴告劳,易以屋庐之美;结绳既厌,改从书契之为。如地也,草木之有盛衰;如天也,日星之有晦见。皆利也,孰识其所以为利;皆变也,孰诘其所以制变?五材天生而并用,或革或因;百姓日用而不知,以歌以▯。岂不以俗狃其事,化难以神。疾从古之多弊,俾由吾而一新。观《易》之卦,则圣人之时可以见;观卦之象,则君子之动可以循。备物致功,盖适推移之用;乐生兴事,故无怠惰之民。及夫古帝既遥,后王继踵。虽或不由于圣作,而皆有适于民用。以瓦屋则无茅茨之敝漏,以骑战则无军徒之错综。更皮弁以圜法,周世所宜;易古篆以隶书,秦民咸共。乃知制器者皆出于先圣,泥古者盖生于俗儒。昔之然今或以否,昔之有今或以无。将何以鼓舞民志,周流化区?王莽之复井田,世滋以惑;房▯之用车战,众病其拘。是知作法何常,视民所便。苟新令之可复,虽旧章而必擅。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夫何懈倦?
三法求民情赋(王用三法断民得中。)
民之枉直难其辩,王有刑罚从其公。用三法而下究,求舆情而上通。司刺所专,精测浅深之量;人心易晓,断依狱讼之中。民也性失而习奸邪,讼兴而干狱犴。残而肌肤,不足使之畏;酷而宪令,不足制其乱。故先王致忠羲以核其实,悉聪明以神其断。盖一成不可变,所以尽心于刑;此三法以求民情,孰有不平之叹?若夫老幼之类,蠢愚之人。或过失而冒罪,或遗忘而无伦。或顽而不识,或冤而未伸。一蹈禁网,利口不能肆其辩;一定刑辟,士师不得私其仁。孰究枉弊,孰明伪真?刑宥舍以尽公,与原其实;轻重中而制法,何滥于民。虽入钩金,未可谓之坚;虽入束矢,孰可然其直?召伯之明,犹恐不能以意察;皋陶之贤,犹恐不能以情得。必也有秋官之联,赞司寇之职。臣民以讯,谳国宪以何疑;宽恕其愆,断人中而无惑。然则圜土之内,听有狱正之良。棘木之下,议有九卿之详。五辞以原其诚伪,五声以观其否臧。尚由哀矜而不喜,悼痛以如伤。三宽然后制邦辟,三舍然后施刑章。盖念罚一非辜,则民情郁而多怨;法一滥举,则治道汩而不纲。故折狱致刑,本丰亨而御世;赦过宥罪,取解象以为王。得非君示天下公,法与天下共?当赦则赦,奸不吾惠;可杀则杀,恶非汝纵。议狱缓死,以《中孚》之意;明罚敕法,以《噬嗑》之用。彼吕侯作训,赦者止五刑之疑;而《王制》有言,本此听庶人之讼。噫,刑德济而阴阳合,生杀当而天地参。后世不此务,百姓无以堪。有苗之暴,以虐民者五;叔世之乱,以酷民者三。因嗟秦氏之峻刑,丧邦甚速;傥踵周家之故事,永世何惭。大哉!唐之兴三覆其刑,汉之起三章而法。皆除三代之酷暴,率定一时之检押。然其犹夷族之令而断趾之刑,故不及前王之浃洽。
六事廉为本赋(先圣之贵廉也如此。)
译世间的事情悠悠不定,如同浮云聚集、泡沫生成。过去深挖的沟壑,如今已成为高大的山丘。把万事看得短暂如一瞬,谁能把一切都忘掉而独自遨游?有通达的人,广泛观察天地;不必选择山林,却能够避开尘世。他举起酒壶酒杯来自我娱乐,希望在一醉之中隐身。还说封侯于万里之外,赐给成双的玉璧;即使让秦始皇来、让楚王横行,也不过如此。飞鸟已经尽了,弯弓却不收藏,最终落得血染刀刃、肉供鼎镬、家族被夷灭。至于像许由在颍水洗耳、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采薇,抱持诚信投水而死、为追求名声而殉身,也不过如此。臧与谷的不同,最终仍共同归于亡羊。于是笑着踏上糟丘,向酒糟精华作揖,站在酒糟废滓之间;尽情享受伏羲时代的真实滋味,返回太初时代的极乐。把混沌煮来调羹,把沧海的水全部舀干来斟酒。邀请别人同归却没有同伴,每每踌躇之时便独自斟饮。至于在池边醉倒、倒卧酒瓮下高睡,背后带着铁锹,手杖上挂着钱;遇到旧友便馋得露出腐胁,遇到载酒的车便流口水。这只是暂且借外物排遣心情,难道胸中真的已经洞然无碍吗?假如推开虚幻、打破梦境,纷乱的万般思绪就会一齐涌起,这哪里足以凭此闻名于世、称为贤人呢?《通其变使民不倦赋》(通晓万物的变化,使百姓的生活使用永不厌倦。) 万物不能长久不变,形势发展到尽头就会自行困穷。想使百姓生活而不厌倦,就要在世事变化中通达其理。器物到了极其破弊的时候,便因势改制;众人得到日日更新的用途,便乐于移风易俗。从前社会质朴未分,百姓愚昧而多受困屈,有卓越的大人运用智慧,使天下众人共同胜过物质的限制。凡是能够养生的器具,没有不便利安适的;然而它们也有时会穷尽,所以要使百姓不至于郁结。从下溯至尧舜,从上推到轩辕、伏羲,制作鱼网和狩猎网以消除禽兽的祸害,驾驭牛马以减轻手足的劳苦。开垦田地,取得百谷的利益;设置市场,交换四方的物产。神农去世以后,便有舟楫用来渡水;后来的圣人兴起,又制作弓箭来显示威力。尊贵到衣裳,也有制度;卑贱到舂米的臼杵,也不曾遗漏。居住洞穴感到劳苦,便改建成华美的房屋;结绳记事已经令人厌倦,便改用书契。像大地一样,草木有盛衰;像上天一样,日月星辰有隐现。它们全都是有利的,可是谁能知道它们为何有利?它们全都在变化,可是谁能追问它们凭什么制定变化?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由天生成而共同使用,有的改革,有的沿袭;百姓天天使用却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歌唱欢呼而已。难道不是因为习俗使人熟悉旧事,教化却难以神妙地推行吗?我痛恨自古以来弊端太多,要使它们由我来全部更新。观察《易经》的卦,就可以看见圣人顺应时势的道理。观察卦象,就可以依循君子的行动。备齐器物、成就功业,大概正是为了适应推移变化的需要;使人乐于生活、兴办事业,所以不会有懒惰的百姓。到了古代帝王已经遥远、后代君王接踵而来之时,即使有些制度并非圣人亲自创制,也都适合百姓的实际使用。改用瓦屋,便没有茅屋破漏的弊病;用骑兵作战,便没有步兵错杂的弊病。更改皮弁而采用圆形制度,是周代适宜的做法;把古篆改为隶书,秦地百姓都共同使用。由此可知,制定器物制度的都出自先代圣人,拘泥古制的说法大多出自庸俗儒生。过去正确的,今天有时反而被认为不对;过去存在的,今天有时反而没有。将用什么来鼓舞百姓的志气,使教化流通于四方?王莽恢复井田制,使世人更加迷惑;房▯采用车战,众人都嫌它拘泥不便。由此可知,制定法制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要看什么对百姓方便。如果新的政令确实可以恢复施行,即使是旧有章法也必须大胆改变。神妙地运用变化,使百姓感到适宜,怎么会懈怠厌倦呢?《三法求民情赋》(君王运用三种方法审断民情,使百姓得到公正的裁判。) 百姓的是非曲直很难辨明,君王应当依照公正施行刑罚。运用三种法则向下彻底审察,搜求民情,使其上达君王。司刺一职专门负责此事,精细测量罪情的深浅;人心容易明白,判决要依据诉讼的中正之理。百姓有时失去本性而习染奸邪,诉讼兴起而触犯狱禁。即使残酷地伤害肌肤,也不足以使他们畏惧;即使严酷地施行法令,也不足以制止他们的混乱。因此先王竭尽忠诚和公正来核实事实,集中聪明才智使审判神明准确。既然一经定罪就不可改变,所以更要尽心于刑罚。用这三种方法来求取民情,哪里会有不平的叹息?至于老人、幼儿之类,愚蠢无知的人,有的因过失而冒犯刑罪,有的因遗忘而行为失序;有的顽固而不明事理,有的含冤而未能申雪。一旦触犯禁网,即使口才锋利也不能任意辩说;一旦确定刑罚,司法官也不得私自以仁慈改变。谁来追究冤屈弊端,谁来辨明虚假真实?应当通过减刑、赦免、舍弃刑罚来完全做到公正,并查明事实;根据情节轻重适当制定刑法,怎会滥及百姓?即使纳入钩金之誓,也不能说它一定坚固;即使纳入束矢之誓,又有谁能保证它一定正直?召公那样明察,尚且担心不能只凭心意查明;皋陶那样贤能,也担心不能完全依据实情获得真相。一定要有秋官共同参与,辅佐司寇的职责。让臣民接受审讯,审定国家法典,还有什么可疑?宽恕他们的过错,按照实情作出中正裁断,就不会迷惑。既然如此,在圜土之中听取案件,也有狱正这样的贤能官员;在棘木之下审议,也有九卿详尽讨论。通过五辞来考察诚实虚伪,通过五声来观察是否善恶。仍然应当心怀哀怜而不以惩罚为喜,以悲痛之心对待罪人,仿佛自己受到伤害。经过三次宽宥之后才制定国家刑法,经过三次舍弃轻刑之后才施行刑章。因为想到如果错罚一个无罪的人,民情就会郁结而产生许多怨恨;如果滥施一条法令,治理之道就会混乱而失去纲纪。所以审理案件、施行刑罚,应当以《丰》《亨》的道理治理天下;赦免过错、宽宥罪行,应当取《解》卦的象义来作为君王之道。难道不是君王向天下显示公正,并且使法律与天下人共同遵守吗?应当赦免时就赦免,但不能让奸人把这当作对我的恩惠;可以杀时就杀,不能放纵恶人。审议案件、缓刑死罪,取《中孚》的意义;明确刑罚、整饬法令,取《噬嗑》的作用。吕侯作《吕刑》,赦免只是停止对五刑疑难案件的施行;《王制》也说过,这正是据此听取庶人诉讼。唉,刑罚与德化相济,阴阳才能协调;生杀恰当,才能与天地相参。后世不致力于此,百姓便无从承受。有苗的暴政,以虐待百姓的事情有五种;末世的混乱,以残酷对待百姓的事情有三种。因而感叹秦氏刑法严酷,亡国非常迅速;假使沿袭周家的旧例,长久的后世又有什么可惭愧的?伟大啊!唐朝兴起时三次复议刑法,汉朝建立时制定三条法令,都是除去三代的残酷暴政,大体确定一时的法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然而它们仍有夷灭族人的法令和截断脚趾的刑罚,所以还比不上前代君王那样普遍深厚、融洽周全。《六事廉为本赋》(先代圣人重视廉洁就是如此。)
事有六者,本归一焉。各以廉而为首,盖尚德以求全。官继条分,虽等差而立制;吏功旌别,皆清慎以居先。器尔众才,由吾先圣。人各有能,我官其任。人各有德,我目其行。是故分为六事,悉本廉而作程;用启庶官,俾厉节而为政。善者善立事,能者能制宜。或靖恭而不懈,或正直而不随。法则不失,辨别不疑。第其课兮,事区别矣;举其要兮,廉一贯之。蔽吏治之否臧,必旌美效;为民极之介洁,斯作丕基。所谓事者,各一人之攸能;所谓贤者,通众贤之咸暨。拟之网罟,先纲而后目;况之布帛,先经而後纬。于冢宰处八法之末,厥执既分;在西京同大孝之科,于斯为贵。乃知功废于贪,行成于廉。苟务渎货,都忘属厌。若是则善与能者为汗而为滥,恭且正者为讠皮而为忄佥。法焉不能守节,辨焉不能明贤。故圣人恶彼败官,虽百能而莫赎;上兹洁行,在六计以相兼。此盖周公差次之,小宰分掌者。考课则以是黜陟,大比则以为用舍。彼六条四曰洁,晋法有所亏焉;四善二为清,唐制未之得也。曷曰独В兹道,分贯其余?始于善而迄辨,皆以廉而为初。念厥德之至贵,故他功之莫如。譬夫五事冠于周家,闻之诗雅;九畴统之皇极,载自箕书。噫,绩效皆烦,清名至美。故先责其立操,然后褒其善理。是以古者之治,必简而明,其术由此。
◎记二首
【讷斋记】
钱塘有大法师曰辩才,初住上天竺,以天台法化吴越,吴越人归之如佛出世,事之如养父母,金帛之施,不求而至。居天竺十四年。有利其富者,迫而逐之,师欣然舍去,不以为恨。吴越之人,从之者如归市,天竺之众,分散四去。事闻于朝,明年俾复其旧。师黾亻免而还,如不得已。吴越之人,争出其力以成就废阙,众复大集。无几何,师告其众曰:“吾虽未尝争也,不幸而立于争地,久居而不使去,人以己是非彼,非沙门也。天竺之南山,山深而木茂,泉甘而石峻,汝舍我,我将老于是。”言已,策杖以往,以茅竹自覆,声动吴越。人复致其所有,▯岭堙圮,筑室而奉之。不期年,而荒榛岩石之间,台观飞涌,丹垩炳焕,如天帝释宫。师自是谢事,不复出入。高邮秦观少游,名其所居曰讷斋,道潜师参寥属予为记。余闻之,师始以法教人,叩之必鸣,如千石钟,来不失时,如沧海潮。故人以辩名之。及其居此山,闭门燕坐,寂默终日,果落根荣,如冬枯木,风止波定,如古涧水,故人以讷名之。虽然,此非师之大全也。彼其全者,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垢不净,不辩不讷,而又何以名之。虽然,乐其出而高其退,喜其辨而贵其讷,此众人意也,则其以名斋也亦宜。乃作颂曰:
.以辩见我,既非见我。以讷见我,亦几于妄。有叩而应,时止而止。非辩非讷,如如不动。诸佛既然,我亦如是。
【黄州雪堂记】
苏子得废圃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号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为之,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栩栩然若有所适而方兴也。未觉,为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
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天机浅,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系马而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投刀,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驰至刚,故石有时以泐。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子有惠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猬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抟,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为藩外之游,可乎?”
译政事有六项,根本都归结于一个“廉”字。每一项都以廉洁为首,大概是崇尚德行以求完善。官职依条目分列,虽然有等级差别,却据此建立制度;官吏的功劳分别考核,也都把清廉谨慎放在首位。任用众人的才干,是遵循先圣的做法。人人各有所能,就让他担任相应的官职;人人各有德行,就考察他的行为。因此分为六件政事,全都以廉洁作为标准;用来启发各级官员,使他们砥砺节操、治理政务。善于做事的人建立事业,有能力的人能够酌情制宜;有的恭敬谨慎而不懈怠,有的正直而不随俗。遵守法令而不失职,辨别是非而不疑惑。排列考核等级,政事便有区别;提取其中要旨,廉洁贯穿始终。考察官吏治理的好坏,必须表彰美好的成效;作为百姓最高的准则,廉洁正直才能建立宏大的根基。所谓六事,是每个人各自擅长的一项能力;所谓贤能,是众多贤才共同汇聚。把它比作网罟,先有纲而后有目;比作布帛,先有经线而后有纬线。它处在冢宰八法的末项,职责已经分明;在西汉与大孝的科目并列,在这里尤其可贵。由此可知,功业因贪婪而废弃,德行因廉洁而成就。如果一味贪求财货,便会完全忘记满足。这样一来,善良有才干的人会变得污浊放纵,恭敬正直的人会变得虚伪奸险;即使有法令也不能守住节操,即使有辨别能力也不能识别贤人。因此圣人憎恶那些败坏官职的人,即使他们有百般才能也不能赎罪。至于这种清洁的品行,在六项考核中彼此兼具。这大概就是周公排列等次、小宰分别掌管的制度。考核官员时凭它黜退或升迁,大规模考察时凭它决定任用或舍弃。那六条中第四条称为洁,晋代法制已有所欠缺;四种善行中第二种是清廉,唐代制度也没有做到。为什么要单独突出这一原则,使它贯穿其余各项?从善开始到辨别结束,全都以廉洁为开端。想到这种德行最为尊贵,所以其他功劳都不能与它相比。譬如五事列在周代政典之首,见于《诗经》的雅篇;九畴由皇极统摄,记载在箕子的书中。唉,各种功绩虽然繁多,清廉的名声却最为美好。因此先要求树立操守,然后才褒奖善于治理。古代的治理所以简约而明白,方法就在这里。记二首 《讷斋记》钱塘有一位大法师名叫辩才,起初住在上天竺,用天台宗的佛法教化吴越。吴越人归依他,如同佛出世;侍奉他,如同奉养父母;金帛布施不待求取便自行送来。他住在天竺十四年。有贪图他财富的人,逼迫并驱逐他,法师欣然离去,并不怨恨。吴越人跟随他的,如同赶集归市;天竺的僧众则分散到四方。此事上报朝廷,第二年朝廷命他恢复原来的住处。法师勉强返回,仿佛出于不得已。吴越人争相出力,修复残缺的建筑,众人又重新聚集。不久,法师对众人说:“我虽然从未与人争执,却不幸处在争执之地;如果长久住在这里而不离开,使人们以为我是对的、别人是错的,就不是沙门了。天竺南山深远,山深而树木茂盛,泉水甘美而山石险峻。你们舍弃我吧,我将在那里终老。”说完便拄杖前往,用茅草竹子遮盖住所,声名震动吴越。人们又送来各自所有的财物,填平山岭的崩塌之处,建造房屋供奉他。不到一年,荒草丛林和岩石之间,楼台殿观纷纷涌起,朱红白粉光彩焕发,仿佛天帝释的宫殿。法师从此辞谢世务,不再出入。高邮人秦观字少游,把他的居所题名为讷斋,道潜法师字参寥请我作记。我听说,法师起初用佛法教导人,别人来叩问,他必定应答,如同千石大钟;来者从不失时,如同沧海潮汐。因此人们以“辩”来称呼他。等到他居住在这座山中,闭门安坐,整日寂静默然,果实落下而根部荣盛,如同冬日的枯木;风停浪定,如同古老山涧中的水。因此人们以“讷”来称呼他。不过,这还不是法师的全部境界。他真正的圆满,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垢不净,不辩也不讷,又怎么能够用一个名称来称呼他呢?不过,人们喜欢他的出仕而推重他的退隐,喜欢他的善辩而珍视他的木讷,这是众人的心意,那么用它来命名斋室也很合适。于是作颂说:用善辩来显现我,已经不是显现真正的我;用木讷来显现我,也几乎是虚妄。有所叩问便有所回应,应当停止时便停止。既不是善辩,也不是木讷,而是如如不动。诸佛既然如此,我也如此。《黄州雪堂记》苏子在东坡旁得到一块荒废的园圃,修筑围墙,把它围起来,建了一座堂,把堂的正名题作“雪堂”。这座堂是在大雪之中建造的,因此把雪景画在四面墙壁之间,没有一处空隙。起居俯仰,环顾四周,所见无不是雪。苏子住在这里,确实得到了适合自己的居所。苏子倚着几案白天小睡,神态活泼,仿佛正要到达某处而刚刚兴起。尚未醒来,便被外物触动而醒;那种兴致还没有满足,却仿佛有所失去。他用手掌揉眼睛,用脚穿上鞋,拖着步子走到堂下。有客人来问他说:“你是世上的散人,还是拘束的人?如果是散人,天机就浅薄;如果是拘束的人,嗜欲就深重。如今你仿佛把马拴住而停下,究竟是有所获得,还是有所失去?”苏子心里仿佛有所省悟,口中却没有说话,慢慢思考回答,作了一揖,请客人进入堂上。客人说:“啊,这就对了。你想成为散人,却还没有做到。我现在告诉你散人的道理。大禹疏导洪水,庖丁运刀解牛,都是避开众多阻碍而使智慧舒展。因此以最柔弱的东西奔驰于最坚硬之中,所以石头有时也会被水滴穿蚀;以最坚硬的东西遇到最柔弱的东西,所以从来没有看见完整的牛。我的心能够舒展,外物本来就不能束缚;不能舒展,外物本来就不能解脱。你已经具有这种智慧,用在内心就可以了。如今却像刺猬在袋中,时时抖动脊背和两肋,显露在外的还不只是这一根两根刺。风不能抓住,影子不能捕捉,连小孩子都知道。把名声施加在人身上,也像风和影子一样,你却偏偏把它留下。因此愚人看见便惊讶,聪明人起来便排斥,我本来就奇怪你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明白。你遇到我,是幸运的;我现在邀请你进行超出藩篱之外的游历,可以吗?”
苏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藩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藩也,名誉不足以为藩也,阴阳不足以为藩也,人道不足以为藩也。所以藩予者,特智也尔。智存诸内,发而为言,而言有谓也,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犹且喑呜踞蹙之不已,则藩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将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见雪之寒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故圣人不为。雪乎,雪乎,吾见子知为目也。子其殆矣!”
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而厌于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已,岂有心哉,殆也,奈何!”
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乎?雨不可绘也,观云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披靡,则使子有惧意。睹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矣。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水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袭,岂有异哉?”苏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者,其理虽已屈,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入雪堂,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台观堂,则堂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人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南望而还,遗其玄珠焉。游以适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望,则意畅情出,而忘其本矣。虽有良贵,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之失也。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是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将见其不溯而ㄊ,不寒而栗,凄凛其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又免饮冰之疾。彼其趑趄利害之途、猖狂忧患之域者,何异探汤执热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能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为矣。譬之厌膏粱者,与之糟糠,则必有忿词。衣文绣者,被之皮弁,则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犹人之于衣食,缺一不可。将其与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子作歌以道之。”歌曰:
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左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考盘于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机。负顷筐兮,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终也释吾之缚而脱吾之▯几。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不知世之为可依违。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群息已动,大明既升,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不弃兮,我其子归。
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苏子随之。客顾而颔之曰:“有若人哉。”
【传一首·蔡使君传】
使君讳道恭,字怀俭,南阳冠军人也。父讳那,宋益州刺史。使君少宽厚,有大量,仕齐为西中郎中兵参军,加辅国将军。梁武帝起兵,萧颍胄以使君素著威略,专任以事。齐和帝即位,为右卫将军,出为司州刺史。
梁天监初,论功封汉寿县伯,进号平北将军。三年,魏围司州,时城中众不满五千,食裁半岁。魏人攻之昼夜不息,作大车载土,四面俱前,欲以填堑。使君于堑内作艨艟斗舰以待之,魏人不得进,潜作伏道以决堑水,使君以土犭屯塞之。相持百余日,前后斩获不可胜计。魏人大造梯冲,攻围日急。使君用四石乌漆大弓射之,所中皆洞甲,饮羽一发,或贯两人,魏人望弓皆靡。又于城内起土山,多作大槊,长二丈五尺,施长刃,使壮士执以刺魏人。
魏人将退。会使君病笃,乃呼兄子僧勰、从弟灵恩及将帅谓曰:“吾所苦势不能久,汝等当以死固节,无令吾没有遗恨。”又令取所持节授僧勰曰:“禀命出疆,既不得奉以还朝,意欲与之俱逝,可以是殉我。”众皆流涕。其年五月卒。
译苏子说:“我对于这里,自以为早已在藩篱之外很久了,您又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呢?”客人说:“你实在太难以开导了。权势利益不足以成为藩篱,名声荣誉不足以成为藩篱,阴阳变化不足以成为藩篱,人世之道不足以成为藩篱。能够成为我藩篱的,只不过是智慧罢了。智慧存在于内心,发出来成为言语,而言语就有所指向;表现出来成为行动,行动也就有所指向。假如你想默默不语却又不能不语,想停止行动却又不能停止,像醉汉恼怒地说话,像狂人胡乱行动,即使捂住你的嘴、抓住你的手臂,你仍会不停地发出低沉的声音、踞坐收缩,那么它对人的束缚又更加牢固了。人之所以成为祸患,是因为有身体;身体之所以成为祸患,是因为有心。这座园圃中建造堂屋,是要使你的身体得到安逸吗?这座堂屋绘满雪景,是要使你的心获得安逸吗?身体要依靠堂屋才能安适,形体本来就不能解脱;心要借雪景来警醒,精神本来就不能凝定。你的智慧已经焚烧成灰,灰烬又重新燃烧,那么这座堂的建造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更加遮蔽蒙蔽你的心。你看见雪的洁白了吗?那就会恍惚而使眼睛眩惑;你看见雪的寒冷了吗?那就会悚然,汗毛竖起。五官造成的危害,眼睛最为严重,所以圣人不这样做。雪啊,雪啊!我看见你已经知道只凭眼睛去看了。你大概危险了!” 客人又举起手杖指着墙壁,说:“这里是凹的,那里是凸的。正当大雪纷纷落下时,凹凸都是平的;猛烈的风吹过,凹处的雪留下,凸处的雪却被吹散。上天难道偏爱凹处而厌恶凸处吗?是形势使然。形势所处之处,连上天也不能违背,何况人呢?您居住在这里,虽然是远方之人,却有这样一座园圃,园中又有这样一座堂,还取了这样的名字,实际上只是妨碍别人罢了,不正像积在凹处的雪吗?”苏轼说:“我这样做,只是偶然如此罢了,哪里有什么用心呢?大概就是这样了,又能怎么办呢!” 客人说:“您说是偶然如此,偶然遇到下雨,难道就要把雨画下来吗?偶然遇到刮风,难道就要把风画下来吗?雨是无法直接画出的,但看到云气汹涌,就会使您产生愤怒之心;风也无法直接画出,但看到草木披伏,就会使您产生恐惧之意。如今看到这场雪,您的内心也不可能毫无触动。有了触动,丹青中的绮丽、水雪中的水石,都是一样的。品德有其内心,内心有其眼目,外物所侵袭的感受,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苏轼说:“您说得对,我怎敢不听从您的教诲?但您的话还没有说尽,我不能默然不言。这正如同别人打官司,虽然道理已经理屈,仍然不能完全停止辩说。您认为登春台和进入雪堂,有什么不同吗?从雪来看春天,雪就是静的;从台来看堂,堂就是静的。静便有所获得,动便有所失。黄帝是古代的神人。他游览赤水以北,登上昆仑山,向南眺望后回来,遗失了他的玄珠。他游览是为了适意,眺望是为了寄托感情;心意适合于游览,感情寄托于眺望,于是心意畅达、感情流露,反而忘掉了根本。即使有珍贵的玄珠,哪里还会把它当作宝物呢?所以免不了有遗失玄珠的过失。虽然如此,心意不会长久停留,感情也不会再次到来,最终必定恢复原状;这又是因惊觉玄珠遗失而去寻找它了。” 我这座堂,把远处的景物追摄到近处,把近处的景物收纳到堂内,在眉睫之间寻求它们,因此具有八方荒远之地的趣味。有智慧的人登上这座堂,将会看见自己不必涉水而寒战,不必受寒而发抖,肌肤感到凄清寒冷,烦闷郁结也得到洗涤;既没有被讥讽为炙手可热的忧虑,又免除了饮冰自冷的痛苦。那些在利害交错的道路上迟疑、在猖狂忧患的境域中奔走的人,和等待用热水烫洗、手执滚热之物等待濯洗的人有什么不同呢?您所说的,是上等的道理;我所说的,是下等的道理。我将能够做到您所做的事,而您却不能做到我所做的事。这就好比厌弃膏粱美味的人,给他糟糠,他一定会愤怒责骂;穿惯锦绣衣服的人,让他披上皮弁,他一定会面有惭色。您对于道,就像膏粱和文绣一样,是得到上等境界的人。我把您当作老师,您把我当作资助,正如人对于衣食,缺一不可。将要和您同游,今天的事姑且放下,留待以后再评论。我暂且为您作歌来说明它。”歌辞说:雪堂的前后啊,春草长得齐整;雪堂的左右啊,斜斜的小路若隐若现。雪堂的上面啊,有一位高大修长的贤人。在这里隐居啊,穿着芒鞋、葛衣。舀取清泉啊,抱着水瓮而忘记机巧。背着小竹筐啊,边走边唱采摘薇菜。我不知道五十九年所认为的错误,在今天反而成了正确;也不知道五十九年所认为的正确,在今天反而成了错误。我不知道天地有多大,也不知道寒暑怎样变化;我悟到过去日渐消瘦,而今天已经肥壮。感激您的话啊,起初压抑我的放纵,鞭策我的言语;最终却解开我的束缚,脱去我的▯几。建造这座堂,我不是取雪的形势,而是取雪的意趣;我不是逃避尘世的事务,而是逃避尘世的机心。我不知道雪原来值得观赏,也不知道世事原来可以进退周旋。性情的便利、心意的适意,不在别处,而在众生息息萌动、大明已经升起时,我正辗转反侧,观看晨光缝隙中尘埃飞舞。您不弃我啊,我将随您归去。” 客人欣然一笑,答应着走出去,苏轼跟随在他后面。客人回头点头说道:“真有这样的人啊。” 【传一篇·蔡使君传】使君名道恭,字怀俭,是南阳冠军人。他的父亲名那,曾任宋益州刺史。使君年轻时宽厚,有大度量,在齐任西中郎中兵参军,加授辅国将军。梁武帝起兵时,萧颍胄因为使君一向显有威望和谋略,专门委任他办理军务。齐和帝即位后,他任右卫将军,出任司州刺史。梁天监初年,论功封为汉寿县伯,进号平北将军。天监三年,魏军围攻司州。当时城中军民不到五千,粮食只够半年的用度。魏人昼夜不停地进攻,制造大车装载泥土,从四面一起推进,想用土填平护城河。使君在护城河内制造艨艟斗舰等待他们,魏人无法前进,便暗中挖掘地道来排决护城河的水,使君用土和▯屯塞住它。双方相持一百多天,前后斩杀俘获的敌人多得无法计算。魏人制造了大量云梯和冲车,攻围日益急迫。使君用四石乌漆大弓射击,箭射中的地方都能穿透铠甲,箭羽直没其中;一箭有时能贯穿两个人,魏人望见这张弓便纷纷败退。他又在城内筑起土山,制造许多大槊,长二丈五尺,装上长刃,让壮士拿着刺杀魏人。魏人将要撤退。恰逢使君病重,于是召来侄子僧勰、堂弟灵恩以及将帅们说:“我的病势不能长久,你们应当以死坚守节操,不要让我死后留下遗憾。”又命人取来自己所持的符节交给僧勰,说:“我奉命出境,既然不能把它带回朝廷,心想要和它一同死去;你可以用它来为我殉葬。”众人都流下眼泪。这年五月去世。
魏人知使君没,攻之愈急。初,朝廷遣郢州刺史曹景宗援之,景宗不前。八月粮尽,城陷。赠镇西将军,且购其丧。八年,魏人归其丧,葬襄阳。传国至孙固,固早卒,国除。
◎传一首·策问三首
【古乐制度】
问。圣人之治天下,使风淳俗美者,莫善于乐也。去圣既远,咸茎韶▯,间无遗声。所可见者周之制。而《周官》苦战国附益,传籍出暴秦之煨烬,其记载亡几,又复驳异难较,虽传称神瞽考中声以立钧出度,则律先于度,《周官》由嘉量然后见声,则量先于律。传载先王作七声,而《周官》之法,则曰“黄钟为官,大吕为角,大簇为徵,应钟为羽”。则声止于四而阙其三,律同其三而异其二。至于其间虽有制度,反复可见,而先儒说释,又加谬妄。歌奏二事而曰相通,其音果和耶?圜极两统皆有所避,其法果当耶?法之二三,乐不可正,后世虽欲淳天下风,美天下俗,将何以哉?
【汉封功臣】
问。汉皇尝言:吾运筹得子房,给馈饷得萧相国,而攻取以韩信。此其所以取天下,则诸臣就功,宜无与三杰比矣。及平定次功,何以守关为第一,是亦宜矣。于功次宜在子房、韩信,而良位乃居六十四,信复不为位次,乃用曹参次何。功出信下,则高祖当言战必胜攻必取在参矣。且十八侯功次,以周勃、樊哙、郦商、灌婴非次参为诸公上,宜若未安也。如张敖、奚涓、靳歙、王吸、薛欧、虫达辈非无显功于世,而先诸公,何谓也?且书丹血盟山河并久,宜其次功无轻重差缪,乃可以安天下雄杰而无怨谋,岂张、奚辈大功在世而难于料耶,不然,何甚也?又高祖始封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及文、景世,诸侯号为强盛,乃大者至三四万户,小国者自倍耳。及功臣不能自终,七国谋衅,议者常咎高皇封国过制使然耳。《周礼》“公五百里”,盖不啻三四万户矣,奚至卒长久安宁而汉易为闲隙耶?
【复古】
问。《春秋》之法,变古则讥之,复古则大之。明乎古之不可易,易则乱矣。观秦、汉之治,率然以其制易古之制,故卒以是至于败乱者,有由然矣。虽然,由秦、汉而下距至今,去古愈远,幸一旦思复,则又惧牵制泥古之失,否则《春秋》之所讥,然而果复之为可耶,抑亦从时之变为可也?幸究微以要圣人之中。
◎表状十四首
【同天节进绢表】
伏以大人之德,莫得而名;万寿之觞,无物可称。前件绢,土地所出,赋租之余。敢输向日之诚,少备充庭之末。
【代普宁王贺冬表三首·太皇太后】
效五物以观云,咸知岁美;备八能而合乐,益验人和。顾兹百乐之生,实助两宫之庆。(中贺。)伏惟太皇太后陛下,至诚待物,博爱临民。保佑神孙,已致无为之治;守持大业,匪居不世之功。宜福禄之日来,与天地而同久。臣早被恩勤之赐,莫知补报之方。跪奉玉觞,仰祈眉寿。
【代普宁王贺冬表三首·皇太后】
阳气应时,验灰轻而权拥;日表如度,知岁美而人和。庆自宫闱,泽流寰宇。(中贺。)伏惟皇太后陛下,性服慈俭,体安礼仪。同太姒之母周,慕涂山之兴夏。仰推圣子,坐底于成功;抑损外家,共陶于至化。得天人之共助,享福禄之无疆。臣猥以孱虚,夙承教育。敢效冈陵之祝,永同葵藿之倾。
【代普宁王贺冬表三首·皇太妃】
玉律灰除,验阳微之协应;土圭景至,迎初日之舒长。福禄所钟,宫闱同庆。(中贺。)伏惟皇太妃殿下,夙彰懿德,早事先朝。仁孝外全,曲尽两宫之养;温文内备,下刑九御之风。茂对休辰,允绥眉寿。凡托庇庥之赐,不胜颂咏之情。
【徐州贺改元表】
祗勤国本,已获顺成之年;奉若天休,更新统始之序。庆均夷夏,欢洽神人。(中谢。)切以为政急于爱民,改元所以表信。非有年无以致家给人足,非盛德无以贻时和岁丰。鸿惟徽称,独冠前代。恭惟皇帝陛下,和布治法,底修事功。辟土而任三农,顺时而佐五谷。天用眷佑,秋常大登。蜡通八方之神,民足四釜之养。乃顺休命,著为始年。臣等均被至恩,共膺优禄。祗奉诏诰,更形颂言。非特降康,已类商王之福;行观嗣岁,复兴周室之隆。
【登州谢宣召赴阙表】
译魏人知道使君去世,攻城更加急迫。当初朝廷派郢州刺史曹景宗救援,曹景宗却没有前进。八月粮食吃尽,城池陷落。朝廷追赠他为镇西将军,并且悬赏寻购他的遗体。天监八年,魏人归还他的遗体,葬在襄阳。爵位传到孙子固,固早死,爵国被废除。◎传一篇·策问三篇 【古乐制度】问:圣人治理天下,使风俗淳厚美善,没有比音乐更好的办法了。圣人离去已经很远,咸池、韶乐等都已失传,间或没有遗留下来的声调。现在能够看到的,只有周代的制度。但《周官》受到战国时代增益附会的困扰,传本又出自暴秦焚毁后的灰烬,记载所剩无几,并且彼此驳杂不同,难以考订。虽然传说神瞽考察中和之声,以制定均衡、推演度数,这样看来律先于度;《周官》却说先有嘉量,然后才显现声调,这样看来量先于律。《传》记载先王创作七声,而《周官》的制度却说‘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大簇为徵,应钟为羽’,那么声只列四种而缺少三种,律同于其中三种而又不同于其中两种。至于其中虽有制度可以反复考见,但先儒的解释又增加了谬误。歌唱和演奏两件事说是相通,它们的音调果真和谐吗?圜极两套体系各有所避忌,它们的法则果真恰当吗?法制这样二三不一,音乐就无法整治;后世即使想使天下风气淳厚、民俗美善,又将凭什么做到呢?”},{ 【汉朝封赏功臣】问:汉高祖曾说:“我在谋划方面得到子房的帮助,在供给粮饷方面得到萧相国的帮助,而攻城取地则依靠韩信。”既然这就是他取得天下的原因,那么群臣论功,应该没有人能与这三杰相比了。等到平定天下、排列功劳次序时,为什么把守关列为第一,这也应该是合理的。按功劳次序,功臣应当排在子房、韩信之后;可是张良的爵位却排在六十四位,韩信甚至没有列入爵位次序,反而以曹参为次,这是什么道理?如果功劳出自韩信之下,高祖就应当说“作战必胜、进攻必取”的人是曹参了。况且十八侯的功劳次序中,把周勃、樊哙、郦商、灌婴排在曹参之前而居诸侯之上,似乎也不妥当。像张敖、奚涓、靳歙、王吸、薛欧、虫达这些人,并不是没有显著功劳于天下,却把他们排在诸侯之前,这又是什么道理?况且把丹书写在山河之上、歃血订盟,关系长久,功劳次序本应没有轻重差错,这样才可以安定天下的豪杰,使他们不产生怨恨和谋反。难道张敖、奚涓等人的大功已经存在于天下,却难以衡量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差错竟如此严重?又高祖最初封侯,大侯不过万户,小侯只有五六百户。到了文帝、景帝时期,诸侯被称为强盛,大国竟达到三四万户,小国的封户也增加了一倍。后来功臣不能善终,七国起兵作乱,议论的人常常把原因归咎于高祖封国超过制度。这种说法难道正确吗?《周礼》说“公爵的封地方圆五百里”,大概不止三四万户;为什么还会最终不能长久安宁,使汉朝轻易成为祸乱的间隙呢?【恢复古制】问:《春秋》的原则是,改变古制就加以讥刺,恢复古制就大加褒扬。这说明古制不可轻易改变,一改变就会造成混乱。考察秦、汉的治理,大都任意用自己的制度来改变古代制度,所以最终因此走向败乱,确实是有原因的。不过,从秦、汉以来到现在,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如果有幸一旦想到恢复古制,又担心拘泥古制、受其牵制的过失。否则,这就会成为《春秋》所讥刺的事情。那么究竟应该恢复古制,还是顺应时代的变化才可以呢?希望深入探究其中的微妙之处,以求达到圣人的中正之道。◎表状十四首 【同天节进献绢帛表】臣恭敬地认为,大人的德行,无法用言语命名;祝贺万寿的酒,也没有什么物品足以相称。前面所说的这些绢帛,是本地出产、赋税之外剩余的物品。臣谨以此表达向日来的一片诚心,略备贡物,充作列于朝廷庭中的末礼。【代普宁王祝贺冬至表三首·太皇太后】仿效五物来观察云气,都知道这一年将有丰收;备齐八种乐器合奏,更加验证了人与人之间的和谐。这些百姓欢乐的产生,实在是有助于两宫的庆贺。(中间致贺。)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以至诚对待万物,以博爱治理百姓。保佑神圣的孙子,已经达到无为而治的境界;守护祖宗的大业,并不把自己看作具有不世之功。愿您的福禄一天天到来,与天地一样长久。臣早年承受您的恩勤赐予,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报答。如今跪捧玉杯,仰祈您长享眉寿。【代普宁王祝贺冬至表三首·皇太后】阳气按时运行,观察葭灰变轻而知权衡之气已经发动;日影的长度符合尺度,知道这一年丰美而人民和乐。庆贺从宫闱中产生,恩泽流布天下。(中间致贺。)恭敬地想到皇太后陛下,天性慈爱而崇尚节俭,举止合乎礼仪。像太姒辅助周室那样母仪天下,仰慕涂山氏兴盛夏朝的功劳。仰仗并推助圣明的皇子,使他安然成就功业;又抑制外戚,大家共同受到最高的教化。获得天与人的共同扶助,享有无穷的福禄。臣才质孱弱,却很早承受您的教诲。谨效法冈陵长寿的祝愿,永远像葵藿倾向太阳一样向您倾心。【代普宁王祝贺冬至表三首·皇太妃】玉律中的葭灰已经消除,验证微弱阳气按时相应;土圭测得日影达到极点,迎来初升太阳渐渐舒展、白昼渐长。福禄所聚集之处,宫闱共同庆贺。(中间致贺。)恭敬地想到皇太妃殿下,早已显著具备美德,年轻时就侍奉先朝。对外尽全仁孝,对内具备温和文雅的品德,向下足以成为九御的榜样。盛美地迎接这吉祥的时辰,确实可以安享长寿。凡是承托您的庇护恩赐,臣都无法胜任地表达颂咏之情。【徐州祝贺改元表】谨慎勤勉地治理国家根本,已经获得顺利成就的年景;奉行上天赐予的美好休命,更新统绪开始的次序。庆泽均及夷夏,欢欣洽于神人。(中间致谢。)臣私下认为,治理政事最急切的是爱护百姓,改换年号是为了表示诚信。没有丰年,就不能使家家富足、人人饱食;没有盛德,就不能带来时和年丰。宏大的美好称号,独自超过前代。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和顺地施行治国法度,成就修治政事的功业。开拓土地,任用三农;顺应时令,辅助五谷。上天因此眷顾保佑,秋收常常大获丰收。腊祭遍告八方之神,百姓足以享有四釜的供养。于是顺应上天的美好命令,把这一年确定为新年。臣等共同承受至高恩德,一同享有优厚俸禄。谨恭敬地奉行诏诰,再次用颂词加以称扬。不只是降下安康,已经近似商王所受的福佑;将来还可以看到后继之年,再次兴盛周室的隆盛。【登州感谢宣召赴京表】
仕路崎岖,群言摧沮。虽死生不变乎己,况用舍岂累其怀。(中谢。)臣草野微生,雕虫末学。昔从仁庙,误蒙拔擢之恩;旋至神宗,亦荷优嘉之礼。祗合俯身从众,卑论趋时。奈何明不自知,谏于未信。屡遭尤谴,实自己为。力常勉于苟安,悔欲追而何及。以此迁延岁月,荏苒尘埃。望已绝于朝端,志必期于老死。此盖皇帝陛下,躬成王之幼,赖文母之贤。辅成天纵之才,训导日跻之圣。斯民多幸,神断至公。凡所有为,稍复用旧。况秉节推忠之士,将欲甄收;而作新立法之人,旋行降黜。如臣者擢从远郡,俯届大邦。岂意寒灰之复燃,试其驽马之再驾。每思至此,其念尤深。敢不云云。
【杭州贺兴龙节表】
帝武造周,已肇兴王之迹;日符胙汉,实开受命之祥。弥月载临,普天同庆。(中贺。)恭惟皇帝陛下,体乾刚粹,稽古温文。信顺尚贤,已获三灵之助;神武不杀,益修六圣之仁。愿承天休,永作神主。臣叨尘法从,出守郡章。身在江湖,梦想钧天之奏;心同葵藿,远倾向日之诚。
【贺正表二首(之一)】
献岁发春,天有信于生物;盛德在木,君无为而法天。嘉与含生,日陶至化。(中贺。)恭惟皇帝陛下,肇修人纪,祗畏天明。日月运行,物被无私之照;雷风鼓舞,民知不杀之威。有万斯年,惟一厥德。臣久尘从橐,出领藩符。身寄江湖之间,神驰卫仗之下。
【贺正表二首(之二)】
若考箕畴,正月为王极之象;玩占羲易,三阳为交泰之期。顺履春朝,诞膺天禄。(中贺。)恭惟太皇太后陛下,道高载籍,恩浃含生。进贤退愚,蛮夷率服。下贱以贵,施舍自平。臣出领郡符,承宣天泽。吏民鼓舞,共瞻崇庆之光;海宇骏奔,永托坤元之载。
【贺冬表】
消长有时,德刑并用。庆一阳之来复,知万物之向荣。(中贺。)恭惟太皇太后陛下,道配皇王,化行夷夏。以用人而考治忽,自正身而刑家邦。何劳五物之占,坐知岁美;不待八音之奏,始验人和。臣率职海▯Й,驰诚天阙。默诵万年之庆,远同百辟之欢。
【乞常州居住表】
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骑都尉臣苏轼。右臣向以狂妄得罪,伏蒙圣恩,赐以余生,处之善地。岁月未几,又蒙收录,量移近都。再生之赐,万死难酬。臣以家贫累重,须至乘船赴安置所。自离黄州,风涛惊恐,举家重病,幼子丧亡。今虽已至扬州,而费用竭罄,无以出陆。又汝州别无田业,可以为生,犬马之忧,饥寒为急。窃谓朝廷至仁,既已全其性命,必亦怜其失所。臣先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给饣▯粥,欲望圣慈特许于常州居住。若罪戾之余,稍获全济,则捐躯论报,有死不回。臣今来不敢住滞,一面前去至南京以来听候指挥。干犯天威,臣无任俯伏待罪战恐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元丰七年十月十九日,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骑都尉臣苏轼状奏。
【论高强户应色役疏】
诸路多称高强户同是第一等,而家业钱数与本等人户大段相远。若止应第一等色役,显属侥幸,有亏其余人户,乞下详定役法所相度申尚书省,应高强户随逐处第一等家业钱数如及一倍外,即计其家业,每及一倍,即展所应役一年,除元役年限外,展及五年为止。投募衙前,即依展年法,将展年应本等合入诸般色役。假如本处以家业及二千贯为第一等,其高强户及四千贯以上计其家业,又及四千贯,即展役一年。通计家业及二万四千贯,即展五年以上,更不展。如投募衙前,亦自四千贯以上计其家业,不及四千贯,方应诸般色役一年,仍以五年为止。其休役年限,依本等体例。
【荐毛滂状】
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臣苏轼。右臣伏睹新授饶州司法参军毛滂,文词雅健,有超世之韵,气节端丽,无徇人之意。及臣尝见其所作文论骚词,与闻其议论,皆于时可用。今保举堪充文章典丽可备著述科。如蒙朝廷擢用后,不如所举,甘伏朝典,不辞。谨录奏。
【听政札子(与范祖禹同上)】
臣等伏以天下不幸,大行太皇太后登遐,陛下号慕哀毁,孝性天至,在廷闻者,无不摧陨。今将总揽庶政,延见群臣,四方之民,倾耳而听,拭目而视。此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乱之端,生民休戚之始,君子小人消长进退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也。呜呼,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译仕途艰难曲折,众人的言论又加以摧抑。即使生死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志节,何况任用或弃置,哪里值得扰乱我的心怀。(中间致谢。)臣是草野间微贱的人,只不过稍通雕虫小技。过去跟随仁宗,错误地蒙受提拔的恩典;后来到了神宗时期,也承受了优厚嘉奖的礼遇。本来只应当低头随众,降低议论以迎合时俗。无奈明知自己不被理解,却在尚未取得信任时进谏。屡次遭受责罚,实在是自己造成的。常常勉强求得苟安,想要后悔追改也来不及了。就这样拖延岁月,渐渐淹没于尘埃之中。入朝任职的希望早已断绝,志愿只求老死而已。这大概是因为皇帝陛下亲自成就成王幼年时的事业,依赖文母的贤德;辅助天生纵逸的才质,使其日益成为圣人。百姓十分幸运,皇帝的决断极为公正。凡是所施行的事情,渐渐恢复旧制。何况掌握节操、推行忠诚的人将要得到甄别收用,而另立新法的人随即受到降职罢黜。像臣这样的人,从远郡被提拔,降临到大州任职。哪里想到已经熄灭的灰烬还会重新燃烧,又要让这匹劣马再次驾车。每当想到这里,感念之情就更加深切。臣岂敢不如此呢。【杭州祝贺兴龙节表】帝王的武功造就周室,已经开创兴王的踪迹;太阳显示符瑞、福佑汉室,实在开启了承受天命的祥兆。兴龙节即将到来,普天同庆。(中间致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体察乾道的刚健纯粹,考察古制而温厚文雅。诚信和顺、崇尚贤能,已经得到三灵的辅助;神武而不妄杀,更加修养六圣的仁德。愿承受上天的美好休命,永远成为神明的主宰。臣忝居侍从之列,出任郡守。身在江湖之间,梦中仍听到钧天的乐奏;内心像葵藿一样,远远倾向太阳,表达向日的诚心。【贺正表二首(之一)】新年开始、春天到来,上天对于万物生长是有信用的;盛德体现在春木萌发,君王无为而治,效法上天。让含生之物共同享受恩泽,每天都受到至高教化的陶冶。(中间致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开始修明人伦纲纪,敬畏上天的光明。日月运行,万物承受无私的照耀;雷风鼓动,百姓知道君王不滥杀的威严。愿您享有万年长久,只有这一德行始终如一。臣久列侍从,出任藩镇长官。身处江湖之间,精神却驰向禁卫仪仗之下。【贺正表二首(之二)】考察《洪范·箕畴》,正月象征君王居中的极则;玩味伏羲《易》中的卦占,三阳交会正是天地交泰的时期。顺应春朝而行,恭敬地承受上天的福禄。(中间致贺。)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道德高于典籍所载,恩泽遍及一切生灵。进用贤能,斥退愚劣,蛮夷都率先归服。使卑贱者得到尊贵,以施舍使一切自然平等。臣出任郡守,承受并宣扬上天的恩泽。官吏百姓欢欣鼓舞,共同仰望崇庆之光;四海之内迅速奔走归附,永远托身于坤元所承载的大德。【贺冬表】消退和增长都有时节,德政与刑罚并用。庆贺一阳来复,知道万物正向着繁荣生长。(中间致贺。)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道德足以匹配古代帝王,教化施行于夷夏。通过任用什么人来考察政治的好坏,从端正自身开始使家国受到规范。不必劳烦用五物占验,安坐便知道年成丰美;不必等到八音奏响,便能验证人与人之间和谐。臣履行职务于海▯Й,赶快把诚心驰向天阙。默默诵念万年之庆,远远与百官一同欢悦。【请求居住常州表】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骑都尉臣苏轼上奏:臣先前因为狂妄获罪,蒙受圣恩,赐给余生,把我安置在善地。没过多久,又蒙收录,量移到靠近京城的地方。这再生之恩,即使死一万次也难以报答。臣因为家贫、负担沉重,必须乘船前往安置之所。自从离开黄州以来,经历风涛而惊恐,全家又都重病,幼子还夭亡了。如今虽然已经到了扬州,但费用已经用尽,无法从陆路前行。况且汝州没有田产可以谋生,臣像犬马一样的忧虑中,饥寒是最紧迫的。臣私下认为,朝廷极其仁慈,既然已经保全臣的性命,一定也会怜悯臣无所安置。臣先前在常州宜兴县有少量田地,勉强可以供给粗茶淡饭,希望圣慈特别允许臣居住在常州。如果在获罪之后,能够稍稍得到保全和救济,臣即使捐躯也要议论报答,至死不改。臣如今来此,不敢停留拖延,先行到南京,听候进一步指挥。冒犯天威,臣俯伏等待治罪,惶恐至极。谨录此表奏闻,恭候敕旨。元丰七年十月十九日,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骑都尉臣苏轼上状奏闻。【论高强户应承担差役疏】各路大多称高强户同属第一等户,但其家业钱数与本等户相差很远。如果只承担第一等户的各种差役,明显属于侥幸,会损害其他户等的利益。请下令详定役法所考察后申报尚书省:高强户按照各地第一等户的家业钱数计算,凡超过一倍的,就按其家业计算;每增加一倍,所应承担的差役年限便延长一年,除原来的服役年限外,最多延长到五年为止。若投募衙前,也依照延长年限的办法,把延长年限内应当承担的本等各类差役合并计算。比如本地以家业达到二千贯作为第一等户标准,那么高强户达到四千贯以上,就按其家业计算;每再增加四千贯,就延长服役一年。总计家业达到二万四千贯,就延长五年以上,不再继续延长。如果投募衙前,也从四千贯以上开始按其家业计算;不足四千贯的,才承担一年各种差役,仍以五年为限。其休役年限,依照本等户的制度执行。【推荐毛滂状】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臣苏轼谨奏:臣恭敬地看到,新授饶州司法参军毛滂,文章辞藻雅正劲健,有超越世俗的风韵;气节端正美好,没有曲意迎合人的意思。臣曾见过他所作的文论、骚体辞章,也听到过他的议论,都适合当时任用。现保举他足以充任文章典雅、可以备于著述科的人才。如果朝廷承蒙采纳而擢用他以后,他不能如臣所举,臣甘愿接受朝廷典刑,绝不推辞。谨此录奏。臣等认为,天下不幸,太皇太后大行升遐,陛下号哭思慕,哀伤毁损,孝性出于天赋,在朝廷任职的人听闻此事,没有不悲痛陨泪的。如今陛下将总揽政务,召见群臣,四方百姓都将侧耳听闻、擦目观看。这正是宋室兴衰的根本、社稷安危的基础、天下治乱的开端、生民休戚的起点,也是君子小人消长进退的关头、天命人心离合去就的时刻。唉,能不慎重吗!能不慎重吗!”},{ 臣等恭敬地认为,天下不幸,大行太皇太后去世,陛下号哭哀悼而形体损毁,孝顺的天性极其深厚;朝廷内外听闻的人无不悲痛欲绝。如今陛下将要总揽各项政务,接见群臣,四方百姓都将侧耳聆听、睁眼观看。这正是宋室兴衰的根本、国家安危的基础、天下治乱的开端、百姓祸福的起点,也是君子与小人消长进退的关头、天命与人心离合取舍的时刻。唉,怎能不谨慎啊!怎能不谨慎啊!
臣等久备讲读,职在论思,首当献言以助万一。陛下宜先诚意正心,推广圣孝,发为德音,行为仁政,以尉答天下生民之望。此在陛下加意而已,非有所难也。愿陛下循其本而行之,则其末可以无难。昔周公以成王幼弱,故位冢宰,治天下七年,制礼作乐,以致太平,其功德至隆。周公既没,成王追念周公之勋劳,赐鲁以天子礼乐,使世世祀周公,以为非此不足以称周公之德也。成王所以报周公如此,故天下莫不归心。汉大将军霍光尊立宣帝,霍光既没,宣帝亦葬以天子之礼。帝始亲政事,又思报大将军功德。夫周公、霍光,皆人臣也,有非常之功。故成王、宣帝皆报以非常之礼,而况太皇太后,英宗之配,神宗之母,陛下之祖母,有大功于宗庙社稷,有大德于亿兆人民,于陛下之恩,与天地无极,岂人臣之比哉!然则今陛下所宜先者,莫如报太皇太后之德也。
自仁宗以来,三后临朝,皆有大功。章献明肃之于仁宗,慈圣光献之于英宗,鞠育扶持,勤劳<▯喜>难,亦未得如太皇太后之于陛下也。元丰之末,神宗寝疾,已不能出号令。陛下年始十岁,太皇太后内定大策,拥立陛下,储位遂定。陛下之有天下,乃得之于太皇太后也。听政之初,诏令所下,百姓无不欢呼鼓舞。自古母后,多私外家,惟太皇太后未尝有毫发假借族人。不唯族人而已,徐王、魏王,皆亲子也,以朝廷之故,疏远隔绝。魏王病既殁,然后一往。太皇太后疾已革,然后徐王得入。进退群臣,必从天下人望,不以己意为喜怒赏罚。故至公无私之德,虽匹夫匹妇之口,亦能道之。临朝九年,未尝少自娱乐,焦劳刻苦,以念生民,所以如此,岂有他求哉!凡皆为赵氏社稷宗室宗庙,专心一意以保佑陛下也。故身当其劳苦而使陛下享其安逸。昔章献明肃时,亲党多侥幸滥恩,仁宗既亲万几,不免厘革,故小人不能无怨。今太皇太后自临朝以来,左右请求,一切拒绝,内外肃然。盖以朝廷不可无纪纲,故身当其怨而使陛下坐收肃清之功。
陛下如欲报太皇太后之德,莫若循其法度而谨守之。祖宗以来,惟以德泽结百姓之心,欲四海安静无事。仁宗行之四十二年,天下至今思之。恭惟太皇太后之政事,乃仁宗之政事也。然而仁宗圣性宽裕,不忍拒人,内降滥恩,其后亦比比而有。惟太皇太后严正至静,不可干犯,故能外斥逐奸邪,以清朝廷,内裁抑侥幸,以肃宫禁,九年之间,终始如一。故虽德泽深厚结于百姓,而小人怨者亦不为少矣。
今必有小人进言曰:“太皇太后不当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此乃离间之言,陛下不可不察也。当陛下嗣位之初,太皇太后同听政,中外臣民,上书者以万数。皆言政令有不便者。太皇太后因天下人心欲改,故与陛下同改之,非以己之私意而改也。既改其法,则作法之人及主其法者有罪当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亦以众言而逐之。其所逐者,皆上负先帝,下负万民,天下之所仇疾,众庶所欲同去者也,太皇太后岂有憎爱于其间哉!顾不如此,则天下不安耳。惟陛下清心照理,辨察是非,斥远佞人,深拒邪说,有敢以奸言惑圣听者,宜明正其罪,付之典刑,痛惩一人,以儆群慝,则帖然无事矣。陛下若稍入其语,不正其罪,则恐奸言邪说,继进不已,万一追报之礼,小有不至,此于太皇太后圣德无损,而于陛下孝道有亏,必大失天下人心。陛下岂不见司马光以公忠正直为天下所信服。陛下与太皇太后用以为相,海内之人无不欣悦,光没之日,无不悲哀,乃至茶坊酒肆之中,亦事其画像。光所以得人心如此者,为其能辅佐陛下与太皇太后,功及天下也。以光之功,比之太皇太后,止是万分之一,而百姓思之如此,而况太皇太后有天地之恩于陛下,有父母之德于生民,四海爱戴,思慕无穷,陛下若听小人谗说,或追报有所不至,或轻改其政事,岂不大失天下人心乎!人心离于下,则天变见于上,陛下虽欲为善以救之,改过以补之,亦无及矣。孝者万行之本,本既不立,则其余何足观焉。
夫小人之情,非为朝廷之计,亦非为先帝之事,皆为其身之利也。日夜伺候,欲逞其憾者久矣。今太皇太后,新弃天下,陛下初揽政事,乃小人乘间伺隙之时也,故不可不预防之。此等即上误先帝,今又欲复误陛下,天下之事,岂堪小人再破坏耶!
译臣等长期担任讲读官,职责在于议论政事、思考谋划,首先应当进献意见,以稍稍帮助陛下。陛下应先使意念真诚、心地端正,推广圣人的孝道,发为有德的言论,施行为仁的政事,以慰答天下百姓的期望。这只在于陛下加以留意,并没有什么困难。希望陛下遵循根本而施行,那么末端的事情就可以没有困难。从前周公因为成王年幼柔弱,所以担任冢宰,治理天下七年,制定礼制、制作乐章,使天下达到太平;他的功德极其隆盛。周公死后,成王追念周公的功劳,赐给鲁国天子的礼乐,使后世世世代代祭祀周公,认为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相称于周公的德行。成王这样报答周公,所以天下人没有不归心的。汉朝大将军霍光尊奉并拥立宣帝,霍光死后,宣帝也用天子的礼仪安葬他。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后,又想到报答大将军的功德。周公、霍光都是臣下,却有非同寻常的功劳,所以成王、宣帝都用非同寻常的礼仪报答他们;何况太皇太后是英宗的配偶、神宗的母亲、陛下的祖母,对宗庙社稷有大功,对亿万人民有大德,对陛下的恩情与天地同样没有穷尽,哪里是普通臣下可以相比的呢!既然如此,如今陛下最应当先做的,没有比报答太皇太后的德行更重要的了。自仁宗以来,三位太后临朝听政,都有大功。章献明肃太后对于仁宗,慈圣光献太后对于英宗,都曾抚养扶持,辛勤劳苦,经历了<▯喜>难,却仍然不及太皇太后对于陛下。元丰末年,神宗卧病,已经不能出号施令。陛下当时年仅十岁,太皇太后在宫中决定大计,拥立陛下,于是储君之位确定下来。陛下能够拥有天下,正是从太皇太后那里得到的。陛下开始听政时,诏令下达,百姓无不欢呼鼓舞。自古以来的太后,大多偏爱外戚,只有太皇太后从未给族人丝毫假借和私恩。不仅是族人如此,徐王、魏王都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也因为朝廷的缘故而疏远隔绝他们。魏王病重去世以后,她才去了一次;太皇太后的病势已经危重以后,徐王才得以入宫。进退群臣,必定遵从天下人的期望,不因个人意愿而任意喜怒赏罚。因此,她至公无私的德行,即使普通男女百姓也都能说出来。临朝九年,从未稍作自我享乐,焦心劳苦,刻苦勤勉,只想着百姓,所以做到这样,难道还有别的要求吗?这一切都是为了赵氏的社稷、宗室和宗庙,专心一意地保佑陛下。因此她亲自承担劳苦,而让陛下享受安逸。从前章献明肃太后临朝时,亲属党羽多有侥幸而滥受恩宠;仁宗亲自处理万机以后,不得不加以整顿革除,所以小人不能没有怨恨。如今太皇太后自从临朝以来,左右近臣的请求一概拒绝,内外都肃然有序。这是因为朝廷不可没有纲纪,所以她亲自承受怨恨,而使陛下安坐着取得肃清朝政的功劳。陛下如果想报答太皇太后的德行,没有比遵循她的法度并谨慎守护更好的办法了。自祖宗以来,只用恩德结交百姓之心,期望天下安静无事。仁宗施行这一方针四十二年,天下直到今天还在思念他。恭敬地说,太皇太后的政事,就是仁宗的政事。然而仁宗天性圣明宽厚,不忍心拒绝别人,宫中降下的滥恩后来也屡屡出现。只有太皇太后严正而极其沉静,不可侵犯,所以能够对外斥逐奸邪,以清肃朝廷;对内裁抑侥幸,以整肃宫禁,九年之间始终如一。因此,虽然她以深厚的恩泽结于百姓之心,但怨恨她的小人也并不少。现在一定会有小人进言说:“太皇太后不应当改变先帝的政令,不应当驱逐先帝的臣子。”这正是离间之言,陛下不能不察觉。当陛下继承皇位之初,太皇太后与陛下一同听政,中外臣民上书的数以万计,全都说政令中有不便之处。太皇太后因天下人心都想改变,所以与陛下一同改变,并不是按照自己的私意改变。既然改变了法令,那么制定这些法令的人以及主持这些法令的人有罪,就应当驱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也是根据众人的意见驱逐他们。被驱逐的人,上负先帝,下负万民,都是天下所仇恨、众人都希望共同除去的人,太皇太后哪里在其中有个人的憎爱呢?只是如果不这样做,天下就不得安宁。希望陛下清静心思、明察事理,辨别是非,斥退疏远奸佞之人,坚决拒绝邪说。若有人敢用奸邪之言惑乱圣听,就应当公开依法治罪,交付典刑,严惩一人,以警戒众多奸邪之徒,那么天下就会安然无事。陛下如果稍稍听信他们的话而不依法治罪,恐怕奸言邪说会接连不断地进来;万一追报太皇太后的礼仪稍有不足,这对太皇太后的圣德没有损害,却会使陛下的孝道有所亏缺,必然大大失去天下人的心。陛下难道没有看见司马光凭借公正忠诚、正直无私而得到天下人的信服吗?陛下与太皇太后任用他为宰相,天下人无不欣喜;司马光去世那天,人们无不悲哀,甚至在茶坊酒肆之中,也有人供奉他的画像。司马光之所以这样得到人心,是因为他能够辅佐陛下和太皇太后,功劳惠及天下。以司马光的功劳与太皇太后相比,只不过是万分之一,但百姓思念他尚且如此,何况太皇太后对陛下有天地般的恩德,对百姓有父母般的德行,四海都爱戴她,思慕之情没有穷尽。陛下如果听信小人的谗说,或者追报太皇太后的礼仪有所不足,或者轻率改变她的政事,难道不会大大失去天下人的心吗?人心在下方离散,天变就会在上方出现;陛下即使想行善来挽救,想改过来弥补,也来不及了。孝是万种德行的根本,根本既然不能建立,其他方面还有什么值得观看的呢?小人的心思,不是为了朝廷的谋划,也不是为了先帝的事业,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他们日夜窥伺,想要发泄怨恨,已经很久了。如今太皇太后刚刚离开天下,陛下又刚开始总揽政事,正是小人乘隙窥伺、寻找机会的时候,所以不可不预先防备。这些人先前已经误导先帝,如今又想再次误导陛下;天下的事情,哪里经得起小人再次破坏呢!
臣等恭闻陛下自太皇太后寝疾,朝夕不离左右,躬亲药膳,衣不解带,忧瘁泣涕,形于颜色。自遭变故以来,哀慕毁瘠,中外具闻,丧服之礼,务从至隆。又下诏发扬太皇太后盛德,推恩高氏,此大孝之极也。至亲之际,无所间然,然而臣等犹言及此者,窃以小人众多,恐置陛下于有过之地也。如臣等所言,虽万万无之,然不敢不虑于未然,或有纤芥流闻于外,则臣等上负陛下不先言之罪大矣。不胜忧国爱君之至,唯陛下深留圣恩。取进止。
.贴黄。臣等伏见英宗即位之初,小臣中有张唐英者,上《慎始书》,预言不宜追尊濮王。近臣中唯司马光先言之。其后建议者上误英宗。追尊濮庙,举朝皆以为不可。朝廷虽尽逐台谏,而言者不息,英宗终不能夺众论,圣意但悒怏而已。及神宗即位,深悔英宗不从众言,遂擢张唐英为御史,而司马光大被信任。今小人进言,臣等固未知其有无,然不敢不预言者,亦虑朝廷既有其端,则忠正之士必争论不已。不唯上挠圣怀,亦使天下闻而不平,人心一离,不可复收,陛下他日追悔无及。臣等忧惧危栗,实在于此,唯陛下深察。
【启八首·谢诸秀才启】
鹿鸣食野,方主礼之粗陈;骊驹在门,叹宾欢之莫尽。遽辱移书之重,益惭为具之疏。即遂远言,徒增铭佩。
【启八首·贺欧阳枢密启(代大中公作)】
伏审拜恩王庭,署事兵府。非徒儒者之盛节,实为天下之殊休。苟居下风,孰不欣▯。切以国家分设二府,纪纲百官。凡奉法循令,所以抚民于内者,皆效节于中书;秉义蹈忠,所以捍城于外者,皆受制于枢密。未有不能文而能干兵事,未有不知兵而能为宰臣。职虽或偏,道未始异。盖近古之制,兵农混于一民;自汉以还,文武分为二职。所上者系乎其世,所长者存乎其人。求其兼通,岂复容易。恭以枢密侍郎,名冠当代,才雄万夫。通习世务,而皆有本源;讲明经术,而不为迂阔。擢居大位,实快群心。武夫悍卒,自以为能尽其才;贤士大夫,皆以为得行其道。某分守远郡,寓居近畿。仰大贤之登庸,助率士之欢咏。
【启八首·杭州与莫提刑启】
罢直禁中,本缘衰病;分符浙右,更窃宠荣。顾惟顽钝之资,岂任繁剧之寄。仰凭多可,或赐曲全。恭惟某官,德望在人,才猷简上。肃高风于列郡,浃厚德于齐民。千佛题名,昔忝游从之末;三吴按郡,想蒙润泽之余。会见有期,瞻依愈切。
【启八首·回苏州黄龙图启】
伏审政成京口,诏徙吴都。眷惟疆境之邻,首被风声之美。亟蒙音诲,良慰望思。伏惟某官,赋才敏明,秉德仁厚。践扬台省,既久简于上心;偃息江湖,尚历试以民事。仰膺殊用,以协群言。欣颂之诚,口占难尽。
【启八首·黄州还回大守毕仲远启】
五年严谴,已甘鱼鸟之乡;一舸生还,复与缙绅之末。屡将通问,辄复自疑。方兹入境之初,遽已诲音之辱。披缄惊眩,抚己汗惶。恭惟某官,师帅斯民,表仪多士。道德龚、黄之右,牢圄坐空;风流王、谢之间,啸歌自得。岂特居人之安堵,固将迁客之忘归。路转湖阴,益听风谣之美;神驰铃下,如闻謦咳之音。瞻咏实劳,敷宣罔既。
【启八首·回同官先状】
幸因联事,得遂依仁。瞻奉匪遥,欣愉良极。
【启八首·回叶运使启】
近审下车,辄尝进记。徒欲闻名于将命,未皇尽意以占词。不图谦光,遽锡褒宠。感铭既切,愧惕并深。恭惟某官以旧德之贤,当圣朝之选。恩足以济众,法足以理财。先声所临,公议同庆。凡ム属部,实有赖于庇庥;惟是孤踪,更曲蒙于优借。此为过幸,岂复胜言。
【启八首·洛尹到任谢宰相启】
滥司留钥,茂著事功,易处藩方,敢论治效。省循甚惧,▯▯无容。伏念某起自孤生,期于平进。猥奉前席之对,遂膺圣上之知。首置郎曹,旋升内史。缀七臣之近列,亚八座之崇资。暨出绾于郡章,亦参荣于法从。载惟侥冒,一出奖成。恭惟某官光辅熙朝,宠膺睿眷。金声掷地,共推华国之文;玉德照人,自是礼神之器。尚怜衰陋,特为保全。某敢不祗奉彝章,恪循分守。誓仰酬于天造,庶旁答于已知。
◎尺牍四百九十三首
【与司马温公二首(之一)】
某顿首。孟冬,薄寒。伏惟门下侍郎台候万福。某即日蒙恩,罪戾之余,宠命逾分,区区尺书,岂足上谢。又不敢废此小礼,进退恐栗。未缘趋侍,伏冀上为宗社精调寝兴,下情祝颂之至。谨奉启,不宣。
【与司马温公二首(之二)】
某启。去岁临去黄州,尝奉短启,尔后行役无定,因循至今,闻公登庸,特与小民同增鼓舞而已。亦不敢上问,想识此意。
【与王荆公】
某启。某游门下久矣,然未尝得如此行,朝夕闻所未闻,慰幸之极。已别经宿,怅仰不可言。伏惟台候康胜,不敢重上谒。伏冀顺时为国自重。不宣。
【与范子丰二首(之一)】
译臣等恭敬地听说,陛下自从太皇太后卧病以来,早晚不离左右,亲自照料药膳,衣不解带,忧愁憔悴,哭泣流涕都表现在脸上。自从遭逢变故以来,陛下哀痛思慕而形体瘦损,中外都已听闻;丧服的礼制,务必遵从最隆重的规定。又下诏发扬太皇太后的盛德,推恩于高氏,这真是大孝的极致。至亲之间本来无可置疑,然而臣等仍然谈到这些,是因为小人很多,恐怕会把陛下置于有过错的境地。像臣等所说的事情,虽然完全不可能发生,但也不敢不在尚未发生之前加以考虑;倘或有丝毫传闻流传到外面,臣等将因没有预先进言而辜负陛下,罪过就太大了。臣等忧虑国家、爱护君主的心情无法胜任地表达,唯愿陛下深深留意圣恩。请陛下裁决。贴黄:臣等恭敬地看到,英宗即位之初,小臣中有个叫张唐英的,上奏《慎始书》,预先说不应当追尊濮王。近臣中只有司马光首先提出此事。后来提出建议的人误导了英宗。追尊濮王庙时,满朝都认为不可。朝廷虽然把台谏官全部驱逐,进言的人仍未停止,英宗最终不能压倒众议,圣意只是郁闷而已。到神宗即位后,深深后悔英宗没有听从众人的意见,于是提拔张唐英为御史,而司马光也大受信任。如今小人进言,臣等固然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种事,但不敢不预先进言,也是担心朝廷一旦出现这个苗头,忠正之士必定争论不止。不仅会向上扰乱圣心,也会使天下人听闻后感到不平;人心一旦离散,就无法重新收回,陛下将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臣等忧惧战栗,实在就在于此,唯愿陛下深加察看。【启八首·谢诸秀才启】鹿在野外鸣叫取食,正是主人勉强陈设礼仪之时;骊马已经停在门前,感叹宾客的欢聚不能尽兴。突然承蒙您郑重地寄来书信,更加惭愧于款待简陋。如今即将远行,只能徒然增加铭记感佩之情。【启八首·贺欧阳枢密启(代大中公作)】恭敬地听说您在王庭接受恩命,任职于兵府。这不只是儒者的盛大节操,实在也是天下罕见的吉庆。若身处下位,谁能不欣喜呢?臣私下认为,国家分别设置中书、枢密二府,用来统领百官。凡是奉行法令、遵守政令,用以在内抚治百姓的,都在中书省效命;秉持义理、践行忠诚,用以在外保卫城池的,都受枢密院节制。从来没有不通文事却能办理军务的,也没有不懂军事却能担任宰相的。职掌虽然有时偏重,道理却从未不同。大概近古的制度,是把兵民混合为一体;自汉代以来,文武分为两种职任。职位所能达到的程度取决于时代,才能所长则在于个人。要寻求文武兼通的人,哪里还容易呢?恭敬地认为枢密侍郎您,声名冠绝当代,才能胜过万人。通晓世间事务,且每一项都有根本;讲明经术,却不迂腐空疏。被提拔处于高位,实在令群臣同心快意。武夫悍卒各自认为可以尽展才能,贤士大夫也都认为终于能够施行自己的道术。某分守远郡,寄居京畿附近。仰望大贤登上重任,帮助各地士人共同欢唱称颂。【启八首·杭州与莫提刑启】罢去禁中的当值,本来是因为衰老多病;分得浙右的符节,又窃受了宠荣。只是考虑我顽钝的资质,哪里担当得起繁重事务的寄托。希望仰仗您的宽厚,或许蒙您曲意保全。恭敬地认为某官,德望为众人所知,才略为朝廷所简拔。在各郡树立高尚的风范,以深厚的德泽浸润齐民。昔日千佛题名时,我曾忝列交游末席;如今您按察三吴郡县,想来百姓一定承受了您的余泽。相会已有约期,瞻仰依附之情更加迫切。【启八首·回苏州黄龙图启】恭敬地听说您在京口政绩有成,诏令调任吴都。想到两地疆界相邻,我首先承受了您的美好声名。很快蒙您寄来教诲,实在慰藉了我的仰望和思念。恭敬地认为某官,才华敏捷明达,德行仁厚。历任台省,已经很久受到皇上的简拔;退居江湖之间,仍然不断以民政事务接受试用。如今仰承特殊任用,正与众人的意见相合。欣喜称颂的诚意,口头写来难以表达完全。【启八首·黄州还回大守毕仲远启】受到严厉谴责五年,已经甘心把身处之地看作鱼鸟之乡;乘一叶小舟生还,又得以列在士大夫末席。多次想要通报问候,却总是反复自我怀疑。正当刚进入您的辖境之初,突然又承蒙您寄来教诲。打开信封,惊讶眩惑;抚念自身,惭愧而惶恐。恭敬地认为某官,是百姓的师帅,是众多士人的表率。道德在龚遂、黄霸之上,使监狱空无囚犯;风流处在王导、谢安之间,长啸高歌而自得。哪里只是使当地居民安居乐业,必定还将使被贬的迁客忘记归去。道路转向湖阴,更加听闻关于您的美好歌谣;精神驰向您的铃下,仿佛听到您的咳嗽声。瞻仰吟咏之情实在劳苦,铺陈宣说也无法穷尽。【启八首·回同官先状】幸而因为共同办理事务,得以依附仁德。瞻仰奉事相距不远,欣喜快乐实在到了极点。【启八首·回叶运使启】近来听说您到任,我便曾先写信致意。本来只是想让奉使传达姓名,还来不及充分表达心意便草草成文。没想到您谦逊自持,突然赐下褒奖宠遇。感激铭刻心中既深,惭愧戒惧也更加深重。恭敬地认为某官凭借旧日德望之贤,受到圣朝的选拔。恩德足以救助众人,法度足以治理财赋。您的声望所到之处,公论都共同庆贺。凡属部下,实在有赖于您的庇护;至于我这个孤立无依之人,更承蒙您曲意优待。这真是过分的幸运,哪里还能够尽言呢?【启八首·洛尹到任谢宰相启】我滥任留守京城的重职,勉强取得了一些事功;如今改任藩方,哪里敢谈治理的成效。反省自身,十分恐惧,▯▯没有容身之地。想到我本是孤苦出身,只求按正常途径逐步升迁。承蒙召至面前应对,便得到圣上的知遇;先是置身郎曹,随即升任内史。列在七臣的亲近班列,地位仅次于八座的崇高资望。到后来出任郡守,仍然参与荣列于法从之中。反复思量这些侥幸冒进,都是一再受到奖掖成全的结果。恭敬地认为某官光辅盛明的朝廷,承受皇帝宠爱的眷顾。言辞如金声落地,众人共同推许为光耀国家的文章;品德如美玉照人,自然是礼敬神明的重器。还希望您怜悯我衰老鄙陋,特意加以保全。某岂敢不恭敬奉行常法,谨慎遵守职分。发誓仰望报答上天的造就,或许从旁报答您已经知道我的知遇。◎尺牍四百九十三首 【与司马温公二首(之一)】某叩首。孟冬时节,天气微寒。恭敬地想到门下侍郎您台前起居万福。某近日承蒙恩典,在获罪之后又受到超过本分的宠命;区区一封书信,哪里足以向您致谢?但又不敢废弃这点小礼,所以进退之间惶恐战栗。没有机会前去趋侍,希望您上为宗庙社稷精心调养起居,下接受我至诚的祝颂。谨奉此启,不再赘言。【与司马温公二首(之二)】某启:去年将要离开黄州时,曾奉上一封简短的书信;此后奔走行役没有定处,因循拖延至今。听说您受到朝廷任用,我只是特意与小民一样增加鼓舞之情罢了。也不敢上书问候,想来您能够体会我的心意。【与王荆公】某启:我在您门下交游已经很久了,却从未有过这次这样的经历,早晚听到过去未曾听闻的言论,欣慰幸运到了极点。分别已经一夜,惆怅仰望之情无法言说。恭敬地想到您台前起居安康,不敢再上门拜谒。希望您顺应时令,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不再赘言。【与范子丰二首(之一)】
黄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丹。《传》云“曹公败所”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时曹公败归华容路,路多泥泞,使老弱先行,践之而过,曰:“刘备智过人而见事迟,华容夹道皆葭苇,使纵火,则吾无遗类矣。”今赤壁少西对岸,即华容镇,庶几是也。然岳州复有华容县,竟不知孰是?今日李委秀才来相别,因以小舟载酒饮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数弄,风起水涌,大鱼皆出。山上有栖鹘,亦惊起。坐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适会范子丰兄弟来求书字,遂书以与之。李字公达云。元丰六年八月五日。
【与范子丰二首(之二)】
轼启。人还辱书,承起居佳胜为慰。承盐局乃尔繁重,君何故去逸而就劳,有可以脱去之道乎?外郡虽粗俗,然每日惟早衙一时辰许纷纷,余萧然皆我有也。四明既不得,欲且徐乞淮浙一郡,不能,胜暑中登舟耳。其余,书不能尽万一,惟保爱!不一!不一!轼再拜子丰正字亲家翁足下。
【录诗寄范纯父】
丁丑二月十四日,白鹤峰新居成,自嘉佑寺迁入。咏渊明《时运》诗曰:“斯晨斯夕,言息其庐。”似为予发也。长子迈与予别三年,携诸孙万里远至,老朽忧患之余,不能无欣然,乃次其韵:“我卜我居,居匪一朝。龟不吾欺,食此江郊。废井已塞,乔木干霄。昔我伊何,谁其裔苗。下有澄潭,可漱可濯。江山千里,供我遐瞩。木固无胫,瓦岂有足。陶匠自至,笑歌相乐。我视此邦,如洙如沂。邦人劝我,老我安归。自我幽独,倚门或麾。岂无亲友,云散莫追。旦朝丁丁,谁款我庐。子孙远至,笑语纷如。剪鬃垂结,覆此瓠壶。三年一梦,乃复见予。”予在都下,每谒范纯夫,子孙环绕,投纸笔求作字。每调之曰:“诉旱乎?诉涝乎?”今皆在万里,欲复见此,岂可得乎?有来请纯夫书,因录此数纸寄之。丁丑闰三月五日。多难畏人,此诗慎勿示人也。
【与苏子容六首(之一)】
久不奉状,疏慢之罪,尚蒙宽恕否?即日起居佳胜。承已新拜命,虽未即大用,舆议尚洋然,沮劝有法,足以▯汗奸谀,鼓勇忠义,非小补也。某蒙芘如昨,但久不闻谈诲,僻郡,亲友莫至,日以顽鄙矣。渐冷,惟冀为国自重,不宣。
【与苏子容六首(之二)】
某顿首。违去左右,已逾周岁矣,怀仰之心,惟日深剧。比来伏计机务多暇,台候胜常。向闻登擢,常附启事,少致区区,想获闻彻。未由趋侍,伏望为国保重。不宣。
【与苏子容六首(之三)】
某顿首。广陵令侄出所赐教,劳问备至,感戴无量。兼闻比来台候康胜,以慰下情。某欲径往毗陵,而河水未通,留家仪真,轻舟独行耳。未即伏谒门下,岂胜驰仰。乍热,伏冀为道自重。谨奉手启。不宣。
【与苏子容六首(之四)】
适见人言,宗叔坠马,寻遣人候问门下,又知有少损,不胜忧悬,又不敢便上谒。家传接骨丹,极有神验,若未欲饮食,且用外帖,立能止痛、生肌、正骨也。匆匆奉启,不宣。
【与苏子容六首(之五)】
向来罪谴皆自取,今此量移之命,已出望外。重承示谕,感愧增剧。以久困累重,无由陆去,见作舟行,沂洛夏末可到也。公所苦,想亦不深,但庸医不识,故用药不应耳。蕲水人庞安时者,脉药皆精,博学多识,已试之验,不减古人。度其艺,未可邀致,然详录得疾之因,进退之候,见今形状,使之评论处方,亦十得五六。可遣人与书,庶几有益。此人操行高雅,不志于利,某颇与之熟,已与书令候公书至,即为详处也。更乞裁之,仍恕造次。
【与苏子容六首(之六)】
颖师书数纸,得之惊喜,雏猊奋鬣,已降老彪矣。冗中未及作书,勿讶!勿讶!
【与刘贡父四首(之一)】
某启。久不奉书,直是懒堕耳,更无可借口。蒙问所以然,但有愧悚。厚薄之说既无有,公荣之比亦不然,老兄吾所畏者,公荣何足道哉。人心真不可放纵,闲散既久,毛发许事,便自不堪,欲写此书久矣,可笑!可笑!兄被命还史局,甚慰物论,然此事当专以相付,乃为当耳。示谕,三宿恋恋,人情之常,谁能免者。然吏民之去公尤难耳。何日遂行,惟万万以时自重。谨奉启。
【与刘贡父四首(之二)】
译黄州以西不远的山脚下,有一座山突入江中,石室像朱砂染成。《传》中说这是曹公战败之处,也就是所谓的赤壁。有人说不是。曹公当时战败退回,经过华容的道路,道路多泥泞,便让老弱士卒先行,踩着泥泞走过,说:“刘备的智谋超过常人,却见事太迟;华容道路两旁都是芦苇,如果他纵火,那么我们就没有一个人能逃生了。”如今赤壁以西的对岸,就是华容镇,大概可能是这里。然而岳州又有华容县,究竟哪一个才是,实在不知道。今天李委秀才前来告别,于是用小船载着酒到赤壁下饮酒。李委擅长吹笛,酒兴浓时吹奏了几曲,风吹起来,江水涌动,大鱼全都游出水面。山上有栖息的鹘鸟,也受惊飞起。坐在那里想到孟德、公瑾,仿佛就在昨天一样。正好范子丰兄弟来求我写字,于是写下这些给他们。李委的字是公达。元丰六年八月五日。【与范子丰二首(之二)】轼启:来人返回时承蒙带来您的书信,得知您起居安适,我很欣慰。听说盐局竟然这样繁重,您为什么要离开安逸而选择劳苦,难道有办法摆脱吗?外郡虽然粗俗,但每天只有早衙一个时辰左右事务纷纷,其余时间都清静自在,任我支配。四明既然不能前往,想暂且慢慢请求淮浙一郡的差遣;如果不能,真胜过在暑天登船奔波。其余的,书信无法把万分之一的意思写尽,只愿您保重爱护自己!不一一!不一一!轼再拜,子丰正字亲家翁足下。【抄录诗作寄给范纯父】丁丑年二月十四日,白鹤峰新居落成,我从嘉佑寺迁入。吟诵陶渊明《时运》诗说:“这个早晨,这个晚上,姑且在我的屋舍中休息。”仿佛是为我而发。我长子苏迈与我分别三年,带着几个孙子从万里之外远道而来;我在年老而多忧患之余,不能不感到欣喜,于是依照原诗的韵写道:“我选择我的居所,居住并非只在一朝。龟卜没有欺骗我,就在这江边郊外吃饭。废弃的井已经堵塞,高大的树木直冲云霄。从前我是什么人,谁又是我的后代苗裔?下面有清澈的潭水,可以漱洗,也可以洗濯。江山绵延千里,供我远远眺望。树木本来没有腿,瓦片哪里会有脚?陶匠自己来到这里,大家笑着歌唱、彼此欢乐。我看待这个地方,就像洙水、沂水一样。当地人劝我:既然老了,就在这里安居吧。自从我幽居独处,有时倚门招手。难道没有亲友吗?只是云一样散去,无法追寻。每天早晨,丁丁的声音响起,谁来敲我的门?子孙从远方到来,笑语纷纷。剪下鬃发垂成发结,覆盖住这个葫芦壶。三年像一场梦,如今终于又见到我。”我在都城时,每次拜访范纯夫,子孙们都环绕身旁,拿着纸笔求我写字。我常常逗他们说:“是来诉说旱灾吗?是来诉说水涝吗?”如今他们都在万里之外,想要再次见到这种情景,哪里还办得到呢?有人来请纯夫写字,于是抄录这几张纸寄给他。丁丑年闰三月五日。我经历了许多艰难,害怕被人看到,这首诗千万不要给别人看。【与苏子容六首(之一)】很久没有奉上书信了,我疏于问候的罪过,还蒙您宽恕吗?近来起居想来很好。听说您已经重新接受任命,虽然还没有立即得到重用,但舆论仍然很盛,赏罚劝惩都有法度,足以使奸佞惭愧流汗,鼓舞忠义之士,这并不是小小的补益。承蒙您的庇护,我仍像从前一样,只是久未听到您的教诲,身处偏僻郡县,亲友没有来往,日渐变得顽钝鄙陋了。天气渐冷,只希望您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不再详述。《与苏子容六首(之二)》我叩头。离开您的身边,已经超过一年了,思念仰慕之情,只一天比一天更深。近来想来您公务大概多有闲暇,台候胜过平常。先前听说您升迁,我常常托人附上书信,略表一点心意,想来您已经收到。还没有机会前往侍奉,只希望您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不再详述。《与苏子容六首(之三)》我叩头。广陵县令侄儿拿出您所赐的教诲,慰问十分周到,我感激不尽。又听说近来您身体安康,足以慰藉我的心情。我想直接前往毗陵,但河水还未通,只好把家眷留在仪真,独自乘小船前行罢了。还没有立即到您门下拜谒,怎能不更加驰念仰慕。天气乍热,只希望您为了道义保重自己。谨奉亲笔书信。不再详述。《与苏子容六首(之四)》刚才听人说,宗叔从马上摔下来了,随即派人到您门下问候,又知道只是略有损伤,仍不免忧虑悬心,又不敢马上前去拜谒。我家祖传有接骨丹,极有神效;如果还不想服用,可以先用外敷药,立即就能止痛、生肌、正骨。匆忙奉上书信。不再详述。《与苏子容六首(之五)》从前所受的罪责都是我自取的,如今这次量移的任命,已经出乎意料。再次承蒙您写信指教,感激惭愧之情更加深重。因为长期困顿,行李又多,无法从陆路前往,现在正乘船而行,沿沂水、洛水,夏末可以到达。您的病痛想来也不重,只是庸医不能辨识,所以用药没有效验。蕲水有个叫庞安时的人,诊脉和用药都很精通,博学多识,已经验证过的疗效,不比古人差。估量他的医术,未必能够请来;但如果详细记录得病的原因、病势进退的情况以及目前的症状,让他来评论病情、处方用药,也能有五六成的把握。可以派人给他写信,或许会有帮助。这个人品行高雅,不以求利为意,我和他颇为熟悉,已经写信告诉他等您的书信到达,就为您详细诊治。还请您斟酌采用,并恕我冒昧。《与苏子容六首(之六)》颖师寄来好几张书信,得到它们我又惊又喜;小狮子已经奋起鬃毛,压倒老虎了。我事务繁忙,还没来得及写信,不要见怪!不要见怪!《与刘贡父四首(之一)》我启上。很久没有写信,实在只是懒惰罢了,再没有什么借口。承蒙您问起原因,只有惭愧恐惧而已。所谓厚薄之说本来没有,拿我和公荣相比也不对;老兄是我所敬畏的人,公荣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人的心志确实不能放纵,闲散日子过久了,哪怕一点点事情也承受不了。我早就想写这封信了,真是可笑!可笑!兄长奉命回史局,深得舆论欣慰;不过这件事应当专门交给我办理,才算恰当。承蒙来信告知,三夜之间恋恋不舍,这是人之常情,谁能避免呢?不过官吏百姓舍不得您离去,尤其如此。何日启程,只希望您千万随时保重自己。谨奉书信。不再详述。《与刘贡父四首(之二)》
某启。向闻贡父离曹州,递中附问,必已转达。即日,不审起居何如?闻罢史局,佐天府,众人为公不平。某以为文字议论,是非予夺,难与人合,甚于世事。南司廨舍甚佳,浮沉簿书间,未必不佳也。至于进退毁誉,固无足言者。贡父聪明洞达,况更练世故,岂待言者耶!但区区之心,不能不云尔。某蒙庇无恙,但秋来水患,仅免为鱼,而明年之忧,方未可测。或教别乞郡脱去,又恐遗患后人,为识者所讥。已附诏使奏牍,乞以石▯城脚,周回一丈,其役甚大且艰,但成则百余年利也。此去又须昼夜劳苦,半年乃成。成后丐一宫观,渐谋归田耳。穷蹇迂拙,所值如此,奈何!奈何!何时面言,以散蕴结。乍寒,惟万万自重。不宣。
【与刘贡父四首(之三)】
某启。示及回文小阕,律度精致,不失雍容,欲和殆不可及,已授歌者矣。王寺丞信有所得,亦颇传下至术,有诗赠之,写呈,为一笑。老弟亦稍知此,而子由尤为留意。淡于嗜好,行之有常,此其所得也。吾侪于此事,不患不得其诀及得而不晓,但患守之不坚,而贼之者未净尽耳。如何?子由已赴南都,十六日行矣。
【与刘贡父四首(之四)】
某启。近辱教,并和王仲素诗,读之欣然有得也。久不裁谢,为愧多矣。向时令押纲人候信者附书信,不审达否?即日起居佳胜。诗格愈奇古,可令令子录示数十首否?仆蒙恩粗遣,水退城全,暂获息肩。然来岁之忧,方未可量。虽知议闭曹村口,然不敢便恃其不来。
有一事,须至干清听:去岁,曾擘画作石岸,用钱二万九千五百余贯,夫一万五百余人,粮七千八百余硕,于十月内申诏使,仍乞于十二月已前画旨,乃可干办。雇募人匠,计置物料,正月初下手,四五月间可了。虽费用稍广,然可保万全,百年之利也。今已涉春,杳未闻耗,计日月已迫,必难办集。又闻有旨下淮南、京东,起夫往澶州,其势必无邻郡人夫可以见及。(前来本州,下南京沂、宿等州差夫八千人,并本州差夫三千五百人,共役一月可毕。)以此知前来石岸文字必不遂矣。
今别相度,裁减作木岸,工费仅减一半,用夫六千七百余人,(仍差三千五百余人,以常平钱召募。)粮四千三百余硕,钱一万四千余贯,虽非经久必安之策,然亦足以支持岁月,待河流之复道也。若此策又不行,则吾州之忧,亦未可量矣。
今寄奏检一本奉呈,告贡父与令侄仲冯力言之。此事必在户房,可以出力。万一不当手,亦告仲冯力借一言,此事决不可缓。若更下所属相度,往反取旨,则无及矣。况所乞止百余纸祠部,其余本州皆已有备。若作而不当,徐行遣官吏,亦未晚。惟便得指挥,闰月初便可下手为佳。
某岂晓土功水利者乎?职事所迫,不得不尔,每自笑也。若朝廷选得一健吏善兴利除害者见代,一郡之幸也。然不敢自乞,嫌于避事尔。言轻不足以取信,惟念此一城生聚,必不忍弃为鱼鳖也。仆于朝中,谁为可诉者,惟贡父相爱,必能为致力。仍乞为调其可否,详录,付去。人回,不胜日夜之望。未缘会面,万万以时自重。人行,奉启。不宣。
【与曾子宣十首(之一)】
某启。日欲作《塔记》,未尝忘也。而别后纷纷,实无少暇。既请宽限而自违之,惭悚无地。数日来,方免得详定役法,自此庶有少闲,得应命也。屡烦诲谕,知罪深矣。
【与曾子宣十首(之二)】
某启。上党、雁门出一草药,名长松,治大风,气味芳烈,亦可作汤常服。近岁河东人多以为饷,若不甚难致,乞为求一斤许。仍恕造次。
【与曾子宣十首(之三)】
某再拜启。张ヘ损其父应之名谷者,欧阳文忠公之友也。文行清修,有古人风,而仕不遂。损亦守家法,令子弟也。与之久故,幸得在左右,想蒙顾眄。适有少冗,而张ヘ行速,不尽区区。非久,别奉状。不宣。
【与曾子宣十首(之四)】
某启。涉暑疲病,久阙上问,曲蒙存录。远赐手教,感怍深至。比日镇抚多暇,起居清胜。某托庇粗如,直舍块处,游从稀少,西望旌▯,临书惘惘。伏暑尚炽,伏惟顺序保练,少慰下情。不宣。
【与曾子宣十首(之五)】
某蒙庇如昨,幸与子开同省,孤拙当有依赖,幸甚!幸甚!衮衮过日,无毫发之补,甚不自安。又未敢乞郡。何时款奉,少尽所怀,临书惘惘。寄惠长松、榛实、天花菜,皆珍异之品,捧当感怍。
【与曾子宣十首(之六)】
某启。昨日又辱宠顾,感幸殊深。仍审台候康胜,为慰。《塔记》重承来谕,敢不禀命。承借发愿文,幸得敬阅。人还,迫夜奉谢。
【与曾子宣十首(之七)】
某启。昨日辱台旆临顾,不及拜迎,方欲裁谢不敏,遽枉手教,感悚无地。且审比日起居佳胜。启行有日,终当卜一邂逅,续驰问次。人还,草草,不宣。
【与曾子宣十首(之八)】
译我启上。先前听说贡父离开曹州,我已在递送公文中附带问候,想必已经转达。近来不知起居如何?听说您离开史局,辅佐天府,众人都替您感到不平。我认为,文章议论以及是非、褒贬,很难同别人相合,比世俗事务更难。南司的官舍很好,沉浮于文书簿册之间,未必不是好事。至于升降、毁誉,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贡父聪明通达,又熟悉世故,哪里还需要别人来劝说呢?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不能不这样说。承蒙庇护,我这里还算平安;但秋天以来水患不断,只是勉强免于成为鱼鳖,明年的忧患,却还不能预料。有人劝我另行请求外任郡守以脱身,又怕给后人留下祸患,被有识之士讥讽。我已经托诏使把奏牍送上,请求用石料砌筑城脚,周长一丈,这项工程很大而且艰难,但建成后可有百余年的利益。此后还要昼夜劳苦,半年才能完成。完工后请求任一宫观职务,逐渐谋求归田罢了。困穷蹇滞而又迂拙,所遭遇的竟是这样,怎么办!怎么办!何时能够当面谈说,以排解胸中的郁结。天气乍冷,只希望您千万保重自己。不再详述。《与刘贡父四首(之三)》我启上。承蒙您寄示回文小词,格律精致,气度不失雍容,想要唱和几乎无法赶上,我已经交给歌者了。王寺丞确实有所心得,也颇能传授其中的要诀;有诗赠给他,抄写奉上,供您一笑。老弟我也稍微懂得一些,子由尤其留意。对嗜好淡泊,实行起来又能持之有常,这就是他所得的道理。我们对于这种事情,不怕得不到诀窍,也不怕得到诀窍却不能领会,只怕不能坚定地守持,而损害它的东西又没有完全除去。您看如何?子由已经前往南都,十六日启程。《与刘贡父四首(之四)》我启上。近来承蒙赐教,又和了王仲素的诗,读后欣然有所领会。很久没有裁书致谢,惭愧得很。先前曾托押纲人等候消息时附上书信,不知送到没有?近来起居想来很好。诗的格调越发奇特古雅,能否让您的儿子抄录几十首给我看看?我蒙受恩泽,勉强支撑下来,洪水退去,城池保全,暂时得以歇息肩头。但明年的忧患,还不能估量。虽然知道有人议论封闭曹村口,却不敢就此依仗洪水不再来。有一件事,必须冒昧请您明察:去年曾筹划修筑石岸,需要用钱二万九千五百余贯,役夫一万五百余人,粮食七千八百余硕;已在十月内报告诏使,并请求在十二月以前批下诏旨,这样才来得及办理。雇募人工,筹集物料,正月初动工,四五月间可以完工。虽然费用稍多,但可以保证万无一失,是百年受益的工程。如今已经进入春季,仍杳无消息,计算日月已经迫近,必定难以筹办。又听说已有诏旨下达到淮南、京东,征调役夫前往澶州,这样一来,邻近各郡必定没有可供调发的民夫。(此前本州向南京、沂州、宿州等州调派役夫八千人,加上本州调派的三千五百人,共役使一月便可完工。)由此可知此前修筑石岸的奏议必定无法实现了。现在另行筹划,削减工程改修木岸,工费只减少一半,役夫需六千七百余人,(仍调派三千五百余人,用常平钱招募。)粮食四千三百余硕,钱一万四千余贯。虽然不是长久而稳妥的办法,但也足以支撑一段时间,等待河流恢复原来的河道。如果这个办法又不能实行,那么我们州的忧患,也就无法估量了。现在寄上奏检一本奉呈,请贡父和您的侄子仲冯尽力替我陈说。这件事一定归户房办理,希望能够出力。万一不便直接办理,也请仲冯尽力借一言相助;这件事决不可拖延。如果还要下发所属各处重新筹划,往返请旨,就来不及了。何况所请求的不过是户部一百多张纸的祠部凭证,其余本州都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修筑后发现不合适,再慢慢派官吏处理,也还不晚。只希望尽快得到指挥,闰月初就能动工,那就最好了。我哪里懂得土木工程和水利呢?只是职事所迫,不得不这样做,自己也常常觉得可笑。如果朝廷能够选一位健干而又善于兴利除害的官吏来替代我,那是一郡的幸运。不过我不敢自己请求,怕被认为是在逃避事务。我的话分量轻,不足以取得信任;只是想到这一城的百姓,实在不忍心放弃他们,让他们成为鱼鳖。朝廷中我还能向谁诉说呢?只有贡父对我有情谊,一定能够替我尽力。还请您替我调停裁定可否,把详细记录一并送去。等来人返回,我将日夜盼望。没有机会见面,只希望您千万随时保重自己。来人即将出发,谨奉书信。不再详述。《与曾子宣十首(之一)》我每天都想写《塔记》,从未忘记。但分别以后事情纷繁,实在没有一点空闲。既然请您宽限,自己却又违背约定,惭愧恐惧得无地自容。近几天才免去详定役法的事务,从此或许稍有空闲,可以答应您的要求了。屡次烦劳您写信催告,我知道自己的罪过很深了。《与曾子宣十首(之二)》上党、雁门出产一种草药,名叫长松,可以治疗大风,气味芳烈,也可以煎汤长期服用。近年以来河东人常把它作为馈赠,如果不是很难得到,请替我求取一斤左右。还请恕我冒昧。《与曾子宣十首(之三)》我再次拜上。张ヘ的父亲名叫应之,字名谷,是欧阳文忠公的朋友。他品行文章清正自修,有古人的风范,但仕途不得志。张ヘ也谨守家法,是教导子弟的人。您和他交往已久,幸而他能在您的身边,想来一定蒙您照顾。恰好有一点小事,张ヘ又走得匆忙,不能尽述我的心意。不久另行奉上书信。不再详述。《与曾子宣十首(之四)》经历暑热,身体疲病,很久没有向您问候,反而承蒙您曲意记挂。远远赐来亲笔书信,感激惭愧至深。近来镇抚事务多有闲暇,起居清健安适。我承蒙庇护,勉强如常,只是独居直舍,交游稀少,向西望见您的旌旆,面对书信不胜惆怅。暑气还很盛,恭请您顺应时令保养身体,稍慰我内心的牵挂。不再详述。《与曾子宣十首(之五)》我承蒙庇护,仍像从前一样,幸好与子开同在一省,孤单鄙拙的我应当有所依靠,真是万幸!日子匆匆过去,我没有丝毫补益,实在很不安。又不敢请求外任郡守。什么时候能够从容拜见您,稍稍尽述心怀,面对书信不胜惆怅。承蒙寄来长松、榛实、天花菜,都是珍奇之物,捧受之后感激而惭愧。《与曾子宣十首(之六)》我启上。昨天又承蒙您屈尊来访,感激庆幸特别深。又得知您身体安康,足以慰藉我心。《塔记》的事再次承蒙您来信吩咐,我怎敢不遵命。承蒙借给我发愿文,幸而得以恭敬阅读。来人即将返回,趁夜匆忙奉上谢意。《与曾子宣十首(之七)》我启上。昨天承蒙您的旌节来临,却没能拜迎,正想写信谢罪,您却突然屈尊赐下亲笔书信,感激恐惧得无地自容。又得知近来起居很好。您启程已有日期,最终一定要约一次相逢,接着再致问候。来人即将返回,草草奉上书信。不再详述。《与曾子宣十首(之八)》
某再启。退辱示谕,读之汗流洽背,非所以全芘不肖也。《塔记》如河之誓,岂敢复渝,惟深察之。
【与曾子宣十首(之九)】
某深欲往会,属以约数相知在净因矣,不罪!不罪!后旬更不敢有所如,谨俟命耳。来日必获望见,并留面谢,悚息!悚息!
【与曾子宣十首(之十)】
某本不敢通问,特承不鄙废放,手书存问,乃敢裁谢万一。《塔记》久草下,因循未曾附上。今不敢复寄,异时万一北归,或可录呈,为一笑也。旦夕离南郡,西望怅然,言不能尽意。
【与刘仲冯六首(之一)】
某启。早秋,微凉。伏惟机务多暇,台候万福。高才盛德,进贰西府,有识共庆,岂惟区区契旧之末。未缘伏谒门下,但有驰仰。伏冀顺时为国保练。不宣。
【与刘仲冯六首(之二)】
某拜违期岁,衰病疲曳,书问不继,愧负深矣。到扬数病在告,出辄困于迎送,犹幸岁得半熟,公私省力,可以少安,皆德庇所逮也。
【与刘仲冯六首(之三)】
某启。近奉赐教,奖予过重,感怍不已。比日机务多暇,台候胜常。某蒙庇如昨,未缘接侍,但有驰仰。乍暄,伏冀为国自重。谨奉手启。不宣。
【与刘仲冯六首(之四)】
某再启。将官杜宗辅,讷于言词,而治军严整,有足观者。趋阙参见,幸略赐问,当备驱使也。
【与刘仲冯六首(之五)】
某启。近将官赴阙,附状,不审已开览否?比日履兹薄暑,台候何似。某蒙庇粗遣,民虽饥乏,盗窃衰止。若旦夕得一麦熟,遂大稔矣。未缘瞻望,伏冀为国自重,不宣。
【与刘仲冯六首(之六)】
某近奏弓箭社事,必已降下。旦夕又当奏乞修军营。频渎朝听,悚息待罪。利害具状中,此不缕陈。邻近诸路,皆时有北贼,小小不申报者尤多,民甚患之。惟武定一路绝无者,以有弓箭社人故也。近承指挥开禁山事,此正事,本司举察,方欲从长酌中处置奏闻次,走马者闻之,遂以为己见耳。此弊所从来远矣。起税为永业者,已数百家,若骤以法绳治,起遣其人,搔扰失业,有足虑者。自某到任后,斫伐开耕者四五火,无不依法编管。前此皆置而不问,纵有本县寨解到,亦平治小了耳。其人开耕已成业者,见别作擘画,旦夕回申次。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一)】
某启。近因使还,奉状必达。比日想惟轩旆已达太原,镇抚之余,起居佳胜。某此月出都,今已达泗上,淮山照眼,渐闻吴歌楚语,此乐公当见羡也。吴中有干,幸不外。方暑,千万为时自重。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
某再启。东武今岁蝗灾尤甚,而官吏多方绳以微文,蠲放绝少。自到任,不住有人户告诉,既非检覆之时,已奏乞体量减放,仍已申闻去讫,或更得明公一言,尤幸也。新法,队伍已团结次,然有州县不得干预之说,自古岂有郡守而不得管兵者?其他不便,未可以一二数也。咫尺无缘一见,以尽所怀。昨日得舍弟书,王殿丞又恐却赴任,果尔,则辟命又未可知也。穷蹇图事,无适而不龃龉,好笑!好笑!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
某启。新法,将官所管兵,更不差出,而本州武卫差在巡检者千余人,若抽还,则威勇、忠果之类,必填不足。已申安抚司去讫,为论列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
某启。违远已久,瞻仰日深。即辰履兹凝冱,台候何如。某孤拙无状,得在麾下,盖天幸也。但门庭咫尺,无缘驰候,岂胜怅然。唯冀上为庙社,益加自重。谨奉启上谢。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五)】
某再拜。舍弟仰玷辟书,荷恩至深。不唯得所托附以为光宠,又兄弟久别,得少相近,私喜殊深,但未知可决得否?渠朝中更无人,可与问逐,明公怜之,少为留意,当不难得也。久违左右,所怀千万,非书所能尽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六)】
某启。辄有少事奉白。向在密州,有都巡检王述崇班者,以逾滥体量致仕,不得荫子。述乃庆历名将王仲宝之孙,咸之子。咸为盐贼李小三所杀,述不肯发丧,手擒此贼,刳心祭其父,乃肯成服。仆具以此奏,其略云:“忠孝,臣子之大节;逾滥,武夫之小过。舍小录大,先王之政也。”先帝为特官其子璋。璋有武干,慷慨有父风,而颇畏法。今闻其在公部内巡盐,料未有人知之。愿公呼来与语,若果可采,望特与提拔剪拂,异日必亦一快辣将官也。想知我之深,不罪造次。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七)】
某启。冗迫,不时上状。伏想台候胜常。某蒙庇如昨,未还老哲,舆论缺然。更冀为国顺时自重。区区,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八)】
某启。乍冷,共惟台候万福。近因还使,拜状必达。某蒙庇如昨,废放虽久,忧畏不衰,见且杜门以全衰拙,诸不烦垂念。何时展奉,临纸菀结,尚冀以时自重,少慰区区。奉启上问。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九)】
译我再次启上。退下后承蒙您来信指示,读后汗流浃背,这并不是您保全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办法。《塔记》的事,我既然对黄河发过誓,哪里敢再违背,只请您深察我的心意。《与曾子宣十首(之九)》我非常想前往相会,只是正好因为约定的几位相知都在净因寺,恳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过了这十天以后,我更不敢擅自前往,只恭候您的命令罢了。明天一定有机会望见您,并且当面致谢,惶恐!惶恐!《与曾子宣十首(之十)》我本来不敢向您通问,特别承蒙您不嫌弃我这个被废黜放逐的人,亲笔写信问候,我才敢略作答谢。《塔记》早已起草放在案头,只因因循拖延,一直没有附上。如今不敢再寄去,日后万一北归,或许可以抄录奉呈,供您一笑。早晚就要离开南郡,向西望去怅然若失,言语不能尽达心意。《与刘仲冯六首(之一)》我启上。初秋微凉,恭敬地想您公务多有闲暇,身体万福。您才高德盛,升任西府副职,有识之士共同庆贺,哪里只是我这种旧日交情浅薄之人的庆幸呢?没有机会到您门下拜谒,只有驰念仰慕。恭请您顺应时令,为国家保重身体。不再详述。《与刘仲冯六首(之二)》我拜别您已经一年了,身体衰弱多病,疲惫不堪,书信问候也没有继续,惭愧辜负您太深。到了扬州后多次生病,请假在家,出门便困于迎送;还幸好今年收成有一半成熟,公私都省了些力气,可以稍稍安定,这都是您的恩德庇护所及。《与刘仲冯六首(之三)》我启上。近来承蒙赐教,过分地奖誉我,感激惭愧不已。近来您公务多有闲暇,身体胜过平常。我承蒙庇护,仍像从前一样,没有机会接近侍奉,只有驰念仰慕。天气乍暖,恭请您为了国家保重自己。谨奉亲笔书信。不再详述。《与刘仲冯六首(之四)》我再次启上。将官杜宗辅不善言辞,但治军严整,有值得称道之处。他将到朝廷参见,幸望您略加问询,将来可以供您驱使。《与刘仲冯六首(之五)》我启上。近来将官赴朝廷时,我托他附上书信,不知您已经拆阅了吗?近来正值这段薄薄的暑气,您的身体如何?我承蒙庇护,勉强支撑;百姓虽然饥乏,盗窃却渐渐减少。如果早晚能有一季麦子成熟,就算大丰收了。没有机会瞻望您,只希望您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不再详述。《与刘仲冯六首(之六)》我近来已经奏报弓箭社的事情,诏令一定已经下达。早晚又将上奏请求修缮军营。频繁烦扰朝廷听闻,惶恐等待获罪。利害情况都写在奏状中,这里不再详细陈述。邻近各路都时常有北方盗贼,小的事情没有上报的尤其多,百姓深受其害。只有武定这一路绝没有这种情况,是因为有弓箭社的人。近来承蒙指挥传下开禁山林之事,这本来是件实事,应该由本司查举,正准备从长计议、折中处理后再奏报;跑马的人听说后,就把它说成是自己的意见。这种弊病由来已久。把开垦的田地登记为永业的已有数百家,如果突然依法惩办、驱逐他们,必然扰乱百姓、使其失去生业,其中有值得忧虑的地方。自从我到任以后,砍伐开垦的共有四五处,没有不依法编管的。此前都置之不问,即便有本县寨送来的,也只是轻轻处置罢了。至于那些已经开垦成业的人,正在另行筹划处理,早晚会回报此事。《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一)》我启上。近来因使者返回,奉上的书信一定已经送到。近来想来您的车马已经到达太原,在镇抚事务之余,起居想来很好。我本月离开京城,如今已经到达泗上,淮山映入眼帘,渐渐听到吴地的歌声和楚地的方言,这种乐趣您一定会羡慕。吴中有一件事,幸而没有传到外面。天气正热,千万随时保重自己。《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我再次启上。东武今年蝗灾尤其严重,而官吏却想方设法依据细小条文绳之以法,减免赋税的极少。我到任以来,不断有人来申诉;如今既然不是勘查复核的时候,我已经奏请酌情减免,也已经申报上去。若能再得到您的片言相助,就更加幸运了。新法规定的队伍已经编组完毕,但又有州县不得干预的说法;自古哪里有郡守却不能管理军队的道理?其他不便之处,不能一一列举。相距很近却没有机会一见,以尽述心怀。昨天收到舍弟的信,王殿丞又恐怕要退回赴任;果真如此,那么征辟任命又难以预料了。困顿中谋划事情,无论走到哪里都不顺利,真是可笑!可笑!《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新法规定,将官所管的军队不再调出,但本州武卫中派在巡检处的一千多人,如果抽调回来,那么威勇、忠果等队伍一定会补充不足。我已经申报安抚司,请求论列此事。《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我启上。离开您已经很久了,瞻望仰慕之情日益深厚。如今正值严寒冰冻,不知您的身体怎样。我孤陋笨拙、没有才能,却能在您的部下任职,实在是上天的幸运。只是门庭相距很近,却没有机会前去问候,怎能不惆怅。只希望您向上为了宗庙社稷,更加保重自己。谨奉书信致谢。不再详述。《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五)》我拜上。舍弟仰仗您的征辟文书,承蒙恩德极深。不仅得到了依托您的光荣,而且兄弟分别已久,能够稍稍相近,我私下里尤其欢喜,只是不知道事情能否确定下来。他在朝廷中已经没有可以询问、替他说情的人了,明公若怜悯他,稍稍留意办理,应当不难得到任用。我久违您的身边,心中所怀念的千言万语,不是书信能够尽述的。《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六)》我启上。冒昧有一件小事奉告。以前我在密州时,有一位都巡检、王述崇班,因为超过资历而破格获准退休,不能荫补儿子。王述是庆历名将王仲宝的孙子、王咸的儿子。王咸被盐贼李小三杀害,王述不肯发丧,亲手擒获这个贼人,剖出他的心祭奠父亲,这才肯穿丧服。我把这些详细奏报了,略略说:“忠孝,是臣子的大节;逾滥,是武夫的小过。舍弃小过而录用大节,是先王的政道。”先帝因此特意授予他的儿子璋官职。璋有武略,慷慨而有父亲的风范,只是很畏惧法令。如今听说他在您的辖区内巡察盐务,想来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希望您召他来谈谈,如果果然值得任用,请特别为他提拔、培养,将来一定也是一位痛快豪壮的将官。想来您了解我的心意,请不要怪我冒昧。《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七)》我启上。事务繁忙急迫,未能按时写信。恭想您的身体胜过平常。我承蒙庇护,仍像从前一样;您还没有回到老哲之地,舆论对此十分缺憾。还希望您为了国家顺应时令保重自己。一点心意,不再详述。《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八)》我启上。天气乍冷,共同祝愿您的身体万福。近来因使者返回,奉上的书信一定已经送到。我承蒙庇护,仍像从前一样;虽然被废弃放逐已久,但忧惧并没有衰减,如今且闭门自守,以保全衰弱笨拙的自己,其他事情不劳您挂念。什么时候才能从容拜见您,面对书信胸中郁结,仍希望您随时保重自己,以稍稍慰藉我的心意。奉上书信问候。不再详述。《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九)》
某启。孟震亨之朝散,与之黄州故人,相得极欢。今致仕在部下,且乞照管,其人真君子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
某启。专使,辱示手书。且审比日台候康胜,甚慰下情。某蒙庇如昨,但旬日来亲客数人相过,又李公择在此,不免往还纷纷,裁谢少稽,谅未深讶。未缘展奉,惟冀顺时为国自重。谨奉手启上问,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一)】
某再启。蜀僧遂获大字以归,不肖增重矣。感怍之至。萧相楼诗固见之,子由又说楼之雄杰,称公之风烈。记文固愿挂名,岂复以鄙拙为解。但得罪以来,未尝敢作文字。《经藏记》皆迦语,想酝酿无由,故敢出之。若此文,当更俟年载间为之,如何?仲殊气诀,必得其详,许传授,莫大之赐也。此道人久欲游庐山,不知有行期未?若蒙他一见过,又望外之喜也。数年来,觉衰,不免回向此道矣。不一一。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二)】
某恃旧眷,辄复少恳。本州ヘ孟承议震,老成佳士。有一子应武举,未有举主,欲出门下,辄纳其家状,幸许其进,特为收录。孟ヘ以未尝拜见,不敢便上状。其子颇有学行,更乞详酌。累有干渎,悚息不可言,不一一。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三)】
某启。孟生还,领书教,并赐大字二墨,喜出望外。从游不厌,而不得公大字,以为阙典,故辄见意始望数字耳,岂敢觊许大卷乎?张君又有假虎之说,每不敢当。公若不嫌,有何不可。比日台候何如?李婴长官乞告改葬,过府欲求防护数人,乞不阻。乍暄,万乞为国自重。冗中,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四)】
某启。专人复来,承已过信阳,跋涉风雨,从者劳矣。比日起居何如?某比谓公有境上之约,必由黄陂遂径来此,拙于筹量,遂失一见,愧恨可知。然所言者,岂有他哉,徒欲望见颜色,以慰区区,且欲劝公屏黜浮幻,厚自辅养而已。想必深照此诚。人还,忽忽,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五)】
某启。近专人还,奉状必达。比日台候何如?连月阴雨,旅怀索寞,望德驰情,如何可言。尚冀保练,以慰微愿。因孟生行,少奉区区。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六)】
某启。专使至,远辱手诲累幅,伏读感慰。所喜比来起居康胜,不足云也。某凡百如常,杜门谢客已旬日矣。承见教,益务闭藏而已。近得筠州舍弟书,教以省事,若能省之又省,使终日无一语一事,则其中自有至乐,殆不可名。此法奇秘,惟不肖与公共之,不可广也。画本亦可摹,为省事故,亦纳去耳。今却付来使,不罪。吴画谩附去。冬至后,斋居四十九日,亦无所行运,聊自反照而已。愿公深自爱养。区区难尽言,想识此意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七)】
某近张▯处,蒙寄贶四壶,今又拜赐,虽知不违条,然屡为烦费,已不惶矣。酒味极佳,此间不可仿佛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八)】
某启。所示文字,辄以意裁减其冗,别录一本,因公之成,又稍加节略尔。不知如何?漕司根鞫捃摭微琐,于公尤为便也。缘此圣主蛟然,知公无过矣。非特不足恤,乃可喜也。但静以待命,如乞养疾之类,亦恐不宜。荷异眷,不敢不尽。璋师《罗汉堂记》,俟试思量仍作伽语,莫不妨否?然废人之文章,未必喜之。如何?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九)】
某启。公忠义皎然,天日共照,又旧德重望,举动当为世法,不宜以小事纷然自辨。若如来喻,引罪而乞宽司僚,于义甚善,卑意如此。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
罪废之余,杜门省愆,人事殆废。久不修问,亦非怠慢。舍弟来,具道动止甚详,如获一见。移守安陆,日问首耗,忽蒙惠书,承已到郡,且审起居康胜。初不知轩旆过黄陂,既是州界一走,见亦不难,此事甚可惋叹也。某旅寓凡百粗遣,不烦忧念。咫尺时得别书,亦可喜也。苦寒,万乞为时自重。谨奉手启上谢,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一)】
辄有少恳,甚属率易,惟宽恕。自得罪以来,不敢作诗文字。近有成都僧惟简者,本一族兄,甚有道行,坚来要作《经藏碑》,却之不可。遂与变格都作迦语,贵无可笺注。今录本拜呈,欲求公真迹作十大字,以耀碑首。况蜀中未有公笔迹,亦是一缺。若幸赐许,真是一段奇事。可否,俟命。见有一蜀僧在此,旦夕归去,若获,便可付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二)】
缺人写公状,乞矜恕。示谕邸报下京东保明,此初不见,乞录示可否。所问未狎字,亦不得其详。但云为吴兴典田千余缗,田主欲卖,不许为人所言耳,亦不知的否?契璋亦自与之熟,罗汉堂壮丽之极,或与旁作四字记之,亦无害,但副团衔位,不称其意,如何?如何?此书到后,乞递中略示数字,贵知达耳。
译我启上。孟震亨是朝散,与他同为黄州旧友,彼此相处极为欢洽。如今他退休在您的部下,且请您照应他;这个人是真正的君子。《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我启上。专程使者承蒙您赐下亲笔书信。又得知近来您的身体安康,深慰我的心情。我承蒙庇护,仍像从前一样;只是这十几天来有几位亲友来访,又有李公择在这里,不免往来纷纷,裁书致谢稍有耽搁,想来您不会太过惊讶。没有机会从容拜见,只希望您顺应时令,为国家保重自己。谨奉亲笔书信问候。不再详述。《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一)》我再次启上。蜀僧终于得到您的大字带回去,我这个不肖之人因此更加看重了,感激惭愧至极。萧相楼诗当然已经见过,子由又说那座楼雄伟杰出,称赞您的风采功业。记文我本来愿意署名,哪里还会以自己鄙陋笨拙为借口呢?只是自从获罪以来,从未敢作文章。《经藏记》全是佛教语,想来您没有办法酝酿成文,所以才敢拿出来。如果是这篇文章,还是应当等上一年半载再写,您看如何?仲殊所说的气诀,一定要得到详细内容;如果能允许传授,实在是莫大的恩赐。这位道人早就想游览庐山,不知有没有出发的日期?如果承蒙他来见一次,又是意外的喜悦。这几年来,觉得身体衰弱,不免也要转向这条道路了。不一一细说。《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二)》我仗着旧日的情谊,再次冒昧有所请求。本州有位孟承议震,是老成的佳士。他有一个儿子参加武举,还没有举主,想投到您的门下,因此冒昧把他的家状送上,幸望您允许他参加并特别加以收录。孟震因为从未拜见您,不敢直接上状。他的儿子颇有学问和品行,还请您详细斟酌。屡次有所干求烦扰,惶恐之情难以言说。不一一细述。《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三)》我启上。孟生回来,带来您的书信教诲,并赐下两幅大字墨迹,喜悦出乎意料。跟随您学习而不感厌倦,却没有得到您的大字,未免觉得是缺憾,所以只是表达心意,起初希望得到几个字罢了,哪里敢希望您赐一大卷呢?张君又有借虎威的说法,我常常不敢承受。您若不嫌弃,有什么不可以呢?近来您的身体如何?李婴长官请求休假改葬,经过府中时想求几个人保护,希望您不要阻拦。天气乍暖,万望您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事务繁忙,不再详述。《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四)》专程来的人又回来,承蒙告知您已经经过信阳,风雨跋涉,随从们辛苦了。近来起居如何?我先前以为您有在边境相会的约定,一定会经过黄陂径直来到这里;我谋划得很不周全,终于错过一见,惭愧遗憾可想而知。不过我所说的,哪里有别的意思呢?只是想望见您的容颜,以慰藉一点心意,也想劝您屏弃浮华虚幻,更加厚重地辅助保养自己罢了。想来您一定深深体察我的诚意。来人即将返回,匆匆奉上书信。不再详述。《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五)》我启上。近来专程来人返回,奉上的书信一定已经送到。近来您的身体如何?连月阴雨,旅途中的心情冷落寂寞;仰慕您的德行而驰念,哪里说得尽呢?仍希望您保重身体,以慰藉我微小的愿望。借孟生出行,略奉一点心意。不再详述。《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六)》我启上。专程使者到来,远道承蒙您多幅亲笔教诲,恭敬读过,感激而欣慰。最令人高兴的是近来您起居安康,这些不足以细说。我一切如常,已经闭门谢客十多天了。承蒙您来信教诲,只能更加努力地闭藏自守罢了。近来收到筠州舍弟的书信,他教我减少事务;如果能够减少了再减少,使一整天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件事,那么其中自然有至高的快乐,几乎无法命名。这种方法奇妙而秘密,只与您和我这个不肖之人共享,不可广泛传播。画本也可以摹写,为了减少事务,所以一并送去。如今又托来使带回,请不要怪罪。吴画也冒昧附上。冬至以后斋居四十九日,也没有运行什么,只是姑且自我反省观察罢了。愿您深深爱惜保养自己。一点心意难以尽述,想来您能体会我的意思。《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七)》我近来在张▯那里,承蒙他寄赠四壶酒,如今又拜受您的赏赐。虽然知道没有违反规定,但屡次使您破费,已经惶恐不安了。酒味极佳,这里无法相比。《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八)》我启上。您所示的文章,我按照意思删减了其中的冗余,另抄录一本;因为这是您的成文,所以又略加节略罢了。不知这样如何?漕司追根究底,搜集琐碎细节,对您反而很有利。也正因为如此,圣主洞察明白,知道您没有过错。这不但不值得忧虑,反而是可喜之事。只是静静等待命令,像请求养病之类的做法,恐怕也不合适。承蒙您特别眷顾,我不敢不尽心说出意见。璋师的《罗汉堂记》,等我试着思量后仍用佛教语言来写,不知是否妨碍?不过,一个被废弃之人的文章,未必有人喜欢。您看如何?《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九)》您的忠义光明磊落,与天日共同照耀;又有旧日的德望,一举一动都应当成为世人的规范,不宜因为小事纷纷自我辩解。如果按照您来信所说,承认罪过,请求宽免司僚,我认为在道义上很好,鄙意就是如此。《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获罪被废之后,我闭门反省过错,人际交往几乎全停了。很久没有修书问候,也不是怠慢您。舍弟来此,详细说起您的行动起居,仿佛亲自见到您。听说您移守安陆后,我天天问候您的消息,忽然承蒙赐信,得知您已经到了郡中,又得知身体安康。起初不知道您的车驾经过黄陂;既然只是经过州界,见面本来也不难,这件事实在令人惋惜。我旅居此地一切还算勉强支撑,不劳您挂念。相距很近,时常得到您的书信,也是一件可喜的事。天气严寒,万望您随时保重自己。谨奉亲笔书信致谢。不再详述。《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一)》冒昧有一点请求,实在过于直率,只求您宽恕。自从获罪以来,我不敢作诗作文。近来有成都僧惟简,本来是同族兄长,很有道行,坚决来要求我作《经藏碑》,推辞也不行。于是改变文体,全篇都写成佛教语言,贵在没有什么可以注释的地方。现在抄录一本拜上,想请求您的真迹写成十个大字,以光耀碑首。何况蜀中还没有您的笔迹,也算是一件缺憾。如果幸蒙您答应,真是一件奇事。可否,恭候您的命令。现在有一位蜀僧在这里,早晚就要回去,如果能得到真迹,便可以托付给他。《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二)》缺少人手替您写状,请您体谅宽恕。您来信说邸报中已经下达到京东、要求保明此事,这一点我起初没有看见,请抄录给我看看可以吗?您所问的“未狎”二字,我也没有得到详细情况。只听说有人在吴兴典当田地一千余缗,田主想出售,他不允许,因此被人议论罢了,也不知是否确实。契璋也和他熟悉,罗汉堂极其壮丽,或许在旁边作一篇四字题记,也没有妨碍;但副团练的衔位与他的心意不相称,您看如何?如何?这封信到达后,请在递送途中略微回示几个字,以便知道已经送达。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三)】
杜甫诗云:“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谓张镐也。萧嵩荐之云:“用之则为帝王师,不用则穷谷一叟耳。”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四)】
某到黄陂,闻公初五日便发,由信阳路赴阙,然数日如有所失也。欲便归黄州,又雨雪间作。向僧房中明窗下,拥数块熟炭,读《前汉书·戾太子传赞》,深爱之。反复数过,知班孟坚非庸人也。方感叹中,而公书适至,意思豁然。稍晴暖,当阳罗江上放舟还黄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五)】
某启。近日人还,奉状必达。雪后寒苦,伏想起居佳胜。岁复行尽,展奉何时,旅怀索然,但有倾系。尚冀为时自重,别膺新祉。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六)】
某再拜。见戒不为外境所夺,佩此至言,何时忘乎?王经臣者,观其语论微似飒飒,然其言未足全信也。所传小词,为伪托者,察之。然自此亦不可不密也。回文比来甚奇,尝恨其主不称。若归吾人,真可喜,可谓得其所哉,亦须出也。元素若果来,一段奇事,当预以一书约之。今携俊生来,一夔足矣。冗迫,久不上状。伏想台候胜常。某蒙庇如昨,未还老哲,舆望缺然。更冀顺时为国自重。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七)】
某启。示喻夏中微恙,即日想全清快。近闻元素开ト放出四人,此最卫生之妙策。其一姓郭者,见在野夫处。元素欲醒,而野夫方醉尔。颁示二小团皆新奇。苏合酒亦佳绝。每蒙辍惠,惭感可量。今日见报蒲传正般出天寿院,何耶?张梦得尝见之,佳士!佳士!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八)】
某启。仆买田阳羡,当告圣主哀怜余生,许于此安置。幸而许者,遂筑室荆溪之上而老矣。仆当闭户不出,君当扁舟过我。醉甚,书不成字。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九)】
某再拜。承示喻盛字,见耘老,云改作达道,不知尚未定耶?欲令重议。此朋友之事,某于公为晚辈,岂敢当此。然公有命不敢违,当徐思之。先以书布闻左右,然后敢作说也。惶恐!惶恐!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
某启。久不奉状,愧仰日深。辱专人手书,具审比来台候胜常,感慰兼集。自闻公得吴兴,日望一见于中途。而所至以贱累不安,迟留就医,竟失一婴儿。又老境所迫,归计茫然,故所至求田问舍,然卒无成。十四日决当离此,真州更不敢住。恐真守坚留,当住一日。不知公犹能少留,以须一见否?死罪!死罪!若到扬,闻公犹在,亦须当轻舟往见也。若又失此期,则遂远别矣。渐凉,惟顺时为国自重。人还,谨奉状布谢。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一)】
某去岁所买田,已早损一半,更十日不雨,则已矣。奇穷所向如此,可笑!可笑!耘老远去,此意岂可忘。老病憔悴,得公厚顾,翘然增气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二)】
某启。叠蒙遣人赐书,忧爱厚甚,感怍不已。比日履兹新凉,台候胜常,深慰下情。丧子之戚,寻已忘之矣。此身如电泡,况其余乎?闻今日渡江,恨不飞去。风逆不敢渡,又与一人期于真州,有少急切之干,度非十九日不可离真。早发暮可见,公以二十日行,犹可趁上官日也。不知能少留否?若得略见,喜幸不可言也。余冀为时自重。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三)】
某启。专使至,辱手诲,伏承起居佳胜,大慰驰仰。某受命已一月,甚欲速去,而远接人未至,船亦未足,督之矣。向虽有十日之约,势不可住,愧负无限。区区之学,顷亦试之矣。竟无丝毫之补,复此强颜,归于无成,徒为纷纷,益可愧也。心之伊郁,非面莫能道,想识此意。唯万万为人自重。人还,奉启上谢。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四)】
某启。前者使还,醉中裁谢,极于散慢,至今恐愧。不审比日台候何似?某已被命,实奖借之素。已奏候远接人,计不过七月中下旬行。伏恐知之。士论望公入觐,久未闻,何也?想亦不远。无由面别,瞻望惋怅,溽暑方炽,万冀顺时为国自重。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五)】
某启。入春来,连日雨,今日忽晴快。所居江山爽秀,怅然怀公,不知颇作乐否?近得安道公及张郎书,甚安健。子由想已过矣。青州资深,相见极欢。今日赴其盛会也。闲恐要知。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六)】
某再拜。自承哀疚,日欲拜疏,以不审知从者所至,以故至今。日月如昨,忽复徂暑。伏惟追慕摧切,触物增恸,奈何!奈何!即日伏料孝履支福。明公声望隐然,虽未柄用,坐镇一方,犹足以携持人心。今兹退归,有识所共叹,而孤拙无状,尤为失巨庇也。唯冀节哀自重,少慰区区。谨奉手启上问。不次。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七)】
译《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三)》杜甫诗说:“张公一生是江海间的旅客,身长九尺,须眉苍白。”说的是张镐。萧嵩推荐他时说:“任用他,他就是帝王的老师;不任用他,他不过是穷谷中的一个老翁罢了。”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四)》我到黄陂,听说您初五日就出发,从信阳的道路赴朝廷;然而几天来却像有所失落。想立即回黄州,又遇到雨雪交作。我在僧房明亮的窗下,拥着几块烧熟的炭,阅读《前汉书·戾太子传赞》,非常喜爱。反复读了几遍,才知道班孟坚不是平庸之人。正在感叹之间,恰好您的书信到了,心情顿时开朗。天气稍稍晴暖后,当在阳罗江上放船回黄州。《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五)》我启上。近来来人返回,奉上的书信一定已经送到。雪后寒冷难耐,恭想您的起居很好。一年又将结束,何时才能从容拜见您?旅途中的心情冷落,只是牵挂思念您罢了。仍希望您为了时局保重自己,另外承受新的福祉。《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六)》我再次拜上。承蒙您告诫我不要被外在环境夺去心志,这样至理名言,我什么时候敢忘呢?王经臣这个人,看他的言论似乎有些飒飒然,但他的话不能全部相信。所流传的小词,查验一下,其中有的是伪托。只是从今以后也不能不更加严密。回文近来非常奇妙,只是常恨它的主人不相称。如果归于我们自己,真是可喜,也可以说是各得其所;也必须拿出来。元素如果果真来,那将是一件奇事,应当预先写信约定。如今带着俊生来,有一个夔就足够了。事务繁忙急迫,很久没有上状。恭想您的身体胜过平常。我承蒙庇护,仍像从前一样;还没有回到老哲之地,舆论对此很有缺憾。还希望您顺应时令,为国家保重自己。《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七)》我启上。您来信说夏天中有小病,近来想来已经完全清爽安适了。近来听说元素打开卜放出了四个人,这是最有益于养生的妙策。其中一人姓郭,现在在野夫那里。元素想清醒过来,可野夫正醉着罢了。您分赐的两小团茶都是新奇之品。苏合酒也极好。每次都承蒙您割爱相赠,惭愧感激难以估量。今天看见邸报说蒲传正搬出天寿院,这是为什么?张梦得曾经见过他,真是佳士!佳士!《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八)》我买了阳羡的田地,应当告诉圣主,请他怜悯我的余生,允许我在这里安置。如果幸而获准,就在荆溪之上筑屋终老。我将闭门不出,您则乘一叶扁舟来访我。醉得厉害,字都写不成了。《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九)》我再次拜上。承蒙您来信告知“盛”字的事情,见到耘老,说已经改作“达道”,不知还没有定下来吗?想让您重新议定。这是朋友之间的事情,我对于您是晚辈,哪里敢承受这样的要求?然而既然您有命令,我不敢违背,应该慢慢思考。先写信把想法告知您,然后才敢作说明。惶恐!惶恐!《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我启上。很久没有奉上书信,惭愧仰慕之情日益深重。承蒙您派专人送来亲笔信,详细得知近来您的身体胜过平常,感激和欣慰交集。自从听说您得到吴兴以来,我天天盼望在途中见您一面。但我到哪里都因为家属拖累而不安,停留求医,竟然失去一个婴儿。又被老年境况所迫,归乡的打算茫然无着,所以所到之处都求田问舍,却终于没有办成。十四日一定离开这里,真州再也不敢停留。恐怕真州太守坚决挽留,那就住一天。不知您还能不能稍稍停留,等候见我一面?死罪!死罪!如果到了扬州,听说您还在那里,也一定要乘轻舟前往拜见。若又错过这次机会,就要永远分别了。天气渐凉,只希望您顺应时令,为国家保重自己。来人即将返回,谨奉书信致谢。不再详述。《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一)》我去年所买的田地,早已损失了一半,再过十天不下雨,就全完了。我的穷困竟到了这样的地步,真是可笑!可笑!耘老远行而去,这份情意哪里能忘记。年老多病而且憔悴,得到您的厚意顾念,精神也昂扬起来了。《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二)》我启上。屡次承蒙您派人赐信,忧念爱护之情非常深厚,我感激惭愧不已。近来正值新凉,您的身体胜过平常,深深慰藉了我的心情。丧子的悲痛,不久已经忘却了。这身子如同电光水泡,何况其他事情呢?听说您今天渡江,恨不得飞过去。风向相逆,不敢渡江;又和一个人在真州约定,有一件稍微急切的事情要办,估计非十九日不能离开真州。早晨出发,傍晚可以见到您;您若二十日启程,仍然可以赶上您到任的日期。不知您能否稍稍停留?如果能够略见一面,喜悦庆幸真是无法言说。其余只希望您为了时局保重自己。《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三)》某敬启:专程来使到了,承蒙您亲笔来信,得知您的日常起居很好,深感欣慰,也更加想念仰慕。我接受任命已经一个月了,很想赶快动身,但远接人员还没有到,船也不够,已经催促他们了。先前虽然约定十日,形势实在不能停留,辜负约定,惭愧无比。我这点微薄的学问,近来也曾试着施行过,最终却没有丝毫补益,又这样厚着脸皮留下,结果一事无成,徒然造成纷扰,更加惭愧。心中的郁结,不当面不能说尽,想来您能理解我的心意。只希望您千万保重自己。来人回去时,谨奉此信致谢。不尽。《与滕达道四十五首》(第三十四首) 某敬启:前些日子使者回来时,我醉中草草写信致谢,极其放慢失礼,至今仍感到惶恐惭愧。不知近来您的起居怎样?我已经接到任命,实在是承蒙您平日的奖掖和帮助。已经上奏请求派远接人员,估计不过七月中下旬就要出发了,谨先告知您。士大夫舆论都盼望您入朝觐见,久未听说消息,是什么缘故呢?想来也不会太久。没有机会当面告别,遥望着您,惋惜惆怅。暑气正盛,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自己,以报效国家。不尽。《与滕达道四十五首》(第三十五首) 某敬启:入春以来连日下雨,今天忽然放晴,天气很爽快。这里所居之处江山清爽秀美,我惆怅地想念您,不知您近来是否也颇觉快乐?最近收到安道公和张郎的书信,知道他们都很安康。子由想来已经经过这里了。青州资深来了,相见十分欢喜。今天要去参加他的盛会。这些闲话恐怕您想知道。《与滕达道四十五首》(第三十六首) 某再拜:自从得知您遭逢丧事以来,每天都想写信慰问,只因不知道您的行踪所在,所以拖到今天。日子仿佛还在昨日,转眼又到了暑季。想来您追念亲人,悲痛摧折之情一定十分深切,触景生情,更增悲恸,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近日想来您的居丧生活还能勉强支撑。明公声望卓著,虽然尚未掌握大权,坐镇一方,也足以维系人心。如今退归故里,有识之士无不共同叹息;我孤陋笨拙、没有作为,尤其失去了巨大的庇护。只希望您节制悲哀,保重自己,稍稍安慰我的一点心意。谨奉亲笔信问候。不拘格式。《与滕达道四十五首》(第三十七首)
某本作此书,托一同人带去,既而其人却留滞淮南,近复带还,岂胜惭悚。今复附上前疏,贵察其非懈怠也。忽然秋尽,起居何似?向承示谕斤斧鄙词,非见爱之深,岂能尔耶?向示自有一本,云“且斗尊前见在身”,恐闲知之。东方有干,乞示下。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八)】
某启。此去见有方药可以起公之微疾者,专为访之,如所谕也。四月中所报及却罢之由,未闻其实,到都下当驰白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九)】
某慰言。不意祸故,奄及闺阁,闻问怛然,悲惋不已。窃惟恩义之重,哀痛难堪。日月如昨,屡易弦望。追恸无及,触物增感。奈何!奈何!未由躬诣吊问,临纸哽塞。谨奉疏陈慰。谨疏。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十)】
某启。惊闻郡封倾逝,悲怆无量,恨不躬往慰问,但以至理宽譬左右也。平日学道,熟观真妄,正为今日。但当审察本心,无为客尘幻垢所污,况公望重中外,今者人物雕丧,耆老殆尽,切须自爱。若使缠绵留恋,不即一刀两段,乃是世俗常态,非所望于杰人也。顾三复此语而已。余非面能尽。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十一)】
某以馆伴北使半月,比出,方闻公有闺中之戚,慰问后时,本欲别作令子昆仲慰疏,秦君行速,作书未及,惟千万节哀以慰亲意也。相次别奉状。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十二)】
某启。迫冗,稍疏上问,愧仰增极。切想下车以来,静治多暇,有以自适。即日履兹酷暑,台候何似。某忝冒过分,非提奖有素,何以及此。明公旧德伟望,尚在外服,舆论未允。伏冀以时倍加保啬,以慰区区。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十三)】
某启。近数奉状,一一闻达。比日切惟镇莅多暇,台候万福。某蒙庇粗遣,但躐次骤进,处必争之地,非久安计,但脱去无由,公必念之。蒙惠地黄煎,扶衰之要药。若续寄,尤幸。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十四)】
某再启。瀛州之命,既以先讳为辞,想当易地耶?所云杭,已除元素,计必闻之矣。佳梦,岂特公爱我之深,发于想念尔。批示党人,甚堪一笑而已。子由除户侍,方欲辞免也。闲恐知之。孔经甫外制,顾将军夕拜,张仲举待制,皆恐要知。广大格岂敢望李憨子耶?然亦有一长从来,不敢使幸及赖耳,想当一笑。寄惠地黄煎,感服厚念。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十五)】
某启。部民董迁,笃学能文,下笔不凡,非复世俗气韵。如请见,愿加奖励,遂成就之。其兄复溱,学道屏居,不与俗交,其文亦秀迈可观。皆公所欲知者,故敢以闻。近因亲情王承议行,托附书信,必达。某衰病短才,任用过量,论议疏阔,所向难合,日俟汰遣而已。辱知之厚,故粗及之。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一)】
某已过满。苏明之来。近闻明之已除台直;果尔,替期未可决也。▯上主人如不厌客,当去叨聒。闻已举姚掾,非老兄风义,谁肯举此孤寒木讷之士也哉?闻往来者奉谈不容口,足为交游之庆。《墨妙堂记》并诗,各告求数本。向时莘老屡寄,然皆墨淡不光,告令指挥如法打。道场何山,时复一游否?某虽未得即替,然更得于西湖过一秋,亦自是好事。景色如此,去将安往,但有著衣吃饭处,得住且住也。但恨舍弟相远,然亦频得信,亦甚好,恐要知。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二)】
某顿首。某忝命皆出推借,知幸!知幸!始者深欲一到吴兴,缘舍弟在济南,须一往见之,然后赴任。济南路由清河,而冬深即当冻合,须急去乃可行,遂不得一去别。所怀千万,非书所能尽也。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三)】
某再拜。孝叔丈向有径山之约,今已不遂。无缘一别,且乞致意。陈令举有书来云,相次去奉谒相聚,必款。东莱所乏茶与柑橙,而君地生焉,可各致少许为赆。若要瓜AA59,到任后当寄献。呵呵。李君行时,不及奉书,兼醉后挥抹,殊鲜礼。悚!悚!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四)】
某已到扬州,此行天幸,既得李端叔与老兄,又途中与完夫、正仲、巨源相会,所至辄作数剧饮笑乐。人生如此有几,未知他日能复继此否?乍尔暌违,临纸于邑。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五)】
某顿首。久不得来诲,亦稍忧悬,料公必不暇尔。近领手教,果尔劫劫,殊不及为郡之乐。比日起居佳胜否?贵眷各无恙,且喜九郎壮健胜往日,深可庆。某辄有一孙,体甚硕重,决可以扶犁荷锄,想公亦为我喜也。八月十二日生,名楚老。六郎不见,应举得失如何?迈往南京,为舍弟此月十一日嫁一女与文与可子,呼去干事。宪局寻常少事,何为乃尔纷纷,想不常如此也。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六)】
译我本来写了这封信,托一位同乡带去,后来那个人却滞留在淮南,最近又把信带了回来,哪里禁得住惭愧惶恐。如今再次附上先前的奏疏,希望您明白这并不是我懈怠。忽然秋天已经过去了,您的起居怎样?先前承蒙您指示,说要斧正我的拙劣诗文;若不是您对我有深厚的爱护,怎么会这样做呢?先前您给我看过一本自己的作品,其中有“且斗尊前见在身”一句,恐怕您闲暇时想知道这件事。东方有干,请您给予指示。《与滕达道四十五首》(第三十八首) 某敬启:这次去那里,听说有一种方药可以治好您的小病,所以专门替您访求,正如您所吩咐的。四月中旬所报告的事情,以及后来停止办理的原因,我还没有听到实情;到了都城后一定赶快写信告诉您。《与滕达道四十五首》(第三十九首) 某慰问信:没想到祸患突然降临到内眷身上,听到消息后惊痛不已,悲伤惋惜不能停止。想到您们之间恩义深重,这悲痛实在难以承受。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却已经多次经历月缺月圆。追悼也来不及了,触及任何事物都更加感伤。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没有机会亲自前去吊唁,面对纸笔只觉哽咽难言。谨奉此疏陈述慰问之意。谨此上疏。《与滕达道四十五首》(第四十首) 某敬启:惊闻您夫人去世,悲痛无量,只恨不能亲自前往慰问,只能用至理来宽解譬喻您。平日学习道理,熟知真与妄的分别,正是为了应对今天这种情形。只应当审察自己的本心,不要让外来的尘劳和虚幻污垢玷污它。何况您的声望在朝廷内外都很高,如今人才凋零,老成之士几乎都去世了,您尤其必须爱惜自己。若是被哀伤缠绵留恋,不能立即斩断情丝,那只是世俗常态,并不是我对杰出人物的期望。这里只能请您反复思量这些话罢了,其余的话不是当面不能说尽。《与滕达道四十五首》(第四十一首) 我因为接待北方使者,忙了半个月;等到出来后,才听说您家中有丧事,慰问得太晚了。本想另写一封慰问您令郎兄弟的信,但秦君行程匆忙,来不及写成,只希望您千万节制悲哀,以此安慰亲人的心意。随后再另行奉上书信。《与滕达道四十五首》(第四十二首) 某敬启:事务繁忙,稍稍疏于问候,惭愧和仰慕之情更加深重。切想您到任以来,政事清静而有闲暇,能够自得其乐。近日正值酷暑,不知您的起居如何?我蒙受过分的恩遇,如果不是您一向提携奖掖,怎么能有今天。明公有旧日的德望,如今还在外地任职,舆论并不满足。希望您按时加倍保养自己,以安慰我的一点心意。不尽。《与滕达道四十五首》(第四十三首) 某敬启:近来多次奉上书信,每一封都已通达。近来切想您镇守任所,事务清闲,起居万福。我蒙受您的庇护,勉强可以自处;只是越级骤然升进,处在人人争夺的位置上,并不是长久安稳的办法,但想脱身又没有门路,您一定会体念我的。承蒙您惠赠地黄煎,这是扶助衰弱的要药。如果还能继续寄来,那就更加幸运了。《与滕达道四十五首》(第四十四首) 某再启:瀛州的任命,既然已经以先父讳日为理由推辞,想来会改任别处吧?您所说的杭州,已经任命元素了,想来您一定已经听说。那个好梦,哪里只是因为您深深爱护我,实在是您的思念有所发露罢了。关于批示党人的事,实在只堪一笑。子由被任命为户侍,正想辞免。闲谈这些,恐怕您想知道。孔经甫任外制,顾将军当晚拜官,张仲举任待制,这些事恐怕您也想知道。广大格哪里敢指望超过李憨子呢?不过我也有一项长处,一向不敢让幸运降临到自己身上而已,想来足以博您一笑。承蒙寄赠地黄煎,感谢您深厚的挂念。《与滕达道四十五首》(第四十五首) 本州百姓董迁,专心好学,能写文章,下笔不凡,已经没有世俗的气韵。如果他来请求拜见,希望您加以奖掖,使他有所成就。他的哥哥复溱,学习道理,独居而不与世俗交往,文章也秀逸超迈,很值得观赏。这些都是您想了解的人,所以我冒昧告诉您。近来借亲戚王承议出行,托他附带书信,想必一定能够送达。我年老多病,才力短浅,受到的任用超过了才分,议论又疏阔,所到之处都难以与人相合,每天只等着被裁汰遣退罢了。因为承蒙您厚爱知遇,所以粗略提及这些。《与李公择十一首》(第一首) 我任期已经届满。苏明之来了。近来听说明之已经被任命为台直;如果果真如此,接替我的日期就还不能确定了。▯上主人如果不嫌客人烦扰,我就要去叨扰他。听说您已经举荐姚掾;若不是老兄您的风义,谁肯举荐这样一个孤寒木讷的人呢?听说来往的人谈论您时赞不绝口,足以成为交游中的庆幸之事。《墨妙堂记》和诗,烦请各索取几本。过去莘老屡次寄来,但都墨色太淡而不光亮,请吩咐依照方法重新印打。道场何山,您是否还时常去游览?我虽然还没有立即得到替代的人,但如果能再在西湖过一个秋天,也自然是件好事。景色这样美,我离开后又能到哪里去呢?只要有能穿衣吃饭的地方,就能住下便住下吧。只是遗憾舍弟离我太远,不过也常常收到他的书信,这也很好,恐怕您想知道。《与李公择十一首》(第二首) 某叩首:我这次承受任命,都是出于您的推许和借重,知道这是幸运!知道这是幸运!起初我很想去一趟吴兴,因为舍弟在济南,必须先去见他,然后再赴任。去济南的路要经过清河,到了冬深河水就会封冻,必须赶快动身才走得成,所以终于不能去吴兴告别。思念之情万千,不是书信所能说尽的。《与李公择十一首》(第三首) 某再拜:孝叔丈过去有相约同游径山的事,如今已经不能实现了。没有机会告别,暂且请您替我致意。陈令举来信说,过些日子将去拜访您相聚,届时一定尽情交谈。东莱缺少茶和柑橙,而您那里正产这些东西,可以各送少许作为路资。如果想要瓜AA59,到任以后我当寄上。呵呵。李君动身时,我来不及奉上书信,加上醉后随意涂写,实在很少礼数。惶恐!惶恐!《与李公择十一首》(第四首) 我已经到了扬州,这次出行真是上天的幸运安排:既见到了李端叔和老兄,又在路上与完夫、正仲、巨源相会,所到之处总要举行几场痛饮,尽情欢笑。人生中这样的时光能有几回?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接续这样的欢乐。刚刚分别,面对纸笔便感到悲伤哽咽。《与李公择十一首》(第五首) 某叩首:很久没有收到您的来信,也稍感忧虑悬念,料想您一定没有空闲。近来收到您的亲笔信,果然忙忙碌碌,完全没有做郡守的乐趣。近来起居是否安好?您的家眷都没有什么事吧?又听说九郎比往日强健,很值得庆贺。我刚刚得了一个孙子,身体十分壮实,将来一定可以扶犁荷锄,想来您也会替我高兴。他是八月十二日出生的,取名楚老。没有见到六郎,不知他参加科举考试,结果怎样?迈儿去了南京,因为舍弟在本月十一日把一个女儿嫁给文与可的儿子,所以叫他去办理事务。宪局平时事务很少,为什么竟然这样纷纷扰扰,想来不会常常如此。《与李公择十一首》(第六首)
某再拜。舍弟得信,无恙。但因议公事,为一ヘ所怒,日夜欲倾之,念脱去未能尔。子由拙直之性,想深知之,非公孰能见容者,然实无他尔。而人或不亮。牢落如此,为一农夫而不可得,岂复有意与人争乎?亦不足言,聊可一笑而已。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七)】
某启。春夏多苦疮疖、赤目,因此杜门省事。而传者遂云病甚者,至云已死,实无甚恙。今已颇健,然犹欲谢客,恐传者复云云以为公忧,故详之。郑公虽已逾八旬,然耆旧雕丧,想当为国凄怆。公择、莘老进用,皆可喜,然亦汇征之渐,殆恐未尔知首,料台阁殊不闻,果尔,甚可喜。元素若能力止其行,极佳,亦当走书道此也。所要新诗,实无一字,小词、墨竹之类,皆不复措思,惟于饱食甘寝中得少三昧,一笑!一笑!文编一阅,洒然自失,濯喧埃而起衰思也。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八)】
某再拜。谕养生之法,虽壮年好访问此术,更何所得。然比年流落瘴地,苦无他疾,似亦得其力尔。大约安心调气,节食少欲,思过半矣,余不足言。某见在东坡,作陂种稻,劳苦之,亦自有乐事。有屋五间,果菜十数畦,桑百余本,身耕妻蚕,聊以卒岁也。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九)】
某启。杜门谢客,甚安适。气术又近得其简妙者,早来此面传,不可独不死也。子由无恙,十月丧其小女,三岁矣。屡有此戚,固难为情,须能自解尔。所谕曹光州亲情,与卑意会,已作书问子由,次第必成也。凫▯率纳少许去,然终未知其实,不知所谕果然否,犹赖不曾经服食也。效刘十五体,作回文《菩萨蛮》四首寄去,为一笑。不知公曾见刘十五词否?刘造此样见寄,今失之矣。得渠消息否?莘老必时得书,在徐乐乎?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十)】
某启。累获来教,佩戴至意。比日起居佳胜。雪屡作,足慰劝耕之怀。昨日船到,送惠木奴人瓮,算已作三百疋绢看矣。新岁不及奉觞,唯祝晚途遇合,使退耕穷士与民物并受其赐也。寒苦,万万自重。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十一)】
与可之亡,不惟痛其令德不寿,又哀其极贫,后事索然。而子由婿其少子,颇有及我之累。所幸其子贤而文,久远却不复忧,唯目下不可不助他尔。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一)】
某启。久以使客纷纷,不奉书,愧仰不可言。辱手教,且审台候胜常。爱子襁负夭丧,想深痛割,惟深照浮幻,一洗无益之悲,至望!至望!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
某启。前日辱书及次公到,颇闻动止之详,慰浣无量。微疾想由不忌口所致,果尔,幸深戒之。某亦病寒嗽,逾月不除,衰老有疾难愈,岂复如昔时耶?承和揉菊词,次公处幸见之。未由会合,千万顺候自重。匆匆,奉启。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
某启。辱书,伏承比来尊体安佳,甚慰所望。毒暑不可过,使客纷纷然,殆不能堪。数日以热毒发疮数处,且告谒休养,以备坤成终日之劳也。奉羡清闲,独无此福。惠茶既丰且精,除寄与子由外,不敢妄以饮客,如来教也。然细思之,子由既作台官,亦不合与吃。薛能所谓“赖有诗情”尔。呵呵。公久外,召还当在旦夕,扫榻奉候矣。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
某启。长至祝颂之意则深矣,不敢上状,惧烦回答。辱手简,甚荷知照。比日起居佳胜。河间之命,料必难辞,日企来音,少慰久阔。未问,万乞为国自重。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
某近得家报,王郎子立暴卒于奉符,为之数日悲恸,在告亦缘此也。此君受知于公,想亦为之凄惋。子由远使归来,闻之,烦恼可知。子立只一女子,竟无儿,可伤!可伤!冗中,来使告回。不一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六)】
某启。两日台候何如?知药力已行,必遂轻安。饮食不减否?何日可出,告令郎写一二字示下。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七)】
某启。辱示雄篇,古人所谓味无穷而炙逾出者,不肖何敢庶几乎?然三五日间,当试和谢也。入夜布启,草略,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八)】
两日不奉接,思仰不可言。既无缘往见,空致手启,以为无益而烦还答,故不复讲。日闻府中僚佐,知小疾渐复常,又得手教,有作诗兴,甚慰喜也。诗纳去,如蒙和,何幸如之!诸公诗无他本,却乞封示。旦夕朝会,必遂款话。不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九)】
朝会疏阔,遂不获际见,企渴可量。岁律既尽,殊无以为乐,甚惘惘也。比日起居何如?中前云今日当见过。若果耳,人回略谕,当不出也。或未暇,亦不敢固屈。匆匆,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
译某再拜:舍弟来信了,说平安无事。只是因为议论公事,被一个ヘ人怒斥,那人日夜想要倾陷他;想到他还不能脱身,实在令人忧虑。子由性情笨拙直率,您想来深知这一点;如果不是您,还有谁能容纳他呢?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别的过错,只是有人不能理解罢了。落魄到这种地步,想做个农夫也不可得,难道还会有心思同别人争斗吗?这些也不值得多说,姑且当作一笑罢了。《与李公择十一首》(第七首) 某敬启:春夏间常常生疮疖、患红眼,因此闭门减少事务。传话的人却说我病得很重,甚至说已经死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病。如今已经相当健康,只是仍想谢绝宾客,怕传话的人又这样胡说,使您担忧,所以详细告诉您。郑公虽然已经超过八十岁,但老成旧臣凋零丧亡,想来他一定会为国事悲怆。公择、莘老得到进用,都值得高兴;这也是群贤相继被征用的开端,恐怕您还不知道,想来台阁中也还没有听说;如果果真如此,那就更值得高兴了。若元素能够设法阻止他的行程,那就极好,我也应当写信说明这件事。您所要的新诗,实在一个字也没有;小词、墨竹之类,也都不再用心构思,只是在吃饱睡足之中偶然得到一点心得,聊博一笑!聊博一笑!读到您的文编,顿觉心神洒脱自失,仿佛洗去喧嚣尘埃而重新振起衰微的思绪。《与李公择十一首》(第八首) 某再拜:您来信询问养生的方法,即使是壮年人也喜欢访求这种道术,我又能得到什么高明的东西呢?不过这些年流落在瘴疠之地,苦于没有其他疾病,似乎也多少得到了这种方法的效力。大致说来,安心调气,节制饮食,减少欲望,就已经做到大半了,其余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现在住在东坡,修筑池塘种稻,虽然劳苦,却也自有乐趣。有五间房屋,十几畦瓜果蔬菜,一百多株桑树,亲自耕种,妻子养蚕,姑且靠此度过一年。《与李公择十一首》(第九首) 某敬启:闭门谢绝宾客,十分安适。气术方面最近又得到一种简要奇妙的方法,早晨来这里当面传授给您;不能只让自己得到而不让您知道。子由平安无事,只是十月间失去了小女,死时三岁。接连遭遇这样的丧事,当然很难过,只能自己排解罢了。您所说曹光州亲戚的事,和我的意思相合;已经写信询问子由,事情按次序一定能够办成。凫▯率送去少许,但始终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不知您所说的是否确实;幸亏还没有服食。仿效刘十五的体制,作了回文《菩萨蛮》四首寄去,聊博一笑。不知您曾见过刘十五的词吗?刘造曾把这种样式寄给我,如今却遗失了。您得到他的消息吗?莘老一定常常收到书信,他在徐州过得快乐吗?《与李公择十一首》(第十首) 某敬启:多次收到您的来信,深深铭记您的厚意。近来起居很好。雪下了好几场,足以慰藉您劝课农耕的心愿。昨天船到了,送来您惠赠的木奴一瓮,算来已经可以看作三百匹绢了。新年没能奉酒祝贺,唯愿您晚年仕途能够遇合,使退居耕作的穷困之士和百姓万物都一同受到您的恩惠。天气寒冷,千万保重自己。《与李公择十一首》(第十一首) 与可去世,不只是痛惜他的美德没有享有长寿,也哀伤他极其贫困,身后事冷落萧条。子由又把他的幼子招为女婿,颇有连累我的地方。所幸他的儿子贤能而有文才,长远看来不必再忧虑,只是眼下不能不帮助他。《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一首) 某敬启:长久以来因使者和宾客纷纷往来,没能写信,惭愧仰望之情难以言表。承蒙您亲笔来信,又得知您的起居胜过平常。爱子夭折于襁褓之中,想来您的悲痛如同割裂,只希望您深深看透人生浮幻,以此洗去无益的悲伤。恳切盼望!恳切盼望!《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二首) 某敬启:前日承蒙您的书信,又因次公来到,详细听到您的近况,感到无比欣慰。您的小病想来是由于饮食不忌口所致;如果果真如此,希望您一定深加戒慎。我也患寒嗽,过了一个月还没有痊愈;年老而有病,难道还能像从前那样吗?承蒙您写来和韵的《揉菊词》,幸亏在次公处见到了。没有机会相聚,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自己。匆忙奉上此信。《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三首) 某敬启:承蒙您的来信,得知近来身体安好,大大慰藉了我的期望。酷暑难以忍受,使者宾客纷纷而来,几乎无法承受。前几天因为暑热毒气发作,身上生了几处疮,因此告假休养,以便应付坤成终日的劳作。我羡慕您的清闲,偏偏自己没有这种福气。承蒙惠赠的茶叶既多又精美,除了寄给子由的以外,我不敢随便拿来招待宾客,正如您的来信所说。不过仔细想来,子由既然做了台官,也不应当给他喝。薛能所谓“赖有诗情”罢了。呵呵。您久在外任,召回朝廷想来就在早晚之间,我已经扫榻等候了。不尽。《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四首) 某敬启:冬至的祝颂之意实在深厚,只是不敢正式写信,怕烦劳您回复。承蒙您亲笔短札,深深感谢您的知照。近来起居很好。河间的任命,想来一定很难推辞,我每天盼望您的消息,稍稍安慰久别之情。还没有来得及细问,千万为国保重自己。不尽。《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五首) 我最近收到家信,得知王郎子立在奉符突然去世,因此悲痛了好几天,也因这件事告假。此人承蒙您知遇,想来您也会为他悲伤惋惜。子由从远方出使回来,听到这件事,烦恼可想而知。子立只有一个女儿,竟然没有儿子,实在可悲!可悲!事务繁忙,来使要告辞回去,不能一一细说。《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六首) 某敬启:这两天您的起居怎样?知道药力已经发挥作用,想来一定渐渐轻快安适了。饮食有没有减少?什么时候可以出门,请让您的郎君写一两个字告诉我。不尽。《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七首) 某敬启:承蒙您把雄奇的篇章给我看,古人所说的“滋味无穷,越读越显出其精妙”,我这样的不肖之人哪里敢希望达到那种境界呢?不过过三五天,我一定试着写诗唱和致谢。入夜才写此信,草率简略,不尽。《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八首) 两天没有前去拜见,思念仰慕之情难以言说。既然没有机会前往相见,空写一封亲笔信,又觉得没有益处,反而烦劳您回信,所以也不再多说。近日从府中僚佐那里听说,知道您的小病渐渐恢复正常;又收到您的亲笔信,得知您有作诗的兴致,十分欣慰欢喜。诗稿一并送上,如果承蒙您唱和,那是多么幸运!诸位的诗没有别本,还请封好寄给我。早晚入朝会见时,一定能够尽情交谈。不一一。《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九首) 由于朝会稀疏,终于没能见到您,盼望渴念之情哪里能衡量。年节将尽,却没有什么可以作为乐趣,实在惆怅。近来起居怎样?中午以前听说您今天要来见我。如果果真如此,请来使略微说明,我就不出门了;或者您没有空闲,我也不敢强行屈驾。匆忙,不尽。《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十首)
两日不果诣见,倾仰不可言。乍凉,台候胜常。承已拜命,正得所欲,想惬雅怀。但朋友怀公之去,不能无惘惘然。似闻明主知照极深,其他想不复计较也。明日、后日皆休务,可以往谒。而魏邸将出,不可远去,过此,虽非假日,亦可以因访僧郊外,得邂逅也。想公行李亦不即办,当少留耶?冗中奉启,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一)】
会稽平日欲乞,岂易得哉。小生奉羡之意,殆不可言,然亦行当继公也。舍弟差阙下试官,不及奉启,计其出,公未行也。余非面莫悉。倩仲、蒙仲昆仲,不克一别,意甚不足。侍奉外,千万珍爱。蒙仲更砺赋笔,遂取魁甲,至望。旦夕入文字乞郡。江湖之东,行亦得之,但恨会稽为君家所夺耳。呵!呵!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二)】
令子至,出答教,感慰良极。乍冷,且喜台候康胜。此行知适所愿,但有一事,当在意者。梅月宜颇居高燥,郡中常所偃息处,皆宜易新▯也。余具令子口白。某意在沿流扬、楚,不可得,潭、洪亦所乐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三)】
川公服一段,茶两团,酒二壶,蜀纸三百幅,聊相区区,恕其浼渎。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四)】
子由试院来日出,或能一见子容诸公,欲二十日出饯,公已出城,莫须少留否?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五)】
别后书问简废,到官百冗,未皇上状,先枉教墨,得闻比日起居佳胜,感慰兼集。闻坐啸竟日,孟公绰岂可屈在滕、薛,而衰病坐苦烦剧。当易地而后安。又天官司徒皆阙人,当令公厌事矣。大热不可出,初到略须锄治纷纷,湖山咫尺,尚未见也。思企谈笑,起望西兴蔼蔼,若闻謦▯。尚冀珍卫,少慰区区。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六)】
路中见三郎,甚安。渠道过瓜洲复来相见。江口恨不款曲,然亦被捉住写数纸。东来绝不作诗,公必富作,何不寄示。闻公今年造茶,奇甚,愿分绝品少许。子由遂作北扉,甚不皇,方辞免也。两小儿迨、过在此,迈此月当替,非久亦来此。承问及,感!感!四郎及诸季各安,未及书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七)】
久不奉书,忽辱教字并次公具道盛意,并增感怍。比日起居佳胜,两邦相望,衰拙自知,常有绝尘之叹。惟腰脚蹒跚,略不相让,可以一笑也。近亦渐平复,惟用温补药,颇觉宜人。闻公每用朴消、大黄,昼夜洞下乃愈,此岂卫生之计哉!愿于不发时,常进一温平药,令不发为佳。然已发,想亦非下不愈也。无由面尽,临纸惘惘。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八)】
专人来,辱书,且审比日起居清胜。知暂在告,想无苦恙,聊欲闭阁宴坐耳。求紫雪,纳五两去。尚有数两,不欲多驰去。中年岂宜数进此药乎?相望虽咫尺,所欲言者,非笔舌可究。时登中和东庑望西兴,屋瓦可数,相思何穷。子由本欲请外觐得公处,今又北扉,此殆谬悠矣。公简上心岂能久外耶?余热,千万为国自重,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九)】
某启。多日不上问,辱书,感慰之至。比日起居益佳,微疾已痊复。新诗妙曲,得于敲榜间,欣承加惠也。辄复一篇,惟不示人为望。雅奏已行遣,因毁所集也。知之。冬来,全少事,时复开樽湖上,但少佳客尔。未由会集,千万以时保卫。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
承录示元之诗,旧虽曾见之,今得公亲书,甚喜。令跋尾。诗词如此,岂敢挂名其间。呵呵。惠示江瑶,极鲜,庶得大嚼,甚快。北方书问几绝,况有苞苴见及乎?昨日忽得两壶,谨分其一,不罪微浼。某再拜。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一)】
令子不及奉书,昨日与杨次公书,有少事托面白,必达。春夏之交,米价必大长,可畏。公必有以待之,幸预以教我。数郡闭籴,大为杭病,江东尤为害也。屡移不报,录得其榜,已削去。依条,灾伤免力胜。民甚悦,恐知。杭酥不佳,已督之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二)】
今日得宪檄,亦以闽盗恐轶至衢、睦为戒,度亦未遽尔也。惟浙西数郡,水潦既甚,而七月二十一、二、三三日大雨暴风,几至扫尽,灾伤既不减去岁,而常平之备已空。此忧在仆与中玉。事有当面议不可以尺书尽者,屡以此意招之,绝不蒙留意云。冬初方过,浙西虽子功旦夕到,然此大事,得聚议乃济。数舍之劳,譬如来一看潮,亦自佳事,试告公以此意劝之,勿云仆言也。如何?如何?吾侪作事,十分周备,仅可免过,小有不至,议者应不见置也。米方稍平,更一月必贵。日夜望中玉来。放脚手籴得十余万石,相次漕司争籴军粮及上供,必大翔涌。其他合行遣事,未易一一遽言。愿公因会,度可言即言之。幸甚!幸甚!此事,某已两削矣。诸公虽未必喜,然度无不行下之理。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三)】
译两天都没能果真前去拜见,倾心仰慕之情无法言说。天气刚刚转凉,您的起居胜过平常。承蒙您已经接受任命,正好实现了心愿,想来很合您的高雅心意。但朋友们都为您离去而怀念,不能不感到惆怅。似乎听说圣明的君主对您知遇照顾极深,其他事情想来就不必再计较了。明天、后天都休息办公,可以前往拜谒。但魏邸将要出发,不能远行;过了这几天,即使不是休假日,也可以借着到郊外访僧的机会,和您偶然相遇。想来您的行李也不会立刻办好,或许还会稍留几天吧?事务繁忙,奉上此信。不尽。《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十一首) 会稽这个地方,平日想求得它,哪里容易呢?我这个后辈羡慕您的心情,实在难以言说,不过我也将要继您之后得到它了。舍弟担任了阙下试官,来不及奉上书信,估计等他出发时,您还没有动身。其余事情不是当面不能说清。倩仲、蒙仲兄弟,没能告别,心里实在不满足。侍奉亲长之外,千万珍重爱护自己。希望蒙仲更加磨炼作赋的笔力,终于取得魁甲,这是我深切的愿望。早晚将上书请求外任。江湖以东的地方,行将也可以得到,只是遗憾会稽被您家夺去了。呵呵!《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十二首) 您的儿子来了,拿出您的回信给我看,使我感动欣慰到了极点。天气刚转冷,且喜您的起居健康。知道这次出行正合您的愿望,但有一件事应当留意:梅雨时节最好住在地势高而干燥的地方,郡中平常休息的处所都应该换成新的▯。其余事情我已经让您的儿子口头转告了。我本想沿着水路去扬州、楚州,却不能如愿;潭州、洪州也是我乐意去的地方。《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十三首) 送上川公服一段、茶两团、酒两壶、蜀纸三百幅,聊表我的一点心意,请原谅这番冒昧打扰。《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十四首) 子由从试院出来的那天,也许能见到子容诸位;我想在二十日出城饯行。您已经出城了,是否可以稍微留一留呢?《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十五首) 分别后书信问候渐渐稀少,到任后事务百端,没来得及写信,您却先给我写来了亲笔信;得知近来起居很好,感动和欣慰一齐涌上心头。听说您整天只是安坐长啸,孟公绰这样的贤人,怎么可以屈居在滕、薛这样的小国,而我衰老多病,却坐受繁剧之苦。应当互换一下处境才会安适。何况天官、司徒都缺少人选,这一定会让您厌倦政事了。天气极热不能出门,刚到任时还要略微整治一番杂乱事务,湖山近在咫尺,却还没有见到。思念您的谈笑,起身遥望西兴,只觉仿佛听到您的笑语声。还希望您珍重保养,稍稍安慰我的心意。不尽。《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十六首) 路上见到了三郎,十分平安。渠道经过瓜洲,又回来和我相见。在江口遗憾没能尽情交谈,但也被人拉住写了好几张纸。向东来以后完全没有作诗,您一定写了很多,为什么不寄给我看看?听说您今年制茶,奇妙得很,希望分给我少许极品。子由终于入了北扉,实在没有时间,正想辞免。两个小儿迨、过都在这里,迈儿本月将要替职,不久也会来到这里。承蒙您问及他们,感谢!感谢!四郎及各位弟弟都平安,还没来得及写信。《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十七首) 很久没有奉上书信,忽然承蒙您来信,又由次公详细转达您的深厚心意,更加感动惭愧。近来起居很好。两地相望,像您我这样衰老笨拙,自己也知道,常常有被远远甩在后面的感叹。只是腰脚蹒跚,彼此略不相让,倒可以作为一笑。近来也渐渐恢复,只服用温补药,颇觉适宜。听说您常常服用朴消、大黄,昼夜腹泻才痊愈,这难道是养生的方法吗?希望您在病情未发作时,常服一剂温和平缓的药,使它不再发作才好。不过既然已经发作,想来也确实不是泻下就不能痊愈。没有机会当面说尽,面对纸笔惆怅不已。《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十八首) 专门派人来,承蒙您的书信,又得知近来起居清健安适。知道您暂时告假,想来没有什么苦恙,只是想闭门安坐休息罢了。您求取紫雪,送上五两;我还剩几两,不想多派人送去。中年人哪里适合屡次服用这种药呢?虽然相隔只有咫尺,但想说的话不是笔墨言语所能说尽。我有时登上中和东廊,遥望西兴,连房屋瓦片都能数清,相思之情却无穷无尽。子由本来想请求外任,到您所在的地方拜访,如今又入了北扉,这大概成了空想。像您这样才略简练而内心深沉的人,难道能长久任职在外吗?余热未消,千万为国保重自己。不尽。《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二十九首) 某敬启:多日没有问候,承蒙您来信,感动欣慰到了极点。近来起居更加安好,小病已经痊愈。您的新诗妙曲,都是在敲击吟咏之间写成的,欣然承蒙您厚意相赠。我也写了一篇,只希望您不要给别人看。您高雅的乐章已经传送出去,因为我毁掉了自己所集的作品。您知道这件事。入冬以来事务很少,时常又在湖上开樽饮酒,只是缺少佳客罢了。没有机会相聚,千万按时保重。不尽。《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二十首) 承蒙您抄录元之的诗给我看,那些诗我过去虽然见过,如今得到您亲笔抄写的本子,十分高兴。请您在卷尾题跋。这样的诗词,我哪里敢把自己的名字挂在其中呢?呵呵。承蒙您赠送江瑶,极其鲜美,正好可以大吃一顿,十分畅快。北方的书信几乎断绝了,何况还有礼物送来给我呢?昨天忽然得到两壶,谨分一壶给您,请不要怪我这点冒昧。某再拜。《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二十一首) 您的儿子来不及奉上书信。昨天我给杨次公写信,有一点事情托他当面转告,必定能够送达。春夏交替时,米价一定会大幅上涨,实在可怕。您一定有办法应对,希望预先教给我。几个郡禁止粮食外运,对杭州造成很大危害,对江东尤其有害。多次上报都没有答复,我把那份榜文抄录下来,已经删去了。按照条例,灾伤之地可以免除力胜。百姓非常高兴,恐怕您想知道。杭州酥并不好,我已经催促办理了。《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二十二首) 今天收到宪司的公文,也以福建盗贼恐怕逃窜到衢州、睦州为戒备;估计事情还不至于马上如此。只是浙西数郡水灾已经很严重,而七月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三天大雨暴风,几乎把一切都冲毁,灾伤并没有比去年减轻,而常平仓的储备已经空了。这件事使我和中玉忧虑。我有些事情应当当面商议,不是尺牍所能说尽,屡次把这个意思告诉他请他前来,却始终没有得到重视。刚过初冬,浙西虽然子功早晚会到,但这件大事必须聚在一起商议才有办法。劳驾走几舍路,譬如来看看潮水,也自然是件好事。请您试着把这个意思劝告他,不要说是我的话。怎么样?怎么样?我们做事必须十分周备,才仅仅能够避免过失;稍有不到之处,议论的人就会不予宽容。米价刚刚稍稍平稳,再过一个月一定会涨贵。我日夜盼望中玉到来。放开手脚买进了十多万石粮食,接下来漕司又要争相购买军粮和上供粮,米价一定会大幅上涨。其他应当办理和遣发的事情,不容易一时一件件说完。希望您借会见他的机会,估计可以说的就替我说一说。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这件事我已经删削两次了。诸位未必喜欢,但估计没有不下达执行的道理。《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二十三首)
某蒙令子寄示五赋,幸甚,且为矩范也。后举又预高等矣。近本州举子数百人来陈状,以习赋者多,乞发解各立分数,已为削去矣。闲知之。小儿差遣,蒙留意,以递中问之矣。非久得报,即驰白也。悚息!悚息!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四)】
迈拙而愿,既备门下人,又日夕左右,想蒙提诲如子侄,不在区区干祷也。乍到颍,不能无少冗。速遣此人,未能尽意。令子相见都下,不款曲,计今已赴任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五)】
新刻特蒙颁惠,不胜珍感。竹萌亦佳贶,取笋簟菘心与鳜相对,清水煮熟,用姜芦服自然汁及酒三物等,入少盐,渐渐点洒之,过熟可食。不敢独味此,请依法作,与老嫂共之。呵呵。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六)】
蒙仲过此,以急欲省觐,不敢攀留,甚愧。闻试得甚佳,旦夕驰贺也。两小儿本令闲看场屋,今日榜出皆捷,新学妨占解名,可愧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七)】
日望来音,此怀可知。岁暮寒栗,起居何似?递筒既失,必降▯子,岁前可得迎见否?未间,伏惟为国自重,冗中,不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八)】
某在杭,虽少劳而意思自得。此来极安逸,然多忧愧,想识此心也。只在兴国浴室独居,大暑中殊清也。蒙仲在公翊所见之。公翊今得符离,不知当同往否?承辟召,小儿感戴不可言,得否犹未可知也?浙西水灾殊甚,已差岑、杨二君,朝论甚留意救恤也。知之。边上秋熟,可庆!可庆!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九)】
某启。示谕丽使裁减事,既不出船,何用借买许多什物。已令本州一一依仿裁定矣,幸甚!幸甚!条式指定事,既未敢擅减,知之。稍暇,别奉状。不罪。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
某启。匿犀伏蜃之句,所不到也。钦羡!钦羡!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一)】
某启。多日不接奉,思企之深。伏计台候日就康复。欲往见,恐倦接客。乞此示数字。炷艾,必得力也。新诗想多有。不一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二)】
子功数日不相见,省中殊岑寂也。公何日可出乎?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三)】
某近蒙回教,令记新斋,恐必不堪用,然亦当试抒思也。曾干告丰令郭纟延、支使孟易一京削。恐新年求者必多,略乞记录。令子必已到,温秀老成,真远器也。冗迫,不尽区区。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四)】
某启。多日不接奉,思企不可言。辱教字,承起居佳胜。浴会不得暇赴,盖除夜有婚会,两日纷纷也。嘉篇幸蒙录示,“愁人泪眼”之句,读之惘然。公达者,何用久尔戚戚。嘉节,且一笑为乐,区区之祝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五)】
某启。前日辱简,以妻孥皆病不即答,悚息!悚息!阴雨,起居何似?寄颖叔诗,和得,纳去。与公咫尺胡越,何论颖叔也。可叹!可叹!某一章未允,方再上也。不一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六)】
某启。伏承莅事之初,虽稍劳神,而吏民欣悚,实为盛事。无由诣贺,但有企渴。辱简,且审起居佳胜。余俟八日廷中可谈。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七)】
某启。辱示,承起居佳胜。熙帅,鄙意亦欲饯之。公用二日即当趋赴,元日殿门外更议之也。惠贶山芋柑梨,感刻之至。匆匆布谢,不谨。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八)】
某启。伏暑,伏想起居康胜。老妇病稍加,某亦自伤暑,殊无聊,遂且谒告免词事也。一诗谩呈。电扫庭讼,响答诗筒,亦数年来故事也。呵呵。草,不谨。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九)】
某启。知盛会早散,能过家庖煮菜夜话否?匆匆,不罪。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
某启。辱简,承起居佳胜。所约,敢不如教。绝早,到门惟少设食了两碑也。醵饯用二十四。谨诺。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一)】
数日不接奉,渴仰之至。苦寒,起居佳胜。欲见近岁天下户口数,告为录示,早得为佳。不知几日与颖叔、仲至见临?匆匆,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二)】
久别倾企。辱书,乃知舟御在此,起居佳胜。甚欲少留以须一见,而舟人以潮平风正,当速过,遂且渡。承谕,当复来会,岂当重烦从者。匆匆,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三)】
尊丈台候计安。闻甚乐会稽,不知有书见赐否?某又上。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四)】
轻大江,重相别,谁如君者。此意岂可忘耶?然迫夜涉险,悔不坚留君一宿也。二轴谩写数字,付来人,乍远,千万保爱。不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五)】
前日作《米元章山砚铭》。此砚甚奇,得之于湖口石钟山之侧。有盗不御,探奇发瑰。攘于彭蠡,斫钟取追。有米楚狂,即盗之隐。因山作砚,其理如云。过扬且伸意元章,求此砚一观也。
译承蒙您的儿子寄给我看五篇赋,十分幸运,也足以作为我的规范。下一场考试又预定列入高等了。最近本州几百名举子前来递状,说学习赋的人很多,请求发解时各自另立分数标准;我已经替他们删去了。闲时告诉您这些。小儿任职的事情,承蒙您留意,我已经通过递送文书询问了。过不了多久得到答复,就立即赶快告诉您。惶恐!惶恐!《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二十四首) 迈儿资质笨拙却有志愿,既然已经成为门下之人,又日夜在您左右,想来一定蒙受您像教导子侄一样的提携教诲,不必再由我专门恳求了。刚到颍州,不能没有一点繁忙事务。因为匆忙派这个人前去,没能把我的心意全部表达。您的儿子在都城与我相见时,没有来得及尽情交谈,想来如今已经赴任了。《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二十五首) 承蒙您特别赐给我新刻的书,感激珍重之情无法胜言。竹笋也是很好的馈赠。我取笋、簟菘心和鳜鱼相配,用清水煮熟,再加入姜、芦服的自然汁和酒三样东西,放少许盐,逐渐点洒进去,煮到熟透就可以吃了。不敢独自享用这种美味,请按这个方法制作,和嫂嫂一起吃。呵呵。《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二十六首) 蒙仲经过这里,因为他急着去省视父母,我不敢挽留,实在惭愧。听说他考试成绩很好,早晚就写信向您道贺。两个小儿本来只是让他们闲暇时看看考场,今天榜单公布,竟然都考中了;新学反而妨碍了他们占得解额,实在惭愧。《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二十七首) 我每天盼望您的消息,这份心情可想而知。年末天气寒冷,您的起居怎样?递送书信的竹筒已经丢失,您一定会降下▯子,年内还能得到机会迎接拜见您吗?在此之前,敬请您为国保重自己。事务繁忙,不一一细说。《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二十八首) 我在杭州,虽然稍有劳苦,心情却很自得。这次来这里极其安逸,但忧虑惭愧也很多,想来您能理解我的心情。我只在兴国浴室独自居住,大暑之中格外清凉。蒙仲在公翊那里见到了您。公翊如今得到符离,不知是否应当一同前往?承蒙您征召小儿,他感激戴德之情无法言说,只是不知道能否实现。浙西水灾极其严重,已经派岑、杨二位君前去,朝廷舆论很重视救济抚恤。请您知道。边地秋收成熟,值得庆贺!值得庆贺!《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二十九首) 某敬启:承蒙您告知丽使裁减物品的事,既然不出船,为什么还要借买许多器物?我已经命令本州一一仿照此意裁定了。幸甚!幸甚!至于条文格式所指定的事项,既然还不敢擅自削减,敬请知悉。稍有空闲,另行奉上书信。请不要怪罪。《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三十首) “匿犀伏蜃”这样的句子,不是我的才力所能达到的。钦佩羡慕!钦佩羡慕!《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三十一首) 某敬启:多日没有承接您的来访,思念仰望之情深重难言。想来您的身体日渐康复。我想去拜见您,又怕您疲于接待宾客,请写几个字给我。艾灸一定会有效力。新诗想来又写了很多。不一一细说。《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三十二首) 子功几天没有相见,省中显得特别冷清。您什么时候可以出门呢?《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三十三首) 我最近承蒙您回信,请我为新斋作记,恐怕一定不堪使用,不过也应当试着抒发自己的思绪。我曾经请求丰令郭纟延、支使孟易一各写一纸削牍。恐怕新年求文的人一定很多,略请您记下这件事。您的儿子一定已经到了,他温和秀美而老成,真是有远大器度的人。事务繁忙急迫,不能把我的一点心意全部说尽。《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三十四首) 某敬启:多日没有承接您的来访,思念仰望之情难以言说。承蒙您的书信,得知起居很好。浴会没有空闲前去,因为除夕有婚宴,连续两天都十分忙乱。承蒙您把佳作抄给我看,其中“愁人泪眼”一句,读来令人惘然。您是通达之人,为什么还要长久这样忧戚呢?佳节之中,姑且一笑取乐,这是我的一点祝愿。《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三十五首) 某敬启:前日承蒙您的短札,因为妻子儿女都生病,没能立即答复,惶恐!惶恐!阴雨连绵,您的起居怎样?寄给颖叔的诗,和诗已经写好,一并送上。您和我近在咫尺却如同相隔胡越,又何必说颖叔呢?可叹!可叹!我的一篇文章还没有得到许可,正在再次上呈。不一一。《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三十六首) 某敬启:听说您刚开始主持政事,虽然稍微劳神,但官吏百姓都欣喜敬畏,实在是一件盛事。没有机会前往道贺,只有仰望渴念而已。承蒙您的短札,又得知起居很好。其余事情等到八日朝廷中相见时再谈。《与钱穆父五十七首》(第三十七首) 某谨启:承蒙赐示,知道您近来起居很好。熙帅将要出发,我也想为他饯行。您说用两天时间就应当赶来赴会,那么元日在殿门外再商议吧。承蒙惠赐山芋、柑子和梨,感激至深。匆忙写此致谢,不够周详。《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八)。某谨启:正值酷暑,想来您起居康健。老妇的病稍有加重,我也自己中了暑,十分无聊,所以暂且请假免去应酬之事。随便写一首诗呈上。像雷电般扫除庭前讼事,回声般应答诗筒,这也是几年来的旧例了。呵呵。草草,不够周详。《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九)。某谨启:知道盛会很早就散了,您能否到我家来,让厨下煮些菜,晚上谈谈?匆忙写此,请勿怪罪。《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某谨启:承蒙赐简,知道您起居很好。所约定的事,怎敢不依从您的吩咐。明日极早到您门前,只请少量准备些饭食,并带两块碑来。集资饯行用二十四日。谨此答应。《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一)。好几天没有拜见您了,思念仰慕至深。天气严寒,想来您起居很好。我想看看近几年的天下户口数,请替我抄录示下,早些得到最好。不知哪天能和颖叔、仲至来访?匆忙,不再详说。《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二)。久别之后,倾心仰望。承蒙来信,才知道您的船正在这里,知道您起居很好。我很想请您稍留片刻,以等待相见,可是船夫认为潮水平稳、风向顺正,应当赶快通过,所以我只好先渡过去了。承蒙您说还会再来相会,哪里应当再劳烦您的随从呢?匆忙,不再详说。《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三)。尊长近来想来安好。听说您非常喜欢会稽,不知有没有赐信给我?某再拜。《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四)。轻视大江的险阻,却看重彼此的离别,谁能像您这样呢?这份情意难道可以忘记吗?可是因为迫近夜晚还要冒险渡江,后悔没有坚决留您住一夜。随意写了两轴字,托来人带去。乍然远别,千万保重珍爱自己。不一一陈说。《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五)。前几天写了《米元章山砚铭》。这方砚十分奇特,是在湖口石钟山旁得到的。有盗取奇珍而不加防备的人,探寻奇异、发掘瑰宝。他在彭蠡湖边劫取,砍凿石钟山取砚。有米芾这个楚狂般的人,正是那盗砚者的隐语。依山制成砚台,其中的道理就像云气一样。经过扬州时,姑且替元章伸张此意,请求看一看这方砚。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六)】
远接人未到,阙书吏,止用手状,达诚而已,亦幸仁明不深责也。久留吴越,谣颂蔼然,想不日召还密近,幸益为民自爱。迫行,冗甚,不尽区区。到官别上问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七)】
亲情柳子立秀才,寓居属部,或去相见,略望与进,幸甚。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八)】
辱简,承起居佳胜。示谕容面白,正苦暑不能坐。近夜稍凉,访及为幸,不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九)】
奉书不数,然日闻动止,以慰饥渴。比来台候胜常,秋高诸况必佳。太闲逸否?某五鼓辄起,平明亦无事,粗得永日啸咏之乐。今日重九,一尊远相属而已。新诗必多,幸寄示。乍冷,千万为国自重,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
两日不接奉,思仰不可言。雨冷,起居佳安。昨日小诗与通叔为戏,重烦属和,感服可量。来日无会,可于何处相聚,退之所谓“此日足可惜”,愿未遽相别也。不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一)】
漕任虽非众望,然有一事有望于公。浙江流殍之忧,来年秋熟乃免。日月尚远,恐来年春夏间可忧,赈之则无还,贷之则难索,皆官力所不逮,惟多擘画,使数郡粜场不绝,则公私皆蒙利,事甚易知,但才不迨,且无是心,敢以累公,况▯榆所在,当留念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二)】
今日早不免谒告,今已颇安,来晨幸同颖、至二公临访,早屈为佳,不能遍致简,恐烦回答,只告穆父转呈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三)】
经宿台候万福,十日之约,却为昨晚奉敕旬休致斋,翌日,定光行事,须至退日。惭悚不已。一会何微末,而艰故如此。乃知永叔“鼎彝”之句,真非虚语。公转呈颖、至二公,此简芭蕉之诮,不能逃也。呵呵!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四)】
此中近忽有一人,能画山水,极可爱。本无人知,仆始擢之。居人过客,争求其笔,遂渐艰难,异时必为奇物也。今将一轴奉献,如要六幅图,但与一匹细画绢,钱两千省,便可也,于轼犹未敢劣也。轼又上穆父内翰兄执事。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五)】
轼启。久不闻问,奉怀怅然。忽人来,辱手书,承比日起居佳胜,感慰无量。示谕欲令纪述新庙记,不敢以浅陋固违,但迫行,冗甚,不暇。俟到扬州,得少静息,当下笔,成,即递中寄去也。会合未缘,千万自重,不宣,轼启上穆父内翰执事。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六)】
适承见访,偶出,岂胜怅然。新茶少许纳上,幸俟至事空,当往同啜也。轼启上穆父内翰兄执。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七)】
某启。昨日远勤从者,草草就别,慨怅不已。使至,又辱手诲,仍以高篇宠行,读之增恨怆也。欲和答,人客如织,当俟前路。惠茶,已戒儿曹别藏之矣,非良辰佳客,不轻啜也。令子昆仲,特烦远至,感怍不已。所欲言,非可以笔墨既,想已目击,自余惟若时自爱而已。不宣。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一)】
领书,所以教谕之者备矣。感佩之意,非书可尽,谨当遵用。然所云“领发谢章,不待到任”,私意不欲尔也。谢章有过无功,而礼不可缺,到任一章足矣。空言不足上报,万一徒为纷纷耳。诸公启事,自到后一发,亦备数而已。谪居六年,无一日不乐,今复促令作郡,坐生百忧。正如农夫小人,日耕百亩,负担百斤,初无难色,一日坐之堂上,与相宾飨,便是一厄。公之意可复劝令周旋委曲以求售乎?子由赴阙之命,亦是虚传耳。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
辱书,惊闻乐全先生薨背,悲恸不已。元老凋丧,举世所痛,岂独门下义旧。虽寿禄如此,而吾侪不复见此师范,奈何!奈何!方欲乞移南都,往见之,今复何及!尚赖定国在彼,差慰其临没之意。闻属纩之际,犹及某与舍弟,痛哉!仰惟宽怀,且助厚之、迷中干后事也。执笔,怆塞不次。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
专人来,辱书,且审起居佳胜。张公《行状》,读之感慨,内有数处,须至商量签帖,持去,乞细予批鉴。附来高文,固佳妙,无可指摘,但其间不免有愚意未安者,必是老谬不足晓,烦公开谕,仍不深讶。盖张公文,《志》又不可不尽心同虑也。惶悚!惶悚!仍须索便下笔也。未由瞻晤,千万加爱,不一。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四)】
译《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六)。远方接应的人还没有到,又缺少书吏,只能写一纸手状送达,以表达诚意罢了,也幸望您仁慈明察,不要深加责怪。您久留吴越,民间歌谣赞颂之声很盛,想来不久就会被召回朝廷近密之地,幸望更加为了百姓保重自己。临行仓促,事务又很繁杂,不能尽述衷曲。到了任所后再另行问候。《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七)。亲戚柳子立秀才住在您的属部,您如果去那里相见,希望略加提携引进,那就太好了。《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八)。承蒙赐简,知道您起居很好。您说容许我当面拜访,正苦于暑热不能坐谈。近来夜间稍凉,若能前往拜访您,就很幸运了。不一一陈说。《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九)。奉书不多,但每天听到您的起居消息,也足以安慰我的思念。近来您的近况比平时更好,秋高气爽,各方面一定都很好。您是不是太闲逸了?我每天五更就起床,天亮时也没有什么事,勉强得到一整天吟啸歌咏的乐趣。今天是重九,只能遥举一杯酒敬您。新诗一定很多,幸望寄给我看看。天气乍冷,千万为国珍重自己。不再详说。《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两天没有拜见您,思念仰望之情无法言说。雨天寒冷,想来您起居安好。昨天写了一首小诗同通叔开玩笑,又烦劳您来唱和,感激之情哪里能估量。明天没有约会,我们可以在哪里相聚?韩愈所说的“此日足可惜”,希望我们还不要立即分别。不一一陈说。《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一)。漕运之职虽然不是众望所归,但有一件事希望您能出力。浙江流民饿死的忧患,要到明年秋收才可以解除。现在距离那时还很远,恐怕明年春夏之间就会发生忧患;赈济则无从收回,借贷则难以追索,这些都不是官府力量所能承担的。只有多方筹划,使几个郡的粮食出售场所不断货,那么官府和百姓都能获利。这件事很容易明白,只是我的才能赶不上,而且也没有这样的心力,冒昧把它托付给您;何况▯榆所在,更应当留意。《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二)。今天早上不得不请假,现在已经很安适了。明早幸望和颖、至两位公一同来访,早些屈驾最好。我不能给每个人都写信,恐怕反而劳烦回复,只请您替我转告穆父。《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三)。隔夜问候您的近况,愿一切万福。原定十日之约,却因为昨晚奉敕在旬休期间斋戒,到第二天还要举行定光仪式,必须等到休假日才行,惭愧惶恐不已。一次会面本来多么微小,偏偏遭遇这样的阻碍。现在才知道欧阳修“鼎彝”那句诗,果然不是虚话。请您转呈颖、至两位公看这封信中关于芭蕉的讥诮,我实在逃不过。呵呵!《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四)。这里最近忽然有一个人,能画山水,十分可爱。本来没有人知道他,是我首先提拔他的。当地人和过客争相求他的画笔,于是渐渐难以得到,将来一定会成为奇物。现在送上一轴;如果您想要六幅画,只要给他一匹细画绢、钱两千省,就可以了,这在苏轼看来还不算差。苏轼再拜穆父内翰兄执事。《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五)。轼谨启:久未听到您的消息,思念之中感到惆怅。忽然有人来,承蒙赐手书,知道您近来起居很好,感慰无量。您吩咐我为新庙撰写记文,我不敢因为浅陋而坚决推辞,只是临行事务太繁忙,没有空闲。等到了扬州,稍得安静休息,就下笔写作;写成后立即通过递送公文寄去。相会还没有机会,千万保重自己。不再详说。轼启上穆父内翰执事。《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六)。刚才承蒙您来访,恰好我出去了,怎能不感到惆怅。送上少许新茶,幸望等到事情空闲时,我当去和您一同品饮。轼启上穆父内翰兄执。《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七)。某谨启:昨天远劳您的随从前来,我草草同您告别,感慨惆怅不已。使者到来,又承蒙您赐手教,并以佳作来为我送行,读后更增悲恨。想作诗唱和答谢,但宾客来往如织,只能等到前路上再说。承赐的茶,已经吩咐孩子们另行收藏了;不是良辰佳客,不轻易拿出来饮用。令郎兄弟特意远道而来,实在感激惭愧不已。想说的话,不是笔墨所能写尽,想来您已经亲眼看到了;其余只希望您时时保重自己。不再详说。《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一)。承领来信,您所教诲吩咐的都很周备。感激佩服之意,不是书信所能表达完的,谨当遵照实行。但您所说“领取发放谢章,不必等到任所”,按我的私意并不想这样。谢章是有过而无功,然而礼数不可缺少,到任后上一章就够了。空泛的话不足以上报,万一徒然造成纷扰罢了。诸公的启事,到了任所后一并发出,也不过是凑数而已。我被贬居六年,没有一天不快乐,如今又催促我去任郡守,坐在堂上便生出百般忧虑。正如农夫小民,每天耕地百亩,肩负百斤,起初毫无难色;一旦让他坐在公堂上,同宾客宴饮,便成了一种灾厄。您的意思,难道还要再劝我周旋委曲,以求获得认可吗?子由赴阙的命令,也只是传闻罢了。《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承蒙来信,惊闻乐全先生去世,悲痛不已。元老凋零,是天下人共同的痛苦,哪里只是门下故旧的悲痛呢?虽然先生享有这样的寿命和禄位,但我们这些人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师表了,怎么办!怎么办!我正想请求调往南都,前去拜见他,如今又哪里来得及!还幸有定国在那里,稍可安慰先生临终时的心意。听说他临终弥留之际,还提到我和舍弟,真令人悲痛!想来您也应宽解胸怀,并且帮助厚之、迷中办理后事。握笔之时,悲怆哽塞,语无伦次。《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专门派来的人到了,承蒙来信,并且知道您起居很好。读张公《行状》后很有感慨,其中有几处必须商量、签帖,我把它们带去,请您仔细批评鉴定。附来的大作固然美妙,无可指摘,但其中不免有些地方我心里不能安定,一定是我年老谬误、不能理解,烦请您明白指示,也请不要深怪我。因为张公的文章和墓志,又不能不尽心共同考虑。惶恐!惶恐!仍须寻找到便利时机再下笔。没有机会见面,千万加意保重。不一一陈说。《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四)。
不见定国一年,不与定国书半年,每得来书,辄愧满面,取纸欲答,又懒而止。每想君熟知我此态,不复以为怪也。即日,起居何如?知受任安肃,庙堂既未能置君于所宜,独无一稍佳处乎?料亦都不计较。许时见过之语,似稍的,今岁必不失望矣。河水既不至,此间诸事稍可乐,幸早临。仆秋中,当再乞南中一郡耳!屡蒙寄诗,老笔日可畏,殆难陪奉。字法亦然,异日当配古人矣。酷热,万万自重。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五)】
有一事拜托,杭人欲开葑田,盖五六十年矣。但有志于民者,无不经营,亦有数公下手开凿,终于不成。惟不肖偶得其要。开之月余,有必成之势,吏民欢快,如目去翳。近奏乞度牒五十道,终成之,一奏状,一申三省,皆详尽利害。告公为一见莘老,痛致此意。仍求此二状一观之。近奏事多蒙开允,想必莘老之力。更乞应副此一事,便西湖一旦尽复有唐之旧,际山为界,公他日出守此邦,亦享其乐,切望痛与留意。近说与子由,令为老兄力言,而此人懒慢谬悠,恐不尽力,故以托定国,彼此非为身事,力言何嫌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六)】
某启。自到黄州,即属岸人日伺舟驭消耗,忽领手教,顿解忧悬。仍审比来体气清强,且能自适,至慰。知未决东西,计其迂直▯佥易,相去必不悬绝,而得一见,乃是不肖大幸,不识果安从。某寓一僧舍,随僧蔬食,甚自幸也。感恩念咎之外,灰心杜口,不曾看谒人。所云出入,盖往村寺沐浴,及寻溪傍谷钓鱼采药,聊以自娱耳。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七)】
某启。宾州必薄有瘴气,非有道者处之,安能心体泰健以俟否亨耶?定国必不以流落为戚戚,仆不复忧此。但恐风情不节,或能使腠理虚怯以感外邪。此语甚蠢而情到,愿君深思先构付属之重,痛自爱身啬气。旧既勤于道引服食,今宜倍加功,不知有的便可留桂府否?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八)】
某启。君本无罪,为仆所累尔。想非久,必渐移善地也。仆甚顽健,居处食物皆不恶。但平生不营生计,贱累即至,何所仰给。须至远迹颜渊、原宪,以度余生。命分如此,亦何复忧虑。在彭城作黄楼,今得黄州;欲换武,遂作团练。皆先谶。因来书及之,又得一笑也。子由不住得书,必已出大江,食口如林,五女未嫁,比仆又是不易人也。奈何!奈何!惠京法二壶,感愧之至。欲求土物为信,仆既索然,而黄又陋甚,竟无可持去,好笑!好笑!儿子迈亦在此,不敢令拜状,恐烦渎也。承新诗甚多,无缘得见,耿耿。仆不复作,此时复看诗而已。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九)】
某作书了,欲遣人至江州。李奉职言,定国必已从江西行,必不及矣。故复写此纸,递中发去。闻得此中次第,人皆言西江渐近上水,石湍激,▯佥恶不可名,大不如衡、潭之善安。然业已至彼,不可复回也。若于临江军出陆,乃长策也。贵眷不多,不可谓山溪之▯佥而避陆行之劳也。众议如此,切请子细问人,毋以不赀之躯,轻犯忧患也。前书所忧,惟恐定国不能爱身啬色,愿常置此书于座右。如君美材多文,忠孝天禀,但不至死,必有用于时。虽贤者明了,不待鄙言。但目前日见可欲而不动心,大是难事。又寻常人失意无聊中,多以声色自遣。定国奇特之人,勿袭此态。相知之深,不觉言语直突,恐欲知。他日不讶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
某受张公知遇至深。罪废,累辱其门下,独不复摈绝否?如何!如何!想时得安问,贵眷在彼必安。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一)】
桂砂如不难得,致十余两尤佳。如费力,一两不须致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二)】
某递中领书及新诗,感慰无穷。得知君无恙,久居蛮夷中,不郁郁足矣。其他不足云也。马处厚行,曾奉书,必便达。不知今者为在何许,且盘桓桂州耶,为遂还任耶?重九登栖霞楼,望君凄然,歌《千秋岁》,满坐识与不识,皆怀君。遂作一词云:“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欲见洲。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佳节若为酬。但把清樽断送秋。万事回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其卒章,则徐州逍遥堂中夜与君和诗也。来诗要我画竹,此竟安用,勉为君作一纸奉寄。子由甚安。吾侪何尝不禅,而今乃始疑子由之禅为鬼为佛,何耶?丹砂若果可致,为便寄示。吾药奇甚,聊以为闲中诡异之观,决不敢服也。张公久不得书,彼必得安问。乍冷,万万以时自重。夜坐,醉中作此书,仍以君遣我墨书也。不宣。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三)】
译一年没有见到定国,半年没有给定国写信,每次收到来信,总是满面惭愧;拿纸想回答,又懒惰而停止。每每想到您熟知我的这种性情,想必不会再觉得奇怪。近日起居如何?听说您接受了安肃的任命,朝廷既然没有把您安置在适合的位置,难道就没有一处稍好的吗?料想您也完全不计较。以前说要来看我的话,似乎已经比较确定,今年一定不会让我失望了。河水既然没有涨到这里,各项事情稍稍有些可乐,幸望早些来访。我在秋中还要再次请求南方的一郡任职。屡次承蒙寄来诗篇,您老年的笔力一天比一天可畏,几乎难以奉和。书法也是如此,将来应当可以和古人相配了。天气酷热,千万保重自己。《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五)。有一件事想拜托您:杭州人想开垦葑田,已经有五六十年了。凡是有志于百姓的人,没有不经营此事的,也有几位公下手开凿,最终却没有成功。只有我偶然找到了其中的关键。开凿一个多月,已经有必定成功的形势,官吏百姓都很欢喜,像眼睛除去了翳障。最近上奏请求五十道度牒,以最终完成此事;一份奏状、一份申文送交三省,都详细说明了利害。请您替我求见莘老,把这个意思痛切地传达给他;还请设法把这两份文书看一看。最近上奏的事情多蒙您开允,想来必定是莘老的力量。更请您帮助促成这一件事,那么西湖一旦完全恢复唐代旧日的规模,以群山为界,您将来出任此地长官,也能享受其中的乐趣,切望您切实留意。最近我曾告诉子由,让他替老兄极力陈说;但此人懒散疏慢、迂阔悠忽,恐怕不能尽力,所以托付给定国。彼此所做都不是为自身谋利,尽力陈说又有什么可嫌呢?《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六)。某谨启:自从到了黄州,就嘱咐江岸上的人每天守候,打听您的船只消息;忽然收到亲笔教诲,顿时解除了悬念忧虑。又知道您近来身体气力清健,而且能够自得其适,十分欣慰。知道您还没有决定走东边还是西边;估计路程曲折或直达、▯佥易,彼此相距一定不会太远,如果能见上一面,就是我的大幸。不知您究竟从哪里来。我住在一所僧舍里,跟着僧人吃蔬食,自己觉得很幸运。除了感恩和自责之外,我已经灰心闭口,不曾拜访别人。所说的出入,不过是到乡村寺院洗浴,以及寻找溪边山谷钓鱼采药,姑且用来自己娱乐罢了。《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七)。某谨启:宾州一定稍有瘴气,不是有道之人,哪里能够心神身体安泰强健,等待时运的否泰呢?定国一定不会因为流落而忧愁,我也不再为此担心。只怕不能节制风情,或许会使腠理虚弱而感受外邪。这话很愚蠢,但情意是真切的,希望您深思先辈构成、付托给您的重任,切实爱护身体、节省元气。过去既然勤于导引服食,如今更应加倍用功。不知有没有确实可行的办法,可以留在桂府吗?《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八)。某谨启:您本来没有罪,只是被我牵累罢了。想来不会太久,一定会渐渐调到好地方。我身体很顽健,居处和食物也都不坏。只是平生没有经营生计,家中贫贱的家属一到,靠什么供给呢?只好远远追随颜渊、原宪,来度过余生。命运如此,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在彭城修建黄楼,如今得到黄州;想换到武地,便做了团练,这些都先有谶语。因来信提到这些,又得到一笑。子由一直没有收到信,想来已经出了大江;家中人口像树林一样多,五个女儿还未出嫁,比起我来,他也是个更不容易的人。怎么办!怎么办!承赐京法二壶,感激惭愧至深。想找些本地土产作为回信的信物,可我已经穷困空乏,而黄州又太简陋,竟没有什么可以带去,真可笑!真可笑!儿子迈也在这里,不敢让他写拜状,怕烦扰您。承蒙您寄来许多新诗,却无缘读到,心中耿耿。我不再作诗,此时只是重新读诗罢了。《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九)。我已经写好一封信,想派人送到江州。李奉职说,定国一定已经从江西出发,肯定来不及了,所以又写下这张纸,夹在递送途中发去。听说那边的路程情形,人人都说西江渐渐进入上水,石滩湍急,▯佥恶得无法形容,大大不如衡州、潭州安稳。可是既然已经到了那里,也不能再返回。如果在临江军下船走陆路,才是上策。您的家属不多,不能因为山溪的▯佥险而避开陆路跋涉的劳苦。大家都这样议论,切请仔细向人询问,不要凭不赀之躯轻易招惹忧患。前信所担心的,只怕定国不能爱惜身体、节制情欲,希望您常把这封信放在座右。像您这样才华出众、文章丰富,忠孝出于天性,只要不死,必定会在时世中得到任用。即使贤者明白这些,也不必等我多说。不过眼前每天都见到可欲之物而不动心,实在是难事。平常人失意无聊时,多借声色排遣。定国是奇异之人,不要沿袭这种情态。彼此相知深厚,不觉言语直率冒犯,恐怕您正想知道这些,以后不要惊讶。《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我受到张公的知遇最深。如今获罪被废,又累及辱没他的门下,难道他唯独不会再摒弃我吗?怎么办!怎么办!想来您时时能够得到平安的消息,您的家眷在那里一定平安。《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一)。桂砂如果不难得到,送来十多两就更好了。如果很费力,送一两也不必了。《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二)。我在递送途中收到您的信和新诗,感激欣慰无穷。得知您没有灾病,长久居住在蛮夷之地而不感到郁郁不乐,就够了;其他事情不值得说。马处厚出行时,我曾托他带信,一定能够送到。不知您如今在哪里,是暂且留在桂州,还是已经返回任所?重九登上栖霞楼,遥望您,心中凄然,便歌唱《千秋岁》,满座认识您和不认识您的人,都怀念您。于是作了一首词:“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欲见洲。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佳节若为酬。但把清樽断送秋。万事回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词的结尾,是在徐州逍遥堂中夜间同您唱和的诗句。来诗要我画竹,这究竟有什么用呢?姑且替您画一幅寄去。子由非常安好。我们这些人什么时候不是在谈禅,到了如今却开始怀疑子由所说的禅究竟是鬼还是佛,这是为什么呢?丹砂如果果真能得到,方便时请寄给我看看。我的药非常奇异,只聊作闲暇中观看奇异事物的玩意,决不敢服用。张公很久没有收到信,他一定也能得到平安的消息。天气乍冷,千万按时保重自己。夜间坐着,醉中写下这封信,仍用您送我的墨来书写。不再详说。《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三)。
某启。如闻晋卿已召还都,月给百千,其女泣诉,圣主为恻然也。恐要知。来诗愈奇,欲和,又不欲频频破戒。自到此,惟以书史为乐,比从仕废学,少免荒唐也。近于侧左得荒地数十亩,买牛一具,躬耕其中。今岁旱,米贵甚。近日方得雨,日夜垦辟,欲种麦,虽劳苦却亦有味。邻曲相逢欣欣,欲自号鏖糟陂里陶靖节,如何?君数书,笔法渐逼晋人,吾笔法亦少进耶?画不能皆好,醉后画得一二十纸中,时有一纸可观,然多为人持去,于君岂复有爱,但卒急画不成也。今后当有醉笔,嘉者聚之,以须的信寄去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四)】
《耕荒田》诗有云:“家童烧枯草,走报暗井出。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又有云:“刮毛龟背上,何日得成毡。”此句可以发万里一笑也。故以填此空纸。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五)】
某启。昨日递中得子由书,封示定国手简,承已到江西,尊体佳健。忠信之心,天日所照,既遂生还,晚途际遇,未可量也。容采老少比旧不带黄茅气色否?呵呵。前此发书,并令子由转去,必达。来教云,此月五六可到九江,而子由书十一月方达。今且谩遣人,不知犹及见否?无缘一的为贺。引领神驰,惟万万自爱。速遣此人,书不能尽言,递中续上问也。不宣。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六)】
某启。张公壅嗽,经月未已,虽饮食不退,然亦微瘦。数日来亦渐损,想必无虑。然有书宜令劝固胃气,勿服疏利药,仆屡以劝之。仍劝夏秋间,先多作善事斋僧、施贫之类,然后开眼。公后日相见时,亦可以此劝之。旦夕遂与之别,情味极不佳。公得暇早来,与之相聚,若得此间一差遣,亦非小补也。留意!留意!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七)】
某启。数日闻舟驭入城,适患疮,未溃,坐起无聊,不克修问,不审起居何如?既无由往见,而公又未朝觐,企渴不可言。当以酒洗泥,而久在告,酒尽,只有大小团密云五饼,双井一饼,亦为高人无泥可洗尔。呵呵。病中,不尽区区。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八)】
某启。前日欲附南京书,来人不告而去,因循至今。比日起居何如?张丈且喜少安。且令安乐几年,慰四方士大夫心,岂非好事。近日都下,又一场纷纷,何时定乎?颍虽闲僻去都下近,亲知多特来相看者,殊倦于应接,更思远去而未能也。未缘言面,千万保啬。不一一。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九)】
某启。近遣人奉书,未达间,领来诲,伏承起居佳胜。旋得厚之书,知从者入都,想已还宋矣。某见报移郓,老病岂堪此剧郡。方欲力辞而请越,不惟适江湖之思,又免过都纷纷,未知允否?老境欲少安,何时定乎?未由言面,菀结可知。乍暖,千万保练。不一。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
某启。别来纷纷,未即奉状。两辱手教,感愧深矣。且审比来起居佳胜,为慰!为慰!公失郡去国,士友所叹。然自是计少安,其他无足言者。某已得颍州,极慰所欲,但不副张公之意。盖旬日前得子开书,极来相祷,方安于彼,不欲移也。故不敢乞。闻张公已安,庆慰无量。会合未可期,惟千万保啬。不宣。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一)】
某启。自公去后,事尤可骇。平生亲友,言语往还之间,动成坑阱,极纷纷也。不敢复形于纸笔,不过旬日,自闻之矣。得颍藏拙,余年之幸也。自是刳心钳口矣。此身于我稍切,须是安处,千万相信。日与乐全翁游,当熟讲此理也。某甚欲得南都,而侄女子在子开家,亦有书来,云子开欲之,故不请。想识此意。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二)】
某启。数辱书,一一收领。亦一上状,知已达。风俗恶甚,朋旧反眼,不可复测,故不欲奉书,畏浮沉尔。不罪!不罪!比日起居佳胜。公敝屣浮名,一寄之天,不过淮上上回文,以无为有尔。然亦未必如此,但恐流俗观望,复作两楹之说,皆不足道也。某所被谤,仁圣在上,不明而明,殊无分毫之损。但怜彼二子者,遂与舒▯、李定同传尔,亦不足云,可默勿语也。余惟千万保爱。不宣。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三)】
某启。平生欲著一书,少自表见于来世,因循未成。两儿子粗有文章材性,未暇督教之。从来颇识长年养生妙理,亦未下手。三者皆大事,今得汝阴,无事,或可成,定国必贺我也。言此者,亦欲公从事于此尔。书至此,中心欣跃,如有所得。平生相知,不敢独飨,当领此意,不复念余事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四)】
公自此无忧患矣,不须复过虑。《砚铭》,到颍当寄上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五)】
译听说晋卿已经奉召回到京城,每月供给百千钱;他的女儿哭泣申诉,圣上为之怜悯。恐怕您想知道此事。您寄来的诗更加奇妙,我想唱和,却又不愿频频破戒。自从到这里,只把书籍史册当作乐趣,比起过去从政而荒废学习,稍稍免于荒唐了。最近在城侧左边得到几十亩荒地,买了一头牛,亲自在其中耕作。今年干旱,米价很贵。近来才得到雨水,日夜开垦,想种小麦,虽然劳苦,却也很有滋味。和邻里相逢,人人欣喜,我想自号“鏖糟陂里陶靖节”,怎么样?您多次来信,笔法渐渐逼近晋人,我的笔法也稍有进步吗?画作不能都好,醉后画十几二十幅,其中有时有一幅可看;但大多被人拿走了,对您哪里还会有所吝惜,只是仓促之间不能画成。以后应当会有醉后之作,好的便收集起来,等有确实方便的机会寄给您。《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四)。《耕荒田》诗中说:“家童烧枯草,走报暗井出。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又说:“刮毛龟背上,何日得成毡。”这句诗可以让相隔万里的您大笑一场。因此用它来填补这张空纸。《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五)。某谨启:昨天在递送途中收到子由的信,信封上写着给定国的手简,得知您已经到了江西,尊体安康。您忠诚守信的心,天地日月都看得见;既然能够活着回来,晚年的际遇就不可限量了。您的面色比从前老少是否不再带有黄茅瘴气的颜色?呵呵。此前发出的信,也让子由转交,必定能够送到。来信说本月五六日可以到九江,而子由的信到十一月才送达。如今姑且派人送去,不知还来不来得及见到您?没有机会当面祝贺。翘首盼望,精神飞驰,唯愿您千万爱护自己。赶快派此人送信,书信不能尽述,递送途中再续上问候。不再详说。《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六)。某谨启:张公的咳嗽已经一个月没有痊愈,虽然饮食没有减少,但身体也稍微瘦了些。近几天又渐渐消瘦,想来一定没有大碍。但有信来时,应当劝他固护胃气,不要服用疏利药,我多次这样劝他。还劝他在夏秋之间先多做善事,如斋僧、救济贫民之类,然后再放下心来。您以后见他时,也可以这样劝他。早晚就要同他分别,心情十分不好。您有空早些来,和他相聚;如果能得到这里的一项差遣,也不是小小的补益。请留意!请留意!《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七)。某谨启:这几天听说您的船进了城,恰好我患疮,尚未溃破,坐卧都很无聊,不能写信问候,不知您起居如何?既然没有办法前去相见,而您又还没有入朝朝见,仰望思念之情无法言说。本想用酒洗去泥尘,但我久已请假,酒也喝完了,只有大小团密云五饼、双井一饼,也算是给高人没有泥尘可洗吧。呵呵。病中草草,不能尽述衷曲。《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八)。某谨启:前几天想托南京来人带信,来人没有告知便离开了,因而拖延到现在。近来起居如何?张丈暂且令人高兴的是稍稍安稳了。且让他安乐几年,以慰四方士大夫的心,岂不是好事?近来京城又是一场纷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颍州虽然偏僻,却离京城很近,亲朋中有许多人特意来探望我,使我很疲于应接,更想远远离开却不能。没有机会当面交谈,千万保重节制。不一一陈说。《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九)。某谨启:最近派人奉信,尚未送到,就收到您的来信,承蒙得知您起居很好。随即又收到厚之的信,知道您的随从进了京城,想来已经回到宋地了。我得知将要调往郓州,年老多病,哪里承受得了这样繁剧的州郡。正想竭力辞去而请求调往越地,这不仅可以满足我对江湖的向往,也可以避免经过京城的纷扰,不知道能否获准?年老之境想稍稍安定,什么时候才能决定呢?没有机会面谈,郁结之情可想而知。天气乍暖,千万保养锻炼。不一一陈说。《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某谨启:分别以来事务纷纷,未能立即奉上书状。两次承蒙赐手教,感激惭愧很深。又知道您近来起居很好,十分欣慰!十分欣慰!您失去州郡、离开京城,是士人朋友们所叹息的;但这样一来,您也可以稍稍安定,其他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我已经得到颍州,极大满足了愿望,只是没有符合张公的意思。因为十多天前收到子开的信,极力为我祈求,他已经安居在那里,不想迁动,所以我不敢请求。听说张公已经安好,庆幸欣慰无量。相会还没有期限,唯愿您千万保重节制。不再详说。《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一)。某谨启:自从您离开以后,事情更加令人惊骇。平生的亲友,在言语往来之间,动不动就形成陷阱,纷乱至极。我不敢再把这些写在纸笔上,不到十天,自己已经听到了。能够得到颍州以藏拙,是我余生的幸运。从此我将剖开心意、钳住嘴巴了。这副身体对我稍微亲切一些,必须找个安稳的地方,请您千万相信。每天同乐全翁交游,应当仔细讲论这个道理。我很想得到南都,但侄女在子开家,也有信来,说子开想要她,所以我没有请求。想来您会明白这个意思。《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二)。某谨启:屡次承蒙来信,都一一收到了。我也上了一封状,知道已经送达。风俗恶劣得很,旧日朋友反目之后,心意再也无法测度,所以不想奉信,只怕信件在传递中沉浮罢了。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近来起居很好。您把浮名视如破鞋,任凭它寄托给上天,不过是经过淮上时写了一封回文,把没有的说成有罢了。但也未必真是这样,只怕流俗之人观望形势,又编造什么“两楹”的说法,这些都不值得说。我所受到的诽谤,仁圣在上,虽然表面不明而实际明察,对我丝毫没有损害。只是可怜那两个人,竟同舒▯、李定一起列入传记罢了,也不值得说,默默不提就是了。其余只愿您千万保重爱护自己。不再详说。《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三)。某谨启:我平生想写成一部书,稍稍在后世表明自己,因循拖延一直没有完成。两个儿子大致都有文章才性,却没有空闲督促教导他们。我一向颇懂得长生养生的妙理,也还没有着手实行。这三件都是大事,如今得到汝阴,没有事情可做,也许可以完成;定国一定会为我庆贺。说这些,也是想让您从事于此罢了。信写到这里,心中欣喜跳跃,好像有所获得。平生相知,不敢独自享有这些,当会领会我的意思,不再挂念其他事情。《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四)。您从此没有忧患了,不必再过分忧虑。《砚铭》到了颍州就寄给您。《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五)。
某启。辱书,具审起居佳胜。诬罔已辩,有识稍慰。宠示二诗,读之耸然。醉翁有言,穷者后工,今公自将达而诗益工,何也?莫是作诗数篇以饷穷鬼耶?喜不寐。诗甚欲和,又碍亲嫌,皆可一笑也。张公今虽微瘦,然论古今益明,不惟识虑过人,定国亦可见矣。人事纷纷,书不尽言,非面莫究。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六)】
某甚欲赴乐全之约,请南都,而子开有书切戒不可。又侄女亦有书云,舅姑方安于彼,不可夺也,故不欲请。承乐全乃尔见望,读之极不皇,且为致此恳,余具公书矣。定国云有二诗,元不封示,何也?公平生不慎口,好面折人,别后深觉斯人极力奉挤。公临行时,亦自觉仆始信之可骇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七)】
某启。别来三辱书,劳问之厚,复过畴昔矣。衰缪日退,而公相好日加,所未谕也。又中间一书,引物连类,如见当世大贤。意谓是封题之误,必非见与者,而其後姓字则我也,尤所不谕。然三复其文,词韵甚美,正似苏州何充画真,虽不全似,而笔墨之精,已可奇也。谨当收藏,以俟讲此者而与之。如何?如何?公行复旧官矣,差遣亦必自如意。可喜!可喜!但此去不知会合何日,不能无耿耿也。真赞辄作得数句,如何?可用,即令一善写小字人代书绢上可也。张公《集引》、厚之《字说》皆未作。别后日纷纷,可厌!可厌!神膏方纳上,余勤勤自爱。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八)】
张公所戒,深中吾病,虽甚顽狠,岂忍不听,愿为致此意也。公向令作《滕达道埋铭》,已诺之,其家作行状送至此矣。又欲作《孙公神道碑》,皆不敢违。只告密之,勿令人知是某作,仍勿令以润笔见遗,乃敢闻命。来诗甚奇,真得冲替气力也。呵呵。故后诗未及和。朝夕别遣人,并致糟淮,白所欲宜兴田。某岂敢有爱于此等,然此田见元主昏赖。某见有公文在浙漕处理会,未见了绝,当亦申都省也。田在深山中,去市七十里,但便于亲情蒋君勾当尔。不知在公时,蒋能如此干否?更筹之。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九)】
某启。示教,承起居佳胜。子由疾少间,惠药,感刻。二方谨秘之。五方续写得,纳上。祝▯它▯它卫子鱼,贤者也,佞才也?以为佞人,盖流俗之误。山梁雌雉,子路以馈孔子。孔子知子路将不得其死,雉亦好斗,斗丧其生。故曰“色斯举矣,翔而后集”。若此雉,岂时之罪哉。其余义尽于文,初无注解马,或留意少试。仆子不肯,已遣回,一面商量,可公意即可也。李希元已付一简与子中矣。某适与安国说,欲来早略到净因,今又头昏,去否未可知。旱疠将作,人多不安。将爱!将爱!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
某启。近者崇庆大故,中外哀墓,想同此悲痛。某蒙被知遇,尤增殒灭。人来,领书,承起居无恙。某本自月初赴任,今须俟殿▯赞毕,乃敢朝辞。后会何时,临书怆恨。惟万万自重。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一)】
某启。疲曳之余,即困睡尔。寻酒对菊,岂复梦见。君真世外人也。诗亦奇,欲和而未暇。使事始欲辞免,又若无说,然衰病极畏此。后日未可预刻,至时驰问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二)】
某启。甘草,已如所谕削去矣。参四板,聊致远诚,并一诗为笑。雪浪斋亦求一篇,为塞上华宠。厚之本欲作书,适有少冗,又笔冻甚,俟稍和暇也。幸致意。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三)】
某启。辱教,承起居佳胜。昨夕黄昏径睡,五更马上赏嘉月尔。事已,一笑。出疆已有旨,完夫同行也。别纸已领。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四)】
某启。递中,忽领三月五日手教,喜知尊候佳胜,贵眷各康健,并解悬情,幸甚。一官为贫,更无可择。知生计渐有涯,可喜!可喜!某到此八月,独与幼子一人、三疱者来。凡百不失所。风土不甚恶。某既缘此绝弃世故,身心俱安,而小儿亦遂超然物外,非此父不生此子也。呵呵。书中所谕,甚感至意,不替畴昔而加厚也。幸甚!幸甚!子由不住得书,极自适,道气有成矣。余无足道者。南北去住定有命,此心亦不念归,明年买田筑室,作惠州人矣。伏暑中,万万加爱。不宣。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五)】
某一味绝学无忧,归根守一,乃无一可守。此外皆是幻。此道勿谓渺漫,信能如此,日有所得,更做没用处,亦须作地行仙,但屈滞从狗窦中过尔。勿说与人,但欲老弟知其略尔。问所欲干,实无可上烦者。必欲寄信,只多寄好干枣、人参为望。如无的便,亦不须差人,岂可以口腹万里劳人哉。所云作书自辩者,亦未敢便尔。“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张十七绝不闻消耗,怀仰乐全之旧德,故欲其一箴之否?
【答黄鲁直】
译某谨启:承蒙来信,详细知道您起居很好。诬陷诽谤已经辩明,有见识的人稍感安慰。承蒙赐示两首诗,读后令人肃然起敬。醉翁曾说,困穷的人后来诗才更工;如今您将要显达,诗却更加精工,这是为什么?莫非作了几篇诗来供给穷鬼吗?欢喜得睡不着。诗很想唱和,又碍于亲友之间的嫌疑,都可以一笑置之。张公如今虽然稍微瘦了些,但谈论古今更加明达;不仅见识思虑超过常人,定国也可以看到了。人事纷纷,书信不能尽述,非当面不能穷究。《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六)。我很想赴乐全的约请,请求调往南都,但子开来信极力告诫不可;侄女也来信说,舅舅和姑母正在那里安居,不可夺取他们的安处,所以我不想请求。承蒙乐全竟这样思念我,读信后极其不安,姑且替我把这个恳求转达,其他事情都写在给您的信中了。定国说有两首诗,原本没有封起来给我看,这是为什么?您平生说话不谨慎,喜欢当面折辱别人,分别以后我深深觉得这个人极力排挤我。您临行时,自己也觉察到我起初相信他,实在可怕。《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七)。某谨启:分别以来,三次承蒙来信,慰问之情深厚,比从前更加过分。我的衰老谬误日益加重,而您对我的友好却日益增加,实在不能理解。中间还有一封信,援引事物、联类譬喻,仿佛见到了当世的大贤。我以为只是封题弄错了,必定不是写给我的;可是后来姓名却是我,更加不能理解。然而反复读了几遍,词句韵味十分美好,正像苏州何充画真人,虽然不完全相似,但笔墨的精妙已经很奇异了。谨当收藏起来,等待能讲论此事的人,再把它交给他。怎么样?怎么样?您此行又恢复旧日官职,差遣也一定如意,可喜!可喜!只是这次离去不知哪天才能相会,心中不能没有牵挂。我随手作了几句真赞,怎么样?如果可以使用,就让一位善于写小楷的人代为写在绢上即可。张公的《集引》、厚之的《字说》都还没有作。分别以后每天事务纷纷,真令人厌烦!真令人厌烦!神膏现在奉上,其余只请勤加爱护自己。《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八)。张公所告诫的话,深深切中我的毛病;即使我十分顽固凶狠,哪里忍心不听,愿替您把这个意思传达给他。您先前让我作《滕达道埋铭》,我已经答应了,他家把行状送到这里来了。又想让我作《孙公神道碑》,都不敢违背。只请您秘密相告,不要让人知道是我所作,也不要让他们送润笔费给我,这样我才敢接受命令。来诗十分奇妙,真是得到冲替后的气力了。呵呵。因此后来的诗还没有来得及唱和。早晚派人送去,并送上糟淮;至于所说的宜兴田地,某哪里敢对这类事情有所吝惜,只是这块田现在被原来的主人昏赖占据。某看见有公文在浙江漕司处理会办,还没有办结,大概也要申报都省。田在深山中,距离集市七十里,只是便于亲戚蒋君办理罢了。不知您在任时,蒋君能不能这样办理?请再筹划。《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九)。某谨启:承蒙示教,知道您起居很好。子由的病稍稍好转,承赐药物,感激至深。这两种药谨慎收藏。第五种药方续写好后,一并奉上。祝▯它▯它卫子鱼,是贤者,还是奸佞之才?把他认为是奸佞之人,大概是流俗的错误。山梁上的雌雉,子路把它馈赠给孔子。孔子知道子路将来不得善终;雉也好斗,因争斗而丧失生命。所以说“见到颜色便飞起,盘旋之后才停集”。像这样的雉,难道是时势的罪过吗?其余意义都在文章中,原本没有注解,或许请您留意,稍加试验。我的儿子不肯去,已经派他回来;一面商量,只要符合您的意思就行。李希元已经把一封简帖交给子中。我刚才同安国说,想早些来略到净因寺;如今又头昏,去不去还不能确定。旱灾和疫病将要发生,人们多不安。请保重!请保重!《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某谨启:最近发生崇庆的大丧,朝廷内外都悲哀痛悼,想来您也同样悲痛。我蒙受他的知遇,尤其增添了毁灭般的悲痛。有人来,收到您的信,知道您起居无恙。我本来从月初就要赴任,如今必须等到殿▯赞完毕,才敢入朝辞行。后会是什么时候?面对书信悲怆遗憾。只愿您千万保重自己。《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一)。某谨启:疲惫拖沓之余,只是困倦睡去罢了。寻些酒来对着菊花饮,哪里还会梦见什么。您真是世外之人。诗也奇妙,想唱和却没有空闲。出使的事情起初想辞免,又好像没有合适的理由;然而我衰老多病,极其害怕此事。以后哪天还不能预先确定,到时候我再派人飞驰来问候。《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二)。某谨启:甘草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删去了。送上参四板,聊表远方诚意,并附一首诗供您一笑。雪浪斋也求一篇文字,用来填补门面。厚之本想写信,恰好有些小事繁忙,又因为笔冻得厉害,等天气稍暖、稍有空闲时再写。幸望代为致意。某谨启:承蒙赐教,知道您起居很好。昨晚黄昏径直睡去,五更时在马上欣赏美好的月色罢了。事情已经办完,可以一笑。出疆一事已经有诏旨,完夫将同行。另纸来信已经收到。《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四)。某谨启:在递送途中忽然收到您三月五日的手教,欣喜得知您近况很好,您的家眷也各自康健,也解除了悬念,幸甚。一任官职只是为了贫困,实在没有什么可选择的。知道您的生计渐渐有了着落,可喜!可喜!我到这里已经八个月,只有和一个幼子、三位疱者一同来。凡事都没有失所。当地风土也不算恶劣。我既然因此彻底抛弃世俗事务,身心都安适了,小儿也终于超然于物外;不是有我这样的父亲,也生不出这样的儿子。呵呵。信中所说的事情,十分感受到您的深厚情意,并没有因为过去而减弱,反而更加深厚,幸甚!幸甚!子由不断来信,极其自得,道家修养已经有成了。其余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南北去留自有命运,我心中也不再想回去,明年买田筑屋,做惠州人了。伏在暑热之中,千万加意保重。不再详说。《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五日、八月、一人〕 我一心断绝学业而无所忧虑,归根守一,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可守的;除此之外全都是幻象。这条道路不要说它渺茫空泛,如果确实能够这样做,每天都有所得,即使再做一些无用之事,也应当算是地行仙,只不过委屈滞留,从狗洞中穿过去罢了。不要把这些告诉别人,我只是想让老弟知道大概罢了。您问有什么事需要我办理,实在没有可以再烦劳您的。若一定要寄信,只希望多寄些好干枣、人参。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也不必专门派人,难道可以为了口腹之欲让人千里劳顿吗?您所说要写书自我辩解,也还不敢马上这样做。“不怨恨上天,不责怪别人,从下学入手而通达上天,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张十七很久没有消息,怀念仰慕乐全的旧日德行,所以想请他写一条箴言吗?《答黄鲁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某谨启:前几天文潜、无咎来访,我卧病已久,听说想拉您一同来访,这是我深深盼望的事。本想立即写信请您屈驾,但这两天坐卧之处长了一个疮,疼痛得厉害,直到现在还没有溃破,十分无聊。收到您的来教和诗,欣慰欢喜不已。疮两天后应当会溃破,再过几天就可以不痛了。诸位公可以按照礼法前来问候病情,但如果要来,应当先告诉我。公择的舅父任宪官,十分可喜;请您见到他时,替我传达一点心意。君实曾经说,破题应当像“日五色”,不要写成“运启元圣天临兆民”。其余非当面不能尽说。
某启。前日文潜、无咎见临,卧病久之,闻欲牵公见过,所深愿也。便欲作书奉屈,而两日坐处苦一疮极痛,至今未穴,殊无聊赖。得教并诗,慰喜不已。疮两日当穴,又数日可无苦。诸公自可准法来问疾,然欲来,当先见语。公择舅作宪,甚可喜,因见,为道区区。君实尝言,破题当似“日五色”,莫作“运启元圣天临兆民”也。余非面不尽。
【答秦太虚五首(之一)】
某启。别后数辱书,既冗懒且无便,不一裁答,愧悚之至。参寥至,颇闻动止,为慰。然见解榜,不见太虚名字,甚惋叹也。此不足为太虚损益,但吊有司之不幸尔。即日起居何如?参寥真可人,太虚所与之,不妄矣。何时复见,临纸惘惘,惟万万自爱而已。谨奉手启上问。诸事可问参寥而知,入夜,困倦,书不详悉。程文甚美,信非当世君子之所取也。仆去替不远,尚未知后任所在,意欲东南一郡尔。得之,当遂相见。
【答秦太虚五首(之二)】
某昨夜偶与客饮酒数杯,灯下作李端叔书,又作太虚书,便睡。今日取二书覆视,端叔书犹粗整齐,而太虚书乃尔杂乱,信昨夜之醉甚也。本欲别写,又念欲使太虚于千里之外,一见我醉态而笑也。无事时寄一字,甚慰寂寥。不宣。
【答秦太虚五首(之三)】
某启。昨晚知从者当往何山。辱示,方悟以雨辍行,悔今日不相从也。闻只今遂行,故不敢奉谒。分韵诗语,益妙,得之殊喜。拙诗令儿子录呈。暑湿,惟万万慎护,早还为佳。不一一。
【答秦太虚五首(之四)】
某启。别后欲奉书,纷纷无暇,且谓即见,无所事书,而日复一日,遂以至今。叠辱手教,具闻动止甚慰。某宜兴已得少田,至扬附递,乞居常,仍遣一侄孙子赍钱往宜兴纳官,(盖官田也。)须其还,乃行。而至今未来,计亦无他,特其子母难别尔。见舣舟竹西待之,不过更三两日必至,必能于冬至前及见公也。小儿子不历事,亦微忧,故不欲舍之前去。迟见之意,殆以日为岁也。传神奇妙之极。赞若思得之,当奉呈也。余非面不尽。不一一。
【答秦太虚五首(之五)】
某启。近累得书教,海外孤老,志节朽败,何意复接平生钦友。伏阅妙迹,凛凛有生意,幸甚!幸甚!比日毒暑,尊候佳否?前所闻果的否?若信然,得文字后,亦须得半月乃行。自此径乘蛋船至徐闻出路,不知犹及一见否?示谕二范之贤,不惟喜公得婿小范,且以庆吾友梦得之有子为不死也。言之泪落不已。过蒙许与,恐不副所期,实能躬劳辱以佚厥考尔。令子想大成,曾寄所作来否?借一二亦佳。文潜、无咎得消耗否?鲁直云,宣义监鄂酒。吴子野自五羊来云,温公赠太尉,曾子宣右揆。的否?未可知也。廉州若得安居,取小子一房来,终焉可也。生如暂寓,亦何所择。果行,冲冒慎重。
【答张文潜四首(之一)】
某启。久不奉书,忽辱专人手教,伏读感叹。且审为郡多暇,起居佳胜,至慰!至慰!疾久已扫除,但凡害生者无复有,则真气日滋骨髓,余益形神,卓然复壮,无三年之功也。某清净独居,一年有半尔。已有所觉,此理易晓无疑也。然绝欲,天下之难事也,殆似断肉。今使人一生食菜,必不肯。且断肉百日,似易听也,百日之后,复展百日,以及期年,几忘肉矣。但且立期展限,决有成也。已验之方思以奉传,想识此意也。蒙远致儿子书信,感激不可言。子由在筠,甚自适,养气存神,几于有成,吾侪殆不如也。闻淳父、鲁直远贬,为之凄然。此等必皆有以处之也。某见寓监司行馆,下临二江,有楼,刘梦得《楚望赋》句句是也。瘴疠虽薄有,然不恶,与小儿不曾病也。过甚有干蛊之才,举业亦少进。侍其父亦然。恐欲知之,解忧尔。会合未期,临书怅惘。惟万为道自重。不宣。
【答张文潜四首(之二)】
某启。屏居荒服,真无一物为信。有桄榔方杖一枚,前此土人不知以为杖也。勿诮微陋,收其远意尔。荔枝正出林下,恣食亦一快也。罗浮曾一游,每出劳人,不如闭户之有味也。术不辍服。无咎竟坐修造,不肖累之也,愧怍。家有婢,能造酒,极佳,全似王晋卿家碧香,但乏可与饮者尔。罗浮有道士邓守安,虽朴野,养练有功,至行清苦,常欲济人,深可钦爱。见邀之在此,又颇集医药,极有益也。曾子开、陆农师俱不免,以知默定非智力所能避就也。小儿承问,不欲令拜状烦览也。
【答张文潜四首(之三)】
少游得信否?奉亲必不失所。
【答张文潜四首(之四)】
来兵王告者,极忠厚。方某流离道路时,告奉事无少懈,又不惮万里再来,非独走卒中无有也。愿公以某之故,少优假之,置一好科坐处。当时与同来者顾成,亦极小心。今来江海者,亦谨恪。远来极不易,可念,愧愧。
【答李端叔二首(之一)】
译《答秦太虚五首》(之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某谨启:分别以后多次承蒙来信,因为事务繁忙、又没有便利机会,始终没有写一封完整的回信,惭愧惶恐至深。参寥来了,听到一些您的近况,很感欣慰。然而看到科举榜文,没有看见太虚的名字,十分惋惜叹息。这对太虚本人没有什么损益,只能说是主管考试的人不幸罢了。近日起居如何?参寥真是可亲可爱之人,太虚与他交游,确实没有错。什么时候能够再次相见?面对信纸惘然不已,只愿您千万保重自己。谨写亲笔信奉上问候。其他事情可以询问参寥而知道。入夜后困倦,信写得不够详尽。您的程文十分优美,相信不是当世君子所会取法的。我的任期将满,距离交代不远了,但还不知道后任所在之处,心里想要东南一郡罢了。若能得到,就可以实现相见的愿望。《答秦太虚五首》(之二)。《答秦太虚五首(第二首)》我昨夜偶然和客人喝了几杯酒,在灯下写了给李端叔的信,又写了给太虚的信,便睡了。今天拿出这两封信重新看,给端叔的信还算粗略整齐,给太虚的信却这样杂乱,可见昨夜确实醉得厉害。本来想另写一封,又想到正好让太虚在千里之外看见我的醉态而发笑。平日无事时寄来一个字,也很能慰藉我的寂寞。不一一奉告。《答秦太虚五首(之三)》我启。昨晚才知道您将要去某座山。承蒙您来信告知,我才明白您因为下雨而停止出行,后悔今天没有随您同去。听说您如今就要出发,所以不敢前去拜访。您分韵所作的诗语意更加精妙,得到它我非常高兴。我的拙诗让儿子抄录呈上。天气暑热潮湿,务请千万保重身体,早日回来为好。不一一奉告。《答秦太虚五首(之四)》我启。分别以后本想写信给您,但事情纷纷,始终没有空闲;又想着很快就能见面,便觉得没有必要写信,谁知一天又一天,竟拖到了今天。屡次承蒙您亲笔来信,详细得知您的起居情况,很是欣慰。我在宜兴已经买到少量田地,到了扬州便托人递送,劳烦您居住地的常住人,仍派一个侄孙带钱到宜兴缴纳官钱(因为这是官田)。等他回来,我才能出发。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想来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母子难以分别罢了。我看见船已经停泊在竹西等候他,最多再过两三天一定会到,必定能够在冬至以前赶来见您。小儿子没有经历过世事,我也稍有担忧,所以不想丢下他先走。等待相见的心情,几乎把一天当作一年。您的画像神态实在神妙到了极点。若赞语想得出来,我当奉上。其余非当面不能说尽。不一一奉告。《答秦太虚五首(之五)》我启。近来屡次收到您的来信,您这位身在海外的孤独老人,志气节操已经衰朽败落,哪里想到还能重新接到平生敬仰的朋友的来信。拜读您的佳作,精神凛然,充满生机,实在幸运!实在幸运!近日酷暑,您的身体起居还好吗?先前听说的事情果真确实吗?如果确实如此,等收到文字以后,也还要过半个月才能出发。从这里直接乘蛋船到徐闻再上路,不知还来得及见您一面吗?承蒙告知二范的贤能,我不只为您得到小范这样的女婿而高兴,也为庆贺我的朋友梦得有了儿子,因而没有绝后而高兴。说到这里眼泪不停地流。过分承蒙您许我为友,只怕我不能符合您的期望,实在是您亲自劳作,使我能够安逸地奉养先父罢了。您的儿子想必已经大有成就,曾寄他的作品来吗?借我看一两篇也好。文潜、无咎有消息吗?鲁直说,宣义监掌鄂州酒务。吴子野从五羊来,说温公被赠太尉,曾子宣任右揆。这些确实吗?还不知道。若能在廉州安居,接来小儿子一家,终老在那里也可以。人生如同暂时寄居,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如果成行,冒犯风浪时务必慎重。《答张文潜四首(之一)》我启。很久没有写信给您,忽然承蒙您专门派人送来亲笔信,拜读之后感慨万分。又知道您治理郡务很有闲暇,起居安好,实在令人欣慰!实在令人欣慰!我的疾病早已消除,只要凡是损害生命的事情不再有,真气就会日益充实到骨髓,剩余的精力也会充盈形神,卓然恢复强健,用不了三年功夫。近来我清静独居,已经一年半了,也已经有所体会,这个道理容易明白,确实没有疑问。然而断绝欲望,是天下最难的事,几乎像戒掉肉食一样。假如让一个人一生吃素,他一定不肯;但暂时戒肉一百天,似乎还容易接受。百日以后再延长一百日,直到满一年,差不多就忘记肉味了。只要不断确定期限并逐步延长,必定能够成功。这是我已经验证过的方法,正想写信告诉您,想来您能明白这个意思。承蒙您从远方寄来儿子的书信,感激之情无法言说。子由在筠州,非常自在,调养元气、保存精神,几乎将要成功,我们这些人大概都不如他。听说淳父、鲁直被远远贬谪,替他们感到凄然;他们一定都会有办法处置这些事情。我现在住在监司的行馆,下面临着两条江,楼上所见正合刘梦得《楚望赋》中的句子。瘴疠虽然略有,却并不严重,我和小儿子都没有生病。过儿很有办事才能,科举学业也稍有进步;侍奉他的父亲也很好。料想您想知道这些,是为了替您解除忧愁罢了。相会还没有日期,临写此信不免惆怅。只愿您千万以道义自重。不一一奉告。《答张文潜四首(之二)》我隐居在荒远之地,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信物。只有一根桄榔木方杖,之前这里的土人还不知道可以拿它当拐杖。不要讥笑它微薄简陋,我只是借它表达远方的情意罢了。荔枝正从林下采出,尽情吃它也是一件快事。罗浮山我曾游过一次,每次出行都使人劳累,不如闭门居处更有滋味。我没有停止服食术。无咎最终因修造工程而获罪,是我连累了他,实在惭愧。家里有个婢女会酿酒,味道极佳,完全像王晋卿家里的碧香酒,只是没有可以一起喝的人罢了。罗浮山有个道士叫邓守安,虽然质朴粗野,但修养炼制很有功效,品行高洁清苦,常常想要救济别人,实在值得敬重喜爱。他邀请我到这里,又颇能搜集医药,对我很有帮助。曾子开、陆农师都没有免除这些遭遇,可见命运早已默定,不是人的智力能够避开或选择的。小儿承您问候,我不想让他再写拜状来烦扰您的阅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答张文潜四首(之三)》少游收到信了吗?他奉养亲人,一定不会让他们失去安顿。《答张文潜四首(之四)》这次来的兵王告,极其忠厚。正当我流离道路之时,他告诉我,奉事我一点也没有懈怠;后来又不怕跋涉万里再次前来,这样的人在普通差役中实在少见。希望您看在我的情面上,对他稍加优待,给他安排一个好的差事位置。当时和他一同来的顾成,也非常小心谨慎。如今来江海一带的那个人,也很谨慎恭敬。他们远道而来非常不容易,值得体恤,我实在惭愧。《答李端叔二首(之一)》
某启。辱简,承起居佳胜。近读近稿,讽味达晨,辄附小诗。更蒙酬和,益深感叹,朝夕就局中会话也。
【答李端叔二首(之二)】
子由近得书,度已至岳矣。养炼极有功,可喜!可喜!三儿子在此,甚安健,不敢令拜状。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各得信否?文潜旧疾,必已全愈乎?
【与赵德麟八首(之一)】
《字说》改多,写了纳去。背时两叶,实糊合之,仍用皂绫夹衤票纪之。(一片皂绫夹之衤票两面也。)仍请前后各着一空叶。
【与赵德麟八首(之二)】
某启。钦服下风,为日久矣。迟暮相从,倾盖如故。非独气类自然,抑亦夙昔缘契。人来,辱手教,得闻起居佳胜,堂上康福,感慰深矣。某凡百如昨。又得无咎相切磨之,幸德麟替后,想必有殊命。万一尚未,一来为无咎交承亦佳,又闻欲寄居此间,可先示谕也。万万自重。不宣。
【与赵德麟八首(之三)】
惠示二诗,伏读慰▯不可言。某途中及到此,绝少暇,止有数首,不佳。又未有工夫录去,容稍积多,并奉呈也。今且次韵二首,为一笑。
【与赵德麟八首(之四)】
某启。宦游无定,得友君子,又复别去,怅惘可量。数日,窃想起居佳胜。到寿淮山,渐有佳思。懒不作诗,亦无人唱和也。乍远,万万自重。不宣。
【与赵德麟八首(之五)】
淮南夏颇熟,然积欠为害,疾瘵殆未有安理。浙西疲甚,岁事亦未可知。余非书所能尽。德麟孤风超然,愿少贬以忍济为念。必亮此意。此中有干,幸示及。杭州买物人已回,内中所欠俞君钱,此有便,当先为寄还之。如遣还之,可速示,免重寄也。滑盏,得钱都正书,已琢磨,兼与钱讫。非久必寄来。即附上。
【与赵德麟八首(之六)】
文广狱断敕下,可略示也。李尉推恩有耗否?尹遇案必已上。古人云:雷霆之下,恐难独当。愿挂一名。以今观之,此人真难得也。亦勿深怪之。知颍尾夏田损半,秋有望否?淮南东西秋夏皆大熟,亦一乐土也。狱官不惟庇为前勘,乃是深为不待结案而移司者周虑也。若勘作故出,则指挥移司官不得不问。上下欺罔,不得不令人愤愤,某亦无由入文字。亦有以论之,恐不济事,太息而已。
【与赵德麟八首(之七)】
某启。鲁直寄书来,甚安,并得少双井,今附纳上。蒙惠奇茗,绝妙。因见太守,为致意。为适病在告,数日未果。奉书,要《临淄堂记》,秋凉稍暇,可作也。月老亦致意。热甚,又多病,未暇作《法施堂铭》。不一一。
【与赵德麟八首(之八)】
某启。近承专使手书,为使者云,往西洛还,当取书,故未答。辱教字,具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公未即解去,与俗子久处,良不易。然有忍乃济,愿以不见不同无尽待之。某到此半月,无可乐者。过大礼,即重乞会稽尔。无缘面谢,幸恕草草。
【与陈伯修五首(之一)】
辱书,承孝履如宜。日月如昨,奄换新岁,追慕摧怛,愈远无及,奈何。未缘面慰,伏冀简哀自重。不宣。
【与陈伯修五首(之二)】
盐官尉以阻节诉灾,致邑民纷然喧讼,不得不问。然已州罚讫,奏知而已。承谕及,幸悉!幸悉!
【与陈伯修五首(之三)】
某启。久不通问,愧仰深矣。远辱专使手书,眷念之重,不减畴昔,幸甚!幸甚!比日履兹暑溽,起居佳胜。始闻出使畿甸,旋又移守解梁。伯修平生厄滞,得丧毫末,本不足云,但恨材用不展,有孤天授。今兹小试,已恨迟暮,惟勉之一日千里,副士友之望也,秋热,万万以时保重。不宣。
【与陈伯修五首(之四)】
某谪居粗遣。筠州时得书甚安。长子已授仁化令,今挈家来矣。某以买地结茅,为终焉之计,独未▯墓尔。行亦当作。杜门绝念,犹治少饮食,欲于适口。近又丧一庖婢,乃悟此事亦有分定,遂不复择。脱粟连毛,遇辄尽之尔。惠示佳茗,极感厚意,然亦安所施之。扇子极妙,奉养村陋,凡百不能称也。佩公高义,不忘于心。千里劳人,以致口腹之养,甚非所安也。
【与陈伯修五首(之五)】
某近日甚能刳心省事,不独省外事也,几于寂然无念矣。所谓诗文之类,皆不复经心,亦自不能措辞矣。辱示清风堂石刻,幸得荣观,仍传之好事以为美谈。然竟无一字少答来贶,公见知之深,必识鄙意也。新居在一峰上,父老云,古白鹤观基也。下临大江,见数百里间。柳子厚云:“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丘也欤?”只此便是东坡新文也。谭文之,南方之瑚琏杞梓也,恨老尔,颇相欢否?毛泽民高文,恨知之者少,公能援达之乎?徐得之书信已领,当递中答谢也。
【与张嘉父六首(之一)】
某启。都下纷纷,不遂款奉,别来思渴深矣。比日起居何如?某凡百粗遣,汝阴僻陋,但一味闲,真衰病所乐也。合会未期,千万保重。不宣。
【与张嘉父六首(之二)】
译我启。承蒙来信,知道您的起居很好。近来读到您的近作,反复吟味直到天明,便附上小诗。又承蒙您唱和,更加感慨,早晚可以到公事处相会交谈了。《答李端叔二首(之二)》子由近来收到信,估计已经到岳州了。他修养炼气很有功效,真令人高兴!令人高兴!三个儿子都在这里,十分平安健康,不敢让他们写拜状。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都收到信了吗?文潜的旧病想必已经完全痊愈了吧?《与赵德麟八首(之一)》《字说》修改很多,已经抄写好送去。书背的两页,实际上是把它们粘合起来的,仍用黑色绫子夹衬并作标记。(一片黑色绫子夹在其中,标记两面。)还请在前后各加一张空白页。《与赵德麟八首(之二)》我启。我敬仰您的风范,已经很久了。晚年相从,虽初次相见却像旧交一样。岂只是气类相投自然如此,也还是往昔早有缘分。有人来,承蒙您亲笔来信,得知您的起居很好,堂上双亲康健安福,感动欣慰之情更加深了。我一切如旧。又得到无咎相互切磋,真是幸运。德麟代理任期届满以后,想必会有特别的任命。万一还没有,不如来这里接替无咎的职务,也很好;又听说您想寄居在这里,可以先告诉我。务请千万保重。不一一奉告。《与赵德麟八首(之三)》承蒙您惠赠两首诗,拜读之后得到的慰藉无法言说。我在路上以及到这里以后,空闲极少,只有几首诗,都写得不好;又没有工夫抄录送去,等稍微积多一些,再一并奉呈。现在暂且依照您的诗韵作两首,博您一笑。《与赵德麟八首(之四)》我启。宦游没有定处,好不容易得到一位君子朋友,却又要分别,惆怅之情哪里能估量。几天来,私下想着您的起居一定很好。到了寿春、淮山一带,渐渐有了佳妙的诗思。只是懒得作诗,也没有人唱和。刚刚远别,务请千万保重。不一一奉告。《与赵德麟八首(之五)》淮南今年夏收颇为成熟,但积欠造成祸害,疾病灾害恐怕还没有安定的办法。浙西疲敝得很,年成也还不能预知。其余不是书信所能说尽的。德麟的品格孤高超然,希望您稍稍降低自己的要求,以忍耐和成就事情为念,想必一定能体会我的意思。这里若有什么事情,幸望告诉我。杭州买东西的人已经回来,里面欠俞君的钱,若有方便,请先替我寄还给他。如果已经遣人送还,请赶快告诉我,以免重复寄送。滑盏已经得到钱都正的书信,也已经琢磨好了,并且钱也付清了。不久一定会寄来,现先附上。《与赵德麟八首(之六)》文广的狱案判决敕令已经下达,能否略微告诉我?李尉因推恩而获任用,有消息了吗?尹遇的案件想必已经上报了。古人说:雷霆之下,恐怕难以独自承受。希望把我也列名其中。如今看来,这个人确实难得,也不要过分责怪他。听说颍尾的夏田损失了一半,秋收还有希望吗?淮南东西两地秋夏都大丰收,也算是一片乐土。狱官不只是庇护此前的审问,还是因为担心尚未结案便被调任别司。若把审问说成故意放纵罪犯,那么奉命调任的官员就不得不被追问。上下相互欺骗蒙蔽,实在不能不让人愤怒,我也没有办法写文章参与此事。虽也有办法议论它,但恐怕无济于事,只能叹息罢了。《与赵德麟八首(之七)》我启。鲁直寄信来,十分平安,还得到少量双井茶,现附上送给您。承蒙您惠赠奇异的好茶,实在绝妙。因为见到太守,替我向他致意。只是我正因病请假,几天来未能成行。承蒙来信索要《临淄堂记》,等秋凉稍有空闲,就可以写成。月老也向您致意。天气很热,又多病,没有空闲写《法施堂铭》。不一一奉告。《与赵德麟八首(之八)》我启。近来承蒙您派专使送来亲笔信,使者说他去西洛回来时会取回我的回信,所以我还没有答复。承蒙来信,详细知道您的起居很好,我感激欣慰之情交集。您还没有立即解除职务,却要长期和俗人相处,实在很不容易。然而只有忍耐才能成事,希望您以未能见面和意见不合为没有穷尽的等待来对待它。到这里已经半个月,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事。过了大礼之后,我就再次请求出任会稽。没有机会当面致谢,幸望原谅我的草率。《与陈伯修五首(之一)》承蒙来信,知道您居丧期间一切如礼。日子仿佛仍是从前,转眼已经换了新年;追念亡亲,悲痛摧折,即使相隔越来越远也无从补救,怎么办呢?没有机会当面安慰您,只希望您节制悲哀、保重身体。不一一奉告。《与陈伯修五首(之二)》盐官县尉因为阻拦节度使而上诉灾祸,导致全县百姓纷纷喧闹争讼,不得不加以追究。不过州里已经处罚完毕,只是上奏说明此事罢了。承蒙您来信询问,幸而已经知道了!幸而已经知道了!《与陈伯修五首(之三)》我启。很久没有通问,惭愧和仰慕之情深重。远道承蒙您专门派使者送来亲笔信,您的深厚眷念不减从前,实在幸运!实在幸运!近日正值暑热潮湿,您的起居还好吗?刚听说您出使京畿,不久又调任解梁知州。伯修一生困厄滞顿,得失毫厘,本来不值得说;只是遗憾才干没有得到施展,辜负了上天的禀赋。如今得到这次小小的试用,已经遗憾年老,但愿您努力做到一日千里,以符合士人朋友们的期望。秋日仍热,务请千万顺时保重。不一一奉告。《与陈伯修五首(之四)》我谪居这里,勉强可以排遣。筠州那时收到您的信,知道一切安好。长子已经被授予仁化县令,如今带着家人来了。我打算买地盖几间茅屋,作为终老之计,只是还没有修筑坟墓罢了,今后也应当修建。闭门谢客,断绝杂念,仍然讲究一点饮食,想让它合口味。最近又死了一个厨婢,这才明白这种事情也有命定,于是不再挑选。粗米连糠,遇到什么就吃什么罢了。承蒙您惠赠好茶,深深感激您的厚意,但在这里也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扇子极其精妙,而我奉养村野简陋,实在一切都配不上它。我铭记您的高尚情义,心中不会忘记。您千里迢迢劳累,只为送来供我口腹之用的东西,实在让我很不安。《与陈伯修五首(之五)》我近来很能剖析内心、减少事务,不只是减少外界的事情,几乎已经达到寂静无念的境地了。所谓诗文之类,都不再放在心上,也已经不能组织词句了。承蒙您让我看《清风堂石刻》,有幸得以观览这件荣美之作,又把它传给好事者,作为美谈。然而最终没有写一个字稍作答谢,您对我了解很深,一定能体会我的心意。新居在一座山峰上,父老说那里是古代白鹤观的旧址。向下俯临大江,能看见数百里之内的景物。柳子厚说:“是什么使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却故乡,难道不是这座山丘吗?”只凭这一句,就足以成为东坡的新文章了。谭文之,是南方的瑚琏杞梓之才,只可惜年老了;不知您和他相处得很融洽吗?毛泽民的文章很高妙,只可惜知道的人太少,您能帮助他传播出去吗?徐得之的书信已经收到,等有递送公文的人来时再写信答谢。《与张嘉父六首(之一)》我启。京城中事务纷纷,没能尽情前来拜访,分别以来思念仰慕之情深重。近日起居怎么样?我一切勉强可以排遣。汝阴偏僻简陋,但只有一味清闲,实在是衰老多病之人所喜爱的地方。相会还没有日期,千万保重。不一一奉告。《与张嘉父六首(之二)》
某启。今日与嘉父道别,浩然笑仆醉后草书,虽不通他心,信手乱书,亦有祸福也。公少年高才,不患不达,但志于存养,孟子所谓“心勿忘勿助长”者,此当铭之坐右。世人学道,非助长也,则忘而已矣。仆少时曾作《杂说》一首送叔毅,其首云“曷尝观于富人之稼者”是也,愿一阅之。承过听,见语甚重,不敢不尽。
【与张嘉父六首(之三)】
某启。君为狱吏,人命至重,愿深加意。大寒大暑,囚人求死不获;及病者多,为吏卒所不视,有非病而致死者。仆为郡守,未尝不躬亲按视。若能留意于此,远到之福也。
【与张嘉父六首(之四)】
某启。君年少气盛,但愿积学,不忧无人知。譬如农夫,是▯キ是{艹衮},虽有饥馑,必有丰年。敢以为赠。
【与张嘉父六首(之五)】
某启。公文章自已得之于心,应之于手矣。譬之百货,自有定价,岂小子区区所能贵贱哉。“潜虽伏矣,亦孔之章。”足下虽欲不闻于人,不可得。愿自信不疑而已。
【与张嘉父六首(之六)】
某启。借示赋论诸文,遂得厌观,殊发老思。西汉一首尤精确。文帝不诛七国,世未有知其说者,独张安道尝言之于神考,其疏,人亦莫之见也。今公所论,若合符节,非学识至到,不能及此。仰钦!仰钦!
【与陈季常二首(之一)】
某启。昨日人还,拜书,想已达。今日见马铺报,公择二十一日入光州界,计今已在光。辄于太守处借人持书约会于岐亭。某决用初一日早离州,初二日晚必造门,此会殆为希有。然第一请公勿杀物命,更与公择一简邀之,尤妙。人速,不尽所怀。恕之。不宣。
【与陈季常二首(之二)】
早来宿酒殊昏倦,得佳篇一洗,幸甚。昨日醉中口占,忘之矣。写一首为笑。
【答毛泽民】
再辱示手教,伏审酷热起居清胜。见谕,某何敢当,徐思之,当不尔。非足下相期之远,某安得闻此言,感愧深矣。体中微不佳,奉答草草。
【答李方叔三首(之一)】
侄婿王适子立,近过此,往彭城取解,或场屋相见。其人可与讲论,词学德性,皆过人也。其弟名▯,字子敏,亦不甚相远。承问及儿子,属令干事,未及奉书,王文甫已与简,令持前所留奉纳矣。
【答李方叔三首(之二)】
某启。辱书累数百言,反复寻味,词气甚伟,虽不肖,亦已粗识。君子志义所在,然仆以愚不闻过,故至黜辱如此。若犹哀怜之,当痛加责让,以感厉其意,庶几改往修来,以尽余年。今乃粉饰刻画,是益其疾也,愧悚!愧悚!承持制甚苦,哀慕良深。便欲走诣,而自谪官以来,不复与往还庆吊,杜门省愆而已。谨遣小儿问左右,当以亮察。不宣。
【答李方叔三首(之三)】
某启。昨日辱书,不即答为愧。乍晴,孝履安稳。所示,反复思之,亦欲有以少慰孝子之心,而某所不敢作者,非独铭志而已。至于诗赋赞咏之类,但涉文字者,举不敢下笔也。忧患之余,畏怯弥甚,必望有以亮之。少选,更令儿子去面述。不一一。
【与刘壮舆六首(之一)】
某启。久阔,但有怀企,窃惟起居佳胜。便欲造门,以器之率入山,还当奉谒。谨奉启候问,匆匆,不宣。
【与刘壮舆六首(之二)】
某昨夜苦热减衣,晨起得头痛病,故不出见客,然疾亦不甚也。方令小儿研墨为君写数大字。旋得来教及纸,因尽付去。恐墓表小字中亦有题目,则额上恐不当复云墓表,故别写四大字,以备或用也。舍弟所作词,当续写去。人还,匆匆。
【与刘壮舆六首(之三)】
旦来枕上,读所借文篇,释然遂不知头痛所在。曹公所云,信非虚语。然陈琳岂能及君耶?
【与刘壮舆六首(之四)】
某启。辱手教,仍以茶簟为贶,契义之重,理无可辞。但北归以来,故人所饷皆辞之。敬受茶一袋以拜意。此陆宣公故事,想不讶也。仍寝来命,幸甚。
【与刘壮舆六首(之五)】
诗文二卷并纳上,后诗已别写在卷。后检得旧本,改定数字。
【与刘壮舆六首(之六)】
某疾虽轻,然头痛畏风也。承与李君同见过,不果见,不深讶否?悚息!悚息!来日若无风,当侵夜发去,更不及走别。一诗,取笑。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一)】
某近以痔疾,发歇不定,亦颇无聊,故未和近诗也。郡中急足,有书并顾掾寄碑文,达否?成都宝月大师孙法舟者,远来相看,过筠,带子由一书来。他由循州行,故不得面达。今附上。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
寄贶酥梨、猫笋、五味煎、榴枣等北方珍奇,物意两重,感佩无穷。轼近来眠食颇佳,痔疾亦渐去矣。兄去此后,恐寓行衙,亦非久安之计,意欲结茅水东山上,但未有佳处,当徐择尔。侄孙既丧母,当令长子迈来此指射差遣,因挈小儿子房下来。次子迨,且令试法赴举也,恐欲知之。今有一书与迈,辄已作兄封题,乞令本司邸吏分明付之,迈必已到都下也。不罪!不罪!
译今天和嘉父道别,他畅快地笑我醉后写的草书,虽然不能通达心意,只是随手乱写,却也有吉凶祸福之意。您年轻而才华出众,不必担心不能显达,只要立志于存养心性。孟子所说“心勿忘勿助长”,应当把它铭刻在座右。世人学习道理,如果不是用力助长,就是把它忘掉罢了。我年轻时曾写过一篇《杂说》送给叔毅,开头说“曷尝观于富人之稼者”,就是那一篇,希望您读一读。承蒙您过分听信我的话,对我说得很郑重,我不敢不把心里话全部告诉您。《与张嘉父六首(之三)》您担任狱吏,人命极其重大,希望您深入留意。严寒酷暑之时,囚犯想死也不能如愿;患病的人很多,又常被吏卒不理睬,有些并非病死而是因此丧命。我担任郡守时,从来没有不亲自查问照看。若能留意这些事情,就是您获得长远成就的福分。《与张嘉父六首(之四)》我启。您年轻而意气旺盛,只愿积累学问,不要担心没有人知道您。譬如农夫耕田除草,即使遇到饥荒,也一定会有丰收之年。我谨以此作为赠言。《与张嘉父六首(之五)》我启。您的文章已经从心中获得,又能在手中自然写出。譬如各种货物自有确定的价格,哪里是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所能任意抬高或压低的呢?“潜虽伏矣,亦孔之章。”您即使想不被世人知道,也是不可能的。只愿您自己相信自己,不要疑惑罢了。《与张嘉父六首(之六)》我启。承蒙您给我看赋、论等文章,使我尽情阅读,颇能激发老年人的思绪。其中西汉一篇尤其精确。汉文帝没有诛杀七国,世上从来没有人知道其中的道理,只有张安道曾经对神考说过;他的奏疏,人们也没有见过。如今您所论述的,和它完全相合;若不是学问见识达到极高境界,是不能做到这一点的。实在敬佩!实在敬佩!《与陈季常二首(之一)》昨天来人回去时,我托他带了信,想必已经送到。今天看见马铺的报告,知道公择在二十一日进入光州境内,估计现在已经到了光州。我就从太守那里借人,带信约您在岐亭会面。我一定在初一日早晨离开州城,初二日晚一定到您府上,这次会面大概十分难得。不过第一件事请您不要杀生,再给公择写一封短信邀请他来,就更好了。来人催促,不能把心中话全说完,请您谅解。不一一奉告。《与陈季常二首(之二)》早晨起来宿醉未醒,昏沉疲倦,得到您的佳作后精神为之一振,实在幸运。昨天醉中随口作的诗,已经忘记了。抄写一首给您取笑。《答毛泽民》再次承蒙您给我看亲笔信,拜读后知道您在酷热天气中起居清健。您信中所说的事情,我哪里敢当?让我再想一想,必定不是那样。若不是您对我的期望如此深远,我哪里能听到这样的话,实在感激惭愧。身体稍有不适,匆忙写信答复。不一一奉告。《答李方叔三首(之一)》我的侄女婿王适,字子立,最近经过这里,要到彭城参加乡试取解,或许能在考场相见。这个人可以和他讲论,词学和德性都超过常人。他的弟弟名▯,字子敏,也相差不远。承蒙您问到我的儿子,我正嘱咐他办事,还没来得及写信;王文甫已经写了信,让他把前些时候留下的东西带来送上。《答李方叔三首(之二)》我启。承蒙您来信数百言,我反复寻味,文辞气势很不凡,虽说我不才,也已经大致看懂了。君子所立志向和义理所在,本来如此;但我因为愚昧而听不进别人的过错劝告,所以遭到这样的贬黜羞辱。您如果还怜悯我,就应当严厉地责备训诫我,以此激励我的志意,希望我改正过去、修治将来,度过余生。如今您反而替我粉饰雕琢,这只会加重我的毛病,我实在惭愧恐惧!惭愧恐惧!听说您正守制,悲哀追慕之情一定很深。我本想立即前往,但自从被贬官以来,不再和人往来庆贺吊唁,只是闭门反省过错罢了。谨派小儿前去问候您左右,希望您能够体谅。不一一奉告。《答李方叔三首(之三)》我启。昨天承蒙来信,却没有立即答复,实在惭愧。天气刚刚放晴,您居丧期间一切安稳。您所说的事情,我反复思考,也想稍稍慰藉孝子的心;但我不敢做的,不只是撰写墓志铭而已。至于诗、赋、赞、咏之类,只要涉及文字,我一概不敢下笔。经历忧患以后,我更加畏惧胆怯,希望您一定体谅我。过一会儿,再让儿子去当面说明。不一一奉告。《与刘壮舆六首(之一)》我启。久未相见,只是心中思念仰望;私下想来,您的起居一定很好。本想登门拜访,等器之率领人进山回来,再当面拜见您。谨写信问候,匆忙之间不一一奉告。《与刘壮舆六首(之二)》我昨夜热得厉害,脱衣减衣,早晨起来得了头痛病,所以没有出门见客,不过病也并不严重。刚让小儿研墨,替您写几个大字。随后收到您的来信和纸张,便一并交付送去。恐怕墓表的小字中也有题额的内容,那么额上似乎不应再写“墓表”二字,所以另写了四个大字,以备有时使用。舍弟所作的词,今后再续写送去。来人将回,匆忙写此。《与刘壮舆六首(之三)》早晨在枕上读您借给我的文章,心情顿时舒畅,竟不知道头痛在哪里了。曹公所说的话,确实不是虚言。不过陈琳哪里能比得上您呢?《与刘壮舆六首(之四)》我启。承蒙您写信,又把茶和竹席作为礼物送给我,情谊深重,按理实在无法推辞。但我自从北归以来,故人馈赠的东西一概推辞。谨接受一袋茶,以表达谢意。这是陆宣公当年的做法,想来您不会惊讶。仍然遵从您的吩咐不再推辞,实在幸运。《与刘壮舆六首(之五)》两卷诗文一并送上,后面的诗已经另外抄写在卷中。后来检出旧本,又改定了几个字。《与刘壮舆六首(之六)》我的病虽然轻,但头痛怕风。承蒙您和李君一同来访,我没有能够相见,希望您不要太过惊讶。惭愧!惭愧!明天如果没有风,我将在夜里出发,就来不及再走去告别了。附上一首诗,博您一笑。《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一)》我近来痔疾发作停歇没有规律,也颇感无聊,所以没有和作您近来的诗。郡中送急件的人带来的信,以及顾掾寄来的碑文,您收到了吗?成都宝月大师的弟子孙法舟远道来看我,经过筠州时带来子由的一封信。他从循州上路,所以不能当面送达,现附在这里。《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承蒙您寄来酥梨、猫笋、五味煎、榴枣等北方珍奇,物品和情意都很厚重,感激铭佩无穷。我近来睡眠饮食颇好,痔疾也渐渐消退了。兄长离开这里以后,恐怕暂住在行衙,也不是长久安居的办法;我想在水东山上盖几间茅屋,只是还没有找到好地方,慢慢选择罢了。侄孙已经失去母亲,应当让长子迈来这里听候指派差遣,因此带小儿子一家下来。次子迨,暂且让他参加法科考试,以求应举;恐怕您想知道这些。现在有一封信给迈,我已经替它写好兄长的封题,求您让本司邸吏清楚地交给他;迈一定已经到了京城。不必怪罪!不必怪罪!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
某启。本州黄焘推官,实甚廉干,郡中殊赖之。不知今岁举削能及之否?孤进无缘自达,不免僭言,不罪!不罪!博罗正月一日夜,忽失火,一邑皆为灰烬,公私荡然。林令在式假,高簿权县。飓风猛烈,人力不加,众所知也。百姓千人,皆露宿沙滩,可知!可知!盖屋固未能,茅竹皆不可得,一壶千金之时,黄焘擘划得竹三万竿往济之,极可佳。火后事极多,林令有心力,可委。他在式假,自不当坐此。愿兄专牒此子,令修复公宇、仓库之类,及存抚被灾之民,弹压寇贼,则小民受赐矣。又,起造物料,若不依实价和买而行科配,则害民又甚于火矣。愿兄严切约束本州,或更关牒漕司,依实支破,或专委黄推官提举点检催促及觉察科配。幸恕僭易。黄焘有一申状,为催促广州检昙颍公案,附来人去此文字。盖广州不应副,非本官拖延也。至孝通直蒙惠书,极于感慰,深欲裁答,为连写数书,灯下目昏,容后信也。不罪!不罪!六郎亦蒙问及,不殊此意。惟千万节哀自重。幸恕简略。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
正辅要墨竹,固不惜,为近年不画,笔生,往往画不成。候有佳者,当寄上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五)】
某启。近因人来,附状,必达。比日伏惟尊体佳胜,眷聚各康宁。某凡百如昨,北徙已绝望,作久计矣。宝月师孙法舟来,子由有书并刘朝奉书,今附舟去。宝月已化矣。舟甚佳士,语论通贯,可喜!可喜!开岁忽将一月,瞻奉无时,临书惘惘。兄北归,别得近耗否?惟万万自重。冗中奉启,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六)】
某启。往还接奉,其乐无量。既别,甚凄断,亦不可言也。旦夕到广,想不留两日。尊候必佳健。十郎侍行不易,六郎甚渴一见也。某到家无恙。乞不赐念,惟万万为时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七)】
某别时饮过,数日病酒,昏昏如梦中也。且速发此书,不周谨,恕恕。家酿,尝之微酸,不敢寄去。二诗,以发一笑。幸读讫,便毁之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八)】
某启。老兄留意浮桥事,公私蒙利,未易遽数。本州申漕司,乞支阜民监买粪土钱,若蒙支与,则邓道士者可以力募缘成之矣。告与一言,某不当僭管。但目见冬有覆溺之忧,太守见祷,故不忍默也。但邓君肯管,其工必坚久也。不罪!不罪!仍乞密之,勿云出于老弟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九)】
某近因宜兴回人卓契顺者奉状,想达视览。即日起居佳胜,老嫂诸侄各计康靖。某与幼子亦如昨。迁居已八日,坐享安便,知愧!知愧!非兄巨庇,何以得此。未由面谢,临纸怅仰。乍暄,万万为国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
某启。本州近申乞支阜民监粪土钱用修桥,未蒙指挥。告与漕使一言,此桥不成,公私皆病,敢望留意。近又体问得一事,本州诸军,多阙管房,多二人共一间,极不聊生。其余即散居市井间,赁屋而已。不惟费耗,军人因此窘急作过。又本都无缘部辖,靡所不为,公私之害,可胜言哉。某得罪居此,岂敢僭管官事,但此事俗吏所忽,莫教生出一事,即悔无及也。兄弟之情不可隐,故具别纸冒闻,千万亮其本心恕罪,幸甚。此数十年积弊,难以责俗吏,非老兄才气,常欲追配古人,即劣弟亦不轻发也。然千万密之。若少漏泄,即劣弟居此不安矣。告老兄作一手书,说与二漕,但只云指使蓝生经过廉得,或更以一书与詹守,稍假借之,令尽力为妙。自兄过此,詹亦知惧厉精也。
译《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我启。本州推官黄焘,确实非常廉洁能干,郡中十分依赖他。不知今年举荐削籍之类的事情能否轮到他?孤独进身,没有机会自行显达,不得不冒昧进言,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博罗在正月一日夜里忽然失火,全县都化为灰烬,公私财物荡然无存。县令林在式正在休假,由高簿代理县务。飓风猛烈,非人力所能抗拒,这是众所周知的。百姓有上千人,都露宿在沙滩上,可以想见!房屋本来就还来不及修建,茅草竹木也都无法取得,正是一壶水价值千金的时候。黄焘筹划取得竹子三万竿运去救济,实在很好。火灾后的事情非常多,林令有才力,可以委任他办理;他正在休假,本来不应因这件事获罪。希望兄长专门下公文给这个人,让他修复官署、仓库等公用建筑,并且安抚受灾百姓,弹压盗贼,那么小民就受到恩惠了。又如修建所需物料,如果不按照实价和买而强行摊派,那么对百姓的危害又会超过火灾了。希望兄长严厉约束本州,或者再发文给漕司,按照实价拨付钱款;或者专门委派黄推官负责提举、点检、催促,并察看是否有摊派。幸望原谅我的冒昧。黄焘有一份申状,是催促广州检视昙颍公案的,现随来人把这份文字送去。大概是广州没有依期答复,并不是本官拖延。至孝通直承蒙您惠赠书信,我极其感激欣慰,深想裁答;只是接连写了几封信,灯下眼睛昏花,容我以后再写回信。不必怪罪!不必怪罪!六郎也承蒙您问候,心意与此相同。只愿您千万节制悲哀,保重身体。幸望原谅信写得简略。《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正辅想要墨竹,我本来不会吝惜;只是近几年没有作画,笔法生疏,往往画不成。等有好的作品时,当寄给您。《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五)》我启。近来因有人来,托他附上这封信,想必已经送达。近日想来您的身体很好,家眷和各位侄子也都平安。我一切如旧,北迁已经绝望,打算作长久的计划了。宝月大师的弟子孙法舟来了,子由有一封信和刘朝奉的信,现托法舟带去。宝月大师已经圆寂了。法舟是很好的士人,谈论贯通深广,令人高兴!令人高兴!新年忽然将近一个月了,却没有机会瞻仰奉见,临信惆怅。兄长北归以后,另外得到近来的消息吗?只愿您千万保重。我在繁忙中写信问候,不一一奉告。《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六)》往来相见时的快乐无法估量。分别以后,凄凉悲痛之情也无法言说。早晚将到广州,想来不会停留两天。您的身体一定安康。十郎随您同行,实在不容易;六郎非常渴望见到您。我的身体到家后一切无恙。请不要挂念我,只愿您千万顺时保重。不一一奉告。《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七)》我分别时喝了酒,接连几天都因酒而病,昏昏沉沉如同在梦中。姑且赶快写发这封信,礼数不周,请多多原谅。家中酿的酒,尝起来有些酸,不敢寄给您。附上两首诗,博您一笑。请读完以后就把它毁掉。《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八)》我启。老兄留意浮桥的事情,公家和百姓都从中获利,实在难以马上计数。本州已经向漕司申报,请求拨给阜民监购买粪土的钱;如果承蒙拨给,那么邓道士就可以出力募捐,把桥修成了。请您替我说一句话,我本来不该冒昧干预事务;只是亲眼看见冬天有覆没溺水的忧患,太守也曾祈祷,所以不忍默不作声。只要邓君肯负责,工程一定坚固长久。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还请秘密办理,不要说是出自我这个老弟。我近来因宜兴回来的人卓契顺托他带上书信,想必已经送到您手中。近日您的起居很好,老嫂和各位侄子想来也都安康。我和小儿子也如从前。迁居已经八天,坐享安适便利,实在惭愧!实在惭愧!若不是兄长的大力庇护,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处境。没有机会当面致谢,临信惆怅仰慕。天气刚转暖,务请千万为国保重。不一一奉告。《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我启。本州近来上报请求拨给阜民监的粪土钱来修桥,还没有得到指示。请替我向漕使说一句,这座桥如果修不成,公家和百姓都会受害,希望您留意。近来又查问得一件事,本州各军大多缺少营房,常有两个人共住一间,生活极其困苦。其余人便分散住在市井之间,只能租赁房屋。不只是耗费钱财,军人也因此困窘而做出违法之事。又因为本都无从统辖,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对公私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我获罪居住在这里,哪里敢冒昧管理官府事务;只是这种事情是庸俗官吏所忽略的,不要等它生出事端才后悔莫及。兄弟之间的情谊不能隐瞒,所以另写一纸冒昧告诉您,务请明察我的本心,宽恕我的罪过,实在感激。这是几十年来积累的弊病,不能责怪现任庸吏;若不是老兄才气高,常想追配古人,即使是我这个弟弟也不会轻易开口。然而务请千万保密。若稍有泄露,我这个弟弟在这里就不得安宁了。请老兄亲自写一封信,告诉两位漕使,只说指使蓝生经过这里查访得知;或者再写一封信给詹守,稍微借重您的声势,让他尽力办理,才好。自从兄长经过这里以后,詹守也知道畏惧而振作精神了。本州统辖六支军队,却有一半没有营房。其中有营房的,也都是两个人住一间,生活很艰难。其余人只好在民间租房分散居住,每月支付房租一百五十至三百钱。其中租住官房的,就从每月粮钱中扣除。(这并非官府的指示,而是收取房钱的人擅自这样做。)这不只是使军人因此贫困,而且各都将领上下之间也无法统辖,饮酒赌博、超过禁令,遇到紧急情况就逃走成为盗贼,百姓无法安居。又因为军人妻子因此犯奸的很多。远方官吏不得其人,向来如此,并不是现任官吏的过错。查问得知,几十年来一直如此。大致估计,还缺少三百来间好房屋。若筹划砖瓦,由官府自行烧制,木材也可以下令各县采伐。(只怕难以完全满足需要。)阜民废监也有木材,此外再由官府购买补足。估计建三百间瓦房,每间大约用三贯省钱,总共不过一千缗,这件事就可以办成。希望兄长和漕司商量,先发文到本州调查。听说惠州一向缺少军营房屋,军人多在民间租住;又有广州、泉州、信州三处调来的客军,都没有营房。本州清化一支军队,虽然有营房一二十间,却每年遭水灾,军人及其家属难以生存,实在非常不便。
本州管六头项兵,却一半无营房。其间有营房者,皆两人住一间,颇不聊生。其余只在民间赁屋散住,每月出赁房钱百五十至三百。其间赁官屋者,即于月粮钱内刻。(非官中指挥,盖掠房钱者,自擅如此。)不惟军人缘此贫乏,又都将上下,无繇部辖,饮博逾违,急即逃走作贼,民不安居。又军妻缘此犯奸者众,远方吏不得人,从来如此,非今官吏之过也。问得,数十年来如此矣。约度大略,少三百来间好屋。若与擘划砖瓦,官自烧,林木亦可下县采斫。(只恐难为足用。)又阜民废监,亦有木植,此外官买足之。度三百间瓦屋,每间可用三贯省钱,不过千缗,此事可了。愿兄与漕司商量,先行文字下本州作访。闻惠州自来军人阙少营房,多在民间赁居。又广州、泉州、信州三处,差来客军,各无营房。本州清化一指挥,虽有营房一二十间,又每年遭水,军人家累,难为存活,深为不便。令本州知州职官都监子细勘会,逐一指挥去处及少营房数目,子细画一开具。若干指挥全无营房,见今若干兵士赁屋,各具见今赁屋人数供申及相度。未有营房指挥,合于何处起造营房。及清化指挥,年年遭水,合与不合迁移,如合迁移,即今来已废阜民监地位可与不可迁就。仍约度合用砖瓦材料人工钱数,先将本州见有砖瓦材料豁除外,仍更具管下县分,有无可以采斫材木去处,兼见差是何人,如何采斫,及相度添置瓦窑,差兵匠烧变。本州皆荒茅地,虽有主,百姓自来不采茅,官若日差兵士数十人,专留充烧瓦之用,于公私并无妨害。此外只具合支官中见钱的确数目供申,仍于本州应系诸般钱物内划支拨,系提转提举司钱物具若干数目供申。若似此行遣,料得不过支转运司钱四五百贯,思量此事,若不稍处置,致稍有意外之患,则于监司诸公,岂得为稳便。然此事积弊久矣,非今官吏之过。切告吾兄,勿怪责此中官吏,万告!万告!如以卑言为然,及漕司商量得行,即须专差一精干官吏来此,与权都监王约者(此子甚勤干。)同干之。今且体问得逐营事件如后。
一、本州管澄海两指挥,禁军皆有营房,不外住。然皆是废茅屋,常忧火烛,亦当为瓦屋。又本营逐年多有水患,亦当相度,合如何疏理沟渎或筑防,令军人安居。
一、清化指挥见管二百三十人,只有官屋二十间。见有五十五人兵级,在外赁屋住。及年年遭水,及地僻远,并无篱墙,不可不迁,若迁于废阜监,极为稳便。
一、牢城指挥见管二百六十人,只有官屋四十间,二人共一间。外有三十六人兵级,见赁屋住。
一、泉州客军一百五人,并无营房,只有官屋三间,余并赁屋住。
一、信州客军九十六人,见管营房七间。
一、广州客军九十人,元因岑探反后添差,不曾与置营房。此等客军,多在知州都监及场务地分窠坐,故只于窠坐处宿食,以此不肯赁屋居住。然体访得客军既无营房,才有病患,易得失所,是致死损人众,不可不为动心。
江海之间,寇攘渊薮。近日盐贼,幸而皆已获,不尔岂细故哉。谪居之人,只愿安帖。如惠州兵卫单寡,了无城郭,奸盗所窥,又若营房不立,军政堕坏,安知无大奸生心乎?此孤旅之人,所以辄贡缕言也。与指使蓝生语,觉似了了,可令来此与王约者同干否?不揆僭言,非兄莫能容之。然此本乞一详览,便付火,虽二外甥,亦勿令见。若人知其自劣弟出,大不可不可。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一)】
某启。近指使还左右,奉书必已闻达。比日履兹炎燠,尊体佳胜。某蒙庇如昨。筠州时得信,甚安。暑雨不常,蒸烧可厌,曲江想少清爽否?何时会合,少解驰结,尚冀保练,姑慰愿言。因何推官行,奉启上问。不宣。
再启。桥钱必不足用,学钱且告老兄留取。切告!切告!前所问者,已得实状,本州必已申去,盖亦只止是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二)】
某启。近苦痔疾逾旬,牢落可知,今渐安矣,不烦深念。荔枝正熟,就林恣食,亦一快也,恨不同尝。六郎、十郎昆仲各安。知六郎已拜恩命,深增庆忭。病倦,未及别启。兼十郎要字,尚未暇写,不讶!不讶!岐下、湖北,想频得信。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三)】
某启。柯推良吏,冠一郡也。兄许一纸乞济其垂成,他虽细满内太守一削,恐以他年及不使,若非兄特达,谁复成之。某不合僭言,实见其有风力廉干,可惜其去,故为一言也。切望!切望!若非公论以柯为可举,某亦不敢频烦,乞恕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四)】
近酿酒,甚酽白而醇美。或教入大麦蘖,而此中绝无大麦。如韶州有此物,因便人为置数斗。不罪!不罪!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五)】
译让本州知州、职官、都监仔细勘察核对,逐一把各支军队驻地以及缺少营房的数目详细列明。哪些军队完全没有营房,现有多少士兵租屋居住,都要分别列出现在租屋的人数,具状申报并加以筹划。没有营房的军队,应当在什么地方建造营房;以及清化军队年年遭水灾,是否应当迁移;如果应当迁移,那么现在已经废弃的阜民监地基能否迁就使用。还要估算所需砖瓦、材料、人工的钱数,先扣除本州现有的砖瓦材料,再详细列出所属各县有没有可以采伐木材的地方,并说明由谁负责、如何采伐;同时筹划增设瓦窑,派士兵和工匠烧制。本州到处都是荒茅地,即使有主人,百姓向来不采茅草;官府如果每天派几十名士兵,专门留作烧瓦之用,对公私都没有妨害。此外只需确切申报应由官府支出的现钱数目,再从本州所属各项钱物中划拨;属于提转、提举司的钱物,也要申报具体数目。若这样办理,估计不过支用转运司四五百贯钱。仔细想来,这件事如果不稍作处理,导致发生意外祸患,那么对各位监司大人来说,哪里能算稳妥方便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十年〕 不过这件事积弊已久,并不是现任官吏的过错。务请兄长不要责怪这里的官吏,千万,千万!如果认为我的话有道理,并且和漕司商量决定办理,就必须专门派一名精明能干的官吏到这里,和权都监王约(这个人非常勤勉能干)一同办理。现在暂且查问到各营的情况如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一、本州统辖澄海两支军队,禁军都有营房,不住在外面。但营房都是破旧的茅屋,常常担心失火,也应当改建为瓦房。另外,本营每年多有水灾,也应当筹划如何疏通沟渠或修筑堤防,使军人能够安居。一、清化军队现统辖二百三十人,只有官房二十间。现有五十五名士兵在外租屋居住。又因为年年遭水灾,地处偏远,没有篱墙,不能不迁移;如果迁到废阜民监,极为稳妥方便。一、牢城军队现统辖二百六十人,只有官房四十间,两人合住一间。另有三十六名士兵目前租屋居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三十人、五十五人〕 一、泉州客军一百零五人,完全没有营房,只有官房三间,其余全都租屋居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六十人、二人、三十六人〕 一、信州客军九十六人,现有营房七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人〕 一、广州客军九十人,原来因岑探反叛以后增派而来,从未给他们设置营房。这些客军多在知州、都监以及场务所属地界内驻扎,所以只在驻扎处住宿吃饭,因此不肯租房居住。不过查访得知,客军既然没有营房,一旦患病,很容易无所安置,因而死亡损失的人很多,不能不为此动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六人〕 江海之间是盗贼聚集的地方。近日的盐贼,幸而都已经捕获,否则哪里是小事呢?谪居在此的人,只希望地方安定。像惠州兵力单薄,完全没有城郭,正是奸盗窥伺的地方;又如果营房不建立,军政败坏,怎么知道不会有大奸贼产生野心呢?这就是我这个孤单旅居之人所以冒昧贡献片言的原因。和指使蓝生谈过,觉得他似乎已经明白,可以让他来这里和王约一同办理吗?我不自量力而冒昧进言,只有兄长能够容忍我。不过这封信请先详细阅读,随后立即付之一炬,即使两个外甥也不要让他们看见。如果让别人知道这是我这个弟弟写的,那就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人〕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一)》我启。近来指使回到您身边,托他带去的信想必您已经知道了。近日正值炎热,您的身体还好吗?我承蒙您的庇护,一切如旧。筠州那时收到信,知道很平安。暑雨不定,蒸热难耐,曲江想来稍微清凉爽快一些吧?什么时候才能相会,略微解除彼此思念的郁结?还希望您保养锻炼身体,姑且慰藉我的愿望。因何推官经过这里,特写信问候。不一一奉告。再启。修桥的钱一定不够用,学费的钱暂且请老兄留下。千万拜托!千万拜托!先前询问的事情,已经查得真实情况,本州一定已经上报了,大概也只能如此了。《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二)》我启。近来痔疾苦了十多天,孤寂困顿可想而知,如今渐渐安好了,不烦您深深挂念。荔枝正成熟,在林中尽情吃它,也是一件快事,只遗憾不能和您一同品尝。六郎、十郎兄弟各自平安。知道六郎已经接受恩命,深感庆贺。因病疲倦,来不及另写信;十郎还想要字,也一直没有空闲写,请不要见怪!不要见怪!岐下、湖北,想来常常收到消息。《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三)》我启。柯推官是良吏,在一郡之中首屈一指。兄长若答应写一纸公文请求帮助他完成将成之事,即使他在考核中名列末等,按太守一等削减的惯例,恐怕到了以后也不能再任用;如果不是兄长特别为他申达,又有谁能成就这件事呢?我本来不该冒昧进言,实在是亲眼见到他有风采、有才干而且廉洁能干,可惜他将要离去,所以替他说一句话。务请,务请!如果不是公论认为柯推官值得举荐,我也不敢屡次烦劳您,请您谅察。某谨启:柯是推举出来的良吏,在一郡之中首屈一指。兄长答应写一封信,请求帮助使这件将要办成的事得以完成;“他虽细满内太守一削”一句字意有疑,恐怕等到来年也赶不上任用;若不是兄长特别出力,谁还能成全这件事呢?我本不应越分多言,实在是看见他有才干、廉洁而能办事,惋惜他离去,所以替他说一句。恳切盼望!恳切盼望!如果不是公论认为柯可以举荐,我也不敢屡次烦扰,恳请宽恕并加以察看。《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四) 近来酿成的酒,酒性很浓,色白而醇美。有人教我在里面加入大麦芽,可这里完全没有大麦。韶州如果有这种东西,就请顺便托人替我买几斗来。不怪罪!不怪罪!《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五)
某启。违别忽复数月,思仰日积。递中辱书,伏审尊体佳胜,甚慰驰想。示谕《碧落洞》诗,却未寄贶,必封书时忘之也。窃望寄示。老弟却曾有一诗,今录呈,乞勿示人也。惠贶新茶,极为佳品,感佩之至。未由会见,万万为国自重。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六)】
某启。近因柯推行,奉状必达。示谕修桥事,问得才元,行牒已到本州,差官估所费,盖八九百千。除有不系省诸般钱外,犹少四五百千。除有不系省诸般外,于法当提、转分认。见说估得却是的确合用之数,若减省,即做不成,纵成,不坚久矣,体问是实。然老弟以卑见度之,恐不能成。何者?吏暗而孱,胥狡而横,若上司应副,破许多钱,必四六分入公私下头,做成一坐河楼桥也,必矣!必矣!才元必欲成之,选一健干吏令来权签判,专了此事。不宜,且勿应副此钱,但令只严切指挥,且令牢系添修竹浮桥也。(竹贱易成,创新,不过二十千,一两月修一次,每次不过费三千,惟频修为要。)前日指挥使去时,曾拜闻营房事,后来思之,亦与此同,度官吏必了不得也。深不欲言,恐误老兄事。故冒言,千万密之。与才元言,但只作兄意也。至恳!至恳!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七)】
某启。伏暑,切惟起居清胜。某凡百如昨,近指使柯推及郡中买药兵士三次奉状,一一达否?十郎递中书未到。新什此篇尤有功,咄咄逼鲍、谢矣。不觉起予,故和一诗,以致钦叹之意,幸勿广示人也。未由瞻奉,万万以时保练,麾汗不谨。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八)】
德孺、懿叔近得耗否?子由频得安问,云亦有书至兄处,达否?邓道士州中住两月,已归山。究其所得,亦无他奇,但归根宁极,造次颠倒,心未尝离尔。此士信能力行,又笃信不欺,常欲损己济物,发于至诚也。知之!知之!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九)】
某启。专人辱书,感慰无量。比日履兹新凉,尊体何如?某一向苦痔疾,发歇未定,殊无聊也。所论退闲之乐,固终身无厌,但道气未胜,宿疾尚缠,想亦灾数。或言冬深当出厄,傥尔时勿药乎?何时一迓来旆,少解羁困。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
某启。近因蜀使奉状,必达。惠新茶绝品,石耳异味,感荷之极也。扇二十柄,书画殆遍,然终不佳,病倦少思也。《遗事》更少凉写纳。懿叔近得书,甚安。德孺久不闻耗也,令子各计安,未及别书。小儿荷问及,宜兴两儿服阕后欲南来。又赦后痴望量移稍北,不知可望否?兄闻众议如何,有所闻批示也?报言者论寿州配买茶一事,已施行仁圣之意,亦可仰测万一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一)】
广ヘ书报,近日飓风异常,公私屋倒二千余间,大木尽拔。乾明诃子树已倒,此四百年物也。父老云:“生平未见此异。”老兄莫缘此一到南海,拊视为佳,惠人亦望使车一到。若早来,民受赐多矣。必察此意。狱事辱老兄按正,远近心服,暗缪之人,亦缘兄免此冤债,当没齿荷戴,乃更恨耶?好笑!好笑!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二)】
某启。昨日附来使,上状,必达。稍凉,起居佳胜。见严推言,邑君尝服药,寻已平愈,今想益康健。秋色渐佳,惟冀倍加寝膳。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三)】
某启。严令清约,恤民之心,必蒙顾虑也。有两事托面闻,幸恕草次。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四)】
某启。近奉慰必已达。比日悼念之余,起居如宜。吾兄学道久矣,必不使无益之悲,久留怀抱。但劣弟未克面论,不免悬情,惟深察此理。宽中强饭,不胜区区。再奉手启布闻。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五)】
某启。知已登舟岁巡连州,切望不惜数日之劳,一游罗浮。家居悒悒,触物增怀,不如且徜徉山水间散此伊郁也。仍望先令人来约,径去山下伺候也。少事干告,此中太守已借数人白直,仅足使令,欲更告兄,辄借两人,如许,即乞彼中先减两白直,却牒州差两厢军借使也。不罪!不罪!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六)】
某启。近两奉状,必相断尘闻。比来切惟尊候康安。闺门之戚,想已平遣。前云过重九启行,计已在途,罗浮之游,果如约否?不胜▯望。余暑跋涉,惟冀若时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七)】
译某启:分别忽然又有几个月了,对您的思念和仰慕日益加深。使者带来的信中,承蒙您赐书,得知尊体安好,非常慰藉我的思念。您信中提到《碧落洞》诗,却没有寄给我,想来一定是封信时忘了。私下盼望您寄给我。老弟也曾作有一首诗,现在录呈给您,请不要给别人看。承蒙惠赐新茶,实在是极好的茶,感激佩服到了极点。还没有机会相见,万望时时为国珍重自己。《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六) 某启:近来托柯推官带去书信,必定已经送达。承蒙您询问修桥的事,我打听到才元,公文已经送到本州,派官员估算费用,大约要八九百贯。除去各种不属于省库的钱,仍然少四五百贯。除去这些不属于省库的钱,按法令应由提刑、转运两司分摊承担。听说估算的确是实际合用的数目,如果削减,就做不成;即使做成,也不会坚固长久,请您务必查问清楚。然而老弟按照自己的浅见估量,恐怕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官吏昏暗而怯弱,胥吏狡猾而蛮横;如果上司答应拨款,花掉这么多钱,必定有四成、六成分别落入公家和私人的腰包;即使建成一座河楼桥,也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才元如果一定要办成,应选派一个强干的官吏来暂任签判,专门办理这件事。眼下不宜答应拨付这笔钱,只须下严厉明确的指示,并且一定要把增修竹浮桥的事办好。(竹子便宜而且容易修成,新建不过二十贯,一两个月修一次,每次不过花费三贯,只是要经常维修才行。)前些天指挥使离开时,我曾拜托他询问营房的事,后来想来,也和这件事一样,估计官吏一定办不好。我本来很不愿意说,怕耽误老兄的事情,所以冒昧说这些,请千万保密。和才元说时,只说这是兄长您的意思。恳切至极!恳切至极!《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七) 某启:正值暑天,切望您的起居清健安适。某一切如旧。近来托指挥使、柯推官以及郡中买药的士兵三次带去书信,不知是否一一送达?十郎托人递来的信还没有到。您新作的这首诗尤其有成就,气势咄咄逼人,已经可以赶上鲍照、谢灵运了。不觉被它启发,所以和了一首诗,用来表达敬佩赞叹之意,请不要广泛给人看。还没有机会拜见,万望按时保养锻炼自己。挥汗草率作复,恕不恭谨。《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八) 德孺、懿叔近来有消息吗?子由屡次得到平安的问候,说也有信寄到兄长那里,不知是否送达?邓道士在州中住了两个月,已经回山了。究察他的所得,也没有什么其他奇特之处,只是归根返本、安宁至极,无论仓促还是颠倒,内心从未离开这个境界罢了。这个人确实能够身体力行,又笃实诚信而不欺骗人,常常想牺牲自己来救济他人,都是发自至诚。请您知道!请您知道!《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九) 某启:专门派人送来的信,感激欣慰无以复加。近日天气转凉,不知您的身体如何?我一直苦于痔疾,发作、缓解没有定期,实在无聊。您所说退居闲处的乐趣,当然一生也不会厌倦,只是道气还不足,旧病仍然缠身,想来也是命中注定的灾患。有人说到了冬深就应当脱离厄运,倘若那时如此,是否就不用服药了呢?什么时候能迎接您的车驾到来,稍稍解除我的羁旅困苦?万望时时自重。不宣。《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 某启:近来托蜀地使者带去书信,必定已经送达。承蒙惠赐极品新茶和味道奇异的石耳,感激不尽。二十柄扇子,上面几乎都写画了,但最终都不佳;我因病疲倦,兴致很少。《遗事》再过些凉快时候就抄写送上。懿叔近来收到信了,十分平安。德孺很久没有听到消息了。您的几个儿子各自估计平安,来不及另写信问候。小儿承蒙您问候。宜兴的两个孩子服丧期满后想南来。又妄想着赦免之后能够量移到稍微偏北的地方,不知可以希望吗?兄长听到众人的议论是怎样的,有什么消息请批示。听说言官论及寿州配买茶的事,已经施行了仁圣的旨意,也可以仰测圣意的万分之一了。《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一) 附上书信报告:近日飓风异常,公私房屋倒塌二千多间,大树全都被连根拔起。乾明寺的诃子树也倒了,那是四百年的古树。父老们说:“平生从没见过这样的异变。”老兄您不要因为这件事就来一次南海吗?若能来安抚察看,那就太好了;惠及百姓,也希望您的使车能来一次。若早些来,百姓受到的恩惠就更多了。请务必体察我的意思。狱讼之事承蒙老兄审理裁正,远近人心都很信服;那些糊涂错误的人,也因兄长而免除了这桩冤债,应该终身感恩戴德,怎么反而还要怨恨呢?可笑!可笑!《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二) 某启:昨天托随来的使者带上书信,必定已经送达。天气稍凉,起居安好吗?听严推官说,县君曾经服药,不久就平复痊愈了,现在想来更加康健。秋色渐渐美好,只希望您加倍注意睡眠和饮食。不宣。《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三) 某启:严明的政令清简约束,体恤百姓之心,一定会蒙受您的顾念。有两件事想当面向您说明,幸望宽恕我的草率。《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四) 某启:近来托人送去慰问的书信,想必已经送达。近来在哀悼之余,起居还好吗?吾兄学道已久,一定不会让无益的悲伤长久留在心中。但劣弟未能当面谈论,免不了牵挂,只希望您深深体察这个道理。请宽解心怀,勉强进食,我不胜区区的关切。再次奉上亲笔信说明。不宣。《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五) 某启:听说您已经登船,岁巡连州,切望您不要吝惜几天的辛劳,来游一次罗浮。住在家中闷闷不乐,触景更增怀念,不如暂且徜徉山水之间,排遣这郁闷。仍希望您先派人来约定,我直接到山下等候。还有一件小事想求告:本地太守已经借了几个人作白直,只够差遣;想再向兄长求告,借两个人。若可以,就请您那里先减少两个白直,再发公文给州里派两名厢军借用。不怪罪!不怪罪!《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六) 某启:近来两次托人送去书信,想必已经相继传达了我的音问。近日切望您的起居康安。家门中的忧患,想来已经平息处理了。前些日子说过了重阳就启程,估计现在已经在路上了,罗浮之游果然如约了吗?我不胜翘首盼望。余暑中跋涉,惟愿您按时自重。不宣。《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七)
某目见之事,恐可以助仁政之万一,故敢僭言。不罪!不罪!今来秋大熟,米贱已伤农矣。所纳秋米六万三千余石,而漕府乃令五万以上折纳见钱,余纳正色,虽许下户取便纳钱,然纳米不得过五千硕元科之数,则取便之说,乃空言尔。岭南钱荒久矣,今年又起纳役钱,见今质库皆闭,连车整船,载米入城,掉臂不顾,不知如何了得赋税役钱去。朝廷新行役法,监司宜共将傍人户令易为征催,准条支移折变,委转运司相视收成丰歉,务从民便。据此敕意,即是丰则约米,歉则约钱。今乃反之,岂为稳便。闻范君指挥,非傅同年意也。本州詹守,极有恤民之意,闻说申乞第二等以下人户纳钱与米,并从其便,不知元科米数。此实一州人户众愿,非詹守私意,及非专斗要计会多纳米也。望兄力赐一言,特从其请及乞提、转共行一条,戒约州县大估米价,以致百姓重困,须得依在市见卖实直。如牒到日,已估价太高者,许依实改正,庶几疲民尽沾实惠。切望兄留意,仍密之,勿令人知自弟出也,千万!千万!问得本州支米,每年不过九千,若五万全纳正色,则有积弊之忧,若以积滞之故,年年多纳钱,少纳米,则农民益困,岭南之大患也。(见说广东诸郡,皆患米多支少。)请兄与诸公商量,具此利害,共入一奏,乞今后应役人、公人庸钱及重法钱并一半折米,却以见钱还运司,则公私皆便,免得税米积滞,年年抑勒,人户多纳见钱,此大利也。但当立条,常令提举、提刑司常切觉察转运司及州县大估米价及支恶弱米,免亏损役人、公人,则尽善矣。
本州申乞桩定第一等丁米,二万九千余硕,并须得纳见钱。其余第一等税米,及第二等以下丁税米,共约计三万四千余硕,任从民便,纳钱纳米。近下零碎者,多愿纳钱,且以少计之,三万四千硕中,必有一万以上硕纳见钱矣,与漕司元科数目不大相悬,而第二等以下户,皆得任便,不拘元科数目,人情必大悦。奈何!一年役钱及重法等钱,共计支一万三千四百余贯,若一半折支米,即是每年有六千七百贯钱折米,米每斗极贵时,不过折五十,约计折支,得一万三千余硕也。
大郎兄弟有来耗未?六郎、十郎侍下孝履如何?不及作书,且乞宽节哀思,强食自爱。宜兴一书,烦为入一皮角递。儿子辈开岁前皆入京授差遣,此书告为便发,庶速得达也。不罪!不罪!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八)】
某启。自闻尊嫂倾背,三发慰书矣。比日起居何如,怀抱渐开否?倾仰之至。辄有少意,不胜私忧过计之心,故复发此书,必加恕亮,余无异前恳也。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九)】
某今日伏读赦书,有责降官量移指挥,自惟无状,恐可该此恩命,庶几复得生见岭北江山矣。幸甚。
又见赦文云:“访闻诸路转运司,有折科二税过重,致民间输纳倍费涉于掊克刂者,令提举司举察关提、转先次改正,依条折科讫奏。”此一节非常赦语,必是圣主新意。主上自躬听断以来,事从仁恕。如孙载不奏灾伤冲替,庐、寿等州罢配买茶之类,皆非有司所及。乃天衷英发,恤民之深意,恨远不尽闻。然亦得北方故人书,皆云仁圣日跻,兼有昭、裕二陵德美。某虽废弃,曾忝侍从,大恩未报,死不敢忘,闻此美政,不胜踊跃。正辅忠爱之深,想同此意。
然惠州近日科折秫米一事,正违着此赦文,甚可惧也。赦文云:“访闻折科二税过重,致民间倍费,涉于掊克刂者,令觉察改正。”今惠州秋田大熟,米贱伤农,而秋米六万余硕,九分二厘以下纳人户卖米,(众人皆云今年米实无价,若官中价钱紧急,人户更不敢惜米,得钱便卖,下稍不过三十文足。)二斗已上,方纳得一斗。岂非赦文所谓折科过重,使民倍费者乎?谓之掊克刂,显见圣意疾之甚矣。赦文榜在衢路,读者已有此谤,可不惧乎?
谨按《编敕》,支移折变,令转运司相视丰歉,务从民便。详此敕意,专务便民,丰则纳米,歉则纳钱。今乃返之,违条甚矣。某切谓提刑、提举司当依赦文检坐此条,改正施行。
昨日惠守詹君,申转运司乞指定第一等丁米二万九千余硕纳钱,其余第一等以下税米及第二等以下米三万余硕,并从民便,任纳米钱。(詹欲某与兄一言,时已致书具论矣。)此虽少苏疲民,然亦未依得今来赦敕也。如赦敕意,第一等人户,岂可令倍费乎?某恃兄洞照,不避僭易,请兄与傅、萧二公面议共行下一文字云:“所有今年折科秋米,并只依见在市卖实直估定。其第五等人户,并听情愿,任纳钱米,更不拘前来元科数目。”如此,方依得今来赦文外编赦指挥,而一路之民遂少纾也。
译我亲眼见到的事情,恐怕可以对仁政稍有帮助,所以冒昧进言,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今年秋收大好,米价低廉,已经伤害农民了。所缴纳的秋米有六万三千多石,可漕运官府却命令五万石以上折纳现钱,其余缴纳本色米;虽然允许下等户选择交钱,但交纳的米不得超过原定五千石的数额,于是所谓“任便交纳”只是空话。岭南缺钱已经很久了,今年又开始征收役钱,如今典当铺都关门了,人们连车带船运米进城,却不顾一切,不知道怎样才能缴清赋税和役钱。朝廷新实行役法,监司应共同劝导旁边各户,使他们容易征收催缴;依照条文办理支移、折变,并委托转运司察看收成丰歉,务必顺从百姓方便。按照这个敕令的意思,就是丰收时约定交米,歉收时约定交钱。如今却反过来,怎么能算稳妥方便?听说范君的指挥不是傅同年的意思。本州詹太守极有体恤百姓的心意,听说他申请求让第二等以下人户交钱或交米,任其方便,却不知道原定的米数。这实在是全州百姓共同的愿望,不是詹太守的私意,也不是专门的斗级想谋划多收米。希望兄长大力替我说一句话,特别准许他的请求,并请求提刑、转运两司共同实行一条规定,告诫并约束州县,不得大幅抬高米价,使百姓更加困苦;必须按照市场上实际出售的价格办理。如果公文到达之日,已经把价格估得过高,就允许按照实际价格改正,这样疲困的百姓或许都能得到实际的恩惠。切望兄长留心此事,并且为我保密,不要让人知道这是从弟弟这里说出去的,千万!千万!我打听到本州每年支用米不过九千石,如果五万石全都缴纳本色米,就有积压成弊的忧患;如果因为积滞的缘故,年年多收钱、少收米,就会使农民更加困苦,这是岭南的大患。(听说广东各郡都苦于支用米多而支出米少。)请兄长和诸位公卿商量,把这些利害写入奏章,共同上奏,请求今后应役人、公人应缴的庸钱及重法钱,都有一半折纳米,却把现钱交还转运司,这样公私双方都方便,也免得税米积压,年年强迫人户多交现钱,这是很大的好处。但应当立下条文,常令提举司、提刑司严格察访转运司以及州县大幅抬高米价、支付劣米弱米的情况,避免亏损役人、公人,那就完备了。本州申请求把第一等丁米定额为二万九千多石,并且必须交纳现钱。其余第一等税米以及第二等以下的丁税米,共计约三万四千多石,任凭百姓方便,交钱或交米。接近下等的零碎税额,多数愿意交钱;姑且按少数计算,三万四千石中一定有一万石以上交纳现钱,这与漕司原定的数目相差不大,而第二等以下的户都可以任意选择,不受原定数目的限制,人心一定大为欢悦。无奈一年役钱及重法等钱共计支用一万三千四百多贯,如果一半折纳米,就是每年有六千七百贯钱折成米;米价最贵时每斗不过折五十文,约略计算折纳下来,可得一万三千多石。大郎兄弟有消息来吗?六郎、十郎在父亲身边服丧情况如何?来不及写信,暂且请您节制哀思,勉强进食,保重自己。宜兴的那封信,烦请替我放进一份皮角递中。孩子们在年初以前都要进京接受差遣,请您把这封信顺便发出,希望能尽快送达。不怪罪!不怪罪!《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八) 某启:听说尊嫂去世以来,我已经三次写信慰问了。近日起居怎样,心情渐渐宽解了吗?我仰慕挂念到了极点。冒昧有一点私意,实在是出于私下忧虑过多的心情,所以又写这封信,想必您会更加谅解,其他没有不同于前次恳请的话。不宣。《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九) 我今天恭敬地读到赦书,其中有关于责降官员量移的指示;想到自己没有什么罪状,恐怕可以适用这项恩命,这样或许还能重新活着见到岭北的山河了。实在幸运。又看到赦文说:“听说各路转运司有折科二税过重,使民间缴纳费用加倍,涉及搜刮盘剥的,命提举司举发察看,并令关、提、转三司先行改正,依条折科完毕后上奏。”这一条很不寻常,超出了通常赦书的语言,一定是圣主的新意。皇上自从亲自听政决断以来,办事都遵从仁慈宽恕。像孙载没有奏报灾伤而冲替官职,庐州、寿州等州停止配买茶之类的事情,都不是有司所能做到的,而是上天使皇帝英明奋发,深切体恤百姓的意思,只恨我身在远方,不能全部听闻。然而也收到北方故人的信,都说仁圣之德日益升高,加上昭、裕二陵的德美。某虽被废弃,曾经忝列侍从,皇上的大恩没有报答,至死也不敢忘;听到这些美政,不胜欢欣鼓舞。正辅忠于朝廷、爱护百姓的深心,想来也和我一样。然而惠州近日把秫米折价征收一事,正好违背了这道赦文,实在令人恐惧。赦文说:“听说折科二税过重,使民间费用加倍,涉及搜刮盘剥的,命令察看改正。”如今惠州秋田大丰收,米价低廉而损伤农民;秋米六万多石,九分二厘以下的价格由人户卖米缴纳。(众人都说今年的米实在没有价钱,如果官府的价格紧急,人户更加不敢吝惜米,得到钱就卖,最后不过三十文足。)二斗以上,才能缴得一斗。这难道不是赦文所说的折科过重、使百姓费用加倍吗?称为搜刮盘剥,显然可见圣意对此极为痛恨。赦文张贴在道路上,读到它的人已经有这种议论,难道不可怕吗?谨按《编敕》规定,支移、折变,应令转运司察看丰歉,务必以方便百姓为原则。详细体会这道敕令的意思,就是专门以便利百姓为务:丰收时交米,歉收时交钱。如今却反过来,严重违背条文。我切切认为提刑司、提举司应当依照赦文检举并处理这一条,改正施行。昨天惠州太守詹君向转运司申请求指定第一等丁米二万九千多石交钱,其余第一等以下税米及第二等以下米三万多石,都听从百姓方便,任意交米或交钱。(詹君想让我对兄长说一声,当时我已经写信详细论述了。)这虽然使疲困的百姓稍稍得到苏息,却仍然没有完全依照这次赦敕。按照赦敕的意思,第一等人户难道可以让他们承担加倍的费用吗?我仰仗兄长洞察明白,不避冒昧直率,请兄长和傅、萧二位公当面商议,共同发下一道文书,大意说:“今年所有折科秋米,都只依照现今市场上出售的实际价格估定。第五等人户,听凭情愿,任意交钱或交米,不再拘泥于原先规定的数目。”这样才算依照这次赦文以外所附的赦令指示办事,一路百姓也就能稍稍宽解了。
但闻得东路州郡,大率米多支少,故运司常有积滞腐败之忧,不可不为之深虑。若能权利害之轻重,取舍从宜,则拘多补少,固自有术,何至作此违条害民之事乎?(昨日书中所陈役人见钱,奏乞一半折米,此公私两利之策也。)大凡人户,去州县远者,及下户税米零碎者,皆愿纳钱。只为州郡估得价高,(大抵官吏皆畏惧上司,但加三以上估价。滑胥俗吏,结为一片,靡不如此。须是上司痛加约束,则此风庶几或可革也。)致人户只愿纳米。今运司既患米多支少,归于腐败,所损不小,即须权此利害。不知估价稍低,而常得见钱,以救运司阙乏,与空估高价,而令人户只愿纳米,积滞腐败,终为粪土者,得失孰多?若能痛加打骂郡中俗吏,令中平估价,则人户必有大半愿纳钱者。岂非运司大利乎?今惠州每年支米,不过九千,九千之外,累百钜万,虽未腐败,而无可支遣,与粪土何异。若上等人户,必欲纳又不失高价,则须是州县盲枷瞎棒,以膏血偿填,纵忍为之,奈赦文何。
某不避僭易,欲兄专为此,一到广州,与傅、萧面议,反覆究竟,权利害。二公皆仁人君子也,必商量得成。即愿三司连衔入一文字,专牒逐州知通,大略云:今年秋熟,恐米贱伤农,所以听从民便,任纳钱米。又缘逐州米多支少,恐有腐败积滞之忧,深虑仓专斗级等,意欲多纳正色,用幸计会司属及行人等高估米价,令人户纳钱倍费,只愿纳米,致将来纳多支少,积滞腐败,不委逐官专切觉察须管。一依见在市卖中价,不得辄有丝毫加抬,仍具结罪保明申上。如牒来到日,已曾高估者,许改正裁减,务令便民讫,申其高估干系人,并与免罪。如经逐官保明後,却察探得知依旧高抬大估,比见卖直价有加分文,致人户不愿纳钱,将来积滞官米,即官吏并须勘奏,乞行朝典。若蒙采用刍荛,一路生灵受赐也。
恃眷知,如此率易,死罪!死罪!此事切勿令人知出不肖之言也。切告!切告!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
某启。近四奉状,必一一达。比日起居何似?闻东行已决,但未闻离五羊的日,故未敢往迎。旦夕闻的耗,即轻舟径前也。区区,并俟面道。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一)】
某启。罗浮之游,不知先往而后入州耶?抑俟回日也?弟惟兄马首之视,无不可者。旦日乘舫,径至泊头以来也。匆匆,未能尽意。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二)】
某启。多日不上问,但积驰仰。不审比来尊候何似,眷聚各佳否?德孺、懿叔想时有安问。某蒙庇粗遣,子由亦安,秋凉使旆出按否?倘又一见,何幸如之。未间,万冀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三)】
某旧苦痔疾,盖二十一年矣。近日忽大作,百药不效,虽知不能为甚害,然痛楚无聊两月余,颇亦难当。出于无计,遂欲休粮以清净胜之,则又未能遽尔。但择其近似者,断酒断肉,断盐酢酱菜,凡有味物,皆断,又断粳米饭,惟食淡面一味。其间更食胡麻、伏苓▯少许取饱。胡麻,黑脂麻是也。去皮,九蒸曝白。伏苓去皮,捣罗入少白蜜,为▯,杂胡麻食之,甚美。如此服食已多日,气力不衰,而痔渐退。久不退转,辅以少气术,其效殆未易量也。此事极难忍,方勉力必行之。惟患无好白伏苓,不用赤者,告兄为于韶、英、南雄寻买得十来斤,乃足用,不足且旋致之,亦可。已一面于广州买去。此药时有伪者。柳子云尽老芋是也。若有松根贯之,却是伏神,亦与伏苓同,可用,惟乞辨其伪者。频有干烦,实为老病切要用者,敢望留念。幸甚!幸甚!
蜜,此中无有,亦多伪。如有真者,更求少许。既绝肉五味,只啖此▯及淡面,更不消别药,百病自去。此长年之真诀,但易知而难行尔。弟发得志愿甚坚,恐是因灾致福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四)】
某再启。承谕,感念至泣下,老弟亦免如此蕴结之怀,非一见,终不能解也。见劝作诗,本亦无固必,自懒作尔。如此候虫时鸣,自鸣而已,何所损益,不必作,不必不作也。吾兄作一两篇见寄,当次韵尔。兼寄佳酿川芎,大济所用,物意两重,增感激也。问所干,亦别无事,恐三四月间,告求一两般家人至筠及常州。至时,当拜书干扣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五)】
某近颇好丹药,不惟有意于却老,亦欲玩物之变,以自娱也。闻曲江诸场,亦有老翁须生银是也。甚贵,难得,兄试为体问,如可求,买得五六两,为佳。若费力难求即已,非急用也。不罪!不罪!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六)】
译只是听说东路州郡大多支用米多而支出米少,所以转运司常有米粮积压腐败的忧患,不能不深思。若能权衡利害轻重,适当取舍,那么用多出的补少的,本来就有办法,何至于做这种违条害民的事呢?(昨天信中所说役人现钱请求一半折米,就是对公私双方都有利的办法。)大凡人户,离州县较远的,以及下等户税米零碎的,都愿意交钱。只是因为州郡把价格估得太高,(大抵官吏都害怕上司,只会把价格加上三成以上。狡猾的胥吏和庸俗官吏结成一片,没有不这样做的。必须由上司严厉约束,这种风气才或许能够革除。)以致人户只愿意交米。如今转运司既然担心米多而支用少,最后归于腐败,损失不小,就必须权衡这一利害。不知道把估价稍稍压低,却经常得到现钱以救济转运司的短缺,和空自把价格估高,使人户只愿交米,积压腐败,最终成为粪土相比,哪一种得失更多?如果能严厉打骂郡中那些庸俗官吏,命令他们公平估价,人户一定有大半愿意交钱。这难道不是转运司的大利吗?如今惠州每年支用米不过九千石,九千石以外,累积数十万,虽然还没有腐败,却无法支用处置,与粪土有什么不同?如果上等人户一定要交米而又不肯失去高价,那就只能由州县施以盲枷瞎棒,用膏血来偿还填补;即使忍心这样做,又把赦文置于何地呢?我不避冒昧,想请兄长专门为此事一到广州,与傅、萧二位当面商议,反复究察利害,酌量处理。二位都是仁人君子,一定能商议成功。希望三司联名上奏一篇文书,专门发给各州知州、通判,大意说:“今年秋收丰盛,恐怕米价低廉而损伤农民,所以听从百姓方便,任意交钱交米。又由于各州米多而支用少,恐怕有腐败积压的忧患,深切担心仓库中的斗级等人,想多收本色米,借机与司属及行人等串通,抬高米价,使人户交钱时费用加倍,只愿交米,导致以后交纳多而支用少,积压腐败;对此必须责成各有关官员专门严格察看管理。所有估价一律依照现今市场上的中等价格,不得随意增加丝毫,并且具结担保,明白申报上级。公文到达之日,如果已经估价过高,允许改正削减,务必使百姓方便后再申报;对于涉及抬高价格的人,应一并免罪。如果各有关官员已经具保后,仍查探得知他们依旧大幅抬价,超过市场实际售价,导致人户不愿交钱,日后官米积压,就应将有关官吏勘验上奏,请求按朝廷法典处理。”如果蒙准采用我的浅陋意见,一路百姓都将受到恩惠。仰仗您把我看作亲近之人,所以这样直率冒昧,实在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此事千万不要让人知道出自我这个不肖之人的话。切切拜托!切切拜托!《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 某启:近来四次托人送去书信,想必都已送达。近日起居怎样?听说您已经决定向东行,只是还没有听到您离开五羊的确切日期,所以不敢前去迎接。早晚听到确切消息,我就乘轻舟直接前往。区区心意,等见面后再说。不宣。《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一) 某启:罗浮之游,不知道您是先去罗浮再入州城,还是等回程时去?弟弟只听从兄长您的安排,没有什么不可以。明天我将乘船直接到泊头以来。匆忙之间,不能尽述心意。《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二) 某启:多日没有向您问候,只是思念仰慕之情不断增加。不知近来您的身体怎样,家眷团聚都好吗?德孺、懿叔想来时常有平安的消息。某承蒙庇护,勉强度日;子由也平安。秋凉之后,您的使车是否出巡按察?倘若还能相见一次,那是多么幸运。未能相见之前,万望自重。不宣。《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三) 我过去苦于痔疾,已经二十一年了。近日忽然大作,各种药都无效;虽然知道不会造成很大伤害,但疼痛无聊,持续两个多月,也很难忍受。实在没有办法,于是想停止进食,以清净之法战胜它,却又不能马上做到。于是选择近似的方法,戒酒、戒肉,戒盐、醋、酱、菜,凡是有滋味的东西全都戒掉;又戒粳米饭,只吃清淡面食这一样东西。其间还吃少许胡麻、茯苓饼来取得饱腹。胡麻就是黑脂麻。去皮,蒸九次后晒白。茯苓去皮,捣碎筛过,加入少许白蜜做成饼,和胡麻一起吃,很美味。这样服食已经多日,气力没有衰减,而痔疾渐渐退了。长久不再反复,再辅以少量气术,其功效恐怕难以估量。这件事极难忍受,我正在勉力坚持实行。只是担心没有好的白茯苓,不要红茯苓,请兄长在韶州、英州、南雄设法买十来斤,才够使用;不足的话就随时送来,也可以。我已经同时托人在广州买了。这种药常有假的。柳子说,假茯苓就是老芋头。如果有松根贯穿其中,就是茯神,也和茯苓相同,可以使用,只请辨别那些假的。屡屡有劳烦您的地方,实在是老病急切需要的东西,冒昧希望您记在心上。幸甚!幸甚!白蜜,这里没有,也有很多假的。如果有真的,再请替我求取一些。既然断绝肉食和五味,只吃这种茯苓饼和清淡面食,就不再需要其他药物,各种疾病自然会消除。这是长寿的真正秘诀,只是容易知道而难以实行罢了。弟弟立下的志愿非常坚定,恐怕正是因灾祸而得到福气吧。《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四) 某再启:承蒙您来信说明,感动得流下眼泪;老弟也因此免于把这种郁结的心情闷在心里。若不见面,终究不能排解。您劝我作诗,我本来也没有一定要作,只是懒得写罢了。就像这些候虫按时鸣叫,自鸣而已,对什么有损益呢?不必作,也不必不作。兄长若作一两篇寄给我,我就依韵唱和。又承蒙寄来佳酿和川芎,对我大有用处;物品和情意两方面都很厚重,使我更加感激。您问到所需之事,也没有别的,只恐怕三四月间要请一两名家人到筠州和常州。到时我再写信拜托。《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五) 我近来很喜欢丹药,不只是有意用它来延缓衰老,也想玩味万物变化,借此自我娱乐。听说曲江各场也有老翁须生出银丝的东西。此物很贵,也难得到,兄长试着替我打听;如果可以求得,就买五六两,最好。如果费力难以求到,就算了,并不是急用的东西。不怪罪!不怪罪!《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六)
某慰疏言。不意变故,表嫂寿安县君遽捐馆舍,闻讣悲怛,感涕并怀。切惟恩义深笃,追悼割裂,哀痛难堪,日月流速,奄毕七供,感动逾远,奈何。某限以谪居,莫缘奔诣吊问,愧恨千万。幸冀省节悲悼,强食自重,不胜区区。谨奉疏慰。不次,谨疏。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七)】
某启。不谓尊嫂忽罹此祸。惟兄四十年恩好,所谓老身长子者,此情岂易割舍。然万般追悼,于亡者了无丝毫之益,而于身有不赀之忧,不即拂除,譬之露电,殆非所望于明哲也。谴地不敢辄舍去,无缘面析此理,愿兄深照痛遣,勿留丝毫胸中也。惟有速作佛事,升济幽明,此不可不信也,惟速为妙。老弟前年悼亡,亦只汲汲于此事,亦不必尽之。佛僧拯贫苦尤佳,但发为亡者意,则俯仰之间,便贯幽显也。忝至眷,必不讶。草次。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八)】
某辄附上绫刻丝各一疋,用与表嫂斋僧,表区区微意。不罪!不罪!淡面经月,疾不减,却稍肉食,近却颇安。天凉灾退,自然安适,茯苓亦不服食也。承寄遗并蜜已领,极佳。近严推官者,托口陈二事,曾道便人寄书画扇子去,必达。八十哥化去,感念畴昔,为之出涕。史嗣立宅表娣一十一县君亦有事。羁寓岭海,那堪时时闻此。知兄已出巡,千万勿惮远,一来游罗浮。弟候闻来耗,便去山下奉候。表侄必未到,且请决意一来。恐明年兄必北归,无由来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九)】
《遗事》已用澄心纸、廷▯墨写成,纳去。尉掾子孙一句,不须出,彼自不知也。必欲去者,摹刻时落之。并有《江月》五首,录呈为一笑。吾侪老矣,不宜久郁,时以诗酒自娱为佳。亡者俯仰之间,知在何方世界,而吾方悲恋不已,岂非系风捕影之流哉!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
某启。别后,因本州便人一次上状,并《香积》诗,必已达尊览。两辱赐教,具审起居佳胜,甚慰驰仰。轼入冬,眠食甚佳,几席之下,澄江碧色,鸥鹭翔集,鱼虾出没,有足乐者。又时走湖上,观作新桥。掩骼之事,亦有条理,皆粗慰人意。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之,免忧。药钱亦已如请。比来数事,皆蒙赐左右,此邦老稚,共荷戴也。乍寒,万万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一)】
某启。长至伊迩,不获称觞,祝颂之怀,难以言谕。比日起居增胜。宪掾顾君至,辱手书,感慰倍常。顾君信佳士,伯乐之厩,固无凡足也。老弟凡百如昨,但痔疾不免时作。自至日便杜门不见客,不看书,凡事皆废。但晓夕默坐作少乘定,虽非至道,亦且休息。平生劳弊,且作少期百日。兄忧爱之深,故白其详,不须语人也。所谓以得为失者,梦幻颠倒,类皆如此尔。未由瞻奉,万万若时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二)】
某启。蒙惠冠簪甚奇,即日服之,但衰朽不称尔。全面极佳,感怍之至。岑茶已领。杭人送到《表忠观碑》,装背作五大轴,辄送上。老兄请挂之高堂素壁,时一睨之,如与老弟相见也。附顾君的信,封角草草。不讶!不讶!升卿之问,已答之矣。已白顾君其详。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三)】
某启。别来三得书教,眷抚愈重,感慰深矣。想已达韶,起居佳胜。《桃花诗》,再蒙颁示,诵咏不能释手。“菅”字韵拙句,特蒙垂和,句句奇警,谨用降服,幸甚!幸甚!《一字》虽戏剧,亦人所不逮也。轼凡百如昨,十九日迁入行衙。再会未期,惟望顺时为国自重。因苏州卓行者奉问。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四)】
三诗因感微物,以寄妙理,读之▯然自失。以病未和得,愧怍。执政小简,中近人之病,听不听在他,兄不可不言也。如闻前削监事,亦颇行,是否?寄惠大黄丸等、糟姜法、鱼麦蘖,并已捧领,感荷!感荷!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五)】
近得柳仲远书,报妹子小二娘四月十九日有事于定州,柳见作定签也。远地闻此,情怀割裂,闲报之尔。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六)】
某启。闻归サ到岸,喜不自胜。辱手教,承起居佳适。值夜乏人,未可前诣。新诗辄次韵,取笑!取笑!前本附纳,匆匆。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七)】
某启。漂泊海上,一笑之乐固不易得,况义兼亲友如公之重者乎?但治具过厚,惭悚不已。经宿,尊体佳胜。承即解舟,恨不克追饯。涉履慎重,早还为望。不宣。
【与冯祖仁三首(之一)】
某启。辱手教,承晚来起居佳胜。惠示珠榄,顷所未见,非独下视沙糖矣。想当一笑,匆匆,不宣。
【与冯祖仁三首(之二)】
某启。前日辱下顾,尚未果走谢,悚息不已。捧手教,承起居佳胜。卑体尚未甚清快,坐阻谈对,为怅惘也。惠示妙剂,获之,喜甚。从此衰疾有瘳矣。人还,不宣。
译我写慰问疏说:没想到发生这样的变故,表嫂寿安县君突然去世。听到讣告,悲痛惊怛,感伤流泪,心中又充满怀念。切望您恩义深厚,追悼之情撕裂心肠,哀痛难以承受;日月流逝很快,转眼已经完成七次供祭,感动和悲痛反而更加深远,怎么办呢?某因身处贬谪之地,无法前往吊唁,惭愧悔恨万分。幸望您节制省察悲悼之情,勉强进食,保重自己。我谨奉上慰问疏。不拘常式,谨此陈疏。《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七) 某启:没想到尊嫂忽然遭此灾祸。想到兄长与她四十年的恩爱情好,所谓老年伴侣、长子之母,这种感情哪里容易割舍。然而种种追悼,对死者没有丝毫益处,对自身却有不可估量的忧患;如果不能立即排除它,就像露水和闪电一样短暂,这实在不是我所希望于明哲之人的。身处贬谪之地,不敢擅自离开,又没有机会当面剖析这个道理,希望兄长深深体察,痛切排遣,不要让它有丝毫留在胸中。只有赶快做佛事,使幽明两界都得到超度,这一点不可不信,唯有赶快办理才好。老弟前年悼念亡妻,也只是急切办理这件事;佛僧救济贫苦尤其好,只要把心意发向亡者,俯仰之间就能贯通幽明。承蒙您把我当作至亲,必定不会怪罪。草率奉告。《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八) 我冒昧附上绫和刻丝各一匹,用来替表嫂斋僧,表示我的一点微薄心意。不怪罪!不怪罪!吃清淡面食已有一个月,病没有减轻;稍稍吃了些肉食,近来反而很安适。天气转凉,灾病退去,自然安适,也就不再服食茯苓了。承蒙寄来《遗事》和白蜜,都已经收到,极好。近来严推官托口陈二事,我曾说让传信的人把书画扇子带去,必定已经送达。八十哥去世,感念过去的情谊,不禁为之流泪。史嗣立宅中的表娣一十一县君也去世了。羁留在岭海之地,怎能承受时时听到这些消息。知道兄长已经出巡,千万不要嫌路远,一定来游罗浮。弟弟听到您要来的消息,就到山下等候。表侄一定还没有到,请您暂且下定决心来一次。恐怕明年兄长一定北归,到时就没有机会来了。《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九) 《遗事》已经用澄心纸、廷珪墨写成,现抄送给您。关于尉掾子孙的一句话,不必刊出,他们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一定要删去的话,摹刻时删掉它。另有《江月》五首,录呈给您博笑。我们都老了,不应长久忧郁,时常以诗酒自娱最好。死者在转瞬之间,已经不知道身处哪个世界,而我们却还悲伤眷恋不已,岂不是在追逐风、捕捉影子吗?《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 某启:分别以后,托本州便人送去一次书信以及《香积》诗,想必已经送到您那里。两次承蒙赐教,详细得知起居安好,非常慰藉我的思念。苏轼入冬以来睡眠饮食都很好,几案之下就是澄澈江水的碧色,鸥鹭飞翔聚集,鱼虾出没,有足以使人快乐的景物。又常常到湖上走走,观看新桥的建造。掩埋尸骨的事情也有条理,都稍稍慰藉人心。就这样安闲自在地姑且度过一年,请知道这些,不必忧虑。药钱也已经按照您的请求办理了。近来的几件事,都蒙受您左右的帮助,这一方的老人和孩子共同感戴您的恩德。天气骤寒,万望自重。不宣。《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一) 冬至将近,却不能举杯祝贺,祝颂之情难以用语言表达。近日起居更加安好吗?宪掾顾君到来,承蒙他带来亲笔信,感慰比平常更加深。顾君确实是优秀士人,伯乐的马厩里本来就不会有凡庸的马。老弟一切如旧,只是痔疾仍不免时常发作。自从冬至那天便闭门不见客,也不看书,所有事情都停下了。只是从早到晚默坐,修习一点乘定;虽然不是最高的道,也姑且当作休息。平生劳累疲惫,暂且这样做一百天。兄长忧虑爱护我很深,所以详细告诉您,不必告诉别人。所谓把得到当作失去,梦幻颠倒,大多都是如此。还没有机会拜见,万望按时自重。不宣。《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二) 某启:承蒙惠赐冠和簪,十分奇特,当天就戴用了,只是我衰老,配不上它罢了。全面极其精美,感激惭愧到了极点。岑茶已经收到。杭州人送来的《表忠观碑》,装裱成五大轴,冒昧送给您。老兄请把它挂在高堂的白墙上,时时看一眼,就像与老弟相见一样。附上顾君的信,封角写得草率。请不要见怪!不要见怪!关于升卿的问候,我已经答复了,也已经向顾君详细说明。《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三) 某启:分别以来收到三次您的书信,眷顾抚慰更加深厚,感激欣慰很深。想来您已经到达韶州,起居安好。《桃花诗》再次承蒙赐示,我诵读吟咏,爱不释手。“菅”字韵的拙诗,特别承蒙您赐和,句句奇特警策,我谨此折服,幸甚!幸甚!《一字》虽然只是戏作,也不是别人所能赶上的。苏轼一切如旧,十九日迁入行衙。再次相会还没有日期,只希望您顺应时令,为国保重自己。因苏州卓异之士来此,顺便问候。不宣。三首诗因感触微小事物而寄托精妙的道理,读来令人恍然若失。我因病没有和作,惭愧。执政的小简中,涉及近来人的弊病,听不听在于他自己,但兄长不可不说。听说以前削减监事一事也颇有实行,不知是否如此?承蒙寄来大黄丸等药、糟姜制法、鱼麦芽,都已经恭敬收领,感激!感激!这三首诗是因感触微小事物而寄托精妙的道理,读到其中疑为“▯”处时,茫然若失。因为生病,未能作诗唱和,实在惭愧。给执政者的短信中,提到了亲近之人的病情;他听不听由他自己决定,但兄长您不能不进言。我听说先前削除监事一职的事,也颇为实行,是这样吗?您寄来的大黄丸等药物、糟姜的制作方法、鱼和麦蘖,我都已经恭敬地收到了,感激不尽!感激不尽!《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五) 近来收到柳仲远的信,报告说,妹子小二娘于四月十九日在定州去世;柳仲远现在正任定州签判。我身在远方听到这件事,心情悲痛如同被割裂,只是闲来告知您一声。《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六) 某启:听说您归来抵达岸边,喜悦得不能自持。承蒙您的亲笔信,得知起居安适。正值夜间缺少人手,不能前去拜访。新诗姑且依韵和作,博您一笑!博您一笑!前一篇已经附上送去,匆忙之间写成。《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七) 漂泊在海上,本来就不容易得到一笑的快乐,何况像您这样兼具道义、又是亲友中如此重要的人呢?只是准备的饭菜过于丰盛,使我惭愧不安不已。过了一夜,您的身体安好吗?承蒙您立即解缆开船,遗憾不能追赶为您饯行。一路跋涉请谨慎,盼望您早日回来。不宣。《与冯祖仁三首》(之一) 某启:承蒙您的亲笔信,得知晚来起居安好。您惠赐的珠榄,是我片刻前还没有见过的东西,岂只是胜过沙糖而已。想来您一定会一笑。匆忙之间,不宣。《与冯祖仁三首》(之二) 某启:前日承蒙您屈尊来访,我还没有来得及前去致谢,惶恐不安至今。捧读您的亲笔信,得知起居安好。我的身体还没有十分清爽舒快,因此不能坐下来交谈,深感惆怅。承蒙您赐示妙药,我得到它,十分欢喜。从此衰病就会痊愈了。来人将回,不宣。
【与冯祖仁三首(之三)】
某启。辱手教,具审尊体佳胜,甚慰驰仰。拙疾亦渐平矣。来日当出诣。番烧羊蒙珍惠,下逮童稚矣。谨奉启谢,不宣。
【与章质夫三首(之一)】
某启。承喻慎静以处忧患。非心爱我之深,何以及此,谨置之座右也。《柳花》词妙绝,使来者何以措词。本不敢继作,又思公正柳花飞时出巡按,坐想四子,闭门愁断,故写其意,次韵一首寄去,亦告不以示人也。《七夕》词亦录呈。药方付徐令去,惟细辨。覆盆子若不真,即无效。前者路傍摘者,此土人谓之插秧莓,三四月花,五六月熟,其子酸甜可食,当阴乾其子用之。今市人卖者,乃是花鸦莓,九月熟,与《本草》所说不同,不可妄用。想{▯奄}子已寄君猷矣。
【与章质夫三首(之二)】
某启。伏承被召,移漕六路,舆论所期,虽未厌满,而脱屣炎州,归觐阙庭,兹可庆也。比日启途之暇,起居佳胜。某谪籍所拘,未由攀饯,北望旌驭,此怀可知。伏冀若时为国保重而已。谨奉手启代违,不宣。
【与章质夫三首(之三)】
某启。近承手书,以侍者化去,曲垂开喻,感佩深矣。比来皆已忘去。凡百粗遣。但方营新居,费用百端,独力干办,尤为疲▯,冬末乃毕工。尔时遂杜门默坐,虽邻不觌。荷公忧爱之深,恐欲知其略也。万一有南来便人,为致人参、干枣数斤,朝夕所须也。不罪!不罪!
【与章子厚二首(之一)】
某启。仆居东坡,作陂种稻,有田五十亩,身耕妻蚕,聊以卒岁。昨日一牛病几死,牛医不识其状,而老妻识之,曰:“此牛发豆斑疮也,法当以青蒿粥啖之。”用其言而效。勿谓仆谪居之后,一向便作村舍翁。老妻犹解接黑牡丹也。言此,发公千里一笑。
【与章子厚二首(之二)】
某启。闲居无人写得公状及圆封,又且不便于邮筒,不以为简慢也。丈丈尊候,闻愈康健,不敢拜书。江淮间岁丰物贱,百须易致,但贫窭所迫,营干自费力耳。舍弟自南都来,挈贱累缭绕江淮,百日至此,相聚旬日,即赴任到筠。不数日,丧一女,情怀可知。碎累满眼,比某尤为贫困也。荷公忧念,聊复及之耳。其余,非尺书所能尽也。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一)】
某启。咫尺不时上问,特枉手书,愧汗不已。比日起居何如?某老病日增,殊厌繁剧,方艰食中,未敢乞闲郡,日俟谴逐尔。未由面言,临纸惘惘。千万为国自爱。不宣。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二)】
某启。久阔,幸经过一见,殊慰瞻仰。违去未几,复深驰系。比日,伏惟起居佳胜。到官数月,公私衮衮,殆非衰病所堪。然湖山风物依然,足慰迟暮也。未由接奉,千万为国自重。不宣。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三)】
某启。稍疏上问,伏惟台候万福。积雨不少,害稼否?想极忧劳。杭虽多高原,已厌水矣。未缘瞻奉,惟剧思仰。毒暑,万万自重。挥汗,恕不谨。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四)】
某启。杨同年至,出所教赐,且审比日起居佳胜,感慰兼极。某百凡如昨。秋暑向衰,官事亦渐简,差有可乐。湖山之胜,恨不与老兄共之也。金鱼池上,数寺亦洁雅,未宜嫌弃,余非书所能究。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五)】
某再启。前日曲蒙厚待,感怍兼至,辄有小恳拜闻。本州于潜县柳豫,极有文行,近丁忧贫甚,食口至众,无所归,可代曾君管秀学否?闻曾君不久服阕入京,如未有人,幸留此阙也。此人词学甚富,而内行过人,诚可以表帅学者。率易干闻,必不深讶。可否略示谕。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六)】
某少事试干闻。京口有陈辅之秀才,学行甚高,诗文皆过人,与王荆公最雅素。荆公用事,他绝不自通。及公退居金陵,日与之唱和,孤介寡合,不娶不仕,近古独行。然贫甚,薪水不给。窃恐贵郡未有学官,可请此人否,如何?乞示及。月给几何,度其可足,即当发书邀之。如已有人,或别有所碍,即已。哀其孤高穷苦,故谩为之一言。不罪!不罪!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七)】
某再启。叠蒙示谕,但得吾兄不见罪,幸矣,岂复有他哉!某自是平生坎坷动致烦言者,吾兄不复云尔,读之不觉绝倒也。舍弟孤拙,岂堪居此官,但力辞不得免尔。承谕及,感怍!感怍!船子甚荷留念,已差人咨请。知之。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八)】
葑脔初无用,近以湖心叠出一路,长八百八十丈,阔五丈,颇消散此物,相次开。路西葑田想有余可为田者,当如教揭榜示之。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九)】
某疏拙多忤,吾兄知之旧矣。然中实无他,久亦自信。示谕别纸,读之甚惶恐。某接契末非一日,岂复以人上浮言为事,而况无有耶?此必告者过也。当路纷纷,易得▯喜,愿彼此一切勿听而已。余非面不究。令子辱访,不尽款曲。悚息!悚息!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十)】
译《与冯祖仁三首》(之三) 某启:承蒙您的亲笔信,详细得知尊体安好,极大地慰藉了我的思念。我的小病也渐渐平复了。明天当出门前去拜访。承蒙惠赐番烧羊,恩惠下及儿童。谨奉此信致谢。不宣。《与章质夫三首》(之一) 某启:承蒙您劝我谨慎安静地处置忧患。若不是您爱护我深厚,怎会说到这里?我谨把这些话放在座右。《柳花》词精妙绝伦,使后来者还怎样下笔?本来不敢续作,又想到您正在柳花飞舞时出巡按察,坐在那里想念四位孩子,闭门愁苦至极,所以写下这种心情,依韵作了一首寄去,也请您不要给别人看。《七夕》词也一并录呈。药方已经交给徐县令带去,只请仔细辨别。覆盆子如果不是真的,就没有效果。以前在路旁采到的,当地人称为插秧莓,三四月开花,五六月成熟,果实酸甜可食,应当把果实阴干后使用。如今市场上卖的,是花鸦莓,九月成熟,与《本草》所说的不同,不可随便使用。想来菴子已经寄给君猷了。《与章质夫三首》(之二) 某启:承蒙被召入朝,调任六路漕司,这正是舆论所期待的。虽然还没有完全满足愿望,但能够脱离炎热的州地,回朝拜见宫阙,也值得庆贺。近日启程之暇,起居安好吗?某被谪籍拘束,不能前去攀辕饯行,向北遥望您的旌旗车驾,这份心情可以想见。敬愿您按时为国保重自己而已。谨奉亲笔信代替当面告别。不宣。《与章质夫三首》(之三) 某启:近来承蒙亲笔来信,因为侍者去世,您委婉地开导我,感激佩服很深。近来已经把这件事忘却了。一切勉强度日。只是正在营造新居,费用有许多方面,独自筹办,尤其疲劳,要到冬末才能完工。那时我就闭门默坐,即使邻居也不见面。承蒙您忧虑爱护我很深,恐怕想知道大概情形。万一有南来的便人,请替我带来人参、干枣几斤,都是早晚所需要的东西。不怪罪!不怪罪!《与章子厚二首》(之一) 某启:我住在东坡,修筑陂塘种稻,有田五十亩,自己耕种,妻子养蚕,姑且用这些来度过一年。昨天一头牛病得几乎要死,兽医不知道它的病状,老妻却认出来了,说:“这是牛发豆斑疮,按医治方法应当给它吃青蒿粥。”采用她的话果然见效。不要以为我被贬居以后,就一直成了乡村老翁。老妻还会嫁接黑牡丹。说这些,博您千里之外一笑。《与章子厚二首》(之二) 某启:闲居无人替我写您的状纸和圆封,而且这对邮筒投递也不方便,并不是故意怠慢您。听说丈丈尊体更加康健,我不敢另写信问候。江淮之间年成丰收、物价低廉,各种日用品容易得到,只是贫穷困窘所迫,筹办事务、支付费用自己都很费力。舍弟从南都来,带着家属在江淮间辗转,一百天才到这里,团聚十天,便赴任到筠州。没过几天,就死了一个女儿,心情如何可以想见。琐碎的负担满眼都是,比我更加贫困。承蒙您挂念,姑且再说这些。其他事情,不是短短一封信能够说尽的。《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一) 某启:相距很近,却没有及时上门问候,反而劳烦您亲自写信,使我惭愧出汗不已。近日起居怎样?我年老多病,日益厌烦繁杂事务,正处于艰难的饮食状态,不敢请求到闲散州郡任职,只日日等待被责罚驱逐罢了。没有机会当面说明,面对信纸惆怅不已。千万为国保重自己。不宣。《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二) 某启:久别之后,幸而路过相见一次,实在慰藉了我的瞻仰思念。分别不久,又深深牵挂。近日敬问起居安好。到任几个月,公事私事纷至沓来,几乎不是衰病之身所能承受的。然而湖山景物依然,足以慰藉晚年。没有机会亲自拜见,千万为国保重自己。不宣。《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三) 某启:稍稍疏于上门问候,敬望台候万福。连日大雨不少,损害庄稼吗?想来您极为忧劳。杭州虽然有很多高地,但已经苦于积水了。没有机会拜见,只是思念仰慕更加迫切。酷暑之中,万望自重。挥汗草率作信,恕不恭谨。《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四) 某启:杨同年到来,拿出您的教诲和赐书给我看,又得知近日起居安好,感激欣慰到了极点。某一切如旧。秋暑将要消退,官事也渐渐简少,多少有些值得快乐。湖山的美景,遗憾不能和老兄共同欣赏。金鱼池上,有几所寺院也清洁雅致,不应嫌弃;其余事情不是这封信能够说尽的。《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五) 某再启:前日承蒙您曲意厚待,感激惭愧交集,冒昧有一件小事拜托。 本州于潜县的柳豫,很有文学才华和品行,近来父母丧亡,家中贫困,食用人口很多,无所归依,能否代替曾君管理秀学?听说曾君不久服丧期满后要入京,如果还没有人,请幸而把这个职位留给他。此人才学极为丰富,而内在品行超过常人,实在可以作为学者的表率。直率冒昧地来请示,想必您不会深为惊讶。可不可以,请略作指示。《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六) 我年轻时曾侍奉试干闻。京口有个陈辅之秀才,学问品行都很高,诗文也都超过常人,和王荆公最为交好。荆公掌权时,他绝不主动去求见。等到荆公退居金陵,每天和他唱和诗文。他性情孤高耿介,少有合得来的人,不娶妻,也不做官,真是近古以来独自行持的人。然而他十分贫困,连柴薪和饮水都供应不上。我私下担心贵郡还没有学官,不知可以请这个人来吗?怎样?请给我回示。每月给他多少钱,估计足够用,就应当写信邀请他。如果已经有人,或另有妨碍,那就算了。我怜悯他孤高而穷困,所以冒昧替他说一句。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与章子平十五首》(第七首) 我再次启禀。屡次承蒙您写信告知,只要得到兄长不怪罪我,就已经很幸运了,哪里还会有别的事呢!我平生本来就是处境坎坷,动不动便招来烦琐议论的人;兄长不再说这些,读信时我不觉笑倒了。舍弟孤僻笨拙,哪里能够担任这个官职,只是竭力推辞而不能免除罢了。承蒙告知此事,感激而惭愧!感激而惭愧!船子十分承蒙您留意,我已派人前去请示。知道了。《与章子平十五首》(第八首) 葑草碎屑本来没有用处,近来在湖心层层筑出一条道路,长八百八十丈,宽五丈,很能消除这些东西,正在陆续开筑。路西的葑田想来还有余地可以开成田,应当按照您的教示张榜告知。《与章子平十五首》(第九首) 我疏率愚拙,常常得罪人,兄长早已知道了。但我内心实在没有别的,时间久了自己也相信这一点。您在另纸上的教诲,读来十分惶恐。我和您结交并非一日,难道还会把别人浮泛的传言当回事,何况根本没有那回事呢?这一定是告发的人说过了头。当前权要之间纷纷扰扰,很容易触怒而欢喜无常,愿我们彼此一概不要听信就是了。其余事情,见面后再详谈。您的儿子屈尊来访,我没有把衷曲尽数说完。惶恐!惶恐!《与章子平十五首》(第十首)
某启。公见劝开西湖,今已下手成伦理矣,想不惜见助。赃罚船子,告为尽数▯刷,多多益佳,约用四百只也。仍告差人驾来,本州诸般,全然阙兵也。至恳!至恳!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十一)】
某启。昨日远烦从者,感愧之极。辱书,承起居佳胜。渡江非今晚即来晨,岂可再烦枉顾。贶鹅肉,极济所乏,遂与安国、几先同飨。乍远,千万保爱不宣。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十二)】
某启。久别,复此邂逅为喜。病疮,不果往见,只今解去,岂胜怅惘。子由寄今年赐茗,辄分一团,愧微少也。二陈恨不一见之,且为致区区。乍远,千万自爱。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十三)】
某顿首致平学士。某自仪真得暑毒,困卧如昏醉中。到京口,自太守以下,皆不能见,茫然不知致平在此。得书,乃渐醒悟。伏读来教,感叹不已。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闻其高年,寄迹海隅,此怀可知。但以往者,更说何益,惟论其未然者而已。主上至仁至信,草木豚鱼所知也。建中靖国之意,可恃以安。又海康风土不甚恶,寒热皆适中。舶到时,四方物多有,若昆仲先于闽客、广舟准备,备家常要用药百千去,自治之余,亦可以及邻里乡党。又丞相知养内外丹久矣,所以未成者,正坐大用故也。今兹闲放,正宜成此。然只可自内养丹。切不可服外物也。(舒州李惟熙丹,化铁成金,可谓至矣,服之皆生胎发。然卒为痈疽大患,皆耳目所接,戒之!戒之!)某在海外,曾作《续养生论》一首,甚欲写寄,病困未能。到毗陵,定叠检获,当录呈也。所云穆卜,反覆究绎,必是误听。纷纷见及已多矣,得安此行,为幸!为幸!更徐听其审。又见今病状,死生未可必。自半月来,日食米不半合,见食却饱,今且速归毗陵,聊自憩。此我里,庶几且少休,不即死。书至此,困惫放笔,太息而已。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十四)】
《续养生论》乃有遇而作,论即是方,非如中散泛论也。白术一味,(舒州买者,每两二百足,细碎而有两丝。舒人亦珍之。然其膏润肥厚,远不及宣、湖所出。每裹二斤,五六百足,极肥美,当用此耳。若世所谓茅术,不可用。)细捣为末,余筋滓难捣者弃之。或留作香,其细末曝日中,时以井花水洒润之,则膏液自上,谨视其和合,即入木臼杵数千下,便丸,如梧桐子大。(不入一物。)此必是仙方。日以井花水咽百丸,渐加至三百丸,益多尤佳。此非有仙骨者不传。《续养生论》尤为异书,然要以口授其详也。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十五)】
某再启。比来道气如何?用新术有验否?何生写真,逮十分矣,非公与子中指レ,亦不至是也。感服!感服!所云观音验已久,公何知之晚,丘诵之久矣。一笑!一笑!令侄节推甚安,幕中极烦他也。
【与蹇授之二首(之一)】
某慰疏言。不意变故,令阁盛年遽至倾殒,闻问悲愕,如何可言。窃惟感悼之深,触物增恸。日月逝矣,追想无及,奈何!奈何!未缘诣慰,但增哽塞。谨奉启少布区区。不宣。
【与蹇授之二首(之二)】
某启。得季常书,知公有闺门之戚,内外积庆,淑德著闻,乃遽尔耶?公去亲远,动以贻忧为念,千万麾遣,无令生疾。此区区至意,惟聪明察之。季常悲恨甚矣,亦常以书痛解之。适苦目疾,上问极草草,不罪!不罪!舍弟每有书来,甚荷德庇。尊丈待制,必频得信,因家书为道区区。
【与张君子五首(之一)】
某启。别后公私纷冗,有阙上问,敢谓存记,远枉书教,奖与隆重,足为衰朽之光。比日履兹寒凝,起居佳胜。某凡百粗遣。但杭之烦剧,非抱病守拙者所堪。行丐闲散,以避纷纷耳。湖山虽胜游,而浙民饥歉,公帑窘迫,到郡但闭阁清坐而已,甚不为过往所悦。然老倦谋退,岂复以毁誉为怀。公知照之深,聊复及此。未由展会,尚冀为国自爱。不宣。
【与张君子五首(之二)】
某春来多病,时复谒告,乞宣城,或一宫观差遣。盖拙者虽在远外,尚忝剧郡,故不为用事者所容。近者言陈师道,因复见及。又去年黥二凶人,一路为之肃然。今乃为其所讼,盖必有使之者。不然,顽民不知为此也。以此,不得不为求闲散以避其锋。素荷知照,聊复及之。亦恐都下相识,不知其由,以为无故复求退,欲公粗知其心耳。
【与张君子五首(之三)】
某承欲令写先茔神道碑,如公家世,不肖以得附托为宠,更复何辞。但从来不写,除诏旨外,只写景仁一《志》,以尽先人研席之旧,义均兄弟,故不得免,其余皆辞之矣。今若为公家写,则见罪者必众,唯深察悚息。不肖为俗所憎,独公相视亲厚,岂复惜一运笔。但业已辞他人,嫌若有所择耳。千万见恕。惠贶小团佳酝,物意两重。捧领惭荷。
【与张君子五首(之四)】
译我启禀。您劝我开浚西湖,如今已经动手,事情也形成规模了,想来您不会吝惜相助。请把赃罚所得的船只,全部替我刷洗出来,越多越好,大约要用四百只。还请派人驾船送来,本州各方面都完全缺少兵力。恳切请求!恳切请求!《与章子平十五首》(第十一首) 我启禀。昨天远劳您的侍从前来,感激惭愧到了极点。承蒙来信,知道您近来起居安好。我渡江不是今晚就是明晨,哪里还可以再次劳烦您屈驾来访。您赐的鹅肉,极大地解了我的缺乏,于是和安国、几先一同享用了。初次远别,千万保重自己,书不尽意。《与章子平十五首》(第十二首) 我们久别之后又在此相逢,真令人高兴。我因生疮,没能前去拜见,如今就要离开,怎能不惆怅。子由寄来今年所赐的茶,我分给您一团,只是数量太少,惭愧。二陈遗憾不能见您,姑且替他们致上这番心意。初次远别,千万自爱。《与章子平十五首》(第十三首) 我叩首致意于致平学士。我从仪真染上暑毒,困卧得像醉得昏沉。到了京口,从太守以下的人都无法见到,茫然不知道致平也在这里。收到您的信,才渐渐醒悟。恭敬地读您的来信,感叹不已。我和丞相结交四十多年,虽然中间出处略有不同,但交情本来没有增加或减少。听说他年事已高,寄身海边,这番心情可以想见。只是过去的事情,再说有什么好处呢?只谈将来的事罢了。主上仁慈至极,诚信至极,连草木和豚鱼都知道。建中靖国的意旨,可以凭借它来安心。海康的风土也不算恶劣,寒热都适中。船到时,四方物产多有,如果您兄弟先向闽地商客、广东船只置办,准备些家常所需的药物,花费百千钱,除了自己使用,也可以周济邻里乡党。丞相懂得内丹外丹的养炼已经很久了,他之所以没有炼成,正是因为事务太重。如今闲居放逐,正适合完成这件事。不过只可以从内在养炼丹气,千万不可服用外物。(舒州李惟熙的丹药,能把铁化成金,可以说达到极致了;服用的人都长出胎发。然而最终都因痈疽而成大患,这些都是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务必戒慎!戒慎!)我在海外曾写过一篇《续养生论》,很想抄写寄给您,只是病困未能做到。到了毗陵,确定反复检验所得的结果后,应当抄录呈上。您所说的穆卜,我反复推究,必定是听错了。近来纷纷有人提到这件事,能够平安度过这一行程,已经是幸运了!幸运了!以后慢慢听取确切消息吧。又看如今的病情,生死还不能确定。半个月以来,每天吃米不到半合,见到食物却觉得饱,如今姑且赶快回毗陵,暂时自行休息。这是我的故乡,希望能够稍稍休息,不至于立即死去。信写到这里,已经困顿疲惫,只好放笔叹息罢了。《与章子平十五首》(第十四首) 《续养生论》是有所遇合才写成的,论述本身就是药方,不像嵇中散那样泛泛而论。白术一味药,(舒州买来的,每两二百足,细碎而有两条丝。舒州人也很珍视它。但它的膏润肥厚,远不如宣州、湖州出产的。每包二斤,五六百足,极其肥美,应当用这种。至于世人所说的茅术,不可使用。)细细捣成粉末,难以捣碎的筋和渣滓丢掉。也可以留下来作香。把细末放在阳光中曝晒,不时用井花水洒润它,那么膏液自然会上浮;仔细观察它调和好之后,放入木臼中捣数千下,便制成丸药,大小如梧桐子。(不加入任何东西。)这一定是仙方。每天用井花水送服一百丸,逐渐增加到三百丸,越多越好。这不是有仙骨的人,不能传授。《续养生论》尤其是奇异的书,但关键之处还要靠口头传授详情。《与章子平十五首》(第十五首) 我再次启禀。近来道家的修养气息如何?使用新的白术有功效吗?何生画像已经十分逼真了,不是您和子中指点,也不会达到这种程度。感激佩服!感激佩服!您所说的观音灵验,已经很久了,您怎么知道得这样晚?丘某诵念它也很久了。一笑!一笑!您的侄子节推很安好,在幕府中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与蹇授之二首》(第一首) 我写慰问的疏文说:没想到发生这样的变故,令阁下正值盛年便突然去世,听到消息悲痛惊愕,哪里说得尽呢!想到悲伤悼念之深,触及一物便更加悲恸。日月流逝,再追想也来不及了,怎么办!怎么办!没有机会前去吊慰,只增加了胸中的哽咽。谨奉此启,略表我的心意。不再详说。《与蹇授之二首》(第二首) 我启禀。收到季常的信,知道您家有内室的丧事;家内外福庆累积,淑德又著名于世,怎么竟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呢?您离开亲人很远,常常以给他们带来忧虑为念,请千万把这种想法排遣掉,不要因此生病。这番心意,只有请您明察。季常悲痛遗憾得很,我也常写信尽力劝解他。恰好我眼睛有病,向您问候写得很草率,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舍弟常有信来,十分承蒙您的庇护。尊丈待制一定常有音信,请借家书替我问候。《与张君子五首》(第一首) 我启禀。分别以后公事私事纷繁忙乱,未能向您问候,怎敢说您还记挂着我;远方屈尊来信教诲,奖誉如此隆重,足以成为我衰老之人的光荣。近来正值寒气凝结之时,起居还好吧?我一切勉强应付。只是杭州事务繁重,不是抱病守拙的人所能承担的。我请求闲散职务,以避开纷纷扰扰罢了。湖山虽是游览胜地,但浙江百姓遭受饥荒,公帑又困窘;到了郡中,我只能闭门清坐而已,这实在不能使过往的游兴感到愉快。但我年老疲倦,打算退职,哪里还会把毁誉放在心上。您对我的处境了解很深,所以姑且说到这些。没有机会相见,还望您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不再详说。《与张君子五首》(第二首) 我今年春天以来多病,时常请假,想求任宣城,或者求一个宫观差遣。因为我这个笨拙的人虽在偏远地方,却仍忝居事务繁重的郡职,所以不被掌权者容纳。近来有人谈到陈师道,于是又牵连提到我。去年我刺字惩治了两个凶人,使一路肃然;如今却被他们控告,想来一定有人在背后指使。否则,这些顽民不会懂得这样做。因此不得不请求闲散职务,以避开他们的锋芒。向来承蒙您了解我的处境,所以姑且告诉您这些。也担心京城中的相识不知道其中缘由,以为我无缘无故又请求退职,因此想让您大致知道我的心意。《与张君子五首》(第三首) 承蒙您想让我为先茔撰写神道碑。像您这样的家世,我能借此附托声名,已经是荣幸了,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只是我从来不写碑文,除诏旨外,只写过景仁的一篇《志》,是为了尽先人与我同窗旧交、情义同兄弟的关系,所以不得不写;其余一概推辞了。如今若替您家撰写,得罪的人一定很多,还请您深察我的苦衷,我惶恐不已。我被世俗所憎恨,唯独您待我亲厚,哪里会吝惜动一动笔呢?只是我既已推辞了别人,若答应您,嫌疑就像是有所选择。请千万宽恕。您赠送的小团茶和佳酿,物品与情意都很厚重,捧受之际惭愧而感荷。《与张君子五首》(第四首)
某守郡粗遣,去国稍久,矧怀家弟,老病岂不念归。但闻以眷知之深,颇为当路所忌,纵复归觐,不免侧目,忧患愈深,不若在外之安也。蒙念最深,故及此,幸密之。
【与张君子五首(之五)】
某启。别纸示喻,爱念之深,欲其归阙。某之思念家弟,怀仰亲友,岂无归意。但在内实无丝毫补报。而为郡粗可及民。又自顾衰老,岂能复与人计较长短是非,招怒取谤耶?若缄口随众,又非平生本意。计之熟矣,以此不如且在外也。子由想亦不久须出,则归亦谁从。浙西灾伤殊甚,不减熙宁。然备御之方,亦粗设矣。俟到夏,流殍不大作,则别乞一小僻郡,少安衰拙也。蒙知照之深,故▯缕。因见晋卿道此,亦佳。冗懒殊甚,不别拜书,想不罪也。惠贶团茗御香,皆所难得,感佩之至。
【与杨元素】
某启。忽闻舟驭至鄂,喜不自胜。想见笑语,发于寤寐。寻遣人驰书,未达间,令弟庆基来,闻已往安州,怅然失望,至今情况不佳。想公爱我之深,亦自悔之也。比日起居佳胜。与元法相聚之乐,独不得与樽俎之间,想孜孜见说而已。然领手教累幅,及见和新词,差以喜慰。乍寒冲涉,保练为祷。不宣。
【与林子中五首(之一)】
某启。近遣人奉书,必达。乍暖,台候佳胜。某被命维扬,差复相近,颇以为喜。召命过我,当为十日留也。未间,万万自重。不宣。
【与林子中五首(之二)】
某启。以病在告,不与朝会,莫克望见,瞻企之极。前日辱手教,不即答,悚息!悚息!比来起居何如?二图奇妙绝世,辄作二绝句其后,答去。幸批一二字,要知达也。匆匆,不宣。
【与林子中五首(之三)】
某启。惠贶二团,领意至厚,感怍无已。所要鸡肠草,未有生者。此有一惑炉火。人收得少许,纳去。老兄亦有此惑故耶?邦直耽此极深。仆有一方,遂为取去,可就问传取也。奇绝!奇绝!(消▯罔,雌相伏者。)写书至此,忽见报,当使高丽。方喜得人,又见辞免,何也?不知得请否?此本劣弟差遣,遂为老兄所挽,然比公之还,仆亦不患贫矣。呵呵。且寄数字,贵知此行果决如何?若不能免,遂浮沧海、观日出,使绝域知有林夫子,亦人生一段美事也。
【与林子中五首(之四)】
某启。承别纸示喻,知大事虽已毕,而聚族至众,费用不赀。吾兄平时仅足衣食,况经此变故,窘迫可知,闻之但办得空忧,可量愧叹。昆仲才行,岂久困者。天下何尝有饥寒官人耶?惟宽怀顺变而已。故人勉强一慰,此乃世俗之常悲,何知之晚耶!所要元素方,本非亲授于元素。盖往岁得之于一道人,后以与单骧,骧以传与可。与可云试之有验,仍云元素,即此方也。某即不曾验,今纳元初传本去,恐未能有益,而先奉糜垂竭之囊也。又初传者,若非绝世隐沦之人为之,恐有灾患,不敢不纳去,又不敢不奉闻,慎之!慎之!某在京师,已断作诗,近日又却时复为之,盖无以遣怀耳。固未尝留本,今蒙见索,容少暇也。
【与林子中五首(之五)】
某启。子中既忧居,情味可知。又加以贫乏。而值此时,百事难碍,奈何。近得正仲书,亦如此。此乃吾曹分限,殆不可逃也。某始到此,俸亦粗给,为欲聘一外生,亦忙窘。此事亦不足言,要亦不至饥寒。近日逐出数讲僧,别请长老,此亦小事,系何休戚。而文移问难如织。今差人请瑞光本师,见说,已有人向道此僧不赴,是何闲事,但欲沮此公耳。请子中缓颊,力为致之,有一别纸,或可示本也。其余,非面不悉。
【与杨康功二首(之一)】
某启。浙右之别,遂失上问,至今想必察其情也。特枉书问,感愧兼集。比日起居何如?众论翕然,知忠信之可恃,名实之相副也。雅故之末,欣慰可量。未缘趋奉,惟冀顺时为国自重。不宣。
【与杨康功二首(之二)】
某启。自闻国恤,哀慕摧殒,不知所措。惟公忠孝体国,想同此情。某无状,自取大戾,非先帝哀矜,岂有今日矣。谁复知我者,公知之深,故及此耳。嗣皇继圣,圣化日新,勉就功业,遂康斯民,知识之望也。
【与杜子师四首(之一)】
某启。辱书,承晚来起居佳胜。示及画图,览之愧汗,不惟犯孟子、柳宗元之禁,又使多言者得造风波,甚非相爱之道也。谨却封纳。从者已多日离亲侧,唯以早还为宜。进道外,千万倍加爱养。入夜,草草。不宣。
【与杜子师四首(之二)】
某启。辱书,因循不即裁谢。专人惠简,只增愧悚。比日起居佳胜。某今晚到泗州,来日随早晚行,不出十六七日到扬。如欲相见,可少留相待,或附客舟沿路邂逅也。若已由天长路奔还,即不及矣。惟千万保爱,更进学术以就远业。不宣。
【与杜子师四首(之三)】
译我守郡勉强应付,离开京城已经有些日子了,何况又挂念舍弟,年老多病,难道不想回去吗?只是听说因为您对我的眷顾了解得很深,我颇为当权者所忌,即使回去朝见,也免不了遭人侧目,忧患会更加深重,不如留在外地安全。承蒙您关怀最深,所以告诉您这些,请秘密保守。《与张君子五首》(第五首) 我启禀。您在另纸上写信劝告,深深关怀我,希望我回到朝廷。我思念舍弟,怀念敬仰亲友,难道没有归意吗?但在朝廷内部实在没有丝毫可以报效的地方,而治理一郡还勉强能够帮助百姓。又看看自己衰老,哪里还能再同别人计较长短是非,招来愤怒和诽谤呢?如果闭口不言随波逐流,又不是我平生的本意。反复考虑,还是不如暂且留在外地。子由想来也不会久留朝廷,那么回去又能跟谁相从呢?浙西的灾荒非常严重,不比熙宁年间轻。但防备应对的方法也大体设置了。等到夏天,如果饿死的人不大量出现,就另请求一个偏僻小郡,稍稍安顿我衰老笨拙的身体。承蒙您深知我的处境,所以详细说这些。因见到晋卿,也把这些话告诉了他,情况还好。近来十分懒散,不另行拜书,想来您不会怪罪。您所赐的团茶和御香,都是难得之物,感激佩服到了极点。《与杨元素》我启禀。忽然听说您的船到了鄂州,高兴得不能自持。想到您的笑语,睡梦中也会发出声来。很快派人送信,但信还没有送到,令弟庆基来了,听说您已经去了安州,顿时怅然失望,直到现在心情仍不好。想来您深深爱护我,也会为此后悔吧。近来起居很好吧?您和元法相聚的快乐,偏偏不能在酒席之间同享,想来您只会孜孜不倦地说给我听罢了。但收到您多幅亲笔信,又见到您唱和的新词,也略感喜慰。天气初寒,跋涉奔波,千万保重。不再详说。《与林子中五首》(第一首) 我启禀。近来派人送去的信,想必已经送达。天气乍暖,台候安好吗?我奉命前往维扬,路程又稍微近些,很是高兴。召命若经过我这里,我会为您留十天。未相见以前,千万保重。不再详说。《与林子中五首》(第二首) 我启禀。我因生病请假,不能参加朝会,无法仰望见您,思念仰慕到了极点。前些天承蒙您亲笔来信,我没有立即答复,惶恐!惶恐!近来起居如何?您寄来的两幅图奇妙绝伦,我在后面各作了一首绝句,现一并答复。幸望批写一两个字,让我知道已经送达。匆忙书写,不再详说。《与林子中五首》(第三首) 我启禀。承蒙您赠送两团茶,情意十分厚重,感激惭愧不已。您要的鸡肠草,没有活的。这边有一炉火药,人只收得少许,送上给您。老兄也有这种火药吗?邦直对此沉迷得很深。我有一个药方,于是替您取来,可以去问他传取。奇妙极了!奇妙极了!(消罔,雌雄相伏的。)写信到这里,忽然看到来报,说要出使高丽。正为得到人选而高兴,又看到有人辞免,为什么?不知道能否获准。这本来是劣弟的差遣,却被老兄设法挽留;不过等您回来,我也不愁贫穷了。呵呵。暂且写这几句话,想让您知道这次出行究竟能否成行。如果不能免职,那就漂渡沧海,观看日出,使远方异域知道有个林夫子,也算是人生中的一段美事。《与林子中五首》(第四首) 我启禀。承蒙您在另纸说明,知道大事虽然已经办完,但聚集的族人非常多,费用无可估量。兄长平时仅够维持衣食,何况经历了这样的变故,困窘可想而知;听说以后我只能空自忧虑,衡量起来惭愧叹息。您兄弟的才华品行,难道会长久困顿吗?天下哪里有一直忍受饥寒的官员呢?只愿您放宽心怀,顺应变故罢了。老朋友勉强写几句安慰的话,这本是世俗常有的悲哀,怎么现在才知道呢?您所要的元素方,本来不是亲自传给元素的。是往年从一个道人那里得到,后来给了单骧,单骧又传给了可。与可说试用有效,又说元素也用的就是这个方子。我自己没有试验过,如今把最初传下来的本子送去,恐怕未必有益,却先把我这个已经快要耗尽的袋子送给您了。又因最初传授此方的,如果不是绝世隐居之人所为,恐怕会有灾患,所以不敢不送去,也不敢不告诉您,务必慎重!慎重!我在京师时已经断绝作诗,近来又时常写起来,大概是没有别的可以排遣心情。我从来没有留下底稿,如今承蒙您索取,容我有一点空暇再抄给您。《与林子中五首》(第五首) 子中既然在服丧,心情可以想见,又加上贫困。偏偏遇到这样的时局,办什么事都艰难,怎么办呢?近来收到正仲的信,情况也一样。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命分,大概无法逃避。我刚到这里,俸禄还勉强够用,只因想聘请一个外生,也感到忙乱窘迫。这件事也不值得说,总不至于挨饿受冻。近来逐出几个讲经的僧人,另请长老,这也是小事,和什么祸福有关呢?只是公文往来、质问答辩像织布一样密集。如今派人去请瑞光本师,听说已经有人向道上说这个僧人不肯赴请,这是什么闲事,只是想阻挠这位公罢了。请子中替我缓和言辞,尽力把他请来;另有一纸,也许可以给本师看。其余事情,见面再详谈。《与杨康功二首》(第一首) 自从在浙右分别,竟失于向您问候,至今想来您一定已经体察我的情意。特意屈尊来信询问,感激惭愧交集。近来起居如何?众人一致议论,知道您的忠信可以依靠,名声与实际相称。老朋友间的深厚情谊,欣慰之情哪能估量。没有机会前去拜见,只愿您顺应时节,为国家保重自己。不再详说。《与杨康功二首》(第二首) 自从听闻国丧,我悲哀思慕,精神摧折,不知如何是好。想来您忠诚孝顺、以国事为重,也和我有同样的心情。我没有出息,自己招来大罪,若不是先帝哀怜,哪里会有今天呢?还有谁了解我呢?您对我了解得深,所以才说到这些。嗣皇继承圣统,圣明教化日益更新,希望您努力成就功业,使百姓安康,这正是我所寄望的。《与杜子师四首》(第一首) 我启禀。承蒙来信,知道您近来起居很好。您给我看的画图,读来惭愧出汗;这不只是触犯孟子、柳宗元所禁止的事情,又会使多嘴的人借题发挥、制造风波,实在不是相爱的做法。谨将画图封好退还。您的侍从已经离开亲人多日了,只应以早日返回为宜。进道之外,千万更加保养自己。入夜草草写成。不再详说。《与杜子师四首》(第二首) 我启禀。承蒙来信,因为拖延没有立即裁笺致谢,特意派人送来书信,只增加了我的惭愧惶恐。近来起居安好吗?我今晚到泗州,明天无论早晚启程,十六七天内便可到扬州。如果想相见,可以稍微停留等我,或者乘客船沿路相遇。如果已经从天长路赶回去,那就来不及了。只愿千万保重,更加钻研学术,以成就长远事业。不再详说。《与杜子师四首》(第三首)
某启。贬窜皆愚暗自取,罪大罚轻,感恩念咎之外,略不置胸中也。得丧常理,正如子师及第落解尔。如别纸所谕,甚非见爱之道。此等语切冀默之。余非面莫悉。
【与杜子师四首(之四)】
某启。泗上为别,忽已八年,思企深矣。专人辱手书,承起居佳福,至慰。某已到仪真少干,当留旬日。舍弟欲同居颍昌,月末遂北上矣。非久会面,欣惬之极。人还,谨奉启。不宣。
【与孙志同三首(之一)】
某启。衰朽困穷,故人不遗,远辱临访,旅泊两月,勤厚至矣。明旦决行,料公必欲追饯。古语云:“千里远送,归于一别。”而吾辈学道人,不欲有所留恋,况公去家往返已千里矣,慎勿更至前路舟次执手足矣。惟万万自重。不宣。
【与孙志同三首(之二)】
僧监大师行解高明,得数月相从,殊慰所怀。已曾告别,更不再诣,与志举为舟次执别,慎勿前去。浮屠不三宿桑下,尤忌牵联也。
【与孙志同三首(之三)】
煮菜羹已熟,奉待同啜了,往道场烧香,供小团,可速来。诗改一联补两字,重写纳去,却示旧本。
【与孙志康】
某慰言。不意变故,尊丈节推遽捐馆舍,士友悲恸,有识叹惋,奈何!奈何!伏惟至孝志康节推,纯诚笃至,罹此凶酷,哀慕摧裂,何以堪处。日月有时,已讫襄事,攀号逾远,触物增怆,孝思罔极,奈何!奈何!某以窜逐海上,莫由赴吊,临纸哽噎,言莫能谕。尚冀宽中以继志为大,以时节哀强食,庶全生理。谨奉疏,不次。
【与王敏仲五首(之一)】
某启。久以病倦,阙于上问。窃惟镇抚多暇,起居万福。春来雨▯调适,必善岁也。想慰勤恤之怀。莫由瞻奉,惟冀若时为国保练。不宣。
【与王敏仲五首(之二)】
某启。自幼累到后,诸孙病患,纷纷少暇,不若向时之AA64然也。小儿授仁化,又碍新制不得赴,盖惠、韶亦邻州也。食口猥多,不知所为计。数日,又见自五羊来者,录得近报,舍弟复贬西容州,诸公皆有命,本州亦报近贬黜者,料皆是实也。闻之,忧恐不已,必得其详,敢乞尽以示下。不知某犹得久安此乎否?若知之,可密录示,得作打叠擘划也。忧患之来,想皆前定,犹欲早知,少免狼狈。非公风义,岂敢控告,不罪!不罪!人回,乞数字。
【与王敏仲五首(之三)】
某启。比闻政誉甚美,仁明之外,济之以勤,想日有及物之益。许录示丹元近事,幸早寄贶。此月十四日迁入新居。江山之观,杭、越胜处,但莫作万里外意,则真是,非独似也。又长子迈将家来,已到虔,近遣幼子过往循迎之,闰月初可到此。老幼复得相见,又一幸事也。迈到后,当遣入府参候。余非书所能究。不宣。
【与王敏仲五首(之四)】
某虑患不周,向者竭囊起一小宅子。今者起揭,并无一物,狼狈前去,惟待折支变卖得二百余千,不知已请得未?告公一言,傅同年必蒙相哀也。如已请得,即告令许节推或监仓郑殿直,皆可为干卖。缘某过治下,亦不敢久留也。猥末干冒,恃仁者恕其途穷尔。死罪!死罪!
【与王敏仲五首(之五)】
某启。有二事,殊冗,未尝以干告,恃厚眷也。某为起宅子,用六七百千,囊为一空,旦夕之忧也。有一折支券,在市舶许节推处,托勘请。自前年五月请,不得,至今云未有折支物。此在漕司一指挥尔。告为一言于志康也。又有医人林忠彦者,技颇精,一郡赖之,欲得一博士助教名目,而本州无阙,不知经略司有阙可补否?如得之,皆谪居幸事也。不罪!不罪!
【与陈大夫八首(之一)】
某启。秋暑尚尔,不敢造门。伏想起居清胜。借示丞相手简,又承弥勒偈,笔势峻秀,实为奇观。手简谨却驰纳,偈必有别本,辄留箱箧之珍,且欲诵味以洗从来罪垢业障,幸甚!幸甚!旦夕当得造谢。人还,不一一。
【与陈大夫八首(之二)】
某启。辱简,伏承起居清胜。召往山间陪清游,夙昔所愿也。但晚来儿妇病颇加,须且留家中与斟酌药饵。小儿辈不历事,未可委付。不免有违尊命,当蒙仁者情恕也。匆匆布谢。不一一。
【与陈大夫八首(之三)】
某启。递中奉状,不审已达否?比日起居何如?奉违如宿昔尔,遂两改岁。浮幻变化,念念异观,闲居静照,想已超然。某蒙庇粗遣,遂为黄人矣。何时握手一笑,临书怅然,惟万万珍重。因周宣德行,奉状上问。周令行速,殊草略,乞恕之。比虽不作诗,小词不碍,辄作一首,今录呈,为一笑。九郎不及奉启。
【与陈大夫八首(之四)】
某启。闲居阙人修写,每用手简通问,甚为率易,想不深责。见报,公遂乞还事,不知信否?然不待引手,脱屣世路,此固烈丈夫之事,回视鄙懦,增愧叹也。园宅日益葺,子孙满前,此乐岂易得哉!唐守常相见否?九郎淹滞,盖其举术之未精富尔。
【与陈大夫八首(之五)】
译我被贬谪流放,都是自己愚昧昏暗、自取其祸,罪大而处罚还算轻;除了感恩和自责之外,心中并没有放置别的念头。得失本是常理,正如子师您科举及第或落第一样。像您在另纸上所说的那些话,实在不是爱护我的方式。这类话切望您默默不再谈起。其余事情见面后再详说。《与杜子师四首》(第四首) 在泗州分别,忽然已经八年了,思念仰望之情很深。特意派人送来亲笔信,知道您起居安康,十分欣慰。我已经到仪真,暂且停留几天。舍弟想和我同居颍昌,月底就要北上了。不久便能见面,欣喜惬意到了极点。来人返回,谨奉此启。不再详说。《与孙志同三首》(第一首) 我衰老困穷,故友却不遗弃我,远道屈尊来访;在旅途中停留两个月,您的情意勤厚到了极点。明天早晨决定启程,料想您一定想追来送行。古语说:“远送千里,终归只是一别。”而我们这些求学修道的人,不愿有所留恋,何况您离家往返已经千里了。请千万不要再到前面的船次来,握手告别就足够了。只愿您千万保重。不再详说。《与孙志同三首》(第二首) 僧监大师的修行和见识都很高明,能够和他相处几个月,十分慰藉我的心怀。已经告别过了,就不再前去拜访;只和志举在船边握手告别,请千万不要再往前送。佛门中人不过桑树下留宿三夜,尤其忌讳牵连留恋。《与孙志同三首》(第三首) 菜羹已经煮熟了,等您一同来喝;一起去道场烧香,供上小团茶,您赶快来。诗改了一联,补了两个字,重新抄写一份送去,旧稿也一并给您看。《与孙志康》我写慰问的话说:没想到发生这样的变故,尊长节推突然弃世,士人朋友悲痛,明白事理的人也叹息惋惜,怎么办!怎么办!想来志康节推是至孝之人,诚心深厚,却遭逢这样的惨祸,悲哀思念、精神摧裂,如何能够承受?日月有时,丧事已经办完,追攀号哭却越来越远,触及万物便增加悲伤,孝子的思念没有尽头,怎么办!怎么办!我因被放逐到海上,无法前去吊唁,面对书信哽咽,言语无法表达。还望您宽解心怀,把继承遗志作为根本,按时节制悲哀、勉强进食,希望保全生计。谨奉此疏,恕我文辞失次。《与王敏仲五首》(第一首) 我启禀。因久病疲倦,缺少向您问候。想来您镇守之地事务清闲,起居万福。春天以来雨水和气候调和,必定是个好年景。想来足以慰藉您勤劳体恤百姓的心意。没有机会前去瞻拜,只愿您顺应时节,为国家保重锻炼。不再详说。《与王敏仲五首》(第二首) 自从小时候多次遭遇变故以来,众孙又有病患,纷纷扰扰,少有空闲,不像从前那样安然了。小儿被授任仁化,又因新制度妨碍不能赴任,因为惠州、韶州也是邻近州。家中人口很多,不知道该如何筹划。几天后,又见到从五羊来的人,抄录得到最近的消息:舍弟又被贬到西容州,诸位大臣也都有命令,本州也报告说近来有人被贬黜,料想都是真实的。听到这些,忧惧不已。若能得到详细消息,敢请全部告诉我。不知道我还能否长久安居在这里?如果知道,请秘密抄录告知,也好让我作些整理和筹划。忧患来临,想来都是前定的,但仍想早些知道,多少免得狼狈。若不是仰仗您的风义,哪里敢向您诉说;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来人返回时,请赐几个字。《与王敏仲五首》(第三首) 近来听说您的政绩声誉非常好,仁慈明察之外,又以勤勉来辅助,想来每天都有造福百姓的成效。承蒙您答应抄录告知丹元近来的事情,请早些寄给我。这个月十四日搬入新居。江山景色,杭州、越州都是胜处;只要不要把它当作远在万里之外的地方,那就确实很好,不只是相似而已。长子迈将携家眷来此,已经到虔州,近来派幼子前去迎接,闰月初应当可以到达。老少重新相见,又是一件幸事。迈到之后,应当派他到府中拜候。其余事情不是书信所能详尽。不再详说。《与王敏仲五首》(第四首) 我考虑事情不周全,从前耗尽钱财建起一所小宅。如今房屋刚刚建成,手中却一无所有,只能狼狈离开;只等把折支变卖,得到二百余千钱。不知道已经请得了吗?请您替我说一句,傅同年一定会怜悯我。如果已经请得,就请告诉许节推或监仓郑殿直,他们都可以替我设法出售。因为我要经过您的辖境,也不敢久留。冒昧地求助,是仰仗仁人能体谅我走投无路罢了。死罪!死罪!《与王敏仲五首》(第五首) 我启禀。有两件事很琐碎,一直没有拿来求告,仰仗您厚重的眷顾。我的宅子花费了六七百千钱,钱袋已经空了,眼前就有忧虑。有一张折支券,在市舶许节推那里,托他查验请求。从前年五月请求起,始终没有得到,直到现在还说没有可供折支的物品。这只是漕司的一道指挥罢了,请您替我向志康说一句。又有一个医生叫林忠彦,医术颇为精湛,全郡都依赖他;他想取得一个博士助教的名目,但本州没有空缺,不知道经略司有没有空缺可以补授?如果能得到,对我们这些谪居之人都是幸事。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与陈大夫八首》(第一首) 我启禀。秋日暑气还没有消退,不敢登门拜访。想来您的起居清适安好。承蒙借给我看丞相的亲笔信,又承蒙您赠示弥勒偈,笔势峻拔秀美,实在是奇观。亲笔信谨封好送还;偈语想来还有别的本子,我就把这一份留作箱中珍藏,想诵读玩味,以洗除一向的罪垢业障,实在是幸运!实在是幸运!早晚当亲自登门致谢。来人即将返回,不再一一细说。《与陈大夫八首》(第二首) 我启禀。承蒙来信,知道您起居清适安好。您召我到山间陪同清游,是我从前的愿望。只是近来儿媳的病很重,必须暂且留在家中商量药物,不得不违背您的命令;儿子们没有经历事情,不能把这事交给他们。还望仁厚之人能够体谅。匆忙写几句致谢,不再一一详说。《与陈大夫八首》(第三首) 我启禀。托递信的人送上的书信,不知道已经送达了吗?近来起居如何?我们分别仿佛就在昨天,却已经过了两个年头。世间浮幻变化,念念之间景象不同;闲居静观,想来您已经超然物外了。我承蒙庇护,勉强过活,竟成了黄人。什么时候能够握手一笑?面对书信,惆怅不已,只愿您千万珍重。借周宣德出行之便,奉信问候。周令催得很急,写得十分草率,请您宽恕。近来虽然不作诗,但写小词并不妨碍,于是写了一首,现抄录呈上,博您一笑。九郎未能另行奉启。《与陈大夫八首》(第四首) 我闲居时缺少人替我缮写书信,所以常常亲笔写信问候,显得很随便,想来您不会深责。听说您终于请求归还官职,不知道是否确实?不过不用别人牵引,自己脱去鞋子离开仕途,这本来就是烈丈夫的事情;回头看看鄙陋怯懦的自己,更加惭愧叹息。园宅一天比一天修整得好,子孙满堂,这样的快乐哪里容易得到?您常和唐守见面吗?九郎滞留不进,大概是他的举业还不够精熟丰富。《与陈大夫八首》(第五首)
某启。近人从南丰来,获手教累幅。存念之厚,不替夙昔,感服深矣。比日伏惟履兹隆暑,起居胜常。某凡百如昨,贱累俱无恙。子由亦时得安讯,皆托余庇也。公微疚,闻已除,且当指射湖外一郡,胡为遂入宫观也?未缘瞻奉,万万以时自重。谨奉启上问。不宣。
【与陈大夫八首(之六)】
某启。闲居阙人写启,必以情恕。公去愈久矣,贫羸之民,思公益深,真古人在官无赫赫之誉者也。九郎别来计安。今岁科诏,当就何处下文字。明伟已被恩命,欣贺殊深。日望渠过此,不闻来耗,何也?儿子蒙问及,无事,不敢令拜状,恐烦清览。知生事渐缉,仍用画叉藏瓶之法否?此法至要妙。非其人,不可妄传,非复戏言,乃真实语也。
【与陈大夫八首(之七)】
某启。蒙惠竹簟、剪刀等,仰服眷厚。欧阳文忠公云“凉竹簟之暑风”,遂得此味。近日尤复省事少出。去岁冬至,斋居四十九日,息命归根,似有所得。旦夕复夏至,当复闭关却扫。古人云:“化国之日舒以长。”妄想既绝,颓然如葛天氏之民,道家所谓延年却老者,殆谓此乎?若终日汲汲随物上下者,虽享耄期之寿,忽然如白驹之过隙尔。不敢独享此福,辄用分献,想当领纳也。呵呵。
【与陈大夫八首(之八)】
某启。多日不获请见。伏惟尊候康胜。借示绣佛,奇妙之极,当由天工神俊,非特寻常女工之精丽者也。凡目瞻礼,一洗尘障,幸矣。谨却驰纳,少暇诣谢次。谨奉启,不宣。
【与鲁元翰二首(之一)】
某启。元翰少卿,宠惠谷帘一器、龙团二枚,仍以新诗为贶,叹咏不已,次韵奉谢。
岩垂疋练千丝落,雷起双龙万物春。此水此茶俱第一,共成三绝鉴中人。通前共三篇矣。可与一碗豉汤吃。呵呵。
【与鲁元翰二首(之二)】
公昔遗予以暖肚饼,其直万钱,我今报公,亦以暖肚饼,其价不可言。中空而无眼,故不漏;上直而无耳,故不悬。以活泼泼为内,非汤非水;以赤历历为外,非铜非铅;以念念不忘为项,非解非缚;以了了常知为腹,不方不圆。到希领取,如不肯承当,却以见还。
【与监丞事】
示谕,赵宗有化去久矣,为一怅然。终南昔尝久居,往来▯、虢、二曲,三邑山川草木,可以坐而默数也。当时李庠彭年监官,与之往还甚熟,斯人今亦不可得也。关中后来豪俊为谁乎?某日夜念归蜀尔,终当一过岐、雍间,倘徉少留,以偿宿昔之意也。君自名臣子,才美渐著,岂复久浮沉里中,宜及今为乐。异时一为世故所縻,求此闲适,岂可复得耶?偶记旧与彭年一诗,彭年读之,盖泪下也。斯人有才而病废,故多感慨,可念!可念!聊复录此奉呈,想亦为之惘然也。
【与石幼安】
某启。近日连得书札,具审起居佳胜。春夏服药,且喜平复。某近缘多病,遂获警戒持养之方,今极精健。而刚强无病者,或有不测之患。乃知羸疾,未必非长生之本也,惟在多方调适。病后须不少白乎?形体外物,何足计较,但勿令打坏《画苑记》尔。呵呵。因王承制行,奉启,不宣。
【与袁真州四首(之一)】
某罪废流落,不复自比数缙绅间。公盛德雅望,乃肯屈赐书问,愧感不可言也。比日履兹新凉,尊体佳胜。某更三五日离此,瞻望不远,踊跃于怀。更乞以时保练,区区之祷。人还,布谢。不宣。
【与袁真州四首(之二)】
某到金陵一月矣,以贱累更卧病,竟卒一乳母。劳苦悲恼,殆不堪怀。渴见风采,恨不飞去。公仁厚愍恻,劳问加等,无状,何以获此,悚息!悚息!无人写谢书裁谢,多不如礼。惟加察。
【与袁真州四首(之三)】
某启。叠辱手教,具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兼怀。某虽已达长芦,然江流湍驶,犹当相风而行。瞻奉不远,欣▯可量。人还,复谢。不宣。
【与袁真州四首(之四)】
某再启。承示谕,胜之少驻,恨不飞驰,然须风熟乃敢行尔。太虚书已领,却有一书,乞送与太虚,不在金山,即在润州也。不罪。频烦不一。
【与上官彝】
某再启。闻名久矣,谪居幸获相近,而不相通问。先辱教诲,感愧不可言。比来起居佳否?足下雄文妙论,当与作者并驱。过求不肖,莫晓所谓,凡所称道,举不敢当,悚息不已。闲居,阙人修写,又病中,亲书不周谨,望一一恕之。
【与王子高三首(之一)】
某启。多懒少便,久不奉状。儿子自北还,辱手书,且审起居佳安,为慰。游刃一邑,风谣之美,即自闻上,翘俟殊擢,以塞众望。会合未涯,伏冀倍万自爱。区区之祷。不宣。
【与王子高三首(之二)】
译我启禀。近来从南丰来的人带到您多幅亲笔信。您不改往日的深厚挂念,令我感激佩服至深。近来正值盛暑,想来起居胜常。我一切如旧,家中亲属都平安。子由也不时有平安消息,都是托您的余荫。听说您一点小病已经除去,正应当指授一个湖外的郡,为什么竟进入宫观呢?没有机会前去拜见,千万顺应时节保重自己。谨奉此启问候。不再详说。《与陈大夫八首》(第六首) 我启禀。闲居时缺少人替我写启,您一定会按情理体谅。您离去越久,贫困羸弱的百姓越加思念您的恩德,您真是古人所说的在官任上没有显赫声誉的人。九郎分别后近来好吗?今年科举诏令下达,要在哪里提交文章?明伟已经蒙受恩命,我非常欣喜祝贺。每天盼望他经过这里,却听不到他来的消息,为什么?儿子承蒙您问及,没有什么事,不敢让他另行拜书,恐怕烦扰您的清览。知道您近来仍在整理生事,不知还使用“画叉藏瓶”的方法吗?这个方法极其重要精妙。不是合适的人,不可随便传授;这不是玩笑话,而是真实的话。《与陈大夫八首》(第七首) 我启禀。承蒙您赠送竹席、剪刀等物,仰承您的厚意。欧阳文忠公说过“凉竹簟之暑风”,如今我终于体会到这种滋味。近来尤其减少事务,很少外出。去年冬至,我斋居四十九日,使气息归根,似乎有所收获。早晚又到夏至,我还要闭关谢客。古人说:“教化之国的日子舒缓而长久。”妄想既然断绝,颓然如葛天氏时代的百姓,道家所谓延年益寿、返老还童的道理,大概就是这个吗?如果整天急急忙忙随外物升沉,即使享有耄耋之年的寿命,也会忽然像白马奔过缝隙那样短暂。我不敢独自享受这种福分,于是分送给您一些,想来您会接受。呵呵。《与陈大夫八首》(第八首) 我启禀。多日没有机会请见,想来您的尊体康健。承蒙给我看绣制的佛像,奇妙到了极点,想来是出于天工神巧,不只是普通女工所能达到的精丽。凡是用眼瞻礼的人,都能洗除尘世障蔽,实在幸运。谨将它封好送还,稍有空闲便登门致谢。谨奉此启,不再详说。《与鲁元翰二首》(第一首) 我启禀。元翰少卿,承蒙您厚赠谷帘一器、龙团二枚,又以新诗相赠,我反复赞叹吟咏不已,依照原诗韵脚作诗奉谢。山岩垂下如匹练,千丝万缕飞落;雷声响起仿佛双龙腾跃,万物迎来春天。这水和这茶都属第一,共同成就三绝,足以鉴照世人。连同前面,总共三篇了。可以拿去配一碗豉汤吃。呵呵。《与鲁元翰二首》(第二首) 您过去送给我暖肚饼,价值万钱;如今我回报您,也用暖肚饼,只是它的价值无法言说。中间空而没有眼,所以不会漏;上面直而没有耳,所以不会悬挂。以内里活泼泼的东西为内容,不是汤也不是水;以外面红灿灿的东西为形色,不是铜也不是铅;以念念不忘为颈项,不是解开也不是束缚;以明明白白、时时觉知为腹部,不方也不圆。到了希望您领取;如果不肯承当,就请把它退还给我。《与监丞事》承蒙来信告知,赵宗已经去世很久了,因此十分惆怅。过去我曾长期住在终南,往来于▯、虢、二曲之间,三地的山川草木,坐在那里就可以默默数说。当时李庠、彭年任监官,和赵宗往来很熟;这些人如今也都不可再见了。关中后来还有谁称得上豪杰俊才呢?我日夜只想着回蜀地,最终一定要再经过岐、雍一带,逍遥停留片刻,以偿还从前的心愿。您出身名臣之家,才华声望渐渐显著,难道还会长久沉浮于乡里吗?应当趁现在享受人生。将来一旦被世事牵绊,再想求得这样的闲适,哪里还能得到呢?偶然记起从前和彭年作的一首诗,彭年读后大概流下了眼泪。这个人有才华却因病废弃,所以多有感慨,实在可怜!可怜!姑且抄录呈上,想来您也会因此惘然。《与石幼安》我启禀。近来连续收到您的书信,详细知道您起居安好。春夏服药后,姑且庆幸已经平复。我近来因为多病,反而得到警戒和调养身体的方法,如今非常精健。那些刚强无病的人,有时反而会遭遇意外之患。由此才知道,羸弱多病未必不是长生的根本,关键在于多方调适。病后一定白了不少吧?形体是外在之物,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只是不要让《画苑记》被弄坏了。呵呵。借王承制出行之便奉启,不再详说。《与袁真州四首》(第一首) 我获罪被废黜、流落在外,已经不再把自己列在士大夫之间。您德行盛美、声望高雅,却肯屈尊来信问候,惭愧感激之情无法言说。近来天气转凉,尊体安好吗?我再过三五天便离开这里,仰望您的距离不远,心中十分踊跃。还请顺应时节保重锻炼,这是我的衷心祝愿。来人返回,谨作答谢。不再详说。《与袁真州四首》(第二首) 我到金陵已经一个月了,因为家中亲属的缘故又卧病不起,最后竟死了一位乳母。劳苦悲恼,几乎无法承受。渴望见到您的风采,只恨不能飞去。您仁厚而富有同情心,劳烦询问,比平常更加深厚;我没有什么功劳,凭什么得到这些,实在惶恐!惶恐!没有人替我写答谢信,写得多不合礼数,请您加以体察。《与袁真州四首》(第三首) 我启禀。屡次承蒙亲笔来信,详细知道您近来起居安好,感慰并怀念。我虽然已经到了长芦,但江流湍急迅疾,还应当观察风向再行。距离拜见您已经不远,欣喜之情哪里能够估量。来人返回,再次致谢。不再详说。《与袁真州四首》(第四首) 我再次启禀。承蒙告知,胜之暂时停留,我恨不得飞奔前往;但必须等风向成熟才敢开船。太虚的书已经收到,另有一封信,请送给太虚;他若不在金山,就在润州。请不要怪罪。频频烦扰,不再一一详说。《与上官彝》我再次启禀。久闻您的名声,谪居之后有幸与您相近,却没有互通问候。先承蒙您来信教诲,感激惭愧无法言说。近来起居安好吗?您的雄文妙论,应当和古今作者并驾齐驱。您过分抬举我这个不肖之人,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凡是称许的话,我都不敢承当,惶恐不已。闲居之时缺少人替我缮写,又正在病中,亲笔写信难免不周谨,请一一宽恕。《与王子高三首》(第一首) 我启禀。近来懒散而少有便利,久未奉上书信。儿子从北方回来,承蒙您亲笔来信,又知道您起居安康,令人欣慰。治理一县游刃有余,风俗民谣的美誉已经传到朝廷,翘首等待您受到特别擢用,以满足众人的期望。还没有相会的期限,只愿您千万倍加自爱,这是我的诚心祝愿。不再详说。我惊悉大郎监簿突然离开了您身边。想来您悲伤悼念、痛苦摧裂,酸楚难忍,怎么办!怎么办!逝者已经逝去,只是徒然追念,痛苦又有什么益处,只会损伤自己罢了。希望您以明达的见识看待此事,即使不能不思念,也要随起随遣,不要让它长久留在心中。子高才华高、气度雅,此去应当一日千里,发扬长期被埋没的才能。愿您深自保重,以慰藉亲友的期望。没有机会当面安慰,面对书信哽咽。不再一一详说。
某惊闻大郎监簿,遽弃左右,伏惟悲悼痛裂,酸苦难堪,奈何!奈何!逝者已矣,空复追念,痛苦何益,但有损尔。窃望以明识照之,纵不能无念,随念随拂,勿使久留胸中。子高高才雅度,此去当一日千里,以发久滞。愿深自爱,以慰亲友之望。无由面慰,临书哽塞。不一一。
【与王子高三首(之三)】
率尔乱道,何足上石,有书可劝令罢也。若更刻却二红饭一帖,遂传作一世界笑矣。
【与段约之】
某启。辱书累幅,教以所不及,为赐大矣。某平生与公不相识,一见便能数责其过,此人与此语,岂可多得也。蜀江湍悍,卒夫牵挽,最为劳苦。若一一以钱与之,则力不能给,故不免少为此尔。事有疑似,人言良可畏,得公一言则已。无缘亲拜厚意,谨奉手启上谢。不宣。
【与王佐才二首(之一)】
某启。前日蒙惠雄文,伏读钦耸,且使为诗,固愿托附。近来绝不作文,如忏赞引、藏经碑,皆专为佛教,以为无嫌,故偶作之,其他无一字也。君辞力益老,字画益精,老拙亦自不敢出手也。今复枉专人辱书,并新诗小篆石画,览味欣然,忘疾之在体。示谕《维摩题跋》,无害。偶患一疮,腿上甚痛,行坐皆废,强起写赞,已拓然疲AA65,以是未果。奉书亦不复▯缕。严寒,万万自重。不宣。
【与王佐才二首(之二)】
某启。自岁初附书及《维摩赞》,尔后不领音耗,不知达否?今蒙遣人惠书,并不言及,料必中间曾赐教,不达也。
【与蔡朝奉二首(之一)】
某启。寄示士民所投牒,与韩公庙图,此古人贤守,留意于教化,非簿书俗吏所及也。顾不肖何以托此。公意既尔,众复过听,亦不敢固辞。但迫冗未暇成之,幸稍宽假,途中寄上也。子野诚有过人,公能礼之,甚善。自蒙寄惠高文,钦味不已,但老懒废学,无以塞盛意,愧怍不已。
【与蔡朝奉二首(之二)】
某启。示谕《韩公庙记》。辍忙为了之,已付来人。来人日饭之,以需此文。其一乃遁去。足下书中云,王守六月替,此二人乃云二月替,不知果如何?若万一已得替,即请足下与勾当摹刻,已于太守书中细言矣。初到扬州,冗迫,书不尽所怀。
【与知监宣义】
某启。流落生还,得见君子,喜老成典刑,凛然不坠,幸甚。既不往谢,又枉手教,契好益厚。且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风便解去,瞻恋莫及。惟万万以时自重。匆匆,不宣。
【与毅父宣德二首(之一)】
某启。递中复辱手教,感悚。比日起居佳安。明日便重九,每缘相对,耿耿也。来书推予过重,公欲避文人相轻之病,而不度不肖所不能任,甚无谓也。以▯敫日之誓,故复不自隐,想当一笑也。近侄婿曹君行,曾奉状,必达。乍冷,惟万万自重。不一一。
【与毅父宣德二首(之二)】
子由信笼敢烦求便附与。内有系婿一带,乞指挥去人,勿令置润湿处也。烦渎,至悚!至悚!祖守便行否?因书,示谕。中前曾托购一碑石,不知得否?因见,乞试问看。
【与程懿叔三首(之一)】
某启。长至,不获展庆。伏惟顺履初阳。百福来集。知浙中人事简静,颇得溪山之乐,但有仰羡。全翁已得文字,吏民甚惜其去,江潮未应,速去无益,不如少留也。问及儿子,感怍,不敢令拜状。不宣。
【与程懿叔三首(之二)】
某启。叠辱车骑,皇悚不可言。晚来起居佳胜。公诗清拔,范老奇雅,真一段佳事也。盛制必自有本,辄留范诗纳上。风色未稳,来日必未成行。不一一。
【与程懿叔三首(之三)】
发勾承议,数日欲往谒,泥冻方甚,寸步艰阻,思企无量。辱教,且喜起居佳胜。子由省中试人锁宿,初一日方出,户侍之命,必辞免也。
【与徐得之三首(之一)】
某启。始谪黄州,举目无亲。君猷一见,相待如骨肉,此意岂可忘哉!恨谪籍所縻,不克千里会葬。诸令侄皆少年,未甚更事。得之既手足之爱,事事处置令合宜,若有分毫不如法者,人不责之诸子,而责得之也。幸深留意,切不可惜人情,顾形迹,而有所不尽也。十三、十四皆可,俊性,不宜令失学。闻其舅仲谟户部君之雅望久矣,但未相见,不敢致书。欲望得之致恳。若候葬毕,迎君猷阁中,与其三子置之左右,而教以学,则君猷为不死矣。士契之深,不避僭易,悚息之至。
【与徐得之三首(之二)】
某启。不意君猷文止于此,伤痛不可言。丧过此,行路挥涕,况于亲知如仆与君者。见其诸子,益复伤心。然其弟六秀才,虽骤面,颇似佳士。郡人赙之百余千,已附秀才收掌,专用办葬事也。志文已是杨元素许作,专为干致次,公仪必来会葬,幸与六秀才者商议,令如法也。既葬之后,邑君与十三、十四等,可暂归张家,为长策,幸更与详议。闲人不当僭管,但平昔蒙君猷相待如骨肉,不可不尽所怀。书不可尽谈,想深照此意也。不一一。
译《与王子高三首》(第三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千里〕 随意胡乱说说,哪里值得刻在碑石上?有书信可以劝他让这件事停止。如果再刻上两份“红饭”帖,就要传遍天下,成为一场笑话了。《与段约之》我启禀。承蒙多幅来信,教导我所没有想到的地方,赐益实在太大了。我平生与您并不相识,初次见面您便能多次指出我的过错;这样的人和这样的话,哪里容易遇到呢?蜀江水流湍急凶猛,船夫牵挽船只,最为劳苦。如果每个人都给钱,财力又无法供给,所以不得不稍微这样做。事情只要有一点疑似,人的议论实在可怕;得到您一句话,这件事就可以了结。没有机会亲自拜谢您的厚意,谨奉亲笔信致谢。不再详说。《与王佐才二首》(第一首) 《致王佐才二首(第一首)》某启:前日承蒙您惠赠宏文,我恭敬地拜读,既钦佩又惊叹;您又让我作诗,我本来就愿借此依附于您。近来我完全不作文,像忏文、赞文、引文、藏经碑等,都只是专为佛教而作,认为这样没有嫌疑,所以偶尔写写;其他的一字也没有。您的文辞更加老练,书法也更加精妙,连我这个老拙也不敢动笔了。如今又劳您专门派人送信,并带来新诗、小篆和石刻书画,我读来玩味欣然,竟忘了疾病还在身上。您来信询问《维摩题跋》,没有什么妨碍。偶然生了一个疮,在腿上非常疼,行走坐卧全都受影响;勉强起身写赞,已经疲惫不堪〔原文“AA65”疑为讹字〕,因此没有完成。回信也不再一一细说了。天气严寒,千万保重自己。不尽。《与王佐才二首(之二)》某启:从年初寄去书信和《维摩赞》以后,便没有收到您的音信,不知是否送达?如今承蒙您派人送来书信,却没有提及此事,我料想中间您一定曾经赐信,只是没有送到。《与蔡朝奉二首(之一)》某启:您寄示士民投递的诉状和韩公庙图,这位古代的贤能太守,留心教化民众,不是办理文书的庸吏所能相比的。只是我不才,凭什么担当此事呢?既然您的意思如此,众人又过分听信推重我,我也不敢坚决推辞。但近来事务繁忙,尚无暇完成,幸请稍微宽限,途中寄上。子野确实有过人之处,您能够礼遇他,非常好。自从承蒙您寄来宏文,我敬佩玩味不已;只是年老懒散,荒废学业,无从满足您的盛意,惭愧不已。《与蔡朝奉二首(之二)》某启:承蒙您来信询问《韩公庙记》。我停下忙务把它完成了,已经交给来人。来人每天供我饭食,来等待这篇文章,其中一人却逃走了。您信中说王太守六月任满替换,这两个人却说二月任满替换,不知究竟怎样?如果万一已经任满,请您和勾当负责摹刻之事,我已在给太守的信中详细说过了。刚到扬州,事务繁忙仓促,书信不能尽述心中所想。《与知监宣义》某启:流落在外而活着回来,能够见到君子,见您老成持重、典范不坠,实在庆幸。既没有前往致谢,反而劳您亲笔赐教,情谊更加深厚了。又得知您起居安好,感慰之情一并涌上。趁着顺风即将离去,想望依恋也来不及了。只愿您千万随时保重。不尽。《与毅父宣德二首(之一)》某启:驿使中又承蒙您亲笔赐教,感激而惶恐。近来起居安好吗?明天就是重阳节,每当想到不能相对而坐,心中总是耿耿难忘。来信把我推许得太过分了,您想避开文人彼此轻视的弊病,却没有估量我不才,实在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有“▯敫日之誓”〔原文有疑字〕,所以再次不自我隐瞒,想来您会一笑吧。近来侄女婿曹君出行,曾经寄过书信,想必已经送达。天气初冷,只愿您千万保重。不一一。《与毅父宣德二首(之二)》子由的信装在笼中,冒昧请您托便带去。里面有一条系婿〔原文词义不详〕,请吩咐送信人,不要把它放在潮湿处。烦劳冒昧,实在惶恐!实在惶恐!祖守是否就要出发?请借此信告知。先前曾托您购买一块碑石,不知买到没有?见到他时,请替我试着问问。《与程懿叔三首(之一)》某启:冬至未能前往致贺,恭敬地祝您顺应初阳,百福齐集。知道浙中事务简静,颇能享受溪山之乐,令人十分仰慕。全翁已经得到文字,官吏百姓都很舍不得他离去。江潮尚未应时,急着离开没有好处,不如稍微留一留。您问到我的儿子,令我感惭,不敢让他另写拜状。不尽。《与程懿叔三首(之二)》某启:屡次劳您乘车来访,惶恐之情无法言说。傍晚以来起居安好吗?您的诗清新峻拔,范老的诗奇特高雅,真是一件佳事。您的大作一定自有根本,我冒昧把范诗留下,附上呈给您。风势未稳,明天一定还不能成行。不一一。《与程懿叔三首(之三)》发勾承议:这几天想前往拜访您,但泥土冻结得很厉害,寸步都艰难阻滞,思念仰望之情无穷。承蒙赐教,也很高兴知道您起居安好。子由在省中主持考试,把应试者锁宿其中,初一那天才出来;户侍的任命,他一定会辞免。《与徐得之三首(之一)》某启:我刚被贬到黄州时,举目无亲。君猷一见到我,便像骨肉亲人一样相待,这份情意怎么能忘呢!只恨被谪籍牵制,不能远行千里参加您的葬礼。各位令侄都还年轻,不太经事。得之既然对他们有手足般的爱护,凡事都要安排得合宜;如果有一丝一毫不合规矩,人们不会责怪这些孩子,而会责怪得之。幸望您深加留意,切不可顾惜人情、顾虑表面关系,而有所不尽心。十三、十四都可以,俊性这个孩子,不应让他失学。听说他的舅舅仲谟户部君素有雅望,只是还未相见,不敢写信。希望您请得之替我诚恳转达。如果等葬礼完毕,把君猷的灵位迎到阁中,将他的三个儿子安置在身边,教他们读书,那么君猷也就等于没有死了。我们士人之间情谊深厚,所以不避僭越直率地说这些话,惶恐至极。《与徐得之三首(之二)》某启:没想到君猷的文章竟止于此,悲痛得无法言说。丧事经过这里,连路人都流泪,何况像我和您这样与他亲近相知的人呢?见到他的几个儿子,更加伤心。不过他的弟弟六秀才,虽然只是匆匆见过面,却很像一位佳士。郡人给他的丧葬资助有一百多千,已经交给秀才收管,专门用来办理葬事。墓志文章已经答应由杨元素写,只是还要专门托人办理;公仪一定会来参加葬礼,幸望您同六秀才商议,使一切合乎规矩。下葬以后,邑君和十三、十四等人,可以暂时回到张家,这是长远之计,幸望再与他详细商议。闲散之人本不应越权过问,只因平日承蒙君猷待我如骨肉,不能不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出。信中不能尽谈,想来您会深深体察我的意思。不一一。
【与徐得之三首(之三)】
作此书讫,得二月二十八日所惠书,知仙舟靠阁滞留,不易!不易!即日想已离岸。天色稍旱,江水殊未甚长,奈何。更冀勉力。李乐道篆字等不来,恐妨使,且纳志文去,可就近别求也。
【与李通叔二首(之一)】
某启。叠辱从者推与甚厚,患难多畏,又废笔砚,无以少答来贶,愧恨深矣。颁示篆字,笔势茂美,深得二李本意。虽已捧领,当为箧笥之华。无缘诣谢,惟万万慎夏自爱。匆匆,不宣。
【与李通叔二首(之二)】
某启。久不奉书,为愧。春物妍丽,奉思无穷。比日起居佳否?中间蒙寄示雪堂篆字,笔势茂美,足为郊薮之光。不即裁射,未见罪否?会合未由,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徐仲车】
某启。伏辱奇篇,伏读惊叹,愧何以当之,以太守会上,不即裁谢。继枉手教,益深感怍。晚来起居佳胜。公穷约至老,居甚卑,节独高。某忝冒过分,实内自愧,相见不免▯▯,来示何谦损之过也。迫行不再诣,惟厚自爱。入夜,不宣。
【与吴将秀才】
某启。某少时在册府,尚及接奉先侍讲下风,死生契阔,俯仰一世。与君相遇江湖,感叹不已。辱访山中,愧不能款。数日,起居佳否?以拙疾畏风,不果上谒。解去渐远,万万自重。
【与杨耆秀才醵钱帖】
杨耆秀才,谋学未成,行橐已竭,欲率昌宗、兴宗、公颐及何、韩二君,各赠五百,如何?
【与文叔先辈二首(之一)】
某启。叠辱顾访,皆未及款语。辱教,且审尊候佳胜。新诗绝佳,足认标裁,但恐竹不如肉,如何?所示前议更不移,十五日当与得之同往也。
【与文叔先辈二首(之二)】
某启。闻公数日不安,既为忧悬,又恐甲嫂见骂,牵率冲冒之过,闻已渐安,不胜喜慰。得之亦安矣。大黄丸方录去,可常服也。惠示子鹅,感服厚意,惭悚不已。入夜,草草,不宣。
【与李先辈】
某启。辱示,感怍。此石一经题目,遂恐为世用,便有戕山竭泽之忧,为石谋之,殆非所乐也。愿密勿语。世所少者,岂此石哉。临行匆匆,不果奉别。幸自爱。
【与徐十二】
今日食荠极美。念君卧病,面、酒、醋皆不可近,唯有天然之珍,虽不甘于五味,而有味外之美。《本草》:荠和肝气,明目。凡人,夜则血归于肝,肝为宿血之脏,过三更不睡,则朝旦面色黄燥,意思荒浪,以血不得归故也。若肝气和,则血脉通流,津液畅润,疮疥于何有。君今患疮,故宜食荠。其法,取荠一二升许,净择,入淘了米三合,冷水三升,生姜不去皮,捶两指大,同入釜中,浇生油一蚬壳多于羹面上,不得触,触则生油气,不可食,不得入盐、醋。君若知此味,则陆海八珍,皆可鄙厌也。天生此物,以为幽人山居之禄,辄以奉传,不可忽也。朝奉公昨奉状,且为致意。区区遣此,不一一。羹以物覆则易熟,而羹极烂乃佳也。
【与黄师是】
某已决意北行,从子由居。但须令儿子往宜兴干事,舣舟东海亭下,以待其归,乃行矣。行期约在六月上旬,不知其时,使舟已到真否?或犹得一见于扬、楚间尔。穷途百事坎坷,望公一救之,亦参差如此,信有命也。犹欲仰干一事,为绝少挽舟人。四舟行淮汴间,每舟须添五人,乃济。公能为致此二十人否?乞裁之。可否,幸早示谕。此间亦可求五七人,公若致得十五人,亦足用。恃眷干挠,死罪!死罪!子由一书,乞便送与舟中。热甚,修问草略。不谨。
【与沈睿达二首(之一)】
某启。近辱书,伏承退居安隐,尊候康健,甚慰所望。某去岁不记日月,递中奉书,并封公择小简去,谓必达。今承示谕,岂浮沉耶?某今年一春卧病,近又得时疾,逾月方安。浮念灰灭无余,颓然闭户,又非复相见时意思矣。临纸惘惘,乍热,惟万万自重不宣。
【与沈睿达二首(之二)】
某启。公所须拙文记云巢,向书中具道矣,恐不达,故再云云。某自得罪,不复作诗文,公所知也。不惟笔砚荒废,实以多难畏人,虽知无所寄意,然好事者不肯见置,开口得罪,不如且已,不惟自守如此,亦愿公已之。百种巧辨,均是绮语,如去尘垢,角复措意为佳也。令子今在何许?渐就迁擢,足慰迟暮。小儿亦授德兴慰,且令分房减口而已。孙运判行,病起乏力,未能详尽。
【与翟东玉】
马,火也。故将火而梦马。火就燥,燥而不已则穷,故膏油所以为无穷也。药之膏油者,莫如地黄,以啖老马,皆复为驹。乐天《赠采地黄者》诗云:“与君啖老马,可使照地光。”今人不复知此法。吾晚觉血气衰耗如老马矣,欲多食生地黄而不可常致。近见人言,循州兴宁令欧阳叔向于县圃中,多种此药。意欲作书干求而未敢,君与叔向故人,可为致此意否?此药以二八月采者良。如许以此时寄惠,为幸,欲烹以为煎也。不罪!不罪!
【与杭守】
译《与徐得之三首(之三)》写完这封信,收到您二月二十八日惠赐的书信,知道仙舟停靠在阁下而滞留不行,实在不容易!不容易!当天想来已经离岸了。天气稍微干燥,江水却还没有明显上涨,怎么办呢?还希望您努力前行。李乐道的小篆字等还没有送来,恐怕会耽误使者,所以先把墓志文章带去,可以就近另行求取。《与李通叔二首(之一)》某启:屡次承蒙您的随从推许我,情意非常深厚。我遭逢患难,常怀畏惧,又荒废笔砚,没有什么可以稍微答谢您的馈赠,惭愧遗憾深重。您赐示的小篆,笔势茂盛秀美,深得二李的本意。虽然已经拜领,也将成为我箱笼中的珍美之物。没有机会前往致谢,只愿您千万谨慎地在夏日保重自己。匆匆,不尽。《与李通叔二首(之二)》某启:很久没有奉上书信,实在惭愧。春日景物美丽,思念您无穷无尽。近来起居好吗?中间承蒙您寄示雪堂篆字,笔势茂美,足以为郊薮增光。没有立即写信答谢,您没有怪罪吧?相会还没有机会,千万随时保重。不尽。《与徐仲车》某启:恭敬地拜读您奇妙的文章,惊叹不已,惭愧不知拿什么来承当;因为太守的集会,未能立即写信致谢。后来又劳您亲笔赐教,更加感到惭愧。傍晚以来起居安好吗?您一生贫困俭约,居处也很卑下,但气节独自高尚。我不才却过分承蒙推许,内心实在惭愧;相见时不免▯▯〔原文疑字〕,您来信又何必过分谦逊呢?因临行事务急迫,不能再去拜访,只愿您多多保重。入夜,不尽。《与吴将秀才》某启:我年轻时在册府任职,还来得及拜见先侍讲,承受他的教诲;一生聚散,转眼已过一世。如今在江湖间与您相遇,不胜感慨。承蒙您到山中来访,惭愧不能好好款待。近几日起居好吗?我因身体有小病,害怕风寒,未能前去拜访。此次离去渐行渐远,千万保重自己。《与杨耆秀才醵钱帖》杨耆秀才:您求学尚未完成,行囊已经空竭,想请昌宗、兴宗、公颐以及何、韩二位君子,各自赠送五百,您看如何?《与文叔先辈二首(之一)》某启:屡次承蒙您来访,都没有来得及畅谈。承蒙赐教,又得知您起居安好。您的新诗极佳,足以看出才思和裁制,只是恐怕“竹”还不如“肉”,您看如何?您所示的先前议论我不再改变,十五日当与得之一同前往。《与文叔先辈二首(之二)》某启:听说您这几天身体不安,既为您忧虑,又怕甲嫂责骂我冒昧牵累;听说现在已经渐渐好转,不胜喜悦欣慰。得之也安好。大黄丸的药方抄录附上,可以常服。承蒙您送来小鹅,感激并佩服您的厚意,惭愧惶恐不已。入夜草草写成,不尽。《与李先辈》某启:承蒙您赐示,感到惭愧。这块石头一经题名,便恐怕被世人取用,于是有毁山竭泽的忧虑;替石头考虑,这大概不是我所乐意的。希望您秘密些,不要说出去。世上缺少的东西,难道是这块石头吗?临行匆忙,没能前来告别。幸望您自行保重。《与徐十二》今天吃荠菜,觉得非常美味。想到您卧病在床,面食、酒、醋都不能接近,只有这天然的珍品,虽然不及五味那样甘美,却有五味之外的美处。《本草》说:荠菜能调和肝气,使眼睛明亮。一般人到了夜里,血液就归于肝;肝是贮藏血液的脏器,过了三更还不睡,到了早晨脸色就会又黄又干,精神散乱,这是因为血不能归肝的缘故。若肝气调和,血脉就会通畅流动,津液也会顺畅滋润,哪里还会有疮疥呢?您如今患疮,所以适合吃荠菜。做法是:取荠菜一二升左右,洗净拣好,放入淘洗好的米三合、冷水三升,再把不去皮的生姜捶成两指大小,一同放入锅中;在羹面上浇一蚬壳多的生油,不要碰动油,碰动了就会产生生油气,不能吃;也不要放盐和醋。您如果懂得这种味道,那么陆地海中的八珍都可以鄙弃厌恶了。上天生出这种东西,是给幽居山中的人享用的俸禄,我特意把它告诉您,不可忽视。朝奉公昨天寄来书信,且替我致意。我只是匆匆遣人送去这些话,不一一。羹上盖些东西就容易熟,煮到极烂才好吃。《与黄师是》我已经决定向北走,和子由住在一起。但必须让儿子到宜兴办事,把船停在东海亭下,等他回来后才出发。出发日期约在六月上旬,不知那时您的船已经到真州没有?或许还能够在扬州、楚州之间见上一面。穷困途中百事艰难坎坷,希望您能救助我一下;事情又这样反复无常,确实是命运如此。我还想再麻烦您一件事,因为极少有纤夫。四条船行走在淮河、汴河之间,每条船都必须增加五个人,才能渡过。您能替我找来这二十个人吗?请您裁夺。能否办到,幸望早些告诉我。这里也可以找五七个人,您如果能找来十五个人,也足够使用。仰仗您的眷顾而有所打扰,真是罪过!罪过!子由的一封信,请顺便送到船中。天气很热,草草写信问候。不恭谨。《与沈睿达二首(之一)》某启:近来承蒙您来信,敬悉您退居后安宁隐逸,身体康健,深慰所望。我去年不记得具体年月,曾在驿使中寄信,并封入公择的一封短笺,认为一定能够送达。如今承蒙您来信说明,难道是沉浮不定、没有送到吗?我今年整个春天都卧病,近来又得了时疫,过了一个多月才安好。种种浮念已经消灭殆尽,颓然闭门,也不像从前相见时那样有精神了。面对信纸惘然不已。天气乍热,只愿您千万保重。不尽。《与沈睿达二首(之二)》某启:您所需要的《记云巢》拙文,我在先前信中已经详细说过了,恐怕没有送到,所以再说一遍。我自从获罪以后,不再写诗文,这是您所知道的。不只是笔砚荒废,实在也是因为遭逢许多艰难而害怕惹人;虽然知道没有什么可寄托心意,但好事之人不肯放过我,一开口就会获罪,不如暂且停止。不只是我自己应当这样自守,也希望您就此作罢。百般巧妙的辩说,全都是华而不实的话;像清除尘垢一样,重新措置心意,才是好的。您的儿子如今在哪里?渐渐得到升迁,足以安慰晚年。小儿也被授为德兴县尉,只是让他分担一房事务,减少些人口开支罢了。孙运判要出行,我刚病好,力气不足,不能详细书写。《与翟东玉》马属火,所以将要生火时会梦见马。火趋向干燥,干燥不停就会穷尽;因此膏油可以使它无穷。药物中属于膏油一类的,没有比地黄更好的;给老马吃地黄,都会重新变成小马。白居易《赠采地黄者》诗说:“给您喂老马,可以使它照亮大地。”如今的人已经不知道这种方法了。我晚年渐渐感到血气衰耗,像老马一样,想多吃生地黄,却不能经常得到。近来听人说,循州兴宁县令欧阳叔向在县圃中种了很多这种药。我想写信求取,却又不敢;您和叔向是老朋友,能否替我转达这个意思?这种药在二月、八月采收的最好。如果能在这个时候寄给我一些,那就十分幸运了,我想煮来制成煎剂。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与杭守》
某启。近有自浙中来者,颇能道杭人之语。数年饥馑,若非公,尽为鱼鳖蝼蚁矣。比公之去,涕慕殆不可胜,公何施而及此,钦仰!钦仰!闻俞主簿者,附少信物,如果为带得来,乞尽底送与范子礼正字。偶索得此冷债,信天养穷人也。呵呵。
不知信物果带得来?此中已打破瓮也。一噱!一噱!
【与傅质】
某启。再辱示手教,伏审酷热,起居清胜。见谕,某何敢当,徐思之,当不尔。然非足下相期之达,某安得闻此言,感愧深矣。体中微不佳,奉答草草。
【与吴君采二首(之一)】
惠花已领,影灯未尝见,与其见此,何如一阅《三国志》耶?
【与吴君采二首(之二)】
近日黄州捕私酒甚急,犯者门户,立木以表之。临皋之东有犯者,独不立木,怪之,以问酒友,曰:“为贤者讳。”吾何尝为此,但作蜜酒尔。
【与高梦得】
某启。人来,领教,开谕累幅,足见相属之厚。然称述过当,皆非敢当。仆举动疏谬,龃龉于世,既忝相知,惟当教语其所不逮,反更称誉如此,是重不肖之罪也,悚息!悚息!新阕尤增咏叹,然柏舟之讽,何敢当此诸事,幸且慎默于事,既无补,益增嫉尔。
【与欧阳知晦四首(之一)】
某启。近日屡获教音。及林增城至,又得闻动止之详,并深感慰。桃、荔、米、醋诸信皆达矣,荷佩厚眷,难以言喻。今岁荔子不熟,土产早者,既酸且少,而增城晚者绝不至,方有空寓岭海之叹。忽信使至,坐有五客,人食百枚,饱外又以归遗。皆云,其香如陈家紫,但差小尔。二广未有此,异哉!异哉!又使人健行,八百枚无一损者,此尤异也。林令奇士,幸此少留,公所与者,故自不凡也。蒸暑异常,万万以时珍啬。不宣。
【与欧阳知晦四首(之二)】
合药须鹅梨,岭外固无有,但得凡梨梢佳者,亦可用,此亦绝无。治下或有,为致数枚,无即已。栗子或蒙惠少许,亦幸。
【与欧阳知晦四首(之三)】
闻公服何首乌,是否?此药温厚无毒,李习之传正尔,啖之。无炮制,今人用枣或黑豆之类蒸熟,皆损其力。仆亦服此,但采得阴干,便杵罗为末,枣肉或炼蜜和入木臼中,万杵乃丸,服,极有力,无毒。恐未得此法,故以奉白。
【与欧阳知晦四首(之四)】
某乏人写先状,不罪!不罪!去思之声,喧于两郡,古人之事,复见于今矣。贵眷各惟安胜。
【与欧阳元老】
秋暑,不审起居佳否?某与儿子八月二十九日离廉,九月六日到郁林,七日遂行。初约留书欧阳晦夫处,忽闻秦少游凶问,留书不可不言,欲言又恐不的,故不忍下笔。今行至白州,见容守之犹子陆斋郎云,少游过容留多日,饮酒赋诗如平常,容守遣般家二卒送归衡州,至藤,伤暑困卧,至八月十二日,启手足于江亭上。徐守甚照管其丧,仍遣人报范承务。(范先去,已至梧州。)范自梧州赴其丧。此二卒申知陆守者,止于如此,其他莫知其详也。然其死则的矣,哀哉痛哉,何复可言。当今文人第一流,岂可复得。此人在,必大用于世,不用,必有所论著以晓后人。前此所著,已足不朽,然未尽也,哀哉!哀哉!其子甚奇俊,有父风,惟此一事,差慰吾辈意。某不过旬日到藤,可以知其详,续奉报次。尚热,惟万万自重。无聊中奉启,不谨。某再拜元老长官足下。九月六日。
【与杜道源】
某无人写得启状,即用手简,甚属简慢,想恕其不逮也。令子孟坚,必已得县。向者小累,固知无事,然非君相之明,不照其情也。可贺!可贺!九郎兄弟为学益精,犹复记老朽否?爱孙想亦长进,每想三人旅进折旋俯仰之状,未尝不怅然独笑也。此中凡事如昨,其详,托江令口陈。必须作数日聚会于京口,奉羡!奉羡!儿子蒙批问,感感。
江令处甚有竹石可取,看比旧何如。
【与俞奉议】
某启。回教,拜示先志,得见前人遗烈,幸甚!幸甚!又蒙分遗珍食,以荐冥福。在家出家,古有成言,有发无发,俱是佛子。公能均施凡陋,如斋佛僧,只此功德,已无边际。但恨檀越未送衬钱,是故老僧只转半藏。人还,聊此一噱。
【与杜孟坚三首(之一)】
某启。前日方欲饮茶道话,少顷,忽然疾作,殊不可堪忍。欲勉强出见,竟不能而止,惭悚不可言。辱手教,重增反侧。稍凉,起居何如?承明日解舟,病躯尚未能走别,非久当渡江奉见也。不一一。
【与杜孟坚三首(之二)】
某乏人写大状,必不深罪。郡中凡百如旧,每见同僚及游从题壁处,未尝不怅然怀想也。侍下无事,必多著述,无缘请观,为恨尔。今岁亲知相过,人事纷纷,殊不如去年块处闲寂也。
【与杜孟坚三首(之三)】
朱守饷笋,云潭州来,岂所谓猫头之稚者乎?留之,必为庖僧所坏,尽致之左右,馔成,分一盘足矣。
【与岩老】
译某启:近来有从浙中来的人,很能讲述杭州人的话。连年饥荒,如果不是您,杭州人恐怕全都成了鱼鳖蝼蚁了。等到您离任时,他们的流泪爱慕几乎无法承受。您施行了什么恩惠,竟能达到这样的地步?令人钦敬!钦敬!听说俞主簿托带了一点信物,如果果真带来,请全部送给范子礼正字。我偶然讨得这份冷落的人情,真是上天在养活穷人。呵呵。不知道信物究竟带来没有?我这里已经把瓦罐打破了。笑一笑!笑一笑!《与傅质》某启:再次承蒙您赐示亲笔书信,敬悉天气酷热,起居清健安适。您来信所说的事情,我哪里敢当?仔细想来,应当不是那样。然而若不是您以通达之见期待我,我哪里能听到这样的话?感激惭愧深重。身体略有不适,匆匆答复。《与吴君采二首(之一)》承蒙您送来的花已经收到,影灯却从未见过;与其看这个,倒不如读一遍《三国志》吗?《与吴君采二首(之二)》近来黄州查捕私酒非常严格,犯禁的人家门上都立木牌作为标志。临皋以东有一家犯禁,却唯独没有立木牌,我觉得奇怪,便问卖酒的朋友。他说:“这是替贤者避讳。”我何曾做过这种事呢,我只是酿蜜酒罢了。《与高梦得》某启:来人到此,承蒙您赐教,数页开导之言,足见您深厚的情谊。然而对我的称述过分夸奖,都是我不敢承当的。我举止疏忽荒谬,与世俗多有抵触;既然承蒙您相知,本来只应当请您教诲我不足之处,您反而这样称誉我,这是加重我的不才之罪了。惶恐!惶恐!您的新词尤其增加了咏叹之情,但《柏舟》那样的讽谏,我哪里敢当您所写的这些事?幸望您暂且对事情谨慎沉默,既然无所补益,反而更加招人嫉恨。《与欧阳知晦四首(之一)》某启:近日屡次收到您的教诲和音信。等林增城到来,又详细听到您的起居情况,更加感到欣慰。桃、荔枝、米、醋等信物都已收到,承蒙您厚意眷顾,难以言说。今年荔枝没有成熟,早熟的土产既酸又少,而增城晚熟的荔枝完全没有送到,正有身在岭海而叹息之感。忽然使者到了,当时座中有五位客人,每人吃了一百颗,吃饱以后还带回去送人。大家都说它的香味像陈家紫,只是略小一些。两广从来没有这样的荔枝,真奇异啊!真奇异啊!又派人快走送来,八百颗没有一颗损坏,这更是奇异。林县令是奇士,幸好在这里稍作停留;您所结交的人,本来就不同寻常。暑热异常,千万随时珍重爱护自己。不尽。《与欧阳知晦四首(之二)》配药需要鹅梨,岭外本来没有;只是得到普通梨中稍好的,也可以使用,这里却也完全没有。您治下或许有,请替我送来几枚;如果没有就算了。栗子若能承蒙赠送少许,也很幸运。《与欧阳知晦四首(之三)》听说您在服何首乌,是这样吗?这种药性温和厚重而无毒,李习之传授的正是这种方法,应该直接吃它。不要炮制;如今的人用枣或黑豆之类蒸熟,都会损害药力。我也服用这种药,只是采来后阴干,便捣碎筛成粉末,用枣肉或炼蜜调和,放入木臼中捣一万杵制成丸药服用,药力很强,又无毒。恐怕您还没有得到这种方法,所以特意告诉您。《与欧阳知晦四首(之四)》某这里没有人替我写前一封状启,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人们思念您的声音传遍两郡,古人的事情如今又出现了。您的家眷都平安康健。《与欧阳元老》秋日仍热,不知您起居好吗?我和儿子八月二十九日离开廉州,九月六日到郁林,七日便继续出发。起初约定把书信留在欧阳晦夫那里,忽然听说秦少游的凶信,若留下书信不能不提,想提又怕消息不确,所以不忍下笔。如今走到白州,见到容州太守的侄孙陆斋郎,他说少游经过容州时停留了很多天,饮酒赋诗和平常一样;容守派两个押送家属的士卒送他回衡州,到了藤州,因中暑而困卧;到八月十二日,在江亭上留下了手足〔去世〕。徐守很照管他的丧事,又派人通知范承务。(范承务先行,已经到了梧州。)范承务从梧州赶赴他的丧事。这两个士卒向陆守报告的,只有这些,其他详情他们也不知道。然而他的死确实无疑了,悲哀啊,痛惜啊,还能再说什么呢?当今文人中的第一流,哪里还能再得到这样的人。他活着时,一定会被世间重用;即使不被重用,也一定会留下著作来启迪后人。他先前所写的,已经足以不朽,但还没有写完。悲哀啊!悲哀啊!他的儿子非常奇俊,有父亲的风骨;只有这一点,稍稍可以安慰我们这些人的心。我过十来天就到藤州,可以知道详细情况,再继续写信报告。天气还热,只愿您千万保重。在无聊之中写信问候,书写不恭谨。某再拜,元老长官足下。九月六日。《与杜道源》某这里没有人替我写状启,只好亲笔写一封短笺,十分简慢,想来您会原谅我的不足。您的儿子孟坚,一定已经得到县令职位了。先前那点牵累,我本来知道不会有事;但若不是您的明察,也不能照见其中实情。可喜可贺!九郎兄弟的学业更加精进了,还记得我这个老朽吗?爱孙想来也在长进。每当想起你们三人一同前进、转身、俯仰的情状,我没有一次不惆怅而独自发笑。这里各种事情都和从前一样,详细情况托江令当面告诉您。一定要在京口聚会几天,实在令人羡慕!令人羡慕!儿子承蒙您批示问候,感激不已。江令那里有很多可以取用的竹子和石头,看看和从前相比怎么样。《与俞奉议》某启:承蒙您回信,并赐示先志,使我得以见到前人的遗烈,实在庆幸!又承蒙分赠珍贵食物,用来荐享、祈求冥福。在家出家,古来已有定说;有头发没有头发,都是佛子。您能够像供斋给佛僧一样,平等施舍给凡夫鄙陋之人,仅此功德,已经无边无际。只是遗憾檀越还没有送来衬钱,所以老僧只转送了半部藏经。来人回去,姑且借此一笑。《与杜孟坚三首(之一)》某启:前日正想和您喝茶谈话,不一会儿忽然发病,实在难以忍受。想勉强出来相见,终究不能,只好作罢,惭愧惶恐无法言说。承蒙您亲笔赐教,更增加了我的不安。天气稍凉,您起居如何?听说您明天解船出发,我这病体还不能走去送别,不久应当渡江去拜见您。不一一。《与杜孟坚三首(之二)》某这里没有人替我写大状,必定不会深深怪罪我。郡中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每次看见同僚以及朋友们游览题字的地方,没有一次不惆怅地思念他们。您在侍下无事,想必写了许多著作;我没有机会请求一观,这是遗憾。今年亲友相继来访,人事纷纷,实在不如去年独处时的清闲寂静。《与杜孟坚三首(之三)》朱太守送来笋,说是从潭州来的,难道就是所谓猫头笋的嫩笋吗?把它留下,一定会被厨房僧人弄坏;全都送到您那里,做好以后分我一盘就够了。《与岩老》
船中弯卧一日,便言闷杀,不知如何净瓶里澡洗去。某在东坡,深欲一往。示疾未瘳,聊致一问而已。法鱼一瓶,恐欲下饭。
【与陆秘校】
某再启。颍州人回,曲蒙书示,感怍不已。窃惟才美过人,晚乃少达,勿致毁灭,以就显扬之报,区区之祷也。
【与杜几先】
某启。奉别逾年,思企不忘。不审比日起居佳否?去岁八月初,就逮过扬,路由天长,过平山堂下,隔墙见君家纸窗竹屋依然,想见君黄冠草屦,在药墟棋局间,而鄙夫方在缧绁,未知死生,慨然羡慕,何止霄汉。既蒙圣恩宽贷,处之善地,杜门省愆之外,萧然无一事,▯然酒醒梦觉也。子由特蒙手书累幅,劳问至厚,即欲裁谢,为一老乳母病亡,而舍弟亦丧一女子,悼念未衰,复闻堂兄之丧,忧哀相仍,致此稽缓,想未讶也。承六月中官满赴阙,不知今安在?托子骏求便达此书尔。未由会面,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周文之二首(之一)】
某启。昨暮已别,回策凄断,谨令小儿候违。来年春末,求般家二卒,送少信至子由,乞为选有家而愿者,至时当别奉书也。喧聒为愧,不罪。
【与周文之二首(之二)】
惠栗极佳,梨,无则已,不烦远致也。惠米五硕,可得醇酒三十斗,日饮一胜,并旧有者,已足年计。既免东篱之叹,又无北海之忧,感怍可知也。食米已领足,今附纳二十千省还宅库足外,余缗尽用致此物,幸甚。来年食口稍众,又免在陈,不惟软饱,遂可硬饱矣。(浙中谓饮酒为软饱。仆有诗云: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以代相对一笑。
【与李亮工六首(之一)】
某启。特沐专使手书,具审起居佳胜,甚慰驰仰。江路滩涩,寸进而已,更半月乃可造谒。未间,乞保卫。人还,布谢草草。不宣。
【与李亮工六首(之二)】
某乏人修状,手启为答,幸望宽恕。见孙叔静言,伯时顷者微嗽,不知得近信否?已全安未?余非面莫究。
【与李亮工六首(之三)】
某启。近别,起居佳胜。向者匆匆,不一诣违,至今为恨。旌旆之还,想已新岁,伏冀尊重以迎多福。临行,冗迫,不宣。
【与李亮工六首(之四)】
某启。近辱书,承比日起居佳胜。仍示和诗,词指高妙,有起衰疲,幸甚!幸甚!某更旬日乃行,逾远,怅望。意决往龙舒,遂见伯时为善也。余惟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李亮工六首(之五)】
伯固必频见,告致恳南华师,亦略道意。行役未休,疲厌甚矣,何时复见一洗濯耶?或转示此纸,幸甚!幸甚!
【与李亮工六首(之六)】
曾见伯固言,欲炼钟乳,果然否?告求少许,或只寄生者亦可。为两儿妇病,皆饵此得效也。陈公密来时,可附致否?
【与游嗣立二首(之一)】
某启。谪居瞻望不远,屡欲上问,不敢。忽辱手教,劳慰周厚,感仰深矣。比日履兹初凉,起居佳胜。某蒙庇粗遣,未缘披奉,惟冀若时自重。谨奉手启布谢。不宣。
【与游嗣立二首(之二)】
某启。使人久留海丰,裁谢稽缓,想不深责。舍弟谪居部中,尤荷存庇。家书已领,并增感怍。余非笔墨可究。
【与张景温二首(之一)】
某启。久不上问,倾仰增剧。比日窃惟按抚多暇,起居佳胜。某罪大责薄,复窜海南,知舟御在此。以病不果上谒,愧负深矣。谨奉手启,布谢万一。不宣。
【与张景温二首(之二)】
某垂老投荒,岂有复见之期,深欲一拜左右。自以罪废之余,当自屏远,故不敢扶病造前,伏冀垂察。
【与冯大钧二首(之一)】
某启。经由烦溷,铃下佩荷深矣。比惟起居佳胜。某来早发去,自是岭海阔绝,怅然。所冀以时自重。谨奉手启布谢。不宣。
【与冯大钧二首(之二)】
某有广州市舶李殿直书一封,烦附递前去,复不沉没,为荷。勿讶浼渎。
【与庄希仲四首(之一)】
某启。山阳恨不得再见,留书告别。重烦遣人答教,具审弭节已还,起居佳胜。某少留仪真,旦夕出江,瞻企逾邈,怅焉永慨。尚冀顺时为国自重。不宣。
【与庄希仲四首(之二)】
某辄有少烦,方深愧悚,遽承差借三卒,大济旅途风水之虞,感戴高谊,无以云谕。书信已领,人回日,别上状。适暑毒,不佳,布谢不详谨,悚息!悚息!仲光承非远赴阙,是否?因会,乞致区区。
【与庄希仲四首(之三)】
某启。甬上奉违,忽已累月,思咏可量。比日窃惟履兹秋暑,起居佳胜。罪废之迹,曲荷存眷。差人津送,感愧无已。未期瞻奉,伏冀以时为国自重。不宣。
【与庄希仲四首(之四)】
某启。罪大责薄,重罹窜逐,迁去海上,益远左右,但深依恋。途次,裁谢草草,恕悉,幸甚。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一)】
某启。人至,辱书累幅,承孝履无恙,甚慰想念。某自登赴都,已达青社,衰病之余,乃始入闹,忧畏而已。复思东坡相从之适,何可复得。适人事百冗,裁谢极草草。惟千万节哀自重。
译在船中弯着身子躺了一天,就说闷得要死,不知怎样才能在净瓶里洗澡除去这种烦闷。我在东坡,十分想去看您。您所示的病还没有痊愈,姑且写信问候一下。送您一瓶法鱼,恐怕可以佐餐。《与陆秘校》某再启:颍州来人回去,承蒙您曲意赐信,感惭不已。我私下想着,您的才华美好过人,只是晚年才稍有通达,千万不要因此毁弃自己,以求得到显达的回报,这是我微薄的祈愿。《与杜几先》某启:与您分别已经一年多了,思念仰望之情从未忘记。不知近来起居好吗?去年八月初,我因被捕经过扬州,路过天长,走到平山堂下,隔着墙看见您家纸窗竹屋依然如故;想象您戴着黄冠、穿着草鞋,在药圃和棋局之间,而我这个鄙陋之人正身陷囹圄,不知死活,心中感慨羡慕,哪里只是高入云霄而已。既承蒙圣恩宽赦,安置在好地方,除了闭门反省过错,清冷寂然无事,也恍惚如酒醒梦觉一般。子由特意承蒙您亲笔写来数页信,慰问之意极为深厚;我本想立即写信答谢,却因一位老乳母病亡,舍弟又死了一个女儿,悲悼尚未消退,又听说堂兄去世,忧伤接连而来,因此耽搁至今,想来您不会惊讶。听说您六月中任期届满赴阙,不知如今到了哪里?托子骏寻求便人把这封信送去。没有机会相见,千万随时保重。不尽。《与周文之二首(之一)》某启:昨晚已经告别,回马离去时凄凉难断,谨派小儿等候您离开。明年春末,请求您派两个押送家属的士卒,把一点信物送给子由;请替我选取有家室而愿意前往的人,到时候我再另写信。喧扰聒噪,实在惭愧,请不要怪罪。《与周文之二首(之二)》承蒙赠送的栗子非常好;梨若没有就算了,不必远道送来。承蒙赠米五硕,可以酿成醇酒三十斗,每天喝一胜,加上原有的,已经足够一年的用度了。既免除了东篱下的叹息,也没有北海的忧虑,感激惭愧可想而知。米已经全部收到,现在附上二十千,省下归还宅库足额的钱;剩下的钱全用来置办这些东西,实在幸运。明年吃饭的人稍多,也免得陷于陈蔡之困;不但可以软饱,终于也可以硬饱了。(浙中把饮酒叫作软饱。我有诗说:“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姑且用这些话代替相对一笑。《与李亮工六首(之一)》某启:特意承蒙您派专使送来亲笔信,详知您起居安好,极大地慰藉了我的思念仰望之情。江路滩险难行,只能一点点前进,还要半个月才能到您那里拜访。在此之前,请您保重。来人回去,草草写信致谢。不尽。《与李亮工六首(之二)》某这里没有人替我写状启,亲笔写信答复,幸望您宽恕。听孙叔静说,伯时前些时候略有咳嗽,不知最近有没有消息?已经完全安康了吗?其余事情不当面询问就无法知道。《与李亮工六首(之三)》某启:近来分别后,您起居安好吗?先前匆忙,没有前往送行,至今仍引以为憾。您的旌旗车马回来时,想来已经是新年了,恭敬地希望您保重身体,以迎接更多福气。临行事务繁忙,不尽。《与李亮工六首(之四)》某启:近来承蒙您来信,得知您起居安好。又承蒙您寄来和诗,文辞意趣高妙,足以振起衰颓疲惫之气,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我还要过十多天才出发,离您更远,惆怅遥望。我已经决定前往龙舒,于是可以见到伯时,也算一件好事。其余只愿您千万随时保重。不尽。《与李亮工六首(之五)》伯固一定经常见到您,请替我诚恳地向南华师致意,也略微说明我的心意。旅途劳顿还没有停止,疲惫厌倦得厉害,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洗去这些疲劳呢?或许请您把这张纸转给他,实在幸运!实在幸运!《与李亮工六首(之六)》曾听伯固说,您想炼制钟乳石,果真如此吗?请替我求取少许,哪怕只寄生钟乳也可以。两个儿媳都生病,服用这个都见效。陈公密来时,可以托他带来吗?《与游嗣立二首(之一)》某启:我被贬居的地方离您并不远,屡次想去问候,却不敢。忽然承蒙您亲笔赐教,劳您周到深厚地慰问,感激仰慕之情深重。近来正值初凉时节,起居安好吗?我承蒙庇护,勉强可以度日,只是没有机会当面拜见,惟愿您随时保重。我谨亲笔写信致谢。不尽。《与游嗣立二首(之二)》某启:使者在海丰滞留很久,我迟迟才写信致谢,想来您不会深怪。舍弟被贬居在部中,尤其承蒙您加以庇护。家信已经收到,更增惭愧感激。其余事情不是笔墨所能详尽。《与张景温二首(之一)》某启:很久没有前来问候,倾心仰慕之情更加迫切。近来私下想着您作为按抚使公务多暇,起居安好。我罪过很大而责罚较轻,如今又被流放海南,知道您的舟船正在这里。因病未能前往拜访,惭愧辜负深重。谨亲笔写信,略表谢意。不尽。《与张景温二首(之二)》我垂老之年被投弃到荒远之地,哪里还有再见面的日期呢?非常想前来拜拜您。只是自己是获罪废弃之人,应当自行退避远处,所以不敢扶病前往您面前,恭请您体察。《与冯大钧二首(之一)》某启:经过您的辖境而给您增添烦扰,承蒙铃下之人照料,感荷深厚。近来想来您起居安好。我来得早、离去得快,从此与您相隔岭海,惆怅不已。只希望您随时保重。我谨亲笔写信略表谢意。不尽。《与冯大钧二首(之二)》我有一封广州舶司李殿直的信,烦请替我附在驿递中送去,并再次不要遗失,我就感激不尽了。请不要惊讶我这样烦扰您。《与庄希仲四首(之一)》某启:在山阳时遗憾不能再次见到您,所以留下书信告别。又劳您派人送来回信,详细得知您已经停止行程返回,起居安好。我将在仪真稍作停留,早晚就要出江,仰望追念您将更加遥远,惆怅长久感慨。还希望您顺应时势,为国珍重自己。不尽。《写给庄希仲四首(第二首)》我本来就有一点小事要烦劳您,正深感惭愧惶恐,忽然又承蒙您借给我三名士卒,大大解决了旅途上风浪的忧患。感激您的深厚情谊,实在无法用言语表达。来信已经收到,等送信人回来时,再另行写信致谢。正值暑热难耐,身体不佳,匆忙写下这封谢信,言辞不周谨,惶恐惶恐!庄仲光承蒙非远即将赴京,不知是否如此?如果见到他,请代我略致问候。《写给庄希仲四首(第三首)》我敬启:在甬上与您分别,忽然已经好几个月了,思念吟咏之情,哪里能估量。近来私下想来,正值秋暑,您的起居想来很好。像我这样获罪被废的人,还承蒙您曲意存问,派人送我过津渡,感激惭愧无以复加。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恭敬地希望您时时为国珍重自己。不一一详说。《写给庄希仲四首(第四首)》我敬启:我的罪过很大而责罚却轻,后来又重遭贬逐,迁往海上,离您更加遥远,只能更加深切地依恋您。途中匆忙写下谢信,文字草率,请您谅察,便十分幸运了。《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一首)》我敬启:送信人来到,承蒙您寄来好几封信,得知您服丧期间起居无恙,十分欣慰,也很想念您。我自从登程赴京,已经到了青社;在衰病之余,才开始进入纷扰的人群中,只有忧虑和畏惧罢了。又想起在东坡与您相从的快乐,哪里还能再得到呢?近来事务百般繁多,只能草草致谢。只希望您千万节制哀痛,保重自己。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二)】
某启。示及数诗,皆超然奇逸,笔迹称是,置之怀袖,不能释手。异日为宝,今未尔者,特以公在尔。呵呵。临古帖尤奇,获之甚幸,灯下昏花不复成字,谨已降矣,余未能尽,俟少暇也。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三)】
书牌额用公名,岂不足耶?而必欲得仆名,此老阙败不小,可以此答之也。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四)】
自承至京,欲一见,每遇休沐,人客沓至,辄不敢出,公又不肯见过,思仰不可言。二小诗甚奇妙,稍闲,当和谢。三本皆妙迹,且暂留一两日,题跋了奉还。偶与客饮数杯,薄醉,书不成字。悚息!悚息!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五)】
元章想旦夕还县,竟不得一款话。某累请终不允,信湖山非有分者不能得也。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六)】
某恐不久出都,马梦得亦然。旦夕间一来相见否?乞为道区区。惠示殿堂二铭,词翰皆妙,叹玩不已。新著不惜频借示。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七)】
马髯且为道意,未及答书,十千修屋缗,更旬日寄去也。非久得郡,或当走寓邑中待水也。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八)】
某以疾请郡,遂得余杭,荣宠过分,方深愧恐,重辱新诗为送,词韵高雅,行色增光,感服不可言也。无缘面谢,益用悚息。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九)】
某启。示法书一轴,已作两诗跋尾封纳,请批一二字,贵知达也。诗皆戏语,不讶。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
某启。昨日远烦追饯,此意之厚,如何可忘。冒热还城,且喜尊体佳胜。玳簪甚奇,岂公子宾客之遗物耶?佳篇辱贶,以不作诗故,无由攀和。山研奇甚,便当割新得之好为润笔也。呵呵。今晚不渡江,即来辰当济。益远,惟万万保爱。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一)】
某启。前在扬州领所惠书,当路日不暇给,不即裁答。人至,复枉手教,荷存记之厚,且审起居佳胜,感慰交集。梦得来谈新政不容口,甚慰所望。万万自重。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二)】
笺启过礼,深愧相疏。外人回速,未暇占词奉贺。不罪!不罪!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三)】
某启。辱书,承佳胜,甚慰想望。衰倦本欲远引,因得会见,竟未遂此心。何时到府,因复少款。未间,万万保重。不宣。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四)】
某启。过治下得款奉,辱主礼之厚,愧幸兼极。出都纷冗,不即裁谢。辱书感怍,仍审起居佳胜,为慰。邑政日清简,想有以为适。新诗文寄示,幸甚。惟万万保练。不宣。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五)】
某启。辱临访,欲往谢,又蒙惠诗,欲和答,竟无顷刻暇,愧负可量。雨冷,起居佳胜。只今出城。无缘走谢,想公难得人仆,亦不烦出。千万保重,非远,北行矣。匆匆,不宣。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六)】
某启。辱简,承存慰至厚,哀感不已。平生不知家事,老境乃有此苦。蒙仁者矜愍垂诲,奈何!奈何!入夜目昏,不谨。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七)】
出城固不烦到,复得一见,幸矣。微疾想不为患,余非面莫究。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八)】
某启。辱教,且审起居佳胜,并惠新诗,足为衰朽光荣,感慰之极。途中宾客纷然,裁答未能详谨,千万恕察。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九)】
傅守会已罢而归矣,风止江平,可来夜话。德孺同此恳。
【与王庠二首(之一)】
承欲往黔南见黄鲁直。此古人所难,若果尔,真一段奇事也。然足下久违亲庭远适,更请熟虑。今谩写一书,若果行,即携去也。
【与王庠二首(之二)】
念七娘远书,且喜侍奉外无恙。自十九郎迁逝,家门无空岁。三叔翁、大嫂继往,近日又闻柳家小姑凶讣,流落海隅,日有哀恸,此怀可知。兄与六郎却且安健,幸勿忧也。因侍立阿家,略与道恳,不敢拜状也。
【与子由弟四首(之一)】
或为予言,草木之长,常在昧明间。早起伺之,乃见其拔起数寸,竹笋尤甚。夏秋之交,稻方含秀,黄昏月出,露珠起于其根,累累然忽自腾上,若推之者,或缀于茎心,或缀于叶端。稻乃秀实,验之信然。此二事,与子由养生之说契,故以此为寄。
【与子由弟四首(之二)】
子由为人,心不异口,口不异心,心即是口,口即是心。近日忽作禅语,岂世之自欺者耶?欲移之于老兄而不可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死生可以相代,祸福可以相共,惟此一事,对面相分付不得。珍重!珍重!
【与子由弟四首(之三)】
某近绝少过从,宾客知其衰懒,不能与人为轻重,见顾者渐少,殊可自幸。昨旦偶见子华,叹老弟之远外久之。蒙见嘱,闻过必相告。近者举刘太守一事,体面极生,不免有议论。吾弟大节过人,而小事或不经意,正如作诗高处可以追配古人,而失处或受嗤于拙目。薄俗正好点检人,小疵,不可不留意也。
【与子由弟四首(之四)】
译《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二首)》您给我看的几首诗,都超然奇逸,笔迹也与诗相称。我把它们放在怀中袖里,舍不得片刻离手。将来它们会成为珍宝;如今还没有这样,只是因为您还在世罢了。呵呵。临摹古帖尤其奇妙,得到它实在幸运。只是灯下眼花,已经看不清字了,谨先写到这里,其余未能尽述,等稍有空闲再说。《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三首)》书写匾额用您的名字,难道还不够吗?您却一定要得到我的名字;这个老家伙的缺陷和败坏可不小,您可以这样回答他。《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四首)》自从知道您到了京城,我一直想见您;但每逢休沐日,客人纷纷来到,我总不敢出门,而您又不肯过来看我,思念仰慕之情实在无法言说。您寄来的两首小诗非常奇妙,稍有闲暇,当和诗致谢。三本书法都是精妙的墨迹,暂且留下来一两天,题写跋语后奉还。偶然和客人喝了几杯,微有醉意,字都写不好了。惶恐惶恐!《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五首)》元章想来早晚就要回县里去了,竟然没能和您畅谈一次。我屡次请求,您始终不答应;真可见湖山之游,若不是有缘,确实不能得到。《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六首)》我恐怕不久就要离开京城,马梦得也将如此。您能否在早晚之间来见我一次?请代我略致这番心意。您惠赐给我的两篇殿堂铭文,文辞和书法都很精妙,我赞叹玩味不已。新近写成的著作,也请不要吝惜,常常借给我看。《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七首)》请替我向马髯转达心意;还没来得及回信。修缮房屋的万钱费用,过十来天寄去。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得到一个郡,或许应当到县邑中暂住,等待水路。《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八首)》我因疾病请求外任,终于得到余杭这个地方,荣宠超过本分,正深感惭愧恐惧;又承蒙您写新诗为我送行,词韵高雅,使我的行程增添光彩,感激佩服之情无法言说。没有机会当面致谢,更加惶恐。《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九首)》我敬启:承蒙您给我看一轴法书,我已经在卷尾写了两首诗并题跋封好,请您批写一两个字,以便知道您已经收到。诗都是戏言,请不要见怪。《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十首)》我敬启:昨天远道劳烦您追来为我饯行,这番深情厚意,怎么能忘记?冒着暑热回到城里,且喜您的身体很好。那枚玳瑁簪十分奇特,难道是公子宾客遗留下来的东西吗?承蒙您赐给我佳作,只因我没有作诗,无法追随唱和。那方山砚奇妙得很,正应当把新近得到的好东西割爱一部分作为润笔。呵呵。今晚不渡江,到了辰时就渡江。相隔更远了,只希望您千万保重爱护自己。《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十一首)》我敬启:先前在扬州收到您惠赐的信,当时正当值,事务忙得不可开交,没有立即写信答复。送信人来到,又承蒙您屈尊写信,感谢您厚意记挂我;并且得知您的起居很好,感激欣慰之情交集。梦得来谈论新政,赞不绝口,十分符合我的期望。请千万保重自己。《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十二首)》您寄来的笺启礼数过于隆重,使我深感彼此疏远而惭愧。送信的外地人很快就要回去,来不及写几句话奉上祝贺。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十三首)》我敬启:承蒙您寄信来,得知您起居很好,十分欣慰,也很想念您。我身体衰弱疲倦,本想远远退避;因为有机会与您会面,竟没有实现这个心愿。什么时候到府上去,再与您略作交谈。未能相见之前,请千万保重。不一一详说。《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十四首)》我敬启:经过您的辖境,承蒙您盛情款待,惭愧和荣幸都到了极点。出京后事务纷杂,没有立即写信致谢。承蒙您寄信来,使我感激惭愧;又得知您起居很好,因而欣慰。县里的政务一天比一天清简,想来您也因此感到舒适。承蒙寄示新作诗文,实在幸运。只希望您千万保重调养。不一一详说。《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十五首)》我敬启:承蒙您来访,我想前去致谢,又承蒙您赐诗,想作诗唱和答谢,却竟没有片刻空闲,辜负之愧,哪里能估量。雨天寒冷,您的起居还好吧?我现在就要出城了。没有机会前去致谢,想来您也很难找到我的随从,不必再劳烦出门。请千万保重,我不久就要向北行进了。匆忙之中,不一一详说。《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十六首)》我敬启:承蒙您寄来书信,得知您存心慰问,情意深厚,我感伤不已。我一生不懂得料理家事,到了老年才遭遇这样的苦难。承蒙仁厚的人怜悯并赐教,我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入夜后眼睛昏花,书写不谨。出城本来就不必劳烦您前来,能够再见您一面,已经很幸运了。小病想来不会成为祸患,其余的事若不当面相见,就无法详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我敬启:承蒙您赐教,又得知您的起居很好,并且惠赐新诗,足以使我这个衰老之人增添光荣,感激欣慰到了极点。途中宾客纷纷,写信答复不能详尽谨慎,请千万谅察。《写给米元章十九首(第十九首)》傅守的会面已经结束,他已经回去了。如今风停江平,可以来夜谈。德孺也同样恳请您来。《写给王庠二首(第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听说您想前往黔南拜见黄鲁直。这是古人也认为困难的事,如果果真如此,真是一件奇事。但您长久离开双亲,又要远行,请再仔细考虑。现在姑且写这封信;如果果真成行,就带着它一起去。《写给王庠二首(第二首)》想到七娘从远方来信,且喜您侍奉双亲之外,身体平安。自从十九郎去世,家门接连不断地遭逢丧事,几乎没有一年安宁。三叔翁、大嫂相继去世,近日又听说柳家小姑的凶讣。我流落在海边,每天都有哀痛,这种心情您可以想见。兄长与六郎暂且都平安康健,请不要忧虑。因为正在侍立阿家身旁,只略略写几句转达心意,不敢正式具状。《写给子由弟四首(第一首)》有人告诉我,草木的生长,常常就在昏暗与明亮交替的时候。早早起来观察,才看见它们拔地而起几寸,竹笋尤其明显。夏秋交替时,稻子刚刚孕育穗花,黄昏时月亮升起,露珠从它的根部出现,密密地聚集着,忽然自己向上腾起,仿佛有人推举它们;有的附着在茎的中心,有的附着在叶子的末端。稻子于是抽穗结实,验证起来确实如此。这两件事与子由关于养生的说法相合,所以把它们写来寄给你。《写给子由弟四首(第二首)》子由为人,内心和口头没有差别,口头和内心也没有差别;内心就是口头,口头就是内心。近来却忽然说起禅语,难道是世上自欺的人吗?我想把这句话转用来评价老兄,却无法得到这样的结论。正如人饮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死生可以相互替代,祸福可以共同承受,唯独这一件事,当面无法彼此交付。珍重!珍重!《写给子由弟四首(第三首)》我近来很少与人来往,宾客知道我衰老懒散,不能再与人争强较量,来拜访我的人渐渐少了,反而很值得自己庆幸。昨天早晨偶然见到子华,感叹老弟远在外地,感叹了很久。承蒙您嘱托我,有了过错一定相告。近来举荐刘太守一事,场面非常难看,免不了引起议论。我的弟弟大节操胜过常人,但小事有时或许不经意,正如作诗时高妙之处可以追配古人,而失误之处有时会被眼光拙劣的人讥笑。世俗风气正喜欢挑剔别人,小的瑕疵也不可不留意。《写给子由弟四首(第四首)》惠州的市面萧条冷落,但每天仍然宰杀一只羊;我不敢与做官的人争着购买,只是有时嘱咐屠夫买羊脊骨。骨头中也有一点肉,煮熟后趁热捞出(不趁热捞出,就会吸住水分,不能干透),浸在酒中,蘸少量盐烤到微熟后吃。整天剔刮,在骨节缝隙间得到一两铢肉,心里非常高兴。好像吃蟹螯一样,大约隔几天吃一次,觉得很有补益。子由在三年中吃官府厨房的饭食,所吃的都是牲畜肉,直到老也吃不到骨头,哪里还知道这种滋味呢?我把这些话戏写在纸上送给他,虽然是戏言,实际也可以照着做。不过,如果这种说法流行起来,众狗可就不高兴了。《在徐州写给人》
惠州市井寥落,然犹日杀一羊,不敢与仕者争买,时嘱屠者买其脊骨耳。骨间亦有微肉,熟煮热漉出,(不乘热出,则抱水不干。)渍酒中,点薄盐炙微ㄡ食之。终日抉剔,得铢两于肯綮之间,意甚喜之。如食蟹螯,率数日辄一食,甚觉有补。子由三年食堂庖,所食刍豢,没齿而不得骨,岂复知此味乎?戏书此纸遗之,虽戏语,实可施用也。然此说行,则众狗不悦矣。
【徐州与人】
州人张天骥,隐居求志,上不违亲,下不绝俗,有足嘉者。近卜居云龙山下,凭高远览,想尽一州之胜。当与君一醉,他日慎勿匆匆去也。
【与富道人】
某白道人富君。辱书,且喜体中安适。比谓再相见,今既被命,遂当北行。乍远,诸事宽中保重。
【与邓安道四首(之一)】
某启。郡中久留鹤驭,时蒙道话,多所开益,幸甚!幸甚!到山,窃想尊体佳胜。未即款会,但深渴仰。伏暑,万万自重。不宣。
【与邓安道四首(之二)】
有人托寻一刘根道人者,本抚州秀才,今复安在?如知得去处,且速一报,切切。山中芥蓝种子,寄少许种之也。
【与邓安道四首(之三)】
某启。近奉言笑,甚慰怀企。别来道体何如?桥,想益督工,何日讫事?船桥尤不可缓,不知已呼得斫船人与商量未?惟早定却为妙。此事不当上烦物外高人,但君以济物为心,必不罪煎迫也。太守再三托致意,不敢不达也。未相会间,万万若时自重。不宣。
【与邓安道四首(之四)】
某启。一别便数月,思渴不可言。迩来道体何如?痔疾至今未除,亦且放任,不复服药,但却荤血、薄滋味而已。宝积行,无以为寄,潮州酒一瓶,建茶少许,不罪浼渎。乍凉,万万保练。不知鹤驭何时可以复来郡城,慰此士民渴仰之意?达观久,一喧静,何必拳拳山中也。八月内,且记为多采何首乌,雌雄相等,为妙。
【与何德顺二首(之一)】
某白道师何君足下。辱书,并抱朴子小神丹方,极感真意。此不难修制,当即服饵,然此终是外物,惟更加功静观也。何苓之更长进。后会无期,惟万万自重。不宣。
【与何德顺二首(之二)】
邓先生闻入山后回,如见,为致意。独往真长策也。惟早决计。
【与辩才禅师二首(之一)】
某启。法孙至,领手教累幅。伏承道体安康,以慰下情。前此所惠书信皆领。无状每荷存记,感怍亡已。真赞更烦刻石,甚愧不称。维摩赞近杜介刻,脱却数字,好笑!好笑!唯金山石本乃是也。信口妄语,便蒙印可,罪过!罪过!闻老师益健,更乞倍加爱重,且为东南道俗归依也。某衰病,不复有功名意,此去且勉岁月,才得个退缩方便,即归常州住也。更告法师,为祷诸圣,令早得归为幸。此是真切之意,勿令人知将为虚伪。迫行,冗中不宣。
【与辩才禅师二首(之二)】
近日百事懒废,寝食之外,颓然而已。写此数纸书,一似小儿逃学。来人催迫,日推一日,相知惠书,皆不能答,如相怪,且为道此意,老病不足责也。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一)】
知非久往四明,琏老且为致区区。欲写一书,为来人告还,写书多,故懒倦,容后便也。仆有舍罗汉一堂在育王山,禅月笔也,可一观。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二)】
聪师相别五六年,不谓便尔长进。诗语笔踪皆可畏,遂为名僧法足,非特巧慧而已。又闻今年剃度,可喜。太虚只在高邮,近舍弟过彼相见,亦有书来。题名绝奇,辩才要书其后,复寄一纸去,然不须入石也。黄州绝无所产,又窘乏殊甚,好便不能寄信物去,只有布一疋作卧单。怀悚!怀悚!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三)】
又启。吴子野至,辱书,今又遣人示问,并增感佩。畏暑,伏惟法履清胜。惊闻上足素座主奄化,为之出涕。窃惟教育成就,义均天属,割慈忍爱,如何可言,奈何!奈何!追念此道人茹含幸,崎岖奉事,岂有他哉,求道故也。虽寡文,而守节疾邪,得师之一二,欲更求此,岂易得耶?又干蛊乏人,目前纷纷,便及老师,两日念此,为废饮食,奈何!奈何!达观之人,固有以处此,更望为道宽中自爱。不宣。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四)】
某启。纷纷,久不奉书。窃惟起居佳胜。吕丞相为公奏得妙总师号,见托,寄上。此公着意人物,至于山水世外之士,亦欲成就,使之显闻。近奏王子直处士之类。公虽无用,不可不领其意。初不相识而能相荐,此又古人之事也。秦少游作史官,亦稍见公议,亦吕公荐也。未由会合,千万自重。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五)】
弥陀像甚圆满,非妙总留意,安能及此,存没感荷也。公欲留施,如何不便留下!今既赍至此,长大,难得人肯附去。辄已带行,欲作一赞题记,舍庐山一大刹尔。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六)】
译本州人张天骥,隐居而求取志业,对上不违背双亲,对下不脱离世俗,有许多值得称赞之处。近来他选择居住在云龙山下,凭借高处远眺,想来可以尽览一州的胜景。应当和您痛饮一次,他日千万不要匆匆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写给富道人》我致意于富道长:承蒙您来信,且喜身体安适。近来还以为我们能再次相见,如今既然接到命令,就将要向北行进了。突然相隔遥远,诸事请放宽心怀,保重自己。《致富道人》某恭敬致信富道人:承蒙来信,并且得知您的身体安适,深感欣慰。近来还以为我们能够再次相见,如今既已奉命,便应当向北而行。乍然相隔遥远,凡事还请宽心,并多多保重。《写给邓安道四首(第二首)》有人托我寻找一位刘根道人,他原来是抚州秀才,如今又在哪里呢?如果知道他的去处,请赶快回信告诉我,千万,千万。山中的芥蓝种子,寄去少许,请播种。《写给邓安道四首(第三首)》我敬启:近来承蒙您来谈笑,使我十分欣慰和仰慕。分别以来,道体如何?桥的工程想来更加督促了,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完工?船桥尤其不能拖延,不知已经召来造船人商量过没有?只希望早日定下来才好。这件事本不应上烦您这位世外高人,但您一向以救济万物为心,一定不会怪我催促得太急。太守再三托我转达问候,我不敢不告诉您。还未相会之前,请千万时时保重。不一一详说。《写给邓安道四首(第四首)》我敬启:一别就是几个月,思念和渴望无法言说。近来道体如何?痔疾直到现在还没有痊愈,也姑且任它如此,不再服药,只是戒除荤腥,饮食清淡罢了。宝积要出行,没有什么可寄给您的,只有一瓶潮州酒和少许建茶,请不要怪我有劳您。天气刚刚转凉,请千万保重调养。不知您的鹤驾什么时候可以再来郡城,以慰藉士民渴望仰慕之情?达观已经很久了,偶尔喧闹,偶尔安静,何必总是拘守在山中呢?八月之内,请记得多采些何首乌,雌雄数量相等最好。《写给何德顺二首(第一首)》我致意于何道师:承蒙您来信,并带来《抱朴子》中的小神丹方,实在深感您的真诚心意。这丹药不难修制,我将立即服食;但这终究是身外之物,唯有更加用功,静心观照。何苓又有更大的进步。后会没有日期,只希望您千万保重自己。不一一详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写给何德顺二首(第二首)》邓先生听说您入山后又回来了;如果见到他,请代我致意。独自前往,确实是长远的计策,只希望早早作出决定。《写给辩才禅师二首(第一首)》我敬启:法孙来到,收到您亲笔写来的好几封信。敬悉您的道体安康,以慰藉我的心情。此前您惠赐的书信也都收到了。我没有什么作为,却常常承蒙您记挂,感激惭愧无以复加。《真赞》又烦劳您刻在石上,实在惭愧,觉得不相称。《维摩赞》近来被杜介刻过,脱漏了几个字,真可笑!真可笑!只有金山的石刻本才是正确的。那是我随口胡说,您却承蒙认可,真是罪过!罪过!听说老师更加康健,还请加倍爱护自己,暂且为东南一带的僧俗信众接受归依。我的身体衰病,已经没有追求功名的心思,此去姑且勉强度日,只要得到一个退身的机会,就回常州居住。再请您替我向诸圣祈祷,使我早日得以归去,那就幸运了。这是真切的心意,不要让别人知道,否则他们将以为这是虚伪之言。行期紧迫,繁忙之中不一一详说。《写给辩才禅师二首(第二首)》近来百事懒怠废弛,除了睡觉和吃饭,只是颓然度日罢了。写下这几页信,好像小孩子逃学一样。来人催促得急,我一天推一天;相识的人来信,我都不能答复。如果他们怪罪,请替我说明这番情形:年老多病,不值得责怪。《写给参寥子十一首(第一首)》知道您不久要前往四明,请替我向琏老略致问候。我本想写一封信,但来人告诉我将要回去;写信太多,所以懒倦,容我以后方便时再写。我在育王山有一座舍罗汉堂,是禅月所画,可以去看一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写给参寥子十一首(第二首)》聪师与我分别五六年,没想到竟有这样的长进。诗句和笔迹都令人敬畏,于是成为有名的僧人和法器,并不只是聪明有才而已。又听说您今年剃度,真是可喜。太虚只在高邮,近来我弟弟经过那里,与他相见,也有信寄来。题名极为奇特,辩才要在后面题写,我又寄去一张纸;但不必刻在石上。黄州完全没有什么物产,又十分困窘贫乏,虽然想寄些信物,却实在没有办法,只有一匹布,可以做卧单。惭愧!惭愧!《写给参寥子十一首(第三首)》又启:吴子野来到,承蒙您寄来书信,如今又派人来问候,更增添了我的感激佩服。天气炎热,敬想您的法体清健。惊闻您的得意门生、素座主突然去世,我为此流下眼泪。私下想来,您教育他成才,恩义等同于骨肉亲属;割舍慈爱、忍受悲痛,哪里说得尽呢!哪里说得尽呢!追念这位道人,长期忍辱含垢,艰难曲折地侍奉老师,难道还有别的缘故吗?就是为了求道罢了。他虽然文才少,却能守持节操、疾恶如仇,得到老师一二分真传;想再求得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呢?又有无能之人惹出事端,眼前纷纷扰扰,甚至牵累老师。我这两天想到这些,竟废寝忘食,怎么办呢!怎么办呢!通达之人本来有办法处置这种事,更希望您为道业宽解心怀,爱护自己。不一一详说。《写给参寥子十一首(第四首)》我敬启:事务纷乱,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您的信了。私下想来,您的起居一定很好。吕丞相替您上奏,请得了“妙总”师号;承蒙您托我办理,现寄给您。这位大人有意成就人物,甚至对于山水之间的世外之士,也想帮助他们成名显达。近来上奏王子直处士等人,就是这种例子。您虽然不以功名为意,也不可不领会他的心意。他与您本来并不相识,却能举荐您,这又是古人的做法。秦少游担任史官,也略微显露了公议,同样是吕公举荐的。还没有机会相会,请千万保重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写给参寥子十一首(第五首)》阿弥陀佛像十分圆满,如果不是妙总留心,怎么能达到这样?无论他在世还是去世,我都感激不尽。您想留下供奉,为什么不方便留下呢?如今既然已经带到这里,像这样高大,很难找到愿意替您带回去的人。我已经顺便带着它同行,想作一篇赞和题记;除了舍给庐山的一座大寺,也没有别的打算。《写给参寥子十一首(第六首)》听说颖上人懂得学习佛道而有所长进,很好!很好!种和尚突然去世,悲哀痛苦难以排遣;没有另写信慰问您,只希望您节制哀痛、努力自持,以宽解老和尚的心。宜兴儿子那里有十石米,请使用这些米,请钟和尚念佛为他追福。《写给参寥子十一首(第七首)》
颖上人知学道长进,甚善!甚善!种和尚奄忽,哀苦不易,不别书奉慰,惟节哀勉力,宽老和尚心。宜兴儿子处支米十石,请用钟和尚念佛追福也。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七)】
某垂老再被严谴,皆愚自取,无足言者。事皆已往,譬之坠甑,无可追。计从来奉养陋薄,廪入虽微,亦可供粗粝。及子由分俸七千,迈将家大半就食宜兴,既不失所外,何复挂心,实▯然此行也。已达江上,耳目清快,幸不深念。知识中有忧我者,以是语之,纱裹肚鞋,各一致区区而已。英州南北物皆有,某一饱之外,亦无所须。承问所干,感惧而已。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八)】
某启。辱书,感慰之极。目病之平复。某虽衰老远徙,亦且凡百如昨,不烦深念。但借誉过当,非所安全不肖者,勿遗异人闻此语也。呵呵。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九)】
参寥失钟师,如失左右手,不至大段烦恼否?且多方解之,仍众与善处院门事也。后会何日,千万自爱。写书多不谨。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十)】
海月真赞,许他二十余年矣,困循不作。因来谕,辄为之。不及作慧净书,幸付与此本也。《表忠观记》及《辩才塔铭》,后来不见入石,必是仆与舍弟得罪,人未敢便刻也。此真赞更请参寥相度,如未可,且与藏公处也。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十一)】
某病甚,几不相见,两日乃微有生意。书中旨意一一领,但不能多书历答也。见知识中病甚垂死因致仕而得活者,俗情不免效之,果若有应,其他不恤也。遗表千万勿刻,无补有害也。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一)】
筠州书信已领足,兼蒙惠面粉瓜姜汤茶等,物意兼重,感怍不已。柳碑、庵铭,并佳贶也,《卓锡泉铭》已写得,并碑样并附去。钟铭,子由莫终当作,待更以书问之。紫菜石发少许,聊为芹献。陋邦乃无一物,愧怍。却有书一角,信{▯奄}三枚,竹筒一枚,封全,并寄子由。不免再烦差人送达,惭悚之至。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二)】
某启。正月人还,曾上问,必达。比日法履何如?某到贬所已半年,凡百随缘,不失所也,毋虑!毋虑!何时会合,怅仰不已。乍暄,万万为众自重。不宣。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三)】
程宪近过此,往来皆款见。程六、程七皆得书,甚安。子由亦时得书,无恙。又迁居行衙,极安稳。有楼临大江,极轩豁也。知之。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四)】
远承差人寄示诸物等,一一荷厚意也。儿子被仁化,今想与南华相近也。谪居穷陋,无可为报,益不遑矣。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五)】
某启。人至,辱书,具审法履清胜,至慰!至慰!忽复岁尽,会合无期,自非道力深重,不能无异乡之感也。新春,惟冀若时自重。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六)】
张惠蒙到惠,几不救,近却又安矣。不烦留念。寄拄杖,甚荷雅意。此木体用本自足,何用更点缀也。呵呵。适会人客,书不尽所怀,续奉状也。正辅提刑书,告便差人达之,内有子由书也。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七)】
某启。久不闻问,忽辱专使手书,具审比来法体佳胜。生日之饷,礼意兼重。庶缘道力,少安晚境乎?铭佩之意,非笔舌可究。披晤未期,惟万万为法自爱。不宣。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八)】
学佛者张惠蒙,从予南迁。予游南华,使惠蒙守船。明年六月,南华禅师使人于惠。惠蒙曰:“去岁不得一礼祖师,参辩公,乃可恨。”欲与是人俱往,请留十日而还。予嘉其意,许之,且令持此请教诲于辩公,可痛与提耳也。绍圣二年六月十一日。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九)】
近日营一居止,苟完而已,盖不欲久留,占行衙,法不得久居,民间又无可僦赁,故须至作此。久忝侍从,囊中薄有余赀,深恐书生薄福,难蓄此物。到此已来,收葬暴骨,助修两桥,施药造屋,务散此物,以消尘障。今则索然,仅存朝暮,渐觉此身轻安矣。示谕,恐传者之过,材料工钱,皆分外供给,无毫发干挠官私者。知之,免忧。此言非道友相爱,谁肯出此,感服之至。岁尽,会合何日,临纸怅惘。
【与水陆通长老四首(之一)】
人至,辱手书,感佩至意。且审比来法候佳胜。衰病,归兴日深。昨日忽召还禁林,殊异所怀,已辞免乞郡,然须至起发前路听命也。劳生纷纷,未知所归宿。临书慨叹,会合无时,千万为众自爱。迫行纷然,幸恕不谨。
【与水陆通长老四首(之二)】
示谕,石刻,浙中好事者多为之,老人亦尔耶?呵呵。惠茶,感刻,仓卒中未有以报。此方有所须,可示及也。大觉正月一日迁化,必已闻之,同增怅悼。某却与作得《宸奎阁记》,此老亦及见之。事忙,未及录本寄去,想非久必自传到也。
【与水陆通长老四首(之三)】
译我年近老年又一次遭受严厉的谴责,都是自己愚蠢所招致,没有什么可说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就好比瓦甑坠地,无法追回。我一向供养简陋微薄,官府的俸禄虽少,也还可以供给粗茶淡饭。加上子由分给我七千俸禄,迈儿将全家大半迁到宜兴就食;既然没有失去安身之处,又何必挂心?我实在很欣然地接受这次出行。如今已经到了江上,耳目清爽畅快,请不要深深挂念。熟人中有为我忧虑的,可以把这些话告诉他们;纱裹肚和鞋子,各寄一件,只是略表心意。英州南北各种物品都有,我除了求得一饱,也没有别的需要。承蒙您询问我的事情,只让我感到感激和惶恐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石〕 《写给参寥子十一首(第八首)》我敬启:承蒙您来信,感激欣慰到了极点。眼病已经平复。我虽然衰老而被迁往远方,也暂且一切如同往日,不烦您深深挂念。只是您对我的赞誉太过分了,这不是足以保全我这个不肖之人的话,请不要让外人听到。呵呵。《写给参寥子十一首(第九首)》参寥失去了钟师,就像失去左右手一样,不至于非常烦恼吧?请从多方面开导他,并且大家一起妥善处理寺院事务。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会?请千万爱护自己。写信太多,文字不谨。《写给参寥子十一首(第十首)》《海月真赞》答应他已经二十多年了,只因困顿拖延一直没有写。因您来信告知,便替他写成了。没有来得及写《慧净书》,幸好把它交给您,和这一篇一起送去。《表忠观记》和《辩才塔铭》后来没有刻入石碑,一定是因为我和舍弟得罪了人,别人不敢立即刻写。这篇《真赞》还请参寥斟酌处理;如果不合适,就暂且交给藏公那里。《写给参寥子十一首(第十一首)》我病得很重,几乎以为不能再见您了,这两天才稍微有了一点生机。信中的意思我一一领会了,只是不能多写信逐一答复。见到熟人中有病重将死、因请求退休而得以活下来的人,世俗情面难免想仿效他;如果果真有所应验,其他事情也就不顾了。遗表千万不要刻下,既没有补益,反而有害。《写给南华辩老九首(第一首)》筠州寄来的书信已经全部收到,又承蒙您惠赐面粉、瓜、姜、汤、茶等物,物品和情意都很厚重,我感激惭愧不已。柳碑、庵铭,也都是很好的赐赠。《卓锡泉铭》已经写好,并把碑样一并附上寄去。钟铭,子由最终是否会写,还要再写信问他。紫菜、石发各寄少许,姑且聊表敬意。这个偏僻地方竟没有一样东西可拿来回报,实在惭愧。另有书信一角,信{▯奄}三枚,竹筒一枚,全部封好,也一并寄给子由。不得不再次劳烦差人送达,惭愧惶恐到了极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写给南华辩老九首(第二首)》我敬启:正月送信人回来时,我曾经写信问候,想必已经送达。近来您的法体如何?我到贬所已经半年,一切随缘,也没有失去安身之处,请不要担心!不要担心!不知何时才能相会,我惆怅仰望不已。天气刚刚转暖,请千万为众人保重自己。不一一详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枚、一枚〕 《写给南华辩老九首(第三首)》程宪近来经过这里,来往之间都与我畅谈相见。程六、程七都收到了信,十分平安。子由也时常有信来,没有灾恙。又迁居到行衙,十分安稳。那里有楼临近大江,极其开阔敞亮。请知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半年〕 《写给南华辩老九首(第四首)》远方承蒙您派人寄来各种物品,我一一感谢您的厚意。儿子受到仁德教化,如今想来已经与南华相近了。我谪居之地穷困简陋,没有什么可以回报,更加来不及准备了。《写给南华辩老九首(第五首)》我敬启:送信人来到,承蒙您来信,详细得知您的法体清健,十分欣慰!十分欣慰!忽然又到了年末,相会没有日期;若不是道力深厚,不能不产生身处异乡的感慨。新春之际,只希望您时时保重自己。《写给南华辩老九首(第六首)》张惠蒙到了惠州,几乎没有救活,近来却又平安了,不劳您挂念。承蒙寄来拄杖,十分感谢您的雅意。这根木头本身材质和功用都已经完备,何必再加以装饰呢?呵呵。适逢宾客来访,信中不能尽述心怀,续后再写信。正辅提刑的信,请您趁方便时派人送达,里面有子由的信。《写给南华辩老九首(第七首)》我敬启: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忽然承蒙您特意派使者送来亲笔信,详细得知近来法体很好。您送来的生日礼物,礼数和情意都很厚重。希望借助您的道力,使我的晚年稍稍安定吧?铭记感佩之意,不是笔墨言语所能说尽的。在未能相见之前,请千万为佛法爱护自己。不一一详说。《写给南华辩老九首(第八首)》学佛的张惠蒙跟随我向南迁徙。我游历南华时,让惠蒙守船。第二年六月,南华禅师派人来见惠蒙。惠蒙说:“去年没能向祖师行一次礼,如果能拜见辩公,才是可恨之中的弥补。”他想和这个人一起前往,请求留下十天再回来。我赞许他的心意,答应了他,并让他带着这封信向辩公请教,请您痛切地提点教诲他。绍圣二年六月十一日。《写给南华辩老九首(第九首)》近来营造一处居所,姑且做到完整而已;这是因为不想久留,而占用行衙又依法不能长久居住,民间又没有可以租赁的房屋,所以只得建造这个住所。我长久忝居侍从之职,袋中稍有余财,深恐读书人福分浅薄,不能积蓄这些财物。到这里以来,我收葬暴露的尸骨,资助修建两座桥,施舍药物,建造房屋,务必要把这些财物散尽,以消除尘世的障碍。如今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供给早晚生活的东西,渐渐觉得身体轻松安适了。您来信告知的事情,恐怕是传话的人说错了;材料和工钱,全都另外供给,没有丝毫妨碍公家和私人。请您知道,不必忧虑。这些话若不是道友相爱,谁肯说出来?我感激佩服到了极点。年末将至,不知何日才能相会,面对纸张不胜惆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十日、二年、十一日〕 《写给水陆通长老四首(第一首)》送信人来到,承蒙您亲笔来信,感激您深厚的心意。又得知近来您的法体很好。我衰老多病,归去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深。昨天忽然被召回禁林,实在出乎我的心愿;我已经辞谢并请求外任,但仍须在启程前往前路之前听候命令。劳碌人生纷纷扰扰,不知最终归宿在哪里。临信感慨叹息,不知何时才能相会,请千万为众人保重自己。行期紧迫,事务纷乱,幸请原谅书写不谨。《写给水陆通长老四首(第二首)》承蒙您来信询问。至于石刻,浙江一带的好事者大多替人刻写,老人也是如此吗?呵呵。承蒙惠赐茶叶,感激铭刻在心;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可以回报。这里正有些需要的东西,您可以告诉我。大觉在正月初一日圆寂,想必您已经听说了,我们同样增添了惆怅哀悼。我却替他写成了《宸奎阁记》,这位老人也曾亲眼见到。事情忙乱,没来得及抄录一份寄去,想来不久一定会自行传到您那里。《致水陆通长老四首(第二首)》承示说到石刻,浙江一带的好事之人多有此举,老人您也这样做吗?呵呵。承蒙惠赠茶叶,感激不已;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可以回报。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大觉在正月初一日迁化,您一定已经听说了,我们也一同增添了哀伤悼念。某又替他写成了《宸奎阁记》,这位老人也曾亲眼见到。事情繁忙,还没来得及抄录一份寄去,想来不久之后,原文一定会自行传到您那里。【给水陆通长老的四封信(第三首)】
某启。此来浙中逾年,不一展奉,岂胜怅惘。辱书,具审法履佳胜,感慰兼集。衰病日侵,百念灰冷,勉强岁月间,归安林下矣。闻老师住持安稳,遂可送老,甚喜!甚喜!会合无时,临书慨然,惟千万为众自爱。不宣。
【与水陆通长老四首(之四)】
惠茶极为精品,感▯之至。长松近出五台。治风甚效。俗云文殊指示一僧,乃始识之。今纳少许,并人参四两,可以此二物相对入少甘草,(不可多。)并脑子作汤点,佳。送去御香五两,不讶浼渎。
【与宝觉禅老二首(之一)】
圆通不及别书,无异此意。告转求此纸,东州僧无可与言者,况欲闻二大士之謦▯,何可复得耶?此语合吃几拄杖?刁丈计自太平归安胜,屡有书去,不知达否?因见,道下恳。焦山纶老,亦为呼名。
【与宝觉禅老二首(之二)】
明守一书,托为致之。育王大觉禅师,仁庙旧所礼遇。尝见御笔赐偈颂,其略云“伏睹大觉禅师”,其敬之如此。今闻其困于小人之言,几不安其居,可叹!可叹!太守聪明老成,必能安全之。愿因与款曲一言。正使凡僧,犹当以仁庙之故加礼,而况其人道德文采雅重一时乎?此老今年八十三,若不安全,当使何往,恐朝廷闻之,亦未必喜也。某方与撰《宸奎阁记》,旦夕附去,公若见此老,且与致意。
【与遵老】
某启。前日辱临屈,既已不出,无缘造谢。信宿,想惟法体佳胜。筠州茶少许,谩纳上,并利心肺药方呈。范医昨呼与语,本学之外,又通历算,甚可佳也。谨具手启。不宣。
【与圆通禅师二首(之一)】
屏居亦久,亲识断绝,故人不弃,眷予加厚。每辱书问,感愧不可胜言。仆凡百如旧,学道无所得,但觉从前却是错尔。如何!如何!
【与圆通禅师二首(之二)】
某启。别后蒙五惠书,三遣化人,不肖何以当此。热毒殊甚,且喜素履清胜。某尚以少事留城中数日,然度不能往见矣。瞻望山门,临纸惋怅,惟千万为道自重而已。挥汗走谢,幸恕不谨。
【与祖印禅师】
某启。昨夜清风明月,过蒙法施,今又惠及幽泉,珍感!珍感!木汤法豉,恐浊却妙供,谨以回纳,不一一。
【与东林广惠禅师二首(之一)】
示谕,臂痛,示与众生同病尔。然俗眼未免悬情,更望倍加保练。《王氏博济方》中有一虎骨散及威灵仙丸,此仙方也。仆屡用治臂病,其效如神,切望合吃。元用虎胫骨,误写作脑骨。千万相信,便合服必效。自余都下有干,望示及。惠及名茗,已捧领,感刻!感刻!东林寺碑,既获结缘三宝,业障稍除,可得托名大士,皆所深愿。但自别后,公私百冗,又无顷刻闲,不敢草草下笔。专在下怀,惟少宽限也。
【与东林广惠禅师二首(之二)】
古人字体,残缺处多,美恶真伪,全在模刻之妙,根寻气脉之通,形势之所宜,然后运笔,亏者补之,余者削之,隐者明之,断者引之。秋毫之地,失其所体,遂无可观者。昔王朗文采、梁鹄书、钟繇镌,谓之三绝。要必能书然后刻,况复摹哉!三者常相为利害,则吾文犹有望焉尔。
【与灵隐知和尚】
某启。久留钱塘,寝食湖山间,时陪道论,多所开发。至于灵山道人,似有前缘。既别经岁,寤寐见之,盖心境已熟,不能遽忘也。及余簿来,并天竺处,得道俗手书近百余通,皆有勤勤相念之意。又皆云杭民亦未见忘。无状何以致此,盖缘业未断故耶?会当求湖、明一郡,留连数月,以尽平生之怀。即日法履何似,尚縻僧职,虽不惬素尚,然勉为法众,何处不可作佛事。某到此粗遣,已百余日,吏民渐相信,盗贼狱讼颇衰,且不烦念及。未间,慎爱为祷。不宣。
【与泉老】
某启。今日忽有老人来访,姓徐名中,须发如雪,云七十六岁矣。示两颂,虽非奇特,亦有可观。孑然一身,寄食江湖间,自伤身世,潸然出涕,不知当死谁手?老夫自是白首流落之人,何暇哀生,然亦为之出涕也。和尚慈悲普救,何妨辍丛林一席之地,日与破一分粥饭,养此天穷之士,尽其天年,使不僵仆道路,岂非教法之本意乎?请相度一报如何?即令人制衣物去。此人虽不审其性行,然决是读书应举之人。垂死穷途之士,百念灰冷,必无为恶之理。幸望慈悯摄受,不罪!不罪!
【舍幡帖】
祖母蓬莱县太君史氏绣幡二,其文曰“长寿王菩萨”、“消灾障菩萨”。祖母没三十余年,而先君中大夫孝友之慕,至老不衰,每至忌日,必捧而泣。今先君之没,复二十四年矣。某以谓宝藏于家,虽先君之遗意;而归诚于佛,盖祖母之本愿。乃舍之金山以资冥福。
【付龚行信】
译某启:这次来到浙中已经一年多了,却没能亲自拜见您一次,怎么能不感到惆怅呢?承蒙您赐信,详细得知法体安康,感激和欣慰交集于心。我年老多病,日日加重,百般念头都已冷却,只能勉强度过岁月,归隐林下罢了。听说老师住持安稳,这样就可以安度晚年了,我非常高兴!非常高兴!不知何时才能相会,面对书信不禁感慨万分,只愿您千万为众人保重自己。不一一奉告。【给宝觉禅老的两封信(第一首)】您惠赐的茶极为珍贵精美,感荷至深。长松是近来从五台山传出的药材,治疗风病非常有效。民间说,文殊菩萨指示一位僧人,那人才开始认识这种药。现在送上少许,另有人参四两,可以将这两种药相配,加入少量甘草(不可多加),再和龙脑一起煎汤点服,效果很好。送去御香五两,您不要嫌我冒昧打扰。【给宝觉禅老的两封信(第二首)】圆通那边没有来得及另写信,意思也和这封一样。烦请转托求取这种纸。东州的僧人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何况还想听两位大士的謦欬之声,又怎么能再得到呢?这句话该挨几杖责打?刁丈想来已经从太平回到安胜了,我多次写信给他,不知是否送达;如见到他,烦请代为致意。焦山的纶老,也请替我问候。【给宝觉禅老的两封信(第二首)】托请您把这封信转交明守。育王大觉禅师,是仁宗皇帝过去礼遇的人。我曾见过御笔所赐的偈颂,大略说:“恭敬地拜见大觉禅师。”对他的敬重达到如此程度。如今听说他受到小人的毁谤,几乎不能安居,真令人叹息!真令人叹息!太守聪明而老成,一定能够保全他。希望您趁机同他恳切交谈几句。即使只是普通僧人,尚且应当因为仁宗皇帝的缘故加以礼敬,何况此人道德文章,在当时都很受尊重呢?这位老人今年八十三岁,如果不能保全他,还能让他到哪里去?恐怕朝廷听说此事,也未必会高兴。我正在撰写《宸奎阁记》,早晚把稿子附上送去。您如果见到这位老人,暂且替我致意。【给遵老】某启:前些日子承蒙您屈驾来访,我已经没有出来迎接,因而没有机会登门致谢。过了两夜,想来法体安康。筠州茶少许,冒昧奉上;另把有益于心肺的药方一并呈上。范医昨天叫我去交谈,除本门学问以外,又通晓历法和算术,实在很值得称许。谨此亲笔致意。不一一奉告。【给圆通禅师的两封信(第一首)】我退居以来也很久了,亲友相识都断了往来,老朋友却没有抛弃我,反而更加厚爱我。每次承蒙来信问候,感激惭愧,实在说不尽。我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学道却毫无所得,只觉得从前反而是错的罢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给圆通禅师的两封信(第二首)】某启:分别以后承蒙您五次赐信,三次派化人来访,我哪里当得起这样的厚意!暑热之毒特别厉害,而且欣喜您一向修持清健。某还因一些小事在城中逗留几天,但估计不能前往拜见了。遥望山门,面对信纸不胜惋怅,只愿您千万为佛道珍重自己而已。挥汗写信致谢,幸望原谅我的不恭谨。【给祖印禅师】某启:昨夜承蒙您以清风明月施予佛法,今天又惠赐幽泉,实在珍贵而感激!木汤和法豉,恐怕会使精妙的供品变得混浊,谨此退还,不一一细说。【给东林广惠禅师的两封信(第一首)】承蒙来信告知,手臂疼痛,是同众生一样患病罢了。不过在世俗人的眼里,终究难免牵挂,更希望您加倍保养锻炼。《王氏博济方》中有一味虎骨散和一种威灵仙丸,这是仙方。我多次用来治疗臂病,疗效如同神验,切望您配制服用。原方用虎胫骨,误写成了脑骨。千万相信,照方配服一定有效。其余京城中的事务,望您也告知我。您惠赐的名茶已经拜领,感激铭刻于心!感激铭刻于心!东林寺的碑,既然有幸结缘三宝,业障也稍稍消除,能够借大士之名留存,都是我深切的愿望。但自从分别以后,公事私事纷繁,又没有片刻空闲,不敢草草下笔。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只希望您稍微宽限一些。【给东林广惠禅师的两封信(第二首)】古人的书法碑刻,残缺的地方很多,字迹的美丑、真伪,全在于摹刻的精妙:要寻根究底,贯通气脉,斟酌形势是否合宜,然后才能下笔;亏缺的补足,多余的削去,隐晦的使它显明,断裂的接续起来。即使细如秋毫的一处地方失去原来的体势,整件作品就没有可观之处了。从前王朗的文章、梁鹄的书法、钟繇的镌刻,被称为三绝。一定要先有善于书写的人,然后才能镌刻,何况还要摹写呢?这三者常常彼此影响成败,那么我的文章也就还有希望了。【给灵隐知和尚】我久留钱塘,寝食都在湖山之间,时时陪您谈论佛道,受到许多启发。至于灵山道人,似乎和我有前世的缘分。分别已经一年,梦中醒时都能见到他,大概是心境已经相熟,不能突然忘掉。等我的簿书送来,连同天竺方面的书信,竟收到僧俗人士的亲笔信近百封,都有殷切相念的意思;又都说杭州百姓也还没有忘记我。我没有什么功德,凭什么能得到这些呢?大概是缘分未尽的缘故吧?将来应当请求治理湖州、明州一郡,逗留几个月,以尽平生的怀念。近日法体如何?您还担任僧职,虽不合乎平日的志趣,但勉强为了佛法众生,哪里不能做佛事呢?我到这里以来粗略地安顿好了,已经一百多天,官吏百姓渐渐信任我,盗贼、诉讼也减少了不少,请不必挂念。未能相见之前,谨愿您慎重爱护自己。不一一奉告。【给泉老】某启:今天忽然有一位老人来访,姓徐名中,须发像雪一样白,说自己七十六岁了。他给我看了两首颂诗,虽然算不上奇特,也有可观之处。他孤身一人,寄食于江湖之间,想到自己的身世便伤感落泪,不知道将来会死在谁的手里。老夫本来也是一个白头流落的人,哪里有空哀叹自己的生活,然而也为他流下了眼泪。和尚慈悲,普遍救济众生,何妨从丛林中拨出一席之地,每天分给他一份粥饭,养活这个命运困穷的人,让他终享天年,不至于僵倒在道路上,这难道不是佛法的本意吗?请您酌情考虑后回复,如何?我当即让人给他制作衣物送去。此人虽然不能确知品行,但肯定是读书应举的人。一个濒死于穷途、百般念头都已冷却的人,一定没有作恶的道理。幸望您慈悲怜悯,收留接纳他,千万不要怪罪!千万不要怪罪!【舍幡帖】祖母蓬莱县太君史氏有绣幡两面,上面的文字是“长寿王菩萨”“消灾障菩萨”。祖母去世三十多年了,但先父中大夫对母亲孝敬友爱的追思,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每逢忌日,必定捧着这两面幡哭泣。如今先父去世,也已经二十四年了。我认为,把它们珍藏在家中,虽然是先父遗留的心愿;但归依佛法、表达诚心,大概才是祖母本来的愿望。因此把它们施舍给金山寺,以资助祖母的冥福。【交付龚行信】
辩禅师与余善,常欲通书,而南华净人,皆争请行。或问其故。曰:“欲一见东坡翁,求数字,终身藏之。”余闻而笑曰:“此子轻千里求数字,其贤于蕺山姥远矣。固知辩公强将下无复老婆态也。乾明法煮诃梨勒,闻之旧矣,今乃始得尝,精妙之极,岂非中有曹溪一滴水故耶?”偶病不得出,见书此为谢。
【与文玉十二帖(之一)】
榜下一别,遂至今矣。辱书,感叹。且喜尊体佳胜。到岸,即上谒。可假数卒否?余当面既,不宣。
【与文玉十二帖(之二)】
昨辱教,不即答,悚息!悚息!经宿尊体佳胜,见召,敢不如命。然疮疖大作,殆难久坐,告作一肉饭,竟日移舟池口矣。山妇更烦致名剂,某感戴不可言。谨奉启布谢,不宣。
【与文玉十二帖(之三)】
久留治下,以道旧为乐,而烦乱为愧。数日,尊体如何?漕车即至,不少劳乎!永日如年,念公盛德不去心。所要作字,为疮肿大作,坐卧楚痛,容前路续寄也。不罪!不罪!郑令清苦无援,非公谁复成就之。某造次!造次!疮病无聊,不尽意,惟万万以时自重。
【与文玉十二帖(之四)】
昨辱惠书,伏承别后起居佳胜。某到金陵,疮毒不解,今日服下痢药,羸乏殊甚,又不敢久留来人,极愧草略。余热,万万为时自重。
【与文玉十二帖(之五)】
书已领,跋尾剪去,极不妨,然何足取也。愧!愧!通判大夫甚欲写一书,乏力不果,乞道区区。
【与文玉十二帖(之六)】
去岁人还,奉状必达。尔后行役无定,遂缺驰问。比日,不审起处何如?某忝命过优,非许予之素,何以及此。无缘面谢,重增反侧。酷暑,更祈顺时为国自重。谨奉手启,不宣。
【与文玉十二帖(之七)】
寓白沙,须接人而行,会合未可期。临书惘惘。见张公翊,出《清溪图》甚佳。谢生殊可赏,想亦由公指示也。曾与公翊作《清溪词》,热甚,文多,未暇录去,后信寄呈也。睿达化去,极可哀,虽末路蹭蹬,使人耿耿,然求此才韵,岂易得哉!云巢遂成茂草,言之辛酸。后事想公必一一照管也。匆匆,挥汗,不复尽意耳。
【与文玉十二帖(之八)】
冗迫,久不上问。辱教,承起居佳胜,感慰兼集。违去忽两岁,思仰不忘。每惟高才令望,尚滞江湖,岂胜怅惘。不肖忝冒过分,重承笺教,礼当占词布谢。数日,以病在告,使者告回甚速,故未暇也。不罪!不罪!酷暑方炽,千万为时自重。
【与文玉十二帖(之九)】
伏蒙赐教,恩勤曲折,有骨肉之爱,蒙世不比数,何以奉承此欢,怀藏愧感,大不可言。累日聒聒溷烦,仰荷眷与,不见瑕疵,又饮食之,及其行,饷酒分醯,蒙被无已之惠,益多愧耳。谨奉状称谢。春寒,伏冀调护眠食,以须宠光。
【与文玉十二帖(之十)】
道出贵郡,乃获淹观风度,实慰从来。伏蒙大雅开接甚厚,小人何以得此!薄晚奉被赐教承问,幸甚。拙于谋生,至烦地主饷米,感愧。匆匆称谢,不宣。
【与文玉十二帖(之十一)】
经宿,伏惟尊候万福。比欲奉承,勤款教谕,属以风静江平,伯氏坚约来日解舟,不审能曲听否?得指挥,今日得券给米,来旦得护兵听行,以慰伯氏之意,何幸如之。谨咨禀左右,惶恐!惶恐!
【与文玉十二帖(之十二)】
昨夜风静,遂解舟泊清溪口,道远不能入城,观随车歌舞之盛,徒对月举酒,想见风度耳。经宿,不审尊候何如?伏惟万福。未申间泊铜官,古县萧索,尤思仰绪论。谨奉状承动静,率易,惶恐!
【与滕兴公三首(之一)】
向者假守,得依仁贤分光借润,为幸多矣。不谓纯孝罹此哀疚,匆遽别去,为恨可量。某罪大责轻,忧愧交集,狼狈南迁,岂敢复自比缙绅,尚蒙记录委曲存抚,感激深矣。旦夕出江,愈远詹奉,惟万万顺理自将,无致毁也。
【与滕兴公三首(之二)】
某久当废逐,今荷宽恩,尚有民社,又闻风土不甚恶,远近南北亦无所较,幸不深念。示喻《坛记》,新以文字获罪,未敢秉笔也。匆遽,不尽区区。
【与滕兴公三首(之三)】
近晚访闻一事,请贷粮者几满城郭,多请不得,致有住数日所费反多于所请者。吾侪首虑此事,非不约束,而官吏惰忽如此,盖有司按劾之过也。切请兴公速为根究。为邑官告谕期会不明耶?为仓官不早入晚出、支遣乖方所致耶?切与根究取问施行。病中闻之,甚愧!甚愧!某手启。
【与徐安中】
宠禄过分,烦致人言,求去甚力,而圣主特发玉音,以信孤忠,故未敢遽去,然亦岂敢复作久计也。老兄淹留如此,终不能少为发明,愧负何已。宛丘春物颇盛,牡丹不减洛阳,时复一醉否?辱书,伏承起居佳胜,知辞还,少缓思仰,日劳贤者,当进而久留,不肖当去而不可得,两失其安,可胜叹耶?人还,匆冗不宣。
【与曾子开】
译辩禅师和我友善,常常想和我通信,而南华寺的净人都争着请求替他传信。有人问其中的缘故,他说:“想见东坡翁一面,求他写几个字,终身珍藏。”我听了笑着说:“这个人不远千里来求几个字,比蕺山的老妇人贤明多了。我本来就知道辩公勉强装作将军,已经不再有老婆子的姿态了。乾明寺用法煮诃梨勒,我早就听说过,如今才第一次尝到,精妙到了极点,难道不是其中有曹溪的一滴水吗?”偶然生病不能出门,见到来信,特写这些话表示谢意。【给文玉的十二帖(第一首)】自从榜下分别以后,就到了今天。承蒙来信,感慨万分。并且欣喜尊体安康。到了岸上,就登门拜见。可以借给我几名士卒吗?我当面再详细说明。不一一奉告。【给文玉的十二帖(第二首)】昨天承蒙您赐教,我没有立即答复,实在惶恐!实在惶恐!过了一夜,想来尊体安康;您召见我,岂敢不听从命令?但疮疖大面积发作,恐怕难以久坐,请您准备一份肉饭,我整天把船移泊到池口去了。还烦请山妇送来名贵药剂,某感激不尽。谨此写信致谢。不一一奉告。【给文玉的十二帖(第三首)】我久留在您的辖境,以谈论旧日道义为乐,却因给您增添烦乱而惭愧。过了几天,尊体如何?漕运的车马上就到了,没有让您过于劳累吧!漫长的一天像一年那么久,我对您的盛德一直不能忘怀。您所要的字,因为疮肿大面积发作,坐卧都疼痛难忍,容我在前往途中续写寄给您。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郑县令清贫而无援,若不是您,还有谁会成就他呢?某仓促至此!仓促至此!疮病使人无聊,不能尽意,只愿您千万按时保重自己。【给文玉的十二帖(第四首)】昨天承蒙您赐信,敬知分别以后起居安康。某到了金陵,疮毒仍未消退,今天服用了通下药,身体虚弱疲乏得厉害,又不敢让来人久留,实在惭愧信写得草率。余下不多说了,千万按时保重自己。【给文玉的十二帖(第五首)】信已经收到,后面的跋语剪去,完全没有妨碍;但这又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呢?惭愧!惭愧!通判大夫很想写一封信,只是力不从心未能写成,请代我转达这点意思。【给文玉的十二帖(第六首)】去年送信的人回来时,想来已经把我的书信送达了。此后旅途没有定处,于是缺少了问候。近日不知您的起居如何?我承蒙的恩命过于优厚,不是您平素许可我的待遇,哪里能得到这样呢?没有机会当面致谢,越发惶恐不安。天气酷热,更祈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为国珍重。谨此亲笔致意。不一一奉告。【给文玉的十二帖(第七首)】我住在白沙,必须等人同行,会面的日期还不能确定。面对信纸惆怅不已。见到张公翊,他拿出《清溪图》,画得非常好。谢生很值得欣赏,想来也有您的指点。曾经和公翊作《清溪词》,天气太热,文章又多,没有空抄录送去,日后随信寄上。睿达已经去世,实在令人悲痛;虽然他晚年仕途坎坷,使人耿耿于怀,但要寻得这样才华韵致的人,哪里容易呢!云巢如今已经长满茂草,说起来令人辛酸。身后之事,想来您一定会一一照料。匆忙挥汗写信,不能再尽意了。【给文玉的十二帖(第八首)】事务繁忙紧迫,久未向您问候。承蒙来信,得知起居安康,感激和欣慰交集于心。分别忽然已经两年,对您的思念仰慕从未忘记。每每想到您才高望重,却还滞留江湖之间,怎么能不惆怅呢?我不肖而承受了过分的恩遇,又承蒙您赐教,按礼应当写文致谢。前几天因病请假在家,使者回来得很快,所以没有来得及写。不怪罪我!不怪罪我!酷暑正盛,千万按时保重自己。【给文玉的十二帖(第九首)】敬蒙您赐教,恩意殷勤周到,具有骨肉亲人般的爱护,是世间少有的厚遇,我拿什么来承受这份欢情呢?把感激和惭愧藏在心中,实在难以言说。接连几天喧扰烦劳您,仰仗您的眷顾,您不责怪我的过失,还供给我饮食;临行时又送酒、分醋,蒙受您无穷的恩惠,更加惭愧。谨此写信致谢。春寒之时,敬愿您调养保护好睡眠饮食,等待恩光降临。【给文玉的十二帖(第十首)】路过您的郡境,才有机会久观您的风采,实在慰藉了我一向的仰慕。敬蒙您以高雅的胸襟厚意接待我,我这样的小人何以得到如此待遇!傍晚承蒙您赐教并问候,实在荣幸。只是我不善于谋生,竟劳烦地方主人供给米粮,感激而惭愧。匆忙写信致谢。不一一奉告。【给文玉的十二帖(第十一首)】过了一夜,敬想尊体万福。近来本想拜访,恭听您殷勤的教诲;恰逢风平江静,伯兄坚决约定明日解船,不知您能否委曲听从?得到您的指示后,今天可以领取给米的凭券,明早可以得到护送的兵士,听凭我们出发,以满足伯兄的心意,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谨此向您禀告,惶恐!惶恐!【给文玉的十二帖(第十二首)】昨夜风平浪静,于是解船停泊在清溪口;路途遥远,不能进城,只能观看您车马随从歌舞的盛况,徒然对着月亮举酒,想象您的风采罢了。过了一夜,不知尊体如何?敬想万福。未申时之间停泊在铜官,这座古县十分萧条,更加思念仰慕您的谈论。谨此写信问候起居,写得草率,惶恐!【给滕兴公的三封信(第一首)】先前代理郡守时,能够依靠仁德贤能之人的余光和恩泽,已经非常幸运了。没想到您这样纯孝的人遭逢丧亲之痛,匆忙分别离去,遗憾哪里能够估量!我罪过很大而责罚较轻,忧虑惭愧交集;狼狈地向南迁徙,哪里还敢再把自己比作士大夫,却仍蒙您记挂,周到地存问抚恤我,感激深重。早晚就要离开江面,距离拜见您越来越远,只愿您千万顺应事理保重自己,不要损伤身体。【给滕兴公的三封信(第二首)】我早就应当被废弃放逐,如今承蒙宽恩,还能掌管一方民政;又听说当地风土并不太坏,距离远近、南北方向也没有什么可计较的,幸好您不必深深挂念。承蒙告知《坛记》一事,我刚因文章获罪,不敢动笔。匆忙之间,不能尽述区区心意。【给滕兴公的三封信(第三首)】近来傍晚访察得知一件事:请求借粮的人几乎挤满城郭,很多人申请不到,甚至有人住了几天,所花费用反而多于所请求的粮食。我们首先考虑的就是这件事,并不是没有约束规定,而是官吏竟懒惰疏忽到这种地步,大概是有关部门考察弹劾不力造成的。恳请兴公赶快彻底查究。是县官告谕和约定日期不明确吗?还是仓官不能早进晚出、发放调遣不合规定造成的吗?务必彻底查问并依法处理。病中听说此事,实在惭愧!实在惭愧!某亲笔致意。【给徐安中】我所得的恩宠俸禄超过本分,以致招来他人的议论,因此极力请求离去;但圣上特意发出亲口诏令,以表明对我孤忠的信任,所以不敢立即离开,但又哪里敢再作长期打算呢?老兄滞留在那里这么久,终究不能稍稍替我说明,实在惭愧辜负您,哪里说得尽呢?宛丘春景很盛,牡丹不亚于洛阳,您是否也时常痛饮一场呢?承蒙来信,敬知起居安康;知道您辞职回乡,稍稍减轻了我的思念仰慕。近来劳烦贤者,本应继续进取而长久留任;不肖之人本应离去却不能如愿,两方面都不得安宁,怎能不叹息呢?使者回来,事务匆忙,不一一奉告。【给曾子开】
经宿起居佳胜。来日欲同钱穆父略到池上扈驾,还便往,公能来否?别无同行。穆父甚喜公来,可携帽子凉伞行也。可否,示谕。不宣。
【谢唐林夫】
数日不接,思仰可量。阴寒,伏惟起居佳胜。生日之礼,岂左右所当屈致。又辱高篇借宠,衰病,感悚并集。日夕走谢,奉启,不宣。
◎祭文七首
【祭刘原父文】
呜呼。古称益友,多闻谅直。有一而已,罔全其德。惟公兼之,霈然有余。惟其至明,以有众无。譬如监然,物至而受。罔有不照,斯以为富。先民之言,久远绝微。继以百家,其多如茨。众人劬劳,有不能获。公徐收之,其赢则百。潴之为渊,放之为川。抽之无穷,循之无端。有听其言,茫然自失。如江河注,漂荡汩▯。有读其书,释然解颐。纷纭杂乱,咸得其归。其博无际,其辩无偶。既博既辩,又以约守。昔公在朝,议论绝伦。挺然不回,其气以振。谈笑所排,讽谕所及。大夫庶士,敛衽以服。自公之亡,未几于兹。学失本原,邪说并驰。大言滔天,诡论蔑世。不谓自便,曰固其理。岂不自有,人或叹嘻。孰能诵言,以告其非。公自平昔,灼见隐伏。指レ讥诮,俾不克立。公归于原,谁与正之。酌以告哀,莫知我悲。
【祭韩献肃公文】
在昔仁祖,清净养民。维时忠献,秉国之钧。盛大蕃衍,启其后人。公暨叔季,文武彬彬。公相神宗,重厚有体。心存社稷,辅以《诗》、《礼》。博陆堂堂,扶阳济济。公将于外,戚钺雕戈。虔共匪懈,柔惠不苛。韩侯奕奕,申伯番番。大明既升,克绍圣考。介圭来朝,黄发元老。帝曰汝留,王躬是保。公勇于退,连章告归。三公就第,大政是咨。五福具有,谓当期颐。天弗▯遗,哲人其萎。哀动两宫,士夫涕Д。维此僚き,拜公京师。从容暇日,引陪燕私。诏言在耳,已哭于帷。在公已矣,邦国之悲。灵▯盾启行,宅兆有期。寓焉涂车,立列参差。举觞一恸,与公长辞。
【祭范夫人文】
惟夫人妇德茂于闺门,母仪形于里▯。笃生贤子,绰有令名。将期百年,兼享五福。而天不亮孝子之志,神不▯善人之门。变故之来,旬日相继。尚有余庆,钟于后昆。某忝与外姻,局于官守。聊驰薄奠,远致哀诚。
【祭老泉焚黄文元丰元年】
乃者熙宁七年、十年,上再有事于南郊,告成之庆,覃及幽显,我先君中允赠太常博士累赠都官员外郎。轼、辙当奔走兆域,以致天子之命。王事有程,不敢言私。谨遣人赍告黄二轴,集中外亲,择日焚纳,西望陨涕之至。
【祭伯父提刑文治平元年】
呜呼。昔我先祖之后,诸父、诸姑,森如雁行。三十年间,死生契阔,惟编礼与伯父,千里相望。宦游东西,奔走四海,去家如忘。至有生子成童而不识者,兹言可伤。方约退居卜筑,相与终老,逍遥翱翔。呜呼伯父,一旦舍去,有志弗偿。辛丑之秋,送伯西郊。淫雨萧萧,河水滔滔。言别于槁,屡顾以招。孰知此行,乃隔幽明。呜呼伯父,先竟何为。勤苦食辛,以律厥身。知以为民,不知子孙。今其云亡,室如悬筐。布衣练裙,冬月负薪。谁为优孟,悲歌叔孙。惟有斯文,以告不泯。
【祭迨妇欧阳氏文】
昔先君与太师文忠公恩义之重,宜结婚姻,以永世好。故予以中子迨求婚于汝。自汝之归,夫妇如宾,娣姒谐睦,事上接下,动有家法。谓当百年,治我后事。云何奄忽,一旦至此,使我白首,乃反哭汝,命也奈何!呜呼哀哉。以吉月良日殡汝于京城之西惠济之僧舍。汝之魂识,复反于家,尚克朝夕受于奠馈。凡汝服用,皆施佛僧。
【祭古冢文】
闰十二月三日,予之田客,筑室于所居之东南,发一大冢,适及其顶,遽命掩之,而祭之以文,曰:
译过了一夜,想来起居安康。明天想和钱穆父一同到池边,随驾出游后便回来,您能来吗?没有别人同行。穆父很高兴您来,可以带着帽子和凉伞出行。能不能来,请告知。不一一奉告。【谢唐林夫】几天没有相见,思念仰望之情哪里能估量?天气阴冷,敬想起居安康。生日的礼物,怎么能劳烦您亲自送来?又承蒙您赐下佳作为我增光,我年老多病,感激和惶恐交集。早晚当登门致谢,谨此奉信。不一一奉告。◎祭文七首 【祭刘原父文】呜呼!古人所说的益友,应该见闻广博、诚实正直;具备其中一项已经很难得,不能完全具备这些德行。只有您全部具备,而且丰厚有余。正因为您极其明察,所以能从众多事物中发现无人见到的东西。譬如明镜,事物来到便能照见,没有什么不能照明的,这才称得上富有见识。先民的言论,年代久远,已经零散微少;后来又有百家之说,多得像茅屋上的茨草。众人辛勤搜求,却有许多不能获得;您从容收集它们,所得反而百倍。把它们蓄积起来就成为深渊,放流出去就成为河川;抽取它们没有穷尽,沿着它们探究也没有终点。有人听到您的话,茫然若失;那言论如江河倾注,使人漂荡不定。有人读到您的书,释然开怀;纷繁杂乱的事物,都能找到归宿。您的学问博大无边,辩才无人匹敌;既博大又善辩,却又能用简约的原则守持。过去您在朝廷,议论无人可比;挺立不屈,气势因而振作。您谈笑间所排斥的,讽谕所涉及的,大夫和庶士都整肃衣襟而心悦诚服。自从您去世到现在没有多久,学问已经失去本源,邪说一起奔流。夸大的言论直冲云天,诡异的理论轻蔑世俗;不说自己是为了方便,却说本来就是这样的道理。难道他们自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有人也只能叹息。谁能背诵您的言论,告诉他们其中的错误?您平日早已清楚看见隐伏的弊端,指斥讥讽,使它们不能成立。您归于原本之后,谁来替我们纠正这些呢?斟酒告诉您我的哀痛,却没有人知道我的悲伤。【祭韩献肃公文】从前仁祖皇帝清静治理,使百姓得到休养。当时忠献公掌握国政大权,事业盛大繁衍,开创了后人的基业。您和叔、季诸公,文武兼备而文质彬彬。您辅佐神宗,庄重厚道而有体统;心中存念社稷,以《诗》《礼》辅佐国政。博陆侯气势堂堂,扶阳侯人才济济。您将要出任外职,佩带斧钺、雕戈;恭敬勤谨而不懈怠,宽柔仁惠而不苛刻。韩侯仪态显盛,申伯气度非凡。大明已经升起,您能够继承圣考的事业;手执介圭入朝,成为白发的元老。皇帝说:“您留下来吧,亲自保卫王室。”您勇于退让,连续上章请求归老。三公退居私第,国家大政还要向您咨询。五福齐备,本应享有百岁高龄。上天却不肯留下您,贤哲之人就这样凋零。悲哀震动两宫,士大夫流泪。我们这些同僚,在京师拜送您;闲暇从容的日子里,还曾引领陪侍您举行私宴。诏令的话音还在耳边,已经在灵帐前哭泣。对于您来说一切已经结束了,对于国家却是巨大的悲痛。灵车启程,墓地已有期限;临时安放的涂车,陈列得参差不齐。举起酒杯痛哭一场,从此同您长久告别。【祭范夫人文】夫人在闺门之内妇德高尚,在乡里之间具有母仪。厚爱生育贤子,声名美好显著。本应享年百岁,同时享有五福;可是上天不能成全孝子的心愿,神明也没有保佑善人的家庭。变故接连而来,十天之内相继发生。幸好还有余庆,聚集在后代身上。某忝列外亲,又受到官职拘束,只能姑且派人送去微薄祭品,遥远地寄托哀悼之诚。【祭老泉焚黄文 元丰元年】此前熙宁七年、十年,皇上两次在南郊举行大礼,告成的恩庆遍及幽明。我先父中允被追赠为太常博士,又累次追赠为都官员外郎。轼、辙本应奔赴墓地,以传达天子的诏命;但国家事务有期限,不敢说私事。谨派人携带诰黄两轴,召集内外亲属,择日焚烧并奉纳;向西遥望,眼泪不禁流个不停。【祭伯父提刑文 治平元年】呜呼!从前我先祖的后代中,伯父、叔父和姑母们,像雁行一样众多。三十年间,经历生死离合,只有编礼和伯父与我相隔千里遥望。我们在东西各处做官,奔走四海,离开家乡几乎忘记了家;甚至有孩子已经长到成年,我还不认识,想起这件事实在令人悲伤。正打算退居置地建屋,彼此相伴终老,自由自在地遨游。呜呼伯父,您一旦离去,原来的志愿再也不能实现。辛丑年秋天,我在西郊送伯父远行。淫雨萧萧,河水滔滔;在枯树旁告别,您多次回头招手。哪里知道这一行竟使我们隔绝于幽明两界。呜呼伯父,您一生究竟做了什么?勤劳刻苦,甘愿吃苦,以此约束自己;只知道为百姓尽力,却不知道顾念子孙。如今您已经去世,家中空虚得像悬挂着的筐。穿着布衣和练裙,冬天还要背柴。谁来像优孟那样,悲歌叔孙通呢?只有留下这些文章,来证明您永不会泯灭。【祭迨妇欧阳氏文】从前先父与太师文忠公的恩义深重,本应结成婚姻,以永远保持两家的友好。因此我替次子迨向你求婚。自从你嫁来以后,夫妻相敬如宾,妯娌和睦相处,对上侍奉长辈、对下接待晚辈,举止都有家法。本以为你可以活到百年,替我料理身后事;哪里想到忽然之间,一旦到了这个地步,使我白发之年反过来哭祭你,命运真是无可奈何!呜呼哀哉!选择吉月良日,把你安葬在京城西面的惠济僧舍。你的魂魄,仍请回到家中,早晚接受祭奠和供奉。你生前所有的衣服用品,都施舍给佛寺僧人。【祭古冢文】闰十二月三日,我的田客在居所东南修筑房屋,挖掘出一座大坟,正好挖到墓顶,立即命令把它掩盖起来,并作这篇祭文祭告说:
茫乎忽乎,寂乎寥乎,子大夫之灵也。子岂位冠一时,功逮宇内,福庆被于子孙,膏泽流于万世,春秋逝尽而托物于斯乎?意者潜光隐耀,却千驷而不顾,禄万钟而不受,岩居而水隐,云卧而风乘,忘身徇义而遗骨于斯乎?岂吾固尝诵子之诗书,慕子之风烈,而不知其谓谁欤?子之英灵精爽,与周公、吕望游于丰、镐之间乎?仰其与巢由、伯夷相从于首阳、箕颍之上乎?砖何为而华乎?圹何为而大乎?地何为而胜乎?子非隐者也,子之富贵,不独美其生,而又有以荣其死也。子之功烈,必有石以志其下,而余莫之敢取也。昔子之姻亲族党,节春秋,悼霜露,云动影从,享祀乎其下。今也,仆夫樵人,诛茅凿土,结庐乎其上。昔何盛而今何衰乎?吾将徙吾之宫,避子之舍,岂惟力之不能,独将何以胜夫必然之理乎?安知百岁之后,吾之宫不复为他人之墓乎?今夫一岁之运,阴阳之变,天地盈虚,日星殒食,山川崩竭,万物生死,▯及飘忽,若雷奔电掣,不须臾留也,而子大夫,独能遗骨于其间,而又恶夫人之居者乎?嗟彼此之一时,邈相望于山河。子为土偶,固已归于土矣。余为木偶漂漂者,未知其如何。魂而有知,为余▯▯阿。
◎尚书解十首
【乃言底可绩】
巧言令色,帝之所畏也。故以言取人,自孔子不能无失。然圣贤之在下也,其道不效于民,其才不见于行事,非言无自出之。故以言取人者,圣人之所不能免也。纳之以言,试之以功,自尧舜以来,未之有改也。尧将禅舜也,曰:“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底之为言极也。《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可谓极矣。君子之于事物也,原其始不要其终,知其一不知其二,见其偏不见其全,则利害相夺,华实相乱,乌能得事之真、见物之情也哉!故言可听而不可行,事可行而功不可成,功可成而民不可安,是功未始成也。舜、禹、皋陶之言,皆功成而民安之者也。呜呼!极之为至德也久矣。箕子谓之皇极,子思谓之中庸。极则非中也,中则非极也,此昧者之论也。故世俗之学,以中庸为处可否之间,无过与不及之病而已,是近于乡原也。若夫达者之论则不然。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非舜、禹、皋陶之成功,其孰能与于此哉!故愚以谓穷理尽性,然后得事之真,见物之情。以之事天则天成,以之事地则地平,以之治人则人安。此舜、禹、皋陶之言,可以底绩者也。
【▯谗说殄行】
《书》云:“朕▯谗说殄行。”传曰:君子之所为,为可传、为可继也。凡行之不可传、继者,皆殄行也。尧舜之所▯也。世衰道丧,士贵苟难而贱中庸,故邪慝者进焉。齐桓公欲用竖刁、易牙、开方三子。管仲曰:“三子者自刑以近君,去亲杀子以求合,皆非人情,难近。”桓公不听,卒以乱齐。齐桓,贤主也。管仲,信臣也。夫以贤主而不用信臣之言,岂非三子者似忠而难知也欤?甚矣,似之乱真也。故曰“恶紫”:谓其夺朱也;“恶莠”:谓其乱苗也;“恶乡原”:谓其乱德也。孟子忧之,故曰:“君子反经而已矣。”君子之所贵,必其可传、可继者也。是以谓之经。经者,常也。君子苟常之为贵,则彼苟难殄行,无为为之矣。苟难者无所获,殄行者无所利,则庶民并兴,巧者不能独进,拙者可以自效。吾虚心而察之,贤者可事,能者可使,而天下治矣。
【视远惟明听德惟聪】
译茫然啊,忽然啊,寂静啊,空旷啊,这是大夫您的灵魂吗?您难道曾经地位冠绝一时,功业遍及天下,福庆泽被子孙,恩泽流传万世,所以在春秋岁月流逝之后,把遗体托葬在这里吗?还是您隐藏光彩,不把千辆马车放在眼里,不接受万钟俸禄,居住山岩、隐身水边,卧于云间、乘着长风,忘却自身而殉守道义,把遗骨留在这里吗?难道我本来曾诵读您的诗书,仰慕您的风范功烈,却不知道您究竟是谁吗?您的英灵精爽,是和周公、吕望在丰、镐之间游处吗?还是仰望着您与巢父、许由、伯夷在首阳山、箕山颍水之上相从吗?砖为什么这样华美?墓穴为什么这样宏大?地势为什么这样优胜?您并不是隐士,您的富贵不只使生时荣耀,也使死后同样光荣。您的功业一定有碑石记载在墓下,只是我不敢取走它。过去您的姻亲族党,逢春秋时节,感伤霜露,云集影随,在墓下享祀。如今却是车夫和樵人割去茅草、凿开土地,在墓上搭屋。过去为何那样兴盛,如今为何这样衰败?我将要迁移我的房屋,避开您的墓地;难道只是力量不足,还是我将怎样胜过那不可避免的道理呢?哪里知道百年之后,我的房屋不会又成为别人的坟墓呢?如今一年四时的运行,阴阳的变化,天地的盈虚,日月星辰的陨落和日食月食,山川的崩塌和枯竭,万物的生死,迅速而飘忽,像雷奔电掣,片刻也不停留;而您大夫,却独能把遗骨留在其间,又为什么厌恶活人的居处呢?可叹我和您同处一时,却隔着山河遥遥相望。您成为土偶,本来已经归于泥土;我则是漂泊不定的木偶,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您的魂魄如果有知,就为我哭泣吧。◎《尚书解》十首 【乃言底可绩】花言巧语、虚伪的脸色,是帝王所畏惧的。因此仅凭言辞取用人才,即使孔子也不能没有失误。不过,圣贤处在下位时,如果他们的道不能在百姓中见效,他们的才干不能在政事中表现,也就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发表自己的言论。所以凭言辞取人,是圣人也不能避免的事。先听取他的言论,再用功绩检验他;自尧、舜以来,从未改变过。尧将要把帝位禅让给舜时说:“询问政事,考察言论,于是他的言论能够达到功绩。”底,就是达到极致的意思。《易经》说:“穷尽事物的道理,充分发挥人的本性,以达到天命。”这可以说是达到极致了。君子对待事物,如果只探究开端而不追求结局,只知道一面而不知道另一面,只看见局部而看不见整体,那么利害彼此争夺,华丽和实际互相混淆,怎么能够得到事情的真相、看见事物的实情呢?所以,言论可以听取却不能实行,事情可以实行却不能取得功效,功效可以取得却不能使百姓安定,这就算不上真正取得功效。舜、禹、皋陶的言论,都是能够使功业完成、百姓安定的言论。唉!以达到极致为最高德行,已经很久了。箕子称它为“皇极”,子思称它为“中庸”。达到极致就不只是中,中也不等于极致,这是昧于道理的说法。因此世俗的学说把中庸看成处在可与不可之间,只要没有过分和不及的毛病罢了,这就接近于乡愿了。至于通达的人,见解却不是这样。他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生长繁育。”如果不是舜、禹、皋陶那样成就功业的人,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所以我认为,穷尽事理、充分发挥本性,然后才能得到事情的真相,看见事物的实情。用它来事奉上天,上天就能成就;用它来治理大地,大地就能安定;用它来治理人,人就能安宁。这就是舜、禹、皋陶的言论能够达到功绩的原因。【▯谗说殄行】《尚书》说:“我▯除谗言,消灭败坏的行为。”《传》说:君子的行为,是可以流传、可以继承的。凡是不能流传、不能继承的行为,都是败坏的行为,是尧、舜所要▯除的。世道衰败,道义丧失,士人以苟且求难为高贵,以中庸为低贱,所以邪恶奸慝之人得以进用。齐桓公想任用竖刁、易牙、开方三人。管仲说:“这三个人,为了接近君主而自残身体,为了求得君主欢心而离弃亲人、杀死儿子,都不是合乎人情的做法,难以亲近。”齐桓公不听,最终因此使齐国陷入混乱。齐桓公是贤明的君主,管仲是可信任的臣子。以贤明的君主却不采用可信臣子的意见,难道不是因为这三个人似乎忠诚而难以识别吗?相似之物扰乱真实,实在太厉害了。所以说“厌恶紫色”,是因为紫色夺去了朱色的地位;“厌恶莠草”,是因为莠草扰乱了禾苗;“厌恶乡愿”,是因为乡愿扰乱了德行。孟子忧虑这件事,所以说:“君子只要恢复常道罢了。”君子所看重的,一定是可以流传、可以继承的东西,因此称为经。经,就是常道。君子如果以常道为可贵,那么那些以苟且求难为能事、败坏德行的行为,就没有人愿意去做了。苟且求难的人无所得,败坏德行的人无利可图,那么百姓就会一同奋起;机巧的人不能独自进用,笨拙的人也可以发挥自己的作用。我虚心考察一番,贤者可以任事,有才能的人可以任用,天下便能治理好了。【视远惟明听德惟聪】
甚矣,耳目之为天下祸福也。《洪范》五事,为皇极之用,治乱之所由出,狂圣之所由分,风雨之所由作,五福六极之所由致。故颜渊间仁,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视听期于聪明而已,何与于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是礼也,何与于仁。曰:视听不以礼,则聪明之害物也其于聋瞽。何以言之?明之过也,则无所不视,掩人之私,求人之所不及;聪之过也,则无所不听,浸润之谮,肤受之▯或行焉。此其害,岂特聋瞽而已哉!故圣人一之于礼,君臣上下,各视其所当视,各听其所当听,而仁不可胜用也。太甲之复辟也,伊尹戒之曰:“视远惟明,听德惟聪。”何谓远?何谓德?孔子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惟小之为知,又乌能及远哉。探夜光于东海者,不为鲵桓而回网罗;求合抱于邓林者,不以径寸而枉斧斤。苟志于远,必略近矣。故子张问明,孔子既告之以明,又告之以远。由此观之,视不及远者,不足为明也。梁惠王问利于孟子,孟子告以仁义。曰:“王何必曰‘利’。”夫言利者,其言未必不中也,然君子不听,曰“言利者,必小人也。”听其言必行其事,行其事必近其人,小人日近,君子日疏,求国无危,不可得也。凡言苟出于利,虽中,小人也,况不中乎。苟出于德,虽失,犹君子也,况不失乎。由此观之,听不主于德者,非聪也。
【终始惟一时乃日新】
《易》曰:“天下之动,正夫一者也。”夫动者,不安者也。夫惟不安,故求安者而托焉。惟一者为能安。天地惟能一,故万物资生焉。日月惟能一,故天下资明焉。天一于覆,地一于载,日月一于照,圣人一于仁,非有二事也。昼夜之代谢,寒暑之往来,风雨之作止,未尝一日不变也。变而不失其常,晦而不失其明,杀而不害其生,岂非所谓一者常存而不变故耶!圣人亦然。以一为内,以变为外。或曰:圣人固多变也欤?不知其一也,惟能一故能变。伊尹戒太甲曰:“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新与一,二者疑若相反然。请言其辨。物之无心者必一,水与鉴是也。水、鉴惟无心,故应万物之变。物之有心者必二,目与手是也。目、手惟有心,故不自信而托于度量权衡。己且不自信,又安能应物无方日新其德也哉。齐人为夹谷之会,曰:孔丘儒者也,可劫以兵。不知其戮齐优如杀犬豕。此岂有二道哉,一于仁而已矣。孟子曰:“天下定于一,孰能一之?曰:不嗜杀人者。”愚故曰圣人一于仁。
【王省惟岁】
论尧、舜之德者,必曰无为。考之于经,质之于史,尧、舜之所为,卓然有见于世者,盖不可胜计也,其曰无为,何哉?古人有言曰:“除日无岁。”又曰“日一日劳考载曰功。”若尧、舜者,可谓功矣。岁者,月之积也。月者,日之积也。举岁则兼月,举月则兼日矣。日别而数之,则月不见,月别而数之,则岁不见。此岂日月之外,复有岁哉。日月之各一,人臣之劳也。岁之并考,人君之功也。故《书》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此上下之分,烦简之宜也。禹之平水土,稷为之殖百谷,契为之敷五教,伯夷为之典三礼,皋陶为之平五刑,羲和为之历日月。尧舜果何为哉。今夫三百有六旬,分之以四时,配以之以六甲,位之以十二子,散之以二十四气,裂之以七十二候,昼不可以并夜,寒不可以兼暑,则气果安在哉。惟其无在而不可名,寄之于人而已,不有此,所以为王省之功也。日不立则月不建,月不建则岁不成,师尹不官,则卿士不治,卿士不治,则王功废矣。故曰:“庶民惟星。”星者,日月之所舍,所因以为寒暑风雨者也。民者,上之所托,所因以为号令赏罚者也。日月不自为风雨寒暑,因星而为节;君不自为号令赏罚,因民而为节。上执其要,下治其详,所谓岁月日时无易也。文王不兼庶狱,陈平不治钱谷,邴吉不问斗伤,此所为不易者也。秦皇衡石程书,光武以吏事责三公,此易岁月而乱日时者也。治乱之效,亦可以概见矣。
【作周恭先作周孚先】
译耳目造成天下祸福,实在太厉害了。《洪范》的五事,是皇极的作用,是治乱产生的根源,是狂人与圣人分开的依据,也是风雨产生、五福六极降临的根源。所以颜渊问仁,孔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看和听本来只求聪明罢了,这与礼有什么关系?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这是礼,又与仁有什么关系?回答说:看听如果不以礼为准,那么聪明反而会伤害事物,和聋瞎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这样说呢?明察过度,就没有什么不看的,窥探别人的隐私,搜求别人没有防备的地方;听觉过度,就没有什么不听的,浸润式的谗言、切肤般的诬陷也会因此流行。这种危害难道只是聋瞎而已吗?所以圣人用礼把它们统一起来,君臣上下各自看应当看的,各自听应当听的,仁爱就可以充分发挥。太甲复位时,伊尹告诫他说:“看得远才叫明,听取有德者的言论才叫聪。”什么叫远?什么叫德?孔子说:“文王、武王的道没有坠落在地上;在人中,贤能的人认识其中大的方面,不贤的人只认识其中小的方面。”如果只知道小的方面,又怎么能达到远大的境界呢?到东海寻找夜明珠的人,不会因为小鱼小虾而收回网罗;到邓林寻找合抱粗的树木的人,不会因为径寸的小树而白费斧斤。如果志向在远大方面,就必然会略过近小之物。所以子张问什么叫明,孔子告诉他明,又告诉他要看得远。由此看来,目光达不到远处,就不能称为明。梁惠王向孟子询问有利于国家的事,孟子用仁义回答他,说:“大王为什么一定要说‘利’呢?”谈论利益的人,他的话未必不正确;然而君子不听,因为他们说:“谈论利益的人,一定是小人。”听了他的话必然会实行他的主张,实行他的主张必然会亲近这类人;小人一天天接近,君子一天天疏远,想求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凡是言论如果出于谋利,即使说得正确,也是小人;何况说得不正确呢?如果出于德义,即使说错了,仍然是君子;何况没有说错呢?由此看来,听取言论不以德义为标准,就不算聪明。【终始惟一时乃日新】《易经》说:“天下的运动,正是由一这个原则决定的。”运动,就是不安定。正因为不安定,所以寻求安定的事物才有所依托;只有守一才能安定。天地因为能守一,所以万物依靠它而生长;日月因为能守一,所以天下依靠它们而获得光明。天专一地覆盖,地专一地承载,日月专一地照耀,圣人专一于仁,并不是有两种道理。昼夜交替,寒暑往来,风雨的发生和停止,没有一天不在变化;变化却不失常道,昏暗却不失光明,杀伐却不妨害生长,难道不是因为所谓的“一”始终存在而不改变吗?圣人也是这样,以一为内在根本,以变化为外在表现。有人说:圣人本来就多变吗?他不知道圣人的根本是一,只因为能守一所以能够变化。伊尹告诫太甲说:“现在嗣王刚接受先王的命令,要更新自己的德行,始终守一,这样才会日益更新。”更新和守一,这两者似乎相反,请让我说明它们的区别。没有心意的事物必然专一,水和镜子就是这样。水和镜子正因为没有心意,所以能回应万物的变化。有心意的事物必然有两端,眼睛和手就是这样。眼睛和手正因为有心意,所以不能自信,必须依托度量权衡。自己尚且不能自信,又怎么能无方地应对事物、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呢?齐国人在夹谷会盟时说:孔丘是个儒者,可以用武力劫持他。他们不知道孔丘杀齐国的优伶,就像杀犬猪一样果断。这难道有两种道理吗?只是专一于仁罢了。孟子说:“天下安定取决于统一,谁能使天下统一?不嗜好杀人的人。”所以我说,圣人专一于仁。【王省惟岁】谈论尧、舜的德行,一定说他们无为。考察经典,参验史书,尧、舜所做的事情,显著地呈现在世间的,实在数不胜数;既然如此,为什么说他们无为呢?古人有话说:“除去日便没有年。”又说:“一天一天地勤劳考察,记载起来就叫作功。”像尧、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有功了。年是月份积累而成的,月是日子积累而成的。提到年就包括月,提到月就包括日。把日子分开来计算,就看不见月;把月份分开来计算,就看不见年。这难道是在日月之外,另外还有一个年吗?日月各自发挥作用,是臣下的劳绩;把一年合起来考察,是君主的功绩。所以《尚书》说:“君王考察以年,卿士考察以月,众正长官考察以日。”这是上下职分的区别,也是事务烦简的适宜安排。禹平治水土,稷使百谷繁殖,契铺设五种教化,伯夷掌管三礼,皋陶平定五刑,羲和制定日月历法。尧、舜究竟做了什么呢?如今一年有三百六十日,分为四时,用六甲来配合,以十二子定位,分散为二十四节气,细分为七十二候;白天不能和黑夜合并,寒冷不能兼有暑热,那么所谓的气究竟在哪里呢?正因为它无所固定而不能单独命名,只能寄托在各类事物上罢了;这正是王考察一年的功绩所在。没有日,就不能建立月;没有月,就不能形成年。众正长官不能任职,卿士就无法治理;卿士不能治理,君王的功业就会荒废。所以说:“庶民如同星。”星,是日月所寄居的地方,也是寒暑风雨得以依循而形成节度的依据。百姓,是上位者所依托的对象,也是号令赏罚得以施行的依据。日月不能自己产生风雨寒暑,而要依靠星辰来确定节度;君王不能自己独立施行号令赏罚,而要依靠百姓来确定节度。上位者掌握纲要,下位者治理细节,这就是所谓年、月、日、时各有分工而不能混淆。文王不包办所有刑狱,陈平不管理钱谷,邴吉不追问斗殴伤人之事,这就是所谓各守职分而不改变。秦始皇按衡石规定文书数量,光武帝以吏事责备三公,这是混淆年、月的大事而扰乱日、时的小节。由此也可以大略看出治乱的效果了。【作周恭先作周孚先】
周之将兴,必有断天之王,建都邑,立藩辅,以定天命而宅民心,为子孙之师。亦必有命世之臣,考礼乐,修法令,以定国是而正风俗,为卿大夫之宗。然后可以世世垂拱仰成,虽有中主弱辅,而不至于乱。故曰:“孺子来相宅,其大▯典商献民,乱为四方新辟,作周恭先。”“予旦以多才,越御事,笃前人成烈,答其师,作周孚先。”国之所恃者,法与人也。《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故周公以谓▯典而用贤,可以定国,后之言恭者必稽焉。傅说有言:“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今不师古,后不师今。故周公以谓我当与卿大夫士笃前人成烈,以答众心,则后之言信者必师焉。夫以成王之贤,周公之圣,其所以为后世先者,不过于恭与信而已。《诗》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闵马父曰:“古之称恭者,曰自古,曰在昔,曰先民,其严如是。”愚以是知恭之大者,盖尧之允恭,孔子之温恭,非独恭世子之恭、楚共王之恭也。成王以是为后世先也,不亦宜乎。“大有上吉。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又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信之为德也,重于兵而急于食,周公以是为后世先也,不亦宜乎!
【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
毫末之木,有合抱之资,滥觞之水,有稽天之势,不可谓无是理也。理固有是,而物未必然。此众人之所以不信也。子思有言:“君子之道,始于夫妇之所能,其至也,虽圣人有不能。”故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人之能为尧舜,历千载而无有,故孟子之言,世未必信也。众人以迹求之,故未必信,君子以理推之,故知其有必然者矣。孔子曰:“惟上智与下愚下移。”而《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此二言者,古今所不能一,而学者之所深疑也。请试论之。滥觞可以稽天,东海可以桑田,理有或然者。此狂圣念否之说也。江湖不可以徒涉,尺水不可以舟行,事有必然者。此愚智必然之辨也。夫言各有当也,达者不以失一害一,此之谓也。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之。使太甲粗可以不乱者,伊尹不废也。至于废,则其狂也审矣。然卒于为商宗。周公曰:“兹四人迪哲。”盖太甲与文王均焉。明皇开元之治,至于刑措,与夫三代何远。林甫之专,禄山之乱,民在涂炭,岂特狂者而已哉。由此观之,圣狂之相去,殆不容发矣。
【庶言同则绎】
《书》曰:“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虞之为言度也,出纳之际,庶言之所在也,必得我师焉。夫言有同异,则听者有所考:言其利也,必有为利之道;言其害也,必有致害之理。反复论辩廷议,而众决之:长者必伸,短者必屈焉;真者必遂,伪者必窒焉。故邪正之相攻,是非之相稽,非君子之所患。君子之所患者,庶言同而已。考同者莫若绎,古者谓纟由绎,纟由丝者必求其端,究其所终。《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君陈》之所谓绎者,《太甲》之所谓求也。孙宝有言:“周公大圣,召公大贤,犹不相说,著于经典,两不相损。”晋王导辅政,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责之曰:“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衽谢之。古之君子,其畏同也如此。同而不绎,其患有不可胜言者矣。
【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
天下之事,古略而今详,天下之官,古寡而今众。圣人非有意于其间,势则然也。火化之始,燔黍捭豚,以为靡矣。至周而醯醢之属至百二十瓮。栋宇之始,茅茨采椽,以为泰矣。至周九尺之室,山节藻▯。圣人随世而为之节文,岂得已哉。《周书》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圣人不以官之众寡论治乱者,以为治乱在德,而不在官之众寡也。《礼》曰:“夏后氏官五十,商二百,周三百。”与周官异,学者盖不取焉。夫唐虞建官百,简之至也。夏后氏安能减半而办,此理之必不然也。孔安国曰:“禹、汤建官二百,不及唐虞之清要。”荣古而陋今,学者之病也。自夏、商观之,则以官百为清要。自唐虞而上云鸟纪官之世而观之,则官百为陋矣。未岂然哉。愚闻之叔向曰:“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故子产铸《刑书》,而叔向非之。夫子产之《刑书》,末世之先务也。然且得罪于叔向。是以知先王之法亦简矣。先王任人而不任法,劳于择人而佚于任使,故法可以简。法可以简,故官可以省,古人有言,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至矣。
【道有升降政由俗革】
译周朝将要兴起时,必定有能够承受天命、开创建都、建立藩屏辅佐,以安定天命、安置民心,并为子孙作榜样的君王;也必定有闻名当世的大臣,考订礼乐、修明法令,以确定国家的大政、端正社会风俗,并成为卿大夫的宗师。这样以后,才可以世世代代垂衣拱手,仰赖前人成就;即使有中等资质的君主和软弱的辅臣,也不至于发生动乱。所以说:“孺子来察看宅地,他将大【原文疑字】典商朝遗民,使他们成为四方新的开辟者,建立周朝的恭敬先祖。”又说:“我周公旦凭借多种才能,统率各位办事之臣,努力完成前人的功业,以报答他们的师法,建立周朝诚信的先例。”国家所依靠的,是法和人。《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还有典章法度。”因此,周公认为尊重典章、任用贤能可以安定国家,后世谈论恭敬的人必定要考察这些话。傅说说过:“做事不以古人为师,却想使国家长久,这是我傅说没有听说过的。”今天不以古人为师,后世也不会以今人为师。因此,周公认为自己应当和卿、大夫、士共同努力完成前人的功业,以答复众人的心愿,那么后世谈论诚信的人也必定以此为师。凭成王的贤明、周公的圣德,他们能够成为后世先导的原因,不过是恭敬和诚信罢了。《诗经》说:“从古到往昔,先民都有所作为;温和恭敬,早晚不懈,办事恭谨。” 闵马父说:“古人称道恭敬,说到‘自古’、‘在昔’、‘先民’,其严肃就是这样。”我由此知道,伟大的恭敬,大概是尧的诚信恭敬、孔子的温和恭敬,不只是恭世子的恭敬、楚共王的恭敬。成王以此成为后世的先导,不也是应该的吗?“大有卦上爻吉利,履行诚信而思考顺从,又因为尊崇贤能,所以得到上天的保佑,吉利而无所不利。”又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诚信就不能立足。”诚信这种德行,比兵力更重要,也比粮食更急迫;周公以此成为后世的先导,不也是应该的吗!【只有圣人不思考,才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能够思考,才会成为圣人。】细小树苗,具有长到合抱粗的潜力;刚刚起源的水流,具有漫到天际的势头,不能说没有这样的道理。道理固然有这种可能,但事物未必一定如此。这正是一般人不相信的原因。子思说过:“君子的道,开始于夫妻都能做到的事情;达到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所以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人能够成为尧舜,历经千年却没有一个人做到,所以孟子的话,世人未必相信。一般人根据事迹来寻求,所以未必相信;君子根据道理推求,所以知道其中有必然如此的地方。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不会改变。”《尚书》又说:“只有圣人不思考,才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能够思考,才会成为圣人。”这两句话,古今以来不能完全统一,也是求学者深感疑惑的地方。请让我试着论述它。刚刚起源的水流可以漫到天际,东海可以变成桑田,这是道理上有可能发生的事;这就是狂人与圣人因思考与否而转变的说法。江湖不能徒步涉过,尺深的水不能行船,这是事情必然如此的情形;这就是愚人与智者必然有别的辨析。各种说法各有适当之处,通达的人不会因为否定一个方面而损害另一个方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太甲即位后不明事理,伊尹把他放逐了。假如太甲还大致能够做到不使国家混乱,伊尹就不会废黜他。至于竟被废黜,那么他的狂妄就确实无疑了。然而他最终成了商朝的宗主。周公说:“这四个人通达明智。”大概太甲和文王可以相提并论。唐明皇开元年间的治理,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与夏、商、周三代相去有多远呢?后来李林甫专权、安禄山作乱,百姓陷于水深火热,难道只是狂妄的人才会这样吗?由此看来,圣人与狂人的距离,几乎细微得容不下一根头发。【各种意见相同,就要加以推究。】《尚书》说:“出入政令,都要从你们那里取法并加以审度;各种意见相同,就要加以推究。”所谓“虞”,就是衡量、审度的意思;在政令出纳之间,凡是各种意见所在之处,都必须得到我的审度。意见有同有异,那么听取的人便有依据可考:说它有利,必定有产生利益的途径;说它有害,必定有导致危害的道理。反复讨论,在朝廷上议论,由众人作出裁决:正确的必定得到伸张,错误的必定受到驳斥;真实的必定得以实行,虚假的必定被堵塞。因此,邪与正互相攻驳,是与非互相考核,并不是君子所担忧的。君子所担忧的,只是各种意见完全相同罢了。考察相同的意见,没有比“推究”更好的办法。古人说“绎”,是从丝线中抽绎;抽丝的人必定要找到线头,追究到最终。太甲说:“有违背你心意的话,一定要从道理上寻求根据;有顺合你心意的话,也一定要查找它是否合乎非道之理。”《君陈》所说的“绎”,就是《太甲》所说的“求”。孙宝说:“周公是大圣人,召公是大贤人,尚且彼此不能完全相合,这件事载在经典中,却没有损害双方。”晋代王导辅政时,每次同宾客谈话,满座都称赞好。王述却责备他说:“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尽善尽美?”王导也收敛衣襟向他道歉。古代君子畏惧意见完全相同,就是这样。不加推究而只求相同,它造成的祸患将多得说不尽。【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置官职不过一百;夏、商的官职增加了一倍,也仍然能够任用贤能治理。】天下的事务,古代简略而今天详细;天下的官职,古代少而今天多。圣人并非有意要这样,形势本来就是如此。刚开始用火烹煮时,只是烧黍、烤小猪,便认为奢侈了;到了周代,腌鱼腌肉之类就有一百二十瓮。房屋建筑刚开始时,用茅草盖顶、用杂木作椽,便认为奢泰了;到了周代,九尺高的房屋,装饰着山形斗拱和彩绘藻井。圣人随着时代为礼制增添节文,难道是能够自行决定的吗?《周书》说:“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置官职不过一百;夏、商的官职增加了一倍,也仍然能够任用贤能治理。”圣人不以官员多少来判断治乱,是因为认为治乱在于德,而不在于官员的多少。《礼记》说:“夏后氏的官职五十个,商二百个,周三百个。”这与《周官》所载不同,学者大概不采用它。唐尧、虞舜设置一百个官职,已经简约到极点;夏后氏怎么能减少一半而把事情办好?按道理必定不是这样。孔安国说:“禹、汤设置官职二百个,不如唐尧、虞舜的官职清简而重要。”尊崇古代而鄙薄当今,是学者的毛病。从夏、商来看,便认为一百个官职清简而重要;从唐尧、虞舜以上以云、鸟作为官名的时代来看,一百个官职反而显得鄙陋了。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听叔向说:“从前先王议论政事,根据事理制定制度,而不制定刑罚条文。” 所以子产铸造《刑书》,叔向便非难他。子产的《刑书》,是末世最先要做的事,然而尚且因此获罪于叔向。由此可知,先王的法制也很简约。先王任用人,而不专任法律;劳心于选择人才,却可以安逸地任用他们,所以法律可以简约。法律可以简约,所以官职可以减少。古人有句话说:减少官职不如减少事务,减少事务不如使内心清明,这是最高的境界。【道有升有降,政令随着风俗而变革。】
武王克商,武庚禄父不诛矣,而列为诸侯。周公相成王,武庚禄父叛,殷之顽民,相率为乱,不诛也,而迁之洛邑。武王、周公,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曰:“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商之工臣,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非至德能如是乎。是以商之臣子心服而日化,至康王之世三十余年矣。世变风移,士君子出焉。故命毕公曰:“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劝。”始则迁其顽者而教之,终则择其善者而用之。周之于商人也,可谓无负矣。夫道何常之有,应物而已矣。物隆则与之偕升,物污则与之偕降。夫政何常之有,因俗而已矣。俗善则养之以宽,俗顽则齐之以猛。自尧、舜以来,未之有改也。故齐太公因俗设教,则三月而治。鲁伯禽易俗变礼,则五月而定。三月之与五月,未足为迟速也,而后世之盛衰出焉。以伯禽之贤,用周公之训,而犹若是,苟不逮伯禽者,其变易之患可胜言哉!
◎论语解二首
【观过斯知仁矣】
孔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自孔安国以下,解者未有得其本指者也。《礼》曰:“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闻之于师曰:此《论语》之义疏也。请得以论其详。人之难知也,江海不足以喻其深,山谷不足以配其险,浮云不足以比其变。扬雄有言:“有人则作之,无人则辍之。”夫苟见其作,而不见其辍,虽盗跖为伯夷可也。然古有名知从者,其效如影响,其信如蓍龟,此何道也。故彼其观人也,亦多术矣。委之以利,以观其节,乘之以猝,以观其量,伺之以独,以观其守,惧之以敌,以观其气。故晋文公以壶飧得赵衰,郭林宗以破甑得孟敏,是岂一道也哉。夫与仁同功而谓之仁,则公孙之布被与子路之▯袍何异,陈仲子之螬李与颜洲之箪瓢何辨。何则?功者人所趋也,过者人所避也。审其趋避而真伪见矣。古人有言曰:“Θ▯违命也,推其仁可以托国。”斯其为观过知仁也欤!
【君使臣以礼】
君以利使臣,则其臣皆小人也。幸而得其人,亦不过健于才而薄于德者也。君以礼使臣,则其臣皆君子也。不幸而非其人,犹不失廉耻之士也。其臣皆君子,则事治而民安。士有廉耻,则临难不失其守。小人反是。故先王谨于礼。礼以钦为主,宜若近于弱,然而服暴者,莫若礼也。礼以文为饰,宜若近于伪;然而得情者,莫若礼也。哀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不有爵禄刑罚也乎,何为其专以礼使臣也!以爵禄而至者,贪利之人也,利尽则逝矣。以刑罚而用者,畏威之人也,威之所不及,则解矣。故莫若以礼。礼者,君臣之大义也,无时而已也。汉高祖以神武取天下,其得人可谓至矣。然恣慢而侮人,洗足箕踞,溺冠跨项,可谓无礼矣。故陈平论其臣,皆嗜利无耻者,以是进取可也,至于守成,则殆矣。高帝晚节不用叔孙通、陆贾,其祸岂可胜言哉。吕后之世,平、勃背约,而王诸吕几危刘氏,以廉耻不足故也。武帝踞厕而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黯。青虽富贵,不改奴仆之姿,而黯社稷臣也,武帝能礼之而不能用,可以太息矣。
◎孟子解一首
【以佚道使民以生道杀民】
使民为农,民曰:“是食我之道也。”使民为兵。民曰:“是卫我之道也。”使民为城郭沟池。民曰:“是域我之道也。”虽劳而不怨也。曰:“盘庚之民,何以怨?”“民可与乐成而不可与虑始,盖终于不怨也。”《诗》曰:“昼尔于茅,宵尔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可谓劳矣。然民岂不思之,曰:“上之人果谁为也哉!”若夫田猎之娱,宴好之奉,上之人所自为为之者,君子盖不以劳民也。古者水衡少府,天子之私藏。大司农钱,不以给共养劳费,共养劳费一出少府,为是也。孟子曰:“以佚道使民,劳而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以佚道使民,可也,以生道杀民,君子盖难言之。《易》曰:“古之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季康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曰:“子为政,焉用杀?”夫杀无道就有道,先王之所不免也,孔子讳之。然则杀者,君子之所难言也。
◎庄子解一首
【广成子解】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崆峒之山,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
道固有是也。然自是为之,则道不成。
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
译武王攻克商朝,武庚禄父没有被杀,反而列为诸侯。周公辅佐成王时,武庚禄父叛乱,殷商顽民相互带领作乱,也没有被杀,而是迁到洛邑。武王、周公,可以说是德行最高的人了。又说:“聚众饮酒,你们不要放纵,全部拘捕起来押送到周朝,我将把他们杀掉。商朝的工匠和臣属沉溺于酒,不要杀他们,暂且只教导他们。”不是德行至高,能做到这样吗?因此商朝的臣民心悦诚服,日渐受到教化,到康王时代已经三十多年了。时代改变,风俗转移,士人君子出现了。所以命令毕公说:“道有升有降,政令随着风俗而变革;不把善视为善,百姓就没有什么可以受到勉励。”起初只是迁徙那些顽固的人并教导他们,最后则选择其中善良的人加以任用。周朝对待商朝人,可以说没有辜负他们。道哪里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不过是顺应事物罢了。事物兴盛,就和它一起上升;事物污浊,就和它一起下降。政令哪里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不过是依据风俗罢了。风俗善良,就用宽厚的政策养育它;风俗顽劣,就用严厉的政策整齐它。从尧、舜以来,没有改变过这个原则。所以齐国太公顺应风俗来设置教化,三个月便治理好了;鲁国伯禽改变风俗、变更礼制,五个月才安定下来。三个月和五个月,不足以说明治理有快有慢,而后世的盛衰却由此产生。凭伯禽那样的贤能,采用周公的教训,尚且还如此;假如不如伯禽的人去改变风俗礼制,那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呢!◎《论语》解二首 【观察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德了。】孔子说:“人的过错,各自表现在他所属的类别中;观察他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德了。”自孔安国以下,解释这句话的人没有谁领会它的本意。《礼记》说:“与仁者做同样的功业,不能据此知道他是否仁;与仁者犯同样的过错,然后才能知道他的仁。”这是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说这是《论语》这句话的义疏。请允许我详细论述。人是很难了解的,江海不足以比喻他的深,山谷不足以比拟他的险,浮云不足以比喻他的变化。扬雄说过:“有人时就做事,没有人时就停止。”如果只看见一个人的作为,却看不见他的停止,即使盗跖也可以冒充伯夷。然而古代有闻名于世的知人者,判断效果像影子随形,可靠得像蓍草和龟甲占卜,这是什么方法呢?所以他们观察人,也有很多方法:把利益交给他,以观察他的操守;突然用事情压迫他,以观察他的器量;在他独处时窥察他,以观察他的操守;用敌人使他恐惧,以观察他的气节。因此,晋文公凭一壶饭食发现赵衰,郭林宗凭破甑发现孟敏,这难道是同一种方法吗?如果仅仅因为和仁者有同样的功业就说他是仁者,那么公孙弘盖布被与子路穿破旧袍有什么区别,陈仲子吃腐烂的李子与颜回安贫乐道又有什么分别?为什么呢?功业是人们所趋求的,过错却是人们所躲避的。考察他所趋求和所躲避的东西,真假就显现出来了。古人有句话说:“【原文人名疑误】违背君命,但推求他的仁德,就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这大概就是所谓观察过错而知道仁德吧!【君主按照礼来使唤臣下。】君主用利益来驱使臣下,那么他的臣下全是小人。即使侥幸得到合适的人,也不过是才能强而德行薄的人。君主用礼来任使臣下,那么他的臣下全是君子;即使不幸没有得到合适的人,也还不会失去廉耻。臣下都是君子,政事就会治理好,百姓就会安定。士人有廉耻,面临危难时就不会失去操守;小人正好相反。因此先王慎重对待礼。礼以恭敬为根本,看起来似乎接近软弱,然而制服强暴,没有比礼更好的了。礼以文饰为外表,看起来似乎接近虚伪,然而获得真实情感,也没有比礼更好的了。鲁哀公问:“君主用礼使唤臣下,臣下按照什么侍奉君主?”孔子说:“君主用礼使唤臣下,臣下用忠诚侍奉君主。”难道没有爵禄和刑罚吗?为什么偏偏只用礼来使唤臣下呢?因爵禄而来的人,是贪图利益的人;利益用尽,他就离开。因刑罚而被任用的人,是畏惧威势的人;威势达不到的地方,他就松懈。因此不如用礼。礼,是君臣之间的大义,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废弃。汉高祖凭借神武取得天下,他得到人才,可以说达到极点了。然而他放纵傲慢、侮辱别人,洗脚时让人进见,张开双腿坐着,甚至把帽子放在尿壶上并跨过项羽的头,可以说是没有礼了。所以陈平评论他的臣下,认为他们都是嗜利而无耻的人;凭此进取天下可以,至于守成,就危险了。高帝晚年不采用叔孙通、陆贾,他们造成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吕后执政时,陈平、周勃背弃约定,几乎封王吕氏而危及刘氏,正是因为廉耻不足。汉武帝坐在厕所旁接见卫青,不戴帽子就不接见汲黯。卫青虽然富贵,仍不改变奴仆般的姿态;汲黯却是关系国家社稷的大臣。武帝能够以礼对待他,却不能任用他,真令人叹息。◎《孟子》解一首 【用使百姓安逸的道理役使百姓,用使百姓生存的道理杀人。】让百姓务农,百姓说:“这是养活我们的办法。”让百姓当兵,百姓说:“这是保卫我们的办法。”让百姓修筑城郭、沟池,百姓说:“这是保护我们的办法。”虽然劳累,却不怨恨。有人说:“盘庚时的百姓,为什么会怨恨?”又说:“百姓可以和他一起享受成功,却不能和他一起谋划开始的事情;大概最终还是不会怨恨。”《诗经》说:“白天你们去割茅草,夜里你们搓绳索,赶紧登上屋顶修缮房屋,开始播种各种谷物。”可以说很劳苦了。然而百姓难道不会思考,问道:“上面的人究竟是替谁做这些事呢?”至于田猎的娱乐、宴饮欢会的供奉,那些是上面的人为自己做的事情,君子大概不会因此劳累百姓。古代水衡、少府,是天子的私库;大司农的钱,不拿来供给天子日常享用和劳役费用,日常供奉、劳役费用全都出自少府,正是这个缘故。孟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道理役使百姓,即使劳累也不怨恨;用使百姓生存的道理杀人,即使死了也不怨恨杀他的人。”用使百姓安逸的道理役使百姓,是可以的;用使百姓生存的道理杀人,君子大概很难这样说。《易经》说:“古代聪明睿智、具有神武之德的人不杀人。”季康子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以成就有道之人,怎么样?”孔子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人?” 杀掉无道的人来成就有道之人,是先王也不能完全避免的事情,孔子只是避讳谈它。因此,杀人是君子难以启齿的事情。◎《庄子》解一首 【《广成子》解】黄帝即位成为天子十九年,政令通行天下,听说广成子在崆峒山中,所以前去拜见他,说:“我听说先生通晓最高的道。冒昧请问最高之道的精髓。我想取得天地的精气来帮助五谷生长、养育百姓;我又想掌管阴阳,使万物生长,这该怎么办?” 道理本来确实如此。然而如果从这种意图出发去做,道就不能成就。广成子说:“你想要问的,是万物的本质;你想要掌管的,是万物的残余。
得道者不问,问道者未得也。得道者无物无我,未得者固将先我而后物。夫苟得道,则我有余而物自足,岂固先之耶。令乃舍己而问物,恶其不情也。故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言其情在于欲己长生,而外托于养民人、遂群生也。夫长生不死,岂非物之实,而所谓养民人、遂群生,岂非道之余乎?
“自而治天下也,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
天作时雨,山川出云。云行雨施,而山川不以为劳者,以其不得已而后雨,非雨之也。春夏发生,秋冬黄落,而草木不以为病者,以其不得已而后落,非落之也。今云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虽天地之精,不能供此有心之耗,故荒亡之符,先见于日月,以一身占之,则耳目先病矣。
“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
真人之与佞人,犹谷之与稗也。所种者谷,虽瘠土堕农,不生稗也。所种者稗,虽美田疾耕,不生谷也。今始学道,而问已不情。佞伪之种,道何从生!
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间居三月,复往邀之。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
弃世独居,则先物后己之心,无所复施,故其问也情。
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汝至道。”
广成子至此,始以道语黄帝乎?曰:否。人如黄帝而不足以语道,则天下无足语者矣。吾观广成子之拒黄帝也,其语至道已悉矣。是以间居三月而复往见,蹶然为之变,其受道岂始于此乎?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
窈窈冥冥者,其状如登高望远,察千里之毫末,如临深俯幽,玩万仞之藏宝也。昏昏默默者,其状如枯木死灰,无可生可然之道也。曰:道止于此乎?曰:此窈冥昏默之状,乃致道之方也。如指以为道,则窈冥昏默者,可得谓之道乎?人能弃世独居,体窈冥昏默之状,以入于精极之渊,本有不得于道者也。学道者患其散且伪也,故窈窈冥冥者,所以致一也,昏昏默默者,所以全真也。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汝内,闭汝外,多知为败。”
自此以上,皆真实语,广成子提耳画一以教人者。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则无为也。心无所知,则无思也。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则无欲也。三者具而形神一,形神一而长生矣。内不慎,外不闭,二者不去,而形神离矣。或曰:广成子之于道,若是数数欤?曰:谷之不为稗,在种者一粒耳,何数不数之有。然力耕疾耘,不可废也。
“我为汝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汝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
窈冥昏默,长生之本。长生之本既立,亦必有坚凝之者。二者如日月水火之用。所以修炼变化,坚气而凝物者也,盖必有方矣。然皆必至其极,不极不化也。
“天地有官,阴阳有藏。”
广成子以窈冥昏默立长生之本,以无思无为无欲去长生之害,又以至阴至阳坚凝之,吾事足于此矣。天地有官,自为我治之,阴阳有藏,自为我蓄之。为之者在我,成之者在彼。
“慎守汝身,物将自壮。”
言长生可必也,物岂有稚而不壮者哉。
“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广成子曰:“来,余语汝。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极。
物本无终极,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物未尝有死,故长生者物之固然,非我独能。我能守一而处和,故不见其分成与毁尔。
“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见土。”
皇者其精也,王者其粗也,生者明,死者幽,幽者不知明,明者不知幽。
“今天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汝,入无穷之门,人其尽死而我独存呼!”
【盖将有以示化去世形解入土之意也欤?】
“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南荣AA66挟三人以见老子,老子诃之,则矍然自失,人我皆丧。夫挟人以往固非也,人我皆丧亦非也。故学道能尽死其人独存其我者寡矣。可见、可言、可取、可去者,皆人也,非我也。不可见、不可言、不可取、不可去者,真我也。近是则智,远是则愚,得是则得道矣。故人其尽死而我独存者,此之谓也。古今虽异,吾不知缗之所谓也。以文意求之,其犹曰明也欤?
◎书后五百六首
【书鲍静传】
译已经得道的人不会发问,发问求道的人还没有得道。得道的人没有物我之分,尚未得道的人本来就会把自己放在前面、把外物放在后面。如果真的得道,那么我自身已经有余裕,外物自然充足,哪里还一定要把自己放在前面呢?如今你却舍弃自身而去询问外物,这是不合真实情形的。所以说‘你想要问的,是万物的本质;你想要掌管的,是万物的残余’。这是说,你的真实意图在于想让自己长生,却把养育百姓、使万物生长作为外在托辞。长生不死,难道不是万物的实际根本吗?所谓养育百姓、使万物生长,难道不是道的余事吗?” “自从你这样治理天下,云气不等聚集就下雨,草木不等变黄就凋落,日月的光辉也因此更加荒败了。” 上天形成应时的雨,山川生出云气;云运行、雨降落,山川并不因此感到劳累,是因为不得已之后才下雨,并不是有意降雨。春夏万物生长,秋冬草木变黄凋落,草木并不因此感到忧患,是因为不得已之后才凋落,并不是有意使它凋落。如今云气不等聚集就下雨,草木不等变黄就凋落,即使是天地的精气,也不能供给这种有意造成的消耗,所以荒败灭亡的征兆,先表现在日月上;以一个人的身体来比拟,便是耳目先患病。“而且你的心术谄佞、狭小浅薄,又哪里足以谈论最高的道呢?” 真人和谄佞之人,好比谷子和稗草。所播种的是谷子,即使土地贫瘠、农夫懒惰,也不会长出稗草;所播种的是稗草,即使田地肥美、耕作勤快,也不会长出谷子。如今你刚开始学习道,提的问题就已经不合真实情形;种下的是谄媚虚伪的种子,道又从哪里生长出来呢?” 黄帝退去,放弃治理天下,筑造一间独室,铺白茅为席,闲居三个月,然后又去拜访广成子。广成子面向南躺着,黄帝顺着下风,跪行上前,两次拜伏叩头后问道:“听说先生通达最高的道,冒昧请问怎样修养身体才可以长久?” 放弃尘世而独居,那么把外物放在前、把自己放在后的心思就无从施展,所以这次发问才合乎真实情形。广成子猛然起身说:“问得好啊!来,我告诉你最高的道。” 广成子到这时才开始把道告诉黄帝吗?回答:不是。像黄帝这样的人尚且不足以谈论道,那么天下就没有值得谈道的人了。我看广成子拒绝黄帝时,关于最高之道的话已经全都说尽了。正因为如此,黄帝闲居三个月后又去拜见,广成子才突然起身为他改变姿态;黄帝接受道,难道是从这时才开始的吗?” “最高之道的精髓,幽深而昏暗;最高之道的极致,昏昧而沉默。” 所谓幽深昏暗,它的状态好像登高远望,能察见千里之外的细微之物;又好像面对深渊俯视幽暗之处,赏玩万仞深处所藏的宝物。所谓昏昧沉默,它的状态好像枯木死灰,没有可以生长、可以燃烧的迹象。问:道就止于这里吗?答:这种幽深、昏暗、昏昧、沉默的状态,只是通向道的途径。如果把它本身指作道,那么幽深昏暗、昏昧沉默的状态,难道就可以称为道吗?人能够抛弃尘世、独自居处,体验幽深昏暗、昏昧沉默的状态,以进入精微至极的深渊,本来就还没有真正得道。学习道的人,忧虑的是心神散乱而且虚伪,所以幽深昏暗是用来使心神专一的,昏昧沉默是用来保全真性的。“不要看,不要听,守持精神而保持宁静,形体将会自然端正。一定要宁静,一定要清明;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动摇你的精气,这样才可以长生。眼睛没有所见,耳朵没有所闻,心中没有所知,你的精神将守护形体,形体于是可以长生。谨慎守护你的内在,关闭你的外在;知道得太多会导致失败。” 从这里以上的话,全都是真实的道理,是广成子提纲挈领、反复教导人的话。“不要看,不要听,守持精神而保持宁静”,就是无为;“心中没有所知”,就是无思;“一定要宁静清明,不要劳累形体,不要动摇精气”,就是无欲。这三者具备,形神就合一;形神合一,就可以长生。内在不谨慎、外在不闭塞,这两点不能除去,形神就会分离。有人说:广成子对于道,难道就是这样反复叮咛吗?回答:谷子不变成稗草,只在于播种时那一粒种子,哪里有什么反复不反复的问题?然而用力耕作、勤快除草,也不能废弃。“我使你上达大明之境,抵达至阳的本源;我使你进入幽深昏暗之门,抵达至阴的本源。” 幽深、昏暗、昏昧、沉默,是长生的根本。长生的根本既已确立,也一定要有使它坚固凝聚的东西。二者如同日月、水火的作用,是用来修炼变化、使精气坚固、使万物凝聚的,大概必定有一定的方法。然而一切都必须达到极点;不达到极点,就不能发生变化。“天地各有主宰,阴阳各有蓄藏之处。” 广成子以幽深昏暗、昏昧沉默确立长生的根本,以无思、无为、无欲去除长生的祸害,又用至阴、至阳使它坚固凝聚,我所要做的事到这里已经够了。天地各有主宰,自会替我治理;阴阳各有蓄藏,自会替我积蓄。去做这件事在于我,成就它却在于彼。“谨慎守护你的身体,万物将会自然壮大。” 这是说长生可以成为必然;万物哪里有幼小而不壮大的呢?“我守持唯一的道,处于阴阳调和之中。所以我修养身体一千二百年了,我的形体从未衰老。”黄帝再次拜伏叩头说:“广成子所说的,就是天道啊。”广成子说:“来,我再告诉你。那万物本来没有穷尽,人们却都认为它有终点;万物本来不可测量,人们却都认为它有极限。万物本来没有终点和极限;它的分离就是形成,它的形成就是毁灭。万物从来没有真正死亡,所以长生是万物本来的状态,并不是只有我才能做到。我能够守持唯一的道而处于调和之中,所以看不见它的分离、形成和毁灭罢了。“得到我的道的人,上可以成为皇,下可以成为王;失去我的道的人,上只能看见光明,下只能看见尘土。” 皇,是精微的一面;王,是粗显的一面。生者明,死者幽;幽暗者不知道光明,光明者也不知道幽暗。“如今百物都生于土,又归还于土。所以我将离开你,进入无穷之门;难道世人都要死尽而只有我独存吗?” 【大概是要借此显示变化、离开尘世、形体解脱而归入土地的意思吧?】“我将与日月共同发光,与天地同为永恒;面对我时他们将昏暗吗?远离我时他们将昏昧吗?难道世人都要死尽而只有我独存吗?” 南荣AA66带着三个人去拜见老子,老子呵斥他,他便惊惶失措,感到人我两方面全都丧失了。带着别人前去固然不对,把人我两方面都丧失了也不对。所以学习道而能够使外在的人全死、内在的自我独存的人很少。凡是可以看见、可以说出、可以取得、可以舍弃的,都是外在之人,并不是真我;不可看见、不可言说、不可取得、不可舍弃的,才是真我。接近这一点就是智慧,远离这一点就是愚昧;得到这一点,就算得道了。所以说“世人都死尽而只有我独存”,说的就是这个。古今虽然不同,我不知道“缗”字所说的是什么。根据文意推求,它大概仍是“明”的意思吧?◎《书后》五百零六首 【书写《鲍静传》】
鲍静字太玄,东海人。五岁语父母,云:“本曲阳李氏子,九岁堕井死。”父母以其言访之,皆验。静学兼内外,明天文河洛书。为南海太守行部入海,遇风,饥甚,煮白石食之。静尝见仙人阴君受道诀,百余岁卒。
阴真君名长生。予尝游忠州酆都观,则阴君与王方平上升处也。古松柏数千株,皆百围,松脂如酥乳,不烦煮炼,正尔食之,滑甘不可言。二真君皆画像观中,极古雅,有西晋时殿宇,尚存也。戊寅九月十一日夜坐书。
【书单道开传后】
葛稚川与单道开皆西晋人,而没于东晋,又皆隐于罗浮。使稚川见道开,必有述焉。而《抱朴·内篇》皆不及道开,岂稚川化时,道开尚未至罗浮也?稚川乞岣嵝令游南海,遂入罗浮,按本传在升平三年以后,相去盖三十余年,必稚川先化也。绍圣元年九月,始予至罗浮,问山中人,则道开无复遗迹矣,亦不知石室所在。独书此《传》遗冲虚观道士邓守安,以备山中逸事。
【书陶淡传】
《晋史·隐逸传》:陶淡字处静,太尉侃之孙也。父夏,以无行被废。淡幼孤,好导养之术,谓仙道可祈。年十五六,便服食绝谷。不娶。家累千金,僮客百数,淡了不营问。好读《易》,善卜筮。于长沙临湘山中,结庐居之。养一白鹿以自随。人有候之者,辄移渡涧水,莫得近。州举秀才,淡遂逃罗县埤山中,不知所终。
陶士行诸子皆凶暴,不独夏也,而诸孙中乃有淡,曾孙中乃有潜。潜集中乃有仲德、敬通之流,皆隐约有行义,又皆贫困,何也?淡高逸如此,近类得道,与潜近亲,而潜无一言及之,此又未喻也。戊寅九月七日,阅《晋史》,偶录之以俟知者。儋州城南记。
【书渊明孟府君传后】
陶渊明,孟嘉外孙,作《喜传》云:“或问听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何也?”曰:“渐近自然。”而今《晋书》乃云“渐近使之然”,则是闾里少年鄙语。虽至细事,然足以见许敬宗等为人。
【书南史卢度传】
余少不喜杀生,然未能断也。近来始能不杀猪羊,然性嗜蟹蛤,故不免杀。自去年得罪下狱,始意不免,既而得脱,遂自此不复杀一物。有见饷蟹蛤者,皆放之江中。虽知蛤在江水无活理,然犹庶几万一,便使不活,亦愈于煎烹也。非有所求觊,但以亲经患难,不异鸡鸭之在庖厨,不忍复以口腹之故,使有生之类,受无量怖苦尔,犹恨未能忘味食自死物也。《南史·隐逸传》:“始兴人卢度,字彦章。有道术。少随张永北侵魏,永败,魏人追急,淮水不得过。自誓若得免死,从今不复杀生。须臾见两▯,流来接之,得过。后隐居庐陵西昌三顾山,鸟兽随之,夜有鹿触其壁。度曰:‘汝勿坏我壁。’鹿应声去。屋前有池,养鱼,皆名呼之,次第取食。逆知死年月,竟以寿终。”偶读此书,与余事粗相类,故并录之。
【书刘昌事(昌事见杜牧宋州宁陵县记)】
今日过宁陵,闻县令言,前令晏昙立刘昌庙。昌事迹见杜牧集,甚壮伟。宋子京独不信,以为无有。子亦信李蘩记其父泌、崔胤记其父慎由事,皆以伪为真,独不信杜牧记昌事,可笑也。李蘩作《家传》,记其父居鬼谷,并与仙接。子京亦曰:“蘩所记浮侈不可信,姑摭其实者如上。”崔胤记其父晚无子,遇浮屠生胤,乃名继。
【记孙卿韵语】
孙卿子有韵语者,其言鄙近,多云“成相”,莫晓其义。《前汉·艺文志·诗赋类》中有《成相杂词》十一篇,则成相者,盖古讴谣之名乎?疑所谓“邻有丧,舂不相”者。又“乐记》云:“治乱以相。”亦恐由此得名,当更细考之。
【记徐陵语】
徐陵多忘,每不识人,人以此咎之。陵曰:“公自难记,若曹、刘、沈、谢辈,暗中摸索,亦合认得。”诚哉是言。
【记欧阳论退之文】
韩退之喜大颠,如喜澄观、文畅之意,了非信佛法也。世乃妄撰退之与大颠书,其词凡陋,退之家奴仆亦无此语。有一士人于其末妄题云:“欧阳永叔谓此文非退之莫能。”此又诬永叔也。永叔作《醉翁亭记》,其辞玩易,盖戏云耳,又不以为奇特也,而妄庸者亦作永叔语,云:“平生为此最得意。”又云:“吾不能为退之《画记》,退之又不能为《醉翁记》。此又大妄也。仆尝谓退之《画记》近似甲名帐耳,了无可观,世人识真者少,可叹亦可愍也。
【跋嵇叔夜养生论后】
东坡居士以桑榆之末景,忧患之余生,而后学道,虽为达者所笑,然犹贤乎已也。以嵇叔夜《养生论》颇中余病,故手写数本,其一赠罗浮邓道师。
【书渊明述史章后】
渊明作《述史九章》,《夷齐》、《箕子》盖有感而云。去之五百余载,吾犹知其意也。
【跋退之送李愿序】
译鲍静,字太玄,东海人。他五岁时对父母说:“我本来是曲阳李家的孩子,九岁时掉进井里死了。”父母根据他的话去查访,全部得到验证。鲍静内外学问都兼通,精通天文和《河洛书》。他任南海太守巡视辖境、进入海中时,遇到大风,饥饿得厉害,便煮白石来吃。鲍静曾经见到仙人阴君,接受道术秘诀,活了一百多年才去世。阴真君名叫长生。我曾经游览忠州酆都观,那里就是阴君和王方平升天的地方。观中有几千株古松柏,每株都粗达百围;松脂像酥乳一样,不必煮炼,直接吃下去,滑润甘美得无法形容。两位真君的画像都在观中,极其古雅;还有西晋时期的殿宇,也仍然保存着。戊寅九月十一日夜坐时写。【书写《单道开传》后】葛稚川和单道开都是西晋人,后来都在东晋去世,也都隐居在罗浮山。如果葛稚川见到单道开,一定会有所记述。然而《抱朴子·内篇》全都没有提到单道开,难道是葛稚川去世时,单道开还没有到罗浮山吗?葛稚川请求岣嵝令让他游历南海,后来进入罗浮山;按本传记载是在升平三年以后,两人相隔大概三十多年,那么一定是葛稚川先去世。绍圣元年九月,我才第一次到罗浮山,询问山中人,单道开已经没有遗迹留下,也不知道石室在哪里。只把这篇《传》抄写下来,留给冲虚观道士邓守安,以备作山中的逸闻。【书写《陶淡传》】《晋史·隐逸传》说:陶淡,字处静,是太尉陶侃的孙子。他的父亲陶夏,因为品行不端被废黜。陶淡幼年丧父,喜欢导引养生之术,认为仙道可以求得。十五六岁时,便服食药物而断绝谷物。不娶妻。他家有千金财产,僮仆宾客数以百计,陶淡完全不经营过问。喜欢读《易》,善于卜筮。在长沙临湘山中筑屋居住,养一只白鹿随行。有人去拜访他,他总是迁居到渡过山涧的地方,使人无法接近。州里举荐他为秀才,陶淡于是逃到罗县埤山中,后来不知所终。陶士行的几个儿子都凶暴,不只是陶夏如此;然而孙辈中竟有陶淡,曾孙辈中又有陶潜。陶潜的文集中还有仲德、敬通这一类人,都隐约可见有品行和义行,却又都贫困,这是为什么呢?陶淡如此高逸,近乎得道之人,与陶潜又是近亲,而陶潜却一句也没有提到他,这一点又没有弄明白。戊寅九月七日,阅读《晋史》时偶然抄录下来,等待明白的人解答。儋州城南记。【书写《渊明孟府君传》后】陶渊明是孟嘉的外孙,作《喜传》说:“有人问,听丝弦不如听竹管,听竹管不如听人声,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逐渐接近自然。”如今《晋书》却说成“渐近使之然”,这便成了乡里少年粗俗的说法。虽然只是极细小的事情,却足以看出许敬宗等人的为人。【书写《南史·卢度传》】我年少时就不喜欢杀生,但还不能完全戒除。近来才做到不杀猪羊,但天性喜爱螃蟹、蛤蜊,所以仍免不了杀生。自从去年获罪下狱,起初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后来得以脱身,于是从此不再杀任何活物。有人送给我螃蟹、蛤蜊,我都把它们放到江中。虽然知道蛤蜊在江水中没有活下来的道理,但还希望万一能活;即使不能活,也胜过煎煮它们。并不是有所求取,只是亲身经历了患难,想到它们和鸡鸭被放在厨房里没有区别,便不忍因为口腹之欲,使有生命的东西承受无边的恐怖痛苦;只是仍遗憾自己没有忘掉滋味,去吃那些自然死亡的动物。《南史·隐逸传》说:“始兴人卢度,字彦章,有道术。年轻时跟随张永向北进攻魏,张永战败,魏人追赶得很急,淮水又无法渡过。他发誓说,如果能够免于一死,从今以后不再杀生。不一会儿,看见两只【原文疑字】顺流漂来接他,于是得以渡过。后来隐居在庐陵西昌三顾山,鸟兽都跟随他,夜里有鹿撞坏他的墙。他说:‘你不要毁坏我的墙。’鹿应声离去。屋前有池塘,他养鱼,都给鱼取了名字,按次序叫来取食。他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最后以高寿终老。”偶然读到这段,与我的事情大致相似,所以一并抄录下来。【书写刘昌的事迹(刘昌的事迹见杜牧《宋州宁陵县记》)】今天经过宁陵,听县令说,前任县令晏昙为刘昌建立了庙。刘昌的事迹见于杜牧文集,十分壮伟。唯独宋子京不相信,认为没有这件事。宋子京却相信李蘩记载其父李泌、崔胤记载其父崔慎由的事情,都是把虚假当成真实;唯独不相信杜牧记载刘昌的事,真可笑。李蘩作《家传》,记载他的父亲居住在鬼谷,并且与仙人交往。宋子京也说:“李蘩所记浮夸奢侈,不可信,只姑且摘取其中真实的部分如下。”崔胤记载他的父亲晚年没有儿子,遇到一位佛教徒生下崔胤,于是给他取名“继”。孙卿子有一些押韵的语句,言辞鄙近,大多说“成相”,没有人明白它的含义。《前汉书·艺文志·诗赋类》中有《成相杂词》十一篇,那么“成相”大概是古代歌谣的名称吧?我怀疑就是所谓“邻有丧,舂不相”的“相”。《乐记》又说:“治乱以相。”也恐怕是由此得名,应当再仔细考察。【记述徐陵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篇〕 徐陵健忘,常常认不出人,人们因此责怪他。徐陵说:“您本来就很难记认;如果是曹、刘、沈、谢这一类人,即使在黑暗中摸索,也应该认得出来。”这话确实有道理。【记述欧阳修评论韩愈文章的事】韩愈喜欢大颠和尚,其用意如同喜欢澄观、文畅,并不是相信佛法。世人竟胡乱编造韩愈写给大颠的信,文辞凡庸浅陋,即使韩愈家的奴仆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有个士人在信末妄自题写:“欧阳永叔说,这篇文章不是韩愈不能写。”这又是诬陷欧阳永叔。欧阳永叔作《醉翁亭记》,文辞轻快平易,大概只是戏言罢了,并不认为它奇特;然而愚昧庸俗的人也假托欧阳永叔的话,说:“我一生写作,最得意的是这一篇。”又说:“我不能写韩愈的《画记》,韩愈也不能写我的《醉翁亭记》。”这又是极其荒谬的说法。我曾说韩愈的《画记》近似一份甲名册,完全没有什么可观之处;世上认识真相的人很少,真可叹也真可怜。【题写嵇叔夜《养生论》后】东坡居士到了晚年,如同桑榆将尽的余光,又在忧患余生之中才开始学道,虽然会被通达的人嘲笑,但仍然胜过完全不学。因为嵇叔夜的《养生论》很能切中我的毛病,所以亲手抄写了几本,其中一本赠给罗浮邓道师。【书写渊明《述史九章》后】陶渊明作《述史九章》,其中《夷齐》《箕子》两章大概是有所感触而写的。距离那时五百多年,我仍然知道他的用意。【题写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章〕 欧阳文忠公曾说,晋代没有文章,只有陶渊明《归去来》一篇罢了。我也认为唐代没有文章,只有韩愈《送李愿归盘谷》一篇罢了。我一生都希望仿效它写一篇文章,每次拿起笔就停下,于是自己笑着说:“不如暂且放手,让韩愈独占鳌头吧。”
欧阳文忠公尝谓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一篇而已。余亦以谓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一篇而已。平生愿效此作一篇,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
【书子由君子泉铭后(孟君名震,郓人,及进士第,为承议郎)】
子由既为此文,余欲刻之泉上。孟君不可,曰:“名者,物之累也。”乃书以遗之。元丰六年十一月九日题。
【跋赤溪山主颂】
达与不达者语,譬如与无舌人说味。问蜜何如,可云蜜甜。问甜何如,甜不可说。我说蜜甜,而无舌人终身不晓。为其不可晓,以为达者语应皆如是,问东说西,指空画地,如心疾,如睡语,听者耻不知,从而和之,更相欺谩。
昔张鲁以五斗米治病,戒病者相语不得云“未差也”,若云尔者,终身不差也。故当时以张鲁为神。其事类此。然亦不得以此等故疑其真。余得赤溪山主颂十一篇于其子昶,问其事于乐全先生张安道,知其为达者无疑,为书其末。熙宁九年正月望日。
【书子由超然台赋后】
子由之文,词理精确,有不及吾,而体气高妙,吾所不及。虽各欲以此自勉,而天资所短,终莫能脱。至于此文,则精确、高妙,殆两得之,尤为可贵也。
【书李邦直超然台赋后】
世之所乐,吾亦乐之,子由其独能免乎?以为彻弦而听鸣琴,却酒而御芳茶,犹未离乎声、味也。是故即世之所乐,而得超然,此古之达者所难,吾与子由其敢谓能尔矣乎?邦直之言,可谓善自持者矣,故刻于石以自儆云。
【书文与可超然台赋后】
余友文与可,非今世之人也,古之人也。其文非今之文也,古之文也。其为《超然》辞,意思萧散,不复与外物相关,其《远游》、《大人》之流乎?熙宁九年四月六日。
【跋王氏华严经解】
予过济南龙山镇,监税宋宝国出其所集王荆公《华严经解》相示,曰:“公之于道,可谓至矣。”予问宝国:“《华严》有八十卷,今独解其一,何也?”宝国曰:“公谓我此佛语深妙,其余皆菩萨语尔。”予曰:“予于藏经取佛语数句置菩萨语中,复取菩萨语置佛语中,子能识其是非乎?”曰:“不能也。”“非独子不能,荆公亦不能。予昔在岐下,闻▯阳猪肉至美,遣人置之。使者醉,猪夜逸,置他猪以偿,吾不知也。而与客皆大诧,以为非他产所及。已而事败,客皆大惭。今荆公之猪未败尔。屠者买肉,娼者唱歌,或因以悟。若一念清净,墙壁瓦砾皆说无上法,而云佛语深妙,菩萨不及,岂非梦中语乎?”宝国曰:“唯唯。”
【跋荆溪外集】
玄学、义学,一也。世有达者,义学皆玄,如其不达,玄学皆义。近世学者以玄相高,习其径庭,了其度数,问答纷然,应诺无穷。至于死生之际一大事因缘,鲜有不败绩者。孔子曰:“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世无孔子,莫或叩之,故使鄙夫得挟其空空以欺世取名,此可笑也,荆溪居士作《传灯传》若干篇,扶奖义学,以救玄之弊。譬如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无常羊也。
【书子由黄楼赋后】
子城之东门,当水之冲,府库在焉。而地狭不可以为瓮城,乃大筑其门,护以砖石。府有废厅事,俗传项籍所作,而非也。恶其淫名无实,毁之,取其材为黄楼东门之上。元丰元年八月癸丑,楼成。九月庚辰,大合乐以落之。始余欲为之记,而子由之赋已尽其略矣,乃刻诸石。
【书珠子法后】
李公择见传如此,云得之于一武官,缘感恩而传,必不妄。公择与轼,亦尝试之。
【书拉杂变】
司马长卿作《大人赋》,武帝览之,飘飘然有凌云之气。近时学者作拉杂变,便自谓长卿,长卿固不汝嗔,但恐览者渴睡落床难以凌云耳。
【书温公志文异圹之语】
《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古今之葬皆为一室。独蜀人为一坟而异藏,其间为通道,高不及肩,广不容人。生者之室,谓之寿堂,以偶人被甲执戈,谓之寿神以守之,而以石瓮塞其通道。既死而葬则去之。轼先夫人之葬也,先君为寿室。其后先君之葬,欧阳公志其墓,而司马君实追为先夫人墓志,故其文曰:“蜀人之▯也,同垅而异圹。”君实性谦,以为己之文不敢与欧阳公之文同藏也。东汉寿张侯樊宏,遗令棺柩一藏,不宜复见,如有腐败,伤子孙之心,使与夫人同坟异藏。光武善之,以书示百官。盖古亦有是也。然不为通道,又非诗人同穴之义,故蜀人之葬最为得礼也。
【跋张希甫墓志后】
译【书写子由《君子泉铭》后(孟君名震,郓人,考中进士后任承议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子由写完这篇文章后,我想把它刻在泉边。孟君不同意,说:“名声,是事物的累赘。”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送给他。元丰六年十一月九日题。【题写《赤溪山主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十一月、九日〕 和通达的人谈话,就像和没有舌头的人谈滋味。问蜜是什么味,可以说蜜是甜的;问甜是什么,甜却无法说出来。我说蜜是甜的,没有舌头的人终身也不会明白。因为无法明白,就以为通达者所说的话都应该如此:问东答西,指着空处描画大地,像心病发作,像梦中说话。听者以自己不知道为可耻,于是跟着附和,彼此欺骗戏弄。从前张鲁用五斗米为人治病,告诫病人彼此交谈时不能说“还没有痊愈”;如果这样说,病就终身不能痊愈。因此当时人把张鲁当作神人。这件事和上面的情形相似。但也不能因为有这类情况,就怀疑那件事本身不真实。我从他的儿子昶那里得到《赤溪山主颂》十一篇,向乐全先生张安道询问其事,知道他确实是通达之人,于是在篇末写下这些话。熙宁九年正月十五日。【书写子由《超然台赋》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斗、十一篇、九年、正月〕 子由的文章,文辞和义理都精确,有些地方我不如他;但体制气势高妙,又是我所不及的。我们虽然都想凭这些方面自我勉励,但天资所短,终究不能摆脱局限。至于这篇文章,精确和高妙几乎兼而有之,尤其可贵。【书写李邦直《超然台赋》后】世人所喜爱的东西,我也喜爱,子由难道能独自避免吗?认为停止弹弦而听琴声、戒绝酒而饮香茶,仍然没有脱离声音和滋味。因此,身在世俗所喜爱的事物之中而能获得超然,是古代通达之人也难以做到的,我和子由哪里敢说自己能够这样呢?邦直的话,可以说是很善于自我持守的人说的话,所以刻在石上来警戒自己。【书写文与可《超然台赋》后】我的朋友文与可,不是当今世上的人,而是古代的人;他的文章也不是当今的文章,而是古代的文章。他写《超然》辞,意趣疏淡,不再与外物相牵连,大概属于《远游》《大人》这一类吧?熙宁九年四月六日。【题写王氏《华严经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四月、六日〕 我经过济南龙山镇时,监税宋宝国拿出他所辑录的王荆公《华严经解》给我看,说:“王公对于道,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我问宝国:“《华严经》有八十卷,如今为什么只解释其中一卷?”宝国说:“王公认为,这一卷是佛说的话,深奥精妙,其余都是菩萨说的话罢了。”我说:“我从佛教藏经中拿几句佛说的话放到菩萨说的话中间,又拿几句菩萨说的话放到佛说的话中间,您能辨认真假吗?”他说:“不能。”“不只是您不能,荆公也不能。我从前在岐下,听说泾阳的猪肉非常美味,便派人去买。使者喝醉了,猪夜里逃走,只好用另一头猪来补偿;我不知道这件事,和客人都大为惊奇,以为不是别处产的猪肉所能比。后来事情败露,客人都十分惭愧。如今荆公所说的猪肉还没有被识破罢了。屠夫买肉、歌妓唱歌,有时也能因此悟道。如果一念清净,墙壁瓦砾都在讲说无上之法,那么说佛语深妙、菩萨比不上,难道不是梦话吗?”宝国说:“是,是。” 【题写《荆溪外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卷〕 玄学和义学,本来是一回事。世上有通达的人,义学全都可以成为玄学;如果不通达,玄学全都只是义学。近世学者以谈玄相互抬高,熟悉其中的门径,弄清其中的名目,问答纷纷,唯唯诺诺无穷无尽。至于生死关头这一重大因缘,却很少有不失败的。孔子说:“有个鄙陋的人来问我,空空洞洞、没有内容,我便叩问他两端,把道理彻底讲尽。”世上没有孔子,便没有人去叩问他们,所以使鄙陋之人凭借自己的空洞来欺骗世人、取得名声,这很可笑。荆溪居士作《传灯传》若干篇,扶助、奖掖义学,以挽救玄学的弊病。就像牧羊一样,发现哪只羊落在后面就鞭打它,并不是要把所有羊都打成同一模样。【书写子由《黄楼赋》后】子城东门正对着水流冲击之处,府库就在那里。由于地势狭窄,不能修筑瓮城,于是大规模加固城门,用砖石保护。府中有一座废弃的厅堂,民间传说是项籍建造的,其实不是。因为厌恶这种虚浮而无实据的名称,便拆毁它,把材料用在黄楼东门上。元丰元年八月癸丑,楼建成;九月庚辰,大规模奏乐来庆祝落成。起初我想为它写记,但子由的赋已经把大意写尽了,于是刻在石上。【书写《珠子法》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八月、九月〕 【写在《珠子法》之后】李公择看到传来的内容是这样,说是从一名武官那里得到的,因为感恩才传出来,必定不会妄言。公择和我苏轼,也曾试验过它。《书拉杂变》司马长卿作《大人赋》,汉武帝读了它,飘飘然产生了凌驾云气之上的气概。近来有些学者写作拉杂的变体文章,便自称是长卿一流。长卿当然不会怪罪你们,只怕读者看了口渴困倦,跌下床来,难以凌云罢了。《书温公志文异圹之语》《诗经》说:“活着分居两室,死后同葬一穴。”古今安葬,都是一室。唯独蜀人的葬法是一座坟而分开安葬,中间留有通道,高不及肩,宽得连人也容不下。活人的墓室称为“寿堂”,里面放置披甲执戈的偶人,称为“寿神”来守护,又用石瓮堵住通道。人死下葬时才把它移去。我先夫人的安葬,就是这样;先父为她修建了寿室。后来先父下葬,欧阳公为他撰写墓志,而司马君实又追为先夫人撰写墓志,所以文中说:“蜀人合葬时,同一坟垄而不同墓室。”君实性情谦逊,以为自己的文章不敢和欧阳公的文章同处一室。东汉寿张侯樊宏遗命说,棺柩只应埋葬一次,不宜再让人看见;如果腐败了,会使子孙伤心,应当与夫人同坟而异葬。光武帝认为很好,便写信把这件事给百官看。看来古代也有这种做法。不过那种葬法没有通道,又不合诗人“同穴”的意义,所以蜀人的葬法最合乎礼制。《跋张希甫墓志后》
余为徐州,始识张希甫父子。元年之冬,李夫人病没,徐人多言其贤,至于死生之际无所留难。而天骥出其手书数十纸,记浮屠、道家语,笔迹雅健,不类妇人,而所书皆有条理。是时希甫年七十,辟谷道引,饮水百余日,甚瘠而不衰,目瞳子炯然。余知其无苦,而不忍天骥之忧惧,乃守而告之,人生如寄,何至自苦如是,愿以时饮酒食粱、肉,慰子孙之意。希甫强为予食,然无复在世意。后二年,余谪居黄州,闻希甫没,既葬,天骥以其墓铭示余,余知其夫妇皆超然世外矣。
【书四戒】
出舆入辇,命曰“蹶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浓,命曰“腐肠之药”。此三十二字,吾当书之门窗、几席、缙绅、盘盂,使坐起见之,寝食念之。元丰六年十一月,雪堂书。
【书所获镜铭】
元丰四年正月,余自齐安往岐亭,泛舟而还。过古黄州。获一镜,周尺有二寸,其背铭云:“汉有善铜出白阳,取为镜,清而明,左龙右虎亻甫之。”其字如菽大,杂篆隶,甚精妙。白阳,疑南阳白水之阳也。其铜黑色,如漆。其背如刻玉。其明照人微小。旧闻古镜皆然,此道家聚形之法也。
【跋司马温公布衾铭后】
士之得道者,视死生祸福,如寒暑昼夜,不知所择,而况膏粱脱粟文绣布褐之间哉!如是者,天地不能使之寿夭,人主不能使之贵贱,不得道而能若是乎,吾其敢以恭俭名之。仲尼以箪瓢得之颜子,余于温公亦云。
【跋子由栖贤堂记后】
子由作《栖贤堂记》,读之便如在堂中,见水石阴森,草木胶葛。仆当为书之,刻石堂上,且欲与庐山结缘,他日入山,不为生客也。
【题伯父谢启后】
天圣中,伯父中都公始举进士于眉,年二十有三。时进士法宽,未有糊名也。试日,通判殿中丞蒋希鲁下堂,观进士程文,见公所赋,叹其精妙绝伦。曰:“第一人无以易子。”公力自言年少学浅,有父兄在,决不敢当此选。希鲁大贤之,曰:“君子成人之美。”乃以为第三。明年登乙科。此则其亲书启事谢希鲁者也。公殁后十三年,得之宜兴人单君锡家,盖希鲁宜与人也。又八年,乃躬自装缥,而归公之第二子子明兄,使宝之以无忘公之盛德云。元丰五年七月十三日,第六侄责授黄州团练副使轼谨志。
【跋柳闳楞严经后】
众生当以是时度,佛菩萨则现是身,身无实相,然必现是,意其所入者易也。《楞严》者,房融笔受,其文雅丽,于书生学佛者为宜。吾甥柳辟,孝弟夙成,自童子能为文,不幸短命。其兄闳为手写此经。闳既已识佛意,则辟亦当冥受其赐矣。
【跋张益孺清净经后】
佛言作、止、任、灭,是谓四病。我言作、止、任、灭,是谓四法门。无尽居士若见法门,应无是语。
【题僧语录后】
佛法浸远,真伪相半。寓言指物,大率相似。考其行事,观其临祸福死生之际,不容伪矣。而或者得戒神通,非我肉眼所能勘验,然真伪之候,见于言语。吾虽非夔、旷,闻弦赏音,粗知雅曲。子由欲吾书其文,为题其末。
【书黄道辅品茶要录后】
物有畛而理无方,穷天下之辩,不足以尽一物之理。达者寓物以发其辩,则一物之变,可以尽南山之竹。学者观物之极,而游于物之表,则何求而不得。故轮扁行年七十而老于斫轮,庖丁自技而进乎道,由此其选也。黄君道辅讳儒,建安人。博学能文,淡然精深,有道之士也。作《品茶要录》十篇,委曲微妙,皆陆鸿渐以来论茶者所未及。非至静无求,虚中不留,乌能察物之情如此其详哉?昔张机有精理而韵不能高,故卒为名医,今道辅无所发其辩,而寓之于茶,为世外淡泊之好,此以高韵辅精理者。予悲其不幸早亡,独此书传于世,故发其篇末云。
【书咒语赠王君】
王君善书符,行天心正一法,为里人疗疾驱邪。仆尝传咒法,当以传王君。其辞曰:“汝是已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祟,吾亦不汝苦。”
【书李志中文后】
元丰七年,轼舟行赴汝海,自富川陆走高安,别家弟子由。吾月九日,过新吴,见县令李君志中,同谒刘真君祠,酌丹井饮之。明日夏至,游宝云寺此君亭,观李君之文,求其本而去。眉阳苏轼书。
【跋邓慎思石刻】
轼在黄州,见邓慎思学士扶护先太夫人丧,归葬长沙。饮食起居哀慕之节,皆应古礼,凡可以显扬前人者,君必尽力求之,期得而后已。呜呼,可谓孝矣!今复观此石刻,益嗟叹之不足。元▯元年十二月日,眉山苏轼书。
【跋送石昌言引】
译我任徐州知州时,才开始认识张希甫父子。元年冬天,李夫人病逝,徐州人多称道她贤德,说她到了生死关头也没有什么遗憾和留恋。天骥拿出她亲手写的几十张纸,内容记载佛教、道教的话,笔迹高雅遒健,不像妇人所写,而且所写都有条理。那时希甫已经七十岁,实行辟谷和导引,饮水一百多天,身体非常消瘦却没有衰弱,眼睛的瞳仁明亮有神。我知道他并不感到痛苦,却不忍心看天骥忧惧,于是守在旁边劝告他:人生不过如寄居一般,何必这样使自己受苦?希望你按时饮酒、吃粮食和肉,以安慰子孙的心意。希甫勉强为我进食,但已经没有继续活在世上的心意了。后来过了两年,我贬居黄州,听说希甫去世;安葬以后,天骥把他的墓铭给我看。我知道他们夫妇都已经超然于尘世之外了。《书四戒》出门乘车、进门乘轿,称作“使腿脚衰痿的机关”;深宅清宫,称作“寒热病的媒介”;洁白的牙齿和蛾眉,称作“砍伐性命的斧头”;甘美酥脆、肥厚浓腴的食物,称作“腐烂肠胃的药物”。这三十二个字,我应当写在门窗、几案坐席、衣冠和盘盂上,使自己坐下站起都能看见它,睡觉吃饭都能记住它。元丰六年十一月,雪堂书写。《书所获镜铭》元丰四年正月,我从齐安前往岐亭,乘船返回。经过古黄州时,得到一面镜子,按周尺量有二寸。镜背铭文说:“汉代有优良的铜,出自白阳,取来铸成镜子,清澈而明亮,左边是龙,右边是虎,〔字样有疑〕。”字像豆子那么大,杂用篆书和隶书,十分精妙。白阳,我怀疑是南阳白水的北面。镜铜呈黑色,像漆一样;镜背像雕刻的玉石;镜面照人,连细小之处也能看清。以前听说古镜都是这样,这大概是道家聚形的方法。《跋司马温公布衾铭后》士人中得道的人,把生死祸福看得如同寒暑昼夜一样,不知道有什么可选择的,更何况是精美食物与粗粮、锦绣衣服与布衣褐服之间的差别呢?像这样的人,天地不能使他长寿或夭折,君主不能使他显贵或卑贱;若不是得道,怎么能这样呢?我哪里敢只用“恭敬俭朴”来称赞他。孔仲尼曾以箪食瓢饮来称许颜子,我对于温公也要这样说。《跋子由栖贤堂记后》子由写《栖贤堂记》,读它就仿佛身在堂中,看见水石幽深阴森,草木交错纠缠。我应当替他书写,刻在堂上的石碑上,也想借此与庐山结下缘分,将来进入山中,就不算陌生的客人了。《题伯父谢启后》天圣年间,伯父中都公开始在眉州考中进士时,年二十三岁。当时进士考试的制度宽松,还没有糊名。考试那天,通判、殿中丞蒋希鲁下堂查看进士的试卷,看见伯父所作的赋,感叹它精妙绝伦,说:“第一名没有人能替代你。”伯父极力自称年少学浅,又有父兄在世,决不敢接受这个名次。希鲁十分赞赏他,说:“君子应当成全别人的美德。”于是把他定为第三名。第二年考中乙科。这就是伯父亲自书写、用来感谢希鲁的启事。伯父去世十三年后,我在宜兴人单君锡家得到它,大概希鲁是宜兴人。又过了八年,才亲自用青白色绢装裱好,送还给伯父的第二子子明兄,让他珍藏,以使伯父的盛德不被忘记。元丰五年七月十三日,第六侄、责授黄州团练副使苏轼谨记。《跋柳闳楞严经后》众生应当在这种时候得到超度,佛和菩萨于是显现这样的身相。身相本来没有真实固定的形相,却一定显现为这样的形相;想来这样更容易使人进入佛法。《楞严经》由房融笔录受持,文字雅丽,适合读书人学习佛法。我的外甥柳辟,孝顺友爱早早养成,从孩童时就能写文章,不幸短命。他的哥哥柳闳亲手抄写了这部经。柳闳既然已经领会佛的旨意,那么柳辟也应当在冥冥中接受佛的赐福了。《跋张益孺清净经后》佛说“作、止、任、灭”,这叫作四种弊病;我说“作、止、任、灭”,这叫作四个法门。无尽居士如果见到这些法门,就不应再说这种话了。《题僧语录后》佛法流传得越来越久远,真伪参半。用寓言寄托意义、指示事物,大体上都相似。考察他们的行为,看他们面对祸福、生死之际的表现,就不容许伪装了。有人得到了戒法和神通,不是我的肉眼所能考验的;然而真伪的征兆,会表现在言语中。我虽然不是夔、师旷那样的乐师,听到琴弦而辨赏音调,也粗略知道高雅的曲调。子由想让我书写这篇文字,所以我题写在它的末尾。《书黄道辅品茶要录后》事物各有界限,而道理没有固定的范围;穷尽天下的辩说,也不足以穷尽一件事物的道理。通达的人借助事物来发挥自己的辩说,那么一件事物的变化,就足以写尽南山的竹子。求学的人观察事物的极致,又能超然游于事物之外,那么还有什么求不到呢?所以轮扁活到七十岁,仍然老死于制作车轮;庖丁从自己的技艺出发而进入了道,黄君正是由此而有所成就的人。黄君名儒,字道辅,是建安人。他博学能文,淡泊而精深,是有道之士。他写《品茶要录》十篇,委婉曲折而精微奥妙,都是陆鸿渐以来论茶的人所没有达到的。若不是内心极其宁静、没有欲求,胸中空明而不留滞,怎么能如此详尽地察知事物的情状呢?从前张机有精深的医理而文辞韵致不高,所以最终成为名医;如今道辅没有直接发挥他的辩说,而是把它寄托在茶上,作为世外淡泊的爱好,这是用高雅的韵致来辅助精深的道理。我悲叹他不幸早亡,只有这部书流传于世,所以在篇末写下这些话。《书咒语赠王君》王君擅长书写符箓,奉行天心正一法,为乡里人治病驱邪。我曾经传授过咒法,应当把它传给王君。咒语说:“你是已经死去的我,我是尚未死去的你;你如果不作祟于我,我也不使你受苦。” 《书李志中文后》元丰七年,苏轼乘船前往汝海,从富川上岸步行到高安,与弟弟子由分别。这个月九日,经过新吴,见到县令李君志中,一同拜谒刘真君祠,饮用了丹井中的水。第二天是夏至,游览宝云寺的此君亭,观看李君的文章,求得原本后离去。眉阳苏轼书写。《跋邓慎思石刻》我在黄州时,见邓慎思学士扶护先太夫人的丧柩,回长沙安葬。他在饮食起居和哀痛思慕方面的节制,全都符合古礼;凡是可以显扬前人的事情,他一定竭力寻求,直到做到才停止。唉,真可以说是孝了!如今再次观看这方石刻,更加感叹到无以复加。元祐元年十二月某日,眉山苏轼书写。《跋送石昌言引》
右嘉▯元年九月十九日先君《送石昌言北使》文一首。其字则轼年二十一时所书与昌言本也。今蓄于陈履常氏。昌言名扬休,善为诗,有名当时,终于知制诰。彭任字有道,亦蜀人,从富彦国使虏还,得灵河县主簿以死。石守道尝称之,曰:“有道长七尺,而胆过其身。一日坐酒肆,与其徒饮且酣,闻彦国当使不测之虏,愤愤推酒床,拳皮裂,遂自请行,盖欲以死扦彦国者也。”其为人大略如此,然亦任侠好杀云。元▯三年九月初一日题。
【跋鲁直李氏传】
李如埙之妹,既笄发病,见前世冤对,日夜笞之,遂归诚佛法。梦中见佛与受戒,平遣冤者。李因蔬食不嫁,黄鲁直为记,仆题其后云。
【跋进士题目后】
元▯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御延和殿,奏端明殿学士范镇所进新乐,自太中大夫待制以上皆侍。时西夏方遣使款延州塞,而边臣方持其议,相与往返未决也。故进士作《延和殿奏新乐赋》、《款塞来享诗》云。翰林学士苏轼记。
【跋邢敦夫南征赋】
邢敦夫自为童子,所与游皆诸公长者。其志岂独蕲以文称而已哉。一日不见,遂与草木俱尽,故鲁直、无咎诸人哭人,皆过时而哀。今观此文,亦足少慰。旧尝见江南李泰伯自述其文曰:“天将寿我欤?所为固未足也;不然,斯亦足以藉手见古人矣。”吾于敦夫亦云。元▯四年四月十六日。
【书破地狱偈】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惟心造。”近有人丧妻者,梦其妻求《破地狱偈》,觉而求之,无有也。问荐福古老,云:“此偈是也。”遂举家持诵。后见亡者宝衣天冠,缥缈空中,称谢而去。轼闻之佛印禅师,佛印闻之范尧夫。
【记佛语】
佛告阿难,使汝流转心目之罪人,能降伏此两物,即去道不远矣。心既降伏,目亦自定,不须双言,但此两物常相表里。故佛云尔也。佛云:三千大千世界,犹如空华乱起乱灭。而况我在此空华起灭之中,寄此须臾贵贱、寿夭、贤愚、得丧,所计几何,惟有{勤心}修善果以升辅神明,照遣虚妄,以识知本性,差为着身要事也。
【跋刘咸临墓志】
鲁直事佛谨甚,作《刘咸临墓志》。咸临不喜佛,而其父道原尤甚。道原之真茹茶、啮雪竹、折玉裂也,终身守之而不易,可不谓戒且定乎!予观范景仁、欧阳永叔、司马君实皆不喜佛,然其聪明之所照了,德力之所成就,皆佛法也。梁武帝筑浮山堰灌寿春以取中原,一夕杀数万人,乃以面牲供宗庙,得为知佛乎!以是知世之喜佛者未必多,而所不喜者未易少也。
【书松醪赋后】
予在资善堂,与吴传正为世外之游。及将赴中山,传正赠予张遇易水供堂墨一丸而别。绍圣元年闰四月十五日,予赴英州,过韦城,而传正之甥欧阳思仲在焉,相与谈传正高风,叹息久之。始予尝作《洞庭春色赋》,传正独爱重之,求予亲书其本。近又作《中山松醪赋》,不减前作,独恨传正未见。乃取李氏澄心堂纸,杭州程奕鼠须笔,传正所赠易水供堂墨,录本以授思促,使面授传正,且祝深藏之。传正平生学道既有得矣,予亦窃闻其一二。今将适岭表,恨不及一别,故以此赋为赠,而致思于卒章,可以超然想望而常相从也。
【书六赋后】
予中子迨,本相从英州,舟行已至姑熟,而予道贬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不可复以家行。独与少子过往,而使迨以家归阳羡,从长子迈居。迨好学知为楚词,有世外奇志,故书此六赋以赠其行。绍圣元年六月二十五日,东坡居士书。
【跋所书东皋子传】
绍圣二年正月十六日,方读《东皋子传》,而梅州送酒者适至,独尝一杯,径醉,遂书此纸以寄谭使君。
【跋子由老子解后】
昨日子由寄《老子新解》,读之不尽卷,废卷而叹。使战国时有此书,则无商鞅、韩非;使汉初有此书,则孔、老为一;晋、宋间有此书,则佛、老不为二:不意老年见此奇特。
【跋张广州书】
张广州与妹仁寿夫人书云:“广州真珠香药极有,亦有闲钱,但忝市舶使,不欲效前人自污尔。有唐三百年,惟宋▯、卢奂、李朝隐治广以廉洁称,吾宋无闻焉。方作钦贤堂,绘古之清刺史,日夕思仰之,吾妹贤而知理,必喜闻也。”洁廉,哲人之细事也,而古今边患常生于贪。守边得廉吏,则夷夏人安,岂细事哉。张说作《宋▯遗爱碑》,其文曰:“昆仑宝兮四海财,几万里兮岁一来。”《书》曰:“不宝远物,则远人格。”盖致远莫若廉。使张公久于帅广,如四海之物,皆可致也。呜呼!元符三年七月十一日。
【题所作书易传论语说】
孔壁、汲冢竹简科斗,皆漆书也。终于蠹坏。景钟、石鼓益坚,古人为不朽之计亦至矣。然其妙意所以不坠者,特以人传人耳。大哉人乎!《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吾作《易、书传》、《论语说》,亦粗备矣。呜呼!又何以多为。
【书罗汉颂后】
译右边是嘉祐元年九月十九日先父所作《送石昌言北使》一篇。这里的字,是我苏轼二十一岁时照着石昌言的原本写的。如今收藏在陈履常家。石昌言名扬休,擅长写诗,在当时很有名,最终官至知制诰。彭任字有道,也是蜀人,跟随富彦国出使契丹回来后,得到灵河县主簿的官职,并因死而终。石守道曾称赞他,说:“有道身高七尺,而胆量超过他的身躯。有一天他坐在酒馆里,和同伴边喝边兴致正浓,听说彦国将要出使那个不可预测的蛮夷,愤怒地推翻酒床,拳头打破皮肤,于是主动请求前往,大概是想用死来保护彦国。”他为人大致如此,不过也任性好杀。元祐三年九月初一日题。《跋鲁直李氏传》李如埙的妹妹,成年后得了病,看见前世的冤家债主,日夜鞭打她,于是归依佛法。她在梦中见佛,接受戒法,冤家便被平息。李氏因此吃素而不嫁,黄鲁直为她写了记,我在后面题写道。《跋进士题目后》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皇帝驾临延和殿,奏演端明殿学士范镇进献的新乐,太中大夫待制以上的官员都在侍奉。当时西夏刚派使者到延州边塞表示归顺,而边臣正坚持讨论这件事,彼此来回商议还没有决定。因此进士们作了《延和殿奏新乐赋》和《款塞来享诗》。翰林学士苏轼记。《跋邢敦夫南征赋》邢敦夫从童年起,交往的都是各位公卿和年长有德之人。他的志向难道只是希望凭文章获得名声吗?一天没有见到他,他便已经同草木一起消逝了,所以鲁直、无咎等人哭悼他,都因为过了时日仍然悲哀。如今看这篇文章,也足以稍稍得到安慰。我从前曾见江南李泰伯自述文章说:“上天将要让我长寿吗?我所作的本来还不够;如果不是这样,这些文章也足以作为凭借,让我去见古人了。”我对于敦夫也这样说。元祐四年四月十六日。《书破地狱偈》“如果有人想彻底明白,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佛,就应当观察法界的本性:一切都只是心所造作的。”近来有个人妻子去世,梦见妻子请求《破地狱偈》,醒来后寻找,却没有找到。他询问荐福寺的老和尚,老和尚说:“这首偈就是。”于是全家持诵。后来看见亡者穿着珍宝衣服、戴着天冠,缥缈地出现在空中,道谢后离去了。苏轼从佛印禅师那里听到此事,佛印又是从范尧夫那里听到的。《记佛语》佛告诉阿难:使你在生死中流转的罪人般的心和眼,如果能降伏这两样东西,离道就不远了。心既然降伏,眼自然也会安定,不必把两者分开说,因为这两样东西总是互相表里。所以佛才这样说。佛说:三千大千世界,就像空中的花,纷纷乱乱地生起又灭去。何况我处在这空花的生灭之中,寄身于片刻的贵贱、寿夭、贤愚、得失,这些计较又有多少意义呢?只有勤心修善果,使神明得到提升,照破并遣除虚妄,以认识本性,才勉强算得上关乎自身的重要事情。《跋刘咸临墓志》鲁直侍奉佛法十分虔诚,撰写了《刘咸临墓志》。咸临不喜欢佛法,而他的父亲道原尤其不喜欢。道原真正地坚持茹茶、啮雪竹、折玉裂〔语义不明〕,终身守持而不改变,这难道不能说是有戒且有定吗?我看范景仁、欧阳永叔、司马君实都不喜欢佛法,然而他们的聪明所照见通晓的,以及德行力量所成就的,全都是佛法。梁武帝修筑浮山堰,引水灌溉寿春以图取得中原,一夜杀死数万人,却用面做成牲畜来供奉宗庙,这样能算懂得佛法吗?由此可知,世上喜欢佛法的人未必很多,而不喜欢佛法的人也未必少。《书松醪赋后》我在资善堂时,和吴传正作超脱尘世的交游。等到将要赴中山,传正赠给我张遇所制的易水供堂墨一丸,便分别了。绍圣元年闰四月十五日,我前往英州,经过韦城,传正的外甥欧阳思仲正在那里,我们一同谈起传正的高尚风操,长久叹息。从前我曾作《洞庭春色赋》,传正独自珍爱,求我亲笔抄写原稿。近来我又作《中山松醪赋》,不比前作逊色,只遗憾传正没有看到。于是取李氏澄心堂纸、杭州程奕所制的鼠须笔,以及传正赠我的易水供堂墨,抄录一份交给思仲,让他亲自交给传正,并嘱咐他深藏此作。传正一生学习道术,已经有所收获,我也私下听闻其中一二。如今将要前往岭南,遗憾来不及再见一面,所以把这篇赋作为赠礼,并在结尾寄托对思仲的情意,希望他可以超然地遥想我,而我们常常相从。《书六赋后》我的次子迨,原本要跟我一同前往英州,船已经行到姑熟;但我被贬为建昌军司马、安置惠州,不能再带全家同行。只有和小儿子过一同前往,而让迨带着家人回阳羡,跟长子迈居住。迨喜爱学习,懂得写楚辞,有超然世外的奇异志向,所以写下这六篇赋赠给他远行。绍圣元年六月二十五日,东坡居士书。《跋所书东皋子传》绍圣二年正月十六日,正读《东皋子传》时,梅州送酒的人恰好到了。我独自喝了一杯,径直醉了,于是写下这张纸寄给谭使君。《跋子由老子解后》昨天子由寄来《老子新解》,我还没有读完一卷,就放下书卷叹息。如果战国时有这部书,就不会有商鞅、韩非;如果汉初有这部书,孔子和老子就会合而为一;如果晋、宋之间有这部书,佛教和老子就不会被看作两家。没想到年老时还能见到这样奇特的作品。《跋张广州书》张广州给妹妹仁寿夫人的信说:“广州有很多珍珠和香药,也有闲钱;只是我忝居市舶使,不愿仿效前人自我玷污。唐代三百年中,只有宋璟、卢奂、李朝隐治理广州以廉洁著称,我们宋朝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人。我正在修建钦贤堂,绘画古代清廉的刺史,早晚思慕仰望他们。妹妹贤明而懂道理,一定会高兴听到这些。”清廉,是有智慧的人所看作的小事;然而古今边境的祸患常常产生于贪婪。守卫边境如果得到清廉的官吏,那么夷人和汉人都会安宁,哪里是小事呢?张说撰写《宋璟遗爱碑》,其中说:“昆仑山的珍宝啊,四海的财物,几万里路啊,每年才来一次。”《尚书》说:“不把远方的物产当作珍宝,远方的人就会归附。”招致远方的人,没有比廉洁更好的办法。假使张公长久担任广州的统帅,那么四海的物产都可以招来。唉!元符三年七月十一日。《题所作书易传论语说》孔壁和汲冢出土的蝌蚪文竹简,都是用漆写的,最终也被虫蛀坏了。景钟、石鼓更加坚固,古人为了求得不朽,办法已经做到极致了。然而其中精妙的思想之所以没有失传,只是因为由人传给人罢了。人是多么伟大啊!《易经》说:“用神妙而明白的方式阐发它,关键在于其人。”我所作的《易传》《书传》《论语说》,也大体完备了。唉,又何必多说呢?《书罗汉颂后》
佛弟子苏轼自海南还,道过清远峡宝林寺,敬颂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元符三年十一月十四日。
【跋石钟山记后】
钱唐、东阳皆有水乐洞,泉流空岩中,自然宫商。又自灵隐下天竺而上至上天竺,▯行两山间,巨石磊磊如牛羊,其声空磬然,真若钟声,乃知庄生所谓天籁者,盖无所不在也。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五日,自海南还,过南安,司法掾吴君示旧所作《石钟山记》,复书其末。
【题刘壮舆文编后】
今日晨起,减衣,得头风病,然亦不甚也。取刘君壮舆文编读之,失疾所在。曹公所云,信非虚语。然陈琳岂能及君耶?建中靖国元年四月十二日书。
【书四适赠张鹗】
张君持此纸,求仆书,且欲发药。不知药,君当以何品?吾闻《战国策》中有一方,吾尝服之,有效,故以奉传。其药四味而已,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夫已饥而食,蔬食有过于八珍。而既饱之余,虽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谓善处穷者矣。然而于道则未也。安步自佚,晚食自美,安以当车与肉为哉?车与肉犹存于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跋李氏述先记】
东坡居士曰:贼以百倍之众临我,我无甲兵城池,虽慈父孝子,有不能相保者。李君独能锄▯棘矜,相率而拒之,非其才有所足恃,德有所不忍违,恶能然哉?余恨不得其平生行事本末,当有绝人者,非特此耳。士居平世,徼幸以成功名者,何可胜数,而危乱之世,豪杰之士湮没而无传者,亦多矣,悲夫!
【书苏李诗后】
此李少卿赠苏子卿之诗也。予本不识陈君式,谪居黄州,倾盖如故。会君式罢去,而余久废作诗,念无以道离别之怀,历观古人之作辞约而意尽者,莫如李少卿赠苏子卿之篇,书以赠之。春秋之时,三百六篇皆可以见志,不必己作也。
【书鸡鸣歌】
余来黄州,闻黄人二三月皆群聚讴歌,其词固不可分,而其音亦不中律吕,但宛转其声,往反高下,如鸡唱尔。与庙堂中所闻鸡人传漏,微有相似,但极鄙野耳。《汉官仪》:“宫中不畜鸡,汝南出长鸣鸡,卫士候朱雀门外,专传鸡鸣。”又应劭曰:“今《鸡鸣歌》也。”《晋太康地道记》曰:“后汉固始、▯阳、公安、细阳四县,卫士习此曲于阙下歌之,今《鸡鸣歌》是也。”颜师古不考本末,妄破此说,余今所闻岂亦《鸡鸣》之遗声乎?土人谓之山歌云。
【记阳关第四声】
旧传阳关三叠,然今歌者,每句再叠而已,通一首言之,又是四叠。皆非是。或每句三唱,以应三叠之说,则丛然无复节奏。余在密州,有文勋长官,以事至密,自云得古本阳关,其声宛转凄断,不类向之所闻,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叠。乃知唐本三叠盖如此。及在黄州,偶读乐天《对酒》诗云:“相逢且莫推辞醉,新唱阳关第四声。”注:“第四声:‘劝君更尽一杯酒。’”以此验之,若第一句叠,则此句为第五声矣,今为第四声,则第一不叠审矣。
【书孟东野诗】
元丰四年,与马梦得饮酒黄州东禅。醉后,诵孟东野诗云:“我亦不笑原宪贫。”不觉失笑。东野何缘笑得原宪?遂书此以赠梦得。只梦得亦未必笑得东野也。
【题孟郊诗】
孟东野作《闻角》诗云:“似开孤月口,能说落星心。”今夜闻崔诚老弹《晓角》,始觉此诗之妙。
【书渊明饮酒诗后】
“颜生称为仁,荣公言有道。屡空不获年,长饥至于老。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裸葬何必恶,人当解意表。”此渊明《饮酒》诗也。正饮酒中,不知何缘记得此许多事。元丰五年三月三日,子瞻与客饮酒,客令书此诗,因题其后。
【书渊明羲农去我久诗】
余闻江州东林寺,有陶渊明诗集,方欲遣人求之,而李江州忽送一部遗予,字大纸厚,甚可喜也。每体中不佳,辄取读,不过一篇,惟恐读尽,后无以自遣耳。
【题渊明诗二首(之一)】
陶靖节云:“平畴返远风,良苗亦怀新。”非古之偶耕植杖者,不能道此语,非余之世农,亦不能识此语之妙也。
【题渊明诗二首(之二)】
“秋菊有佳色,▯露掇其英。泛此无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聊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飞鸟趋林鸣。啸傲东窗下,聊复得此生。”靖节以无事自适为得此生,则凡役于物者,非失此生耶?
【题渊明咏二疏诗】
此渊明《咏二疏》也。渊明未尝出,二疏既出而知返,其志一也。或以谓既出返,如从病得愈,其味胜于初不病,此惑者颠倒见耳。
【题鲍明远诗】
舟中,读鲍明远诗,有字谜三首。飞泉仰流者,旧说是井字。一云乾之一九,只立无耦,坤之六二,宛然双宿,是桑字。一云头如刀,尾如钩,中间横广,四角六抽,右畔负两刃,左边属双牛,当是龟字也。
【题温庭筠湖阴曲后】
译佛弟子苏轼从海南回来,路过清远峡宝林寺,恭敬地为禅月所画的十八位大阿罗汉作颂。元符三年十一月十四日。《跋石钟山记后》钱唐、东阳都有水乐洞,泉水在空旷的岩洞中流淌,自然发出宫、商等音调。又从灵隐寺下行到天竺,再上行到上天竺,溪水在两山之间流过,巨石堆叠,像牛羊一样;水声空明清越,真像钟声。这才知道庄子所说的“天籁”,大概无处不在。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五日,我从海南回来,经过南安,司法掾吴君给我看他从前所作的《石钟山记》,我又在末尾写下这些话。《题刘壮舆文编后》今天早晨起床,减少衣服,得了头风病,但也不严重。拿来读刘君壮舆的文章集,竟忘了疾病在哪里。曹公所说的话,确实不是虚言。然而陈琳哪里能比得上您呢?建中靖国元年四月十二日书。《书四适赠张鹗》张君拿着这张纸,请我题写,而且想让我开一副药。不知道这副药,您应当用哪几味药?我听说《战国策》中有一个方子,我曾经服用过,很有效,所以拿来传给您。这副药只有四味:第一味叫“把无事当作尊贵”,第二味叫“把早睡当作富有”,第三味叫“把安步当作乘车”,第四味叫“把晚吃饭当作吃肉”。已经饥饿时才进食,即使是粗菜,也胜过八珍;而已经吃饱以后,即使精美的肉食摆满面前,也只怕它们不肯被拿走。如果这样,可以说是善于处置困穷的人了。然而对于道来说还不够。安步是为了自得,晚食是为了自觉美味,何必还要把它们当作车和肉呢?车和肉仍然存留在心中,所以才会说出这些话。《跋李氏述先记》东坡居士说:敌人凭借百倍于我的兵力压来,我没有铠甲、兵器、城池,即使是慈父孝子,也有不能互相保全的。唯独李君能够拿着锄头、棘棒,带领大家抗拒敌人;如果不是他的才能有所凭恃、品德又不忍违背正义,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我遗憾不能知道他一生行事的始末,他一定还有远胜常人的地方,不只是这一件事而已。士人处在太平时代,侥幸获得功名成功的,哪里数得完;而在危乱时代,豪杰之士被埋没而不能流传的,也很多。可悲啊!《书苏李诗后》这就是李少卿赠给苏子卿的诗。我本来不认识陈君式,谪居黄州时,却一见如故。恰逢君式离任,而我又长期停止作诗,想到没有什么可以表达离别的情怀,遍观古人的作品,辞语简约而情意完尽的,没有比李少卿赠苏子卿的诗篇更好的,于是写下它赠给陈君式。春秋时代的三百零五篇诗都可以用来表达心志,并不一定非要自己创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六篇〕 《书鸡鸣歌》我来到黄州,听说黄州人每年二三月都成群聚集唱歌。他们的歌词本来就无法分辨清楚,曲调也不合律吕,只是婉转地拖长声音,来回高低起伏,像鸡叫一样。它和朝廷中听到的鸡人传报时刻的声音略有相似,只是极其粗俗罢了。《汉官仪》说:“宫中不养鸡,汝南出产长鸣鸡;卫士在朱雀门外等候,专门传报鸡鸣。”应劭又说:“如今的《鸡鸣歌》就是这个。”《晋太康地道记》说:“后汉固始、▯阳、公安、细阳四县,卫士在宫阙下学习这支曲子并歌唱,如今的《鸡鸣歌》就是它。”颜师古没有考察事情的始末,妄自驳斥这种说法;那么我如今听到的,难道也是《鸡鸣歌》的遗声吗?当地人把它叫作山歌。《记阳关第四声》过去传说《阳关三叠》,但如今歌唱的人,每句只重复一遍;从整首歌来说,又成了四叠,全都不对。有人说每句唱三遍,以符合“三叠”的说法,那么声音就杂乱而没有节奏。我在密州时,有一位文勋长官因事来到密州,自称得到古本《阳关》,曲声婉转凄切,不像以前听到的;每句都唱两遍,但第一句不重叠。这才知道唐代的“三叠”大概就是这样。后来在黄州,偶然读白居易《对酒》诗说:“相逢暂且不要推辞醉,新唱《阳关》第四声。”注释说:“第四声:‘劝君更尽一杯酒。’”用此来验证,如果第一句重叠,这句就应当是第五声;如今称为第四声,那么第一句不重叠就确定了。《书孟东野诗》元丰四年,我和马梦得在黄州东禅寺饮酒。醉后吟诵孟东野的诗:“我也不笑原宪贫。”不觉失笑。东野凭什么笑得了原宪呢?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梦得。只是梦得也未必笑得了东野。《题孟郊诗》孟东野作《闻角》诗说:“仿佛张开孤月的嘴,能够诉说落星的心。”今夜听崔诚老弹奏《晓角》,才体会到这首诗的妙处。《书渊明饮酒诗后》“颜生称赞仁德,荣公说自己有道。屡屡贫困不能长寿,长期饥饿直到老年。即使留下身后的名声,一生也枯槁困苦。死去以后还有什么可知,能够称心如意本来就是好事。客观地保养价值千金的身体,临近死亡时却耗尽它的珍宝。裸葬有什么可厌恶的,人应当懂得其中超越表面的意义。”这是陶渊明的《饮酒》诗。正饮酒时,不知为什么记得这么多事情。元丰五年三月三日,子瞻和客人饮酒,客人命我抄写这首诗,于是在后面题写。《书渊明羲农去我久诗》我听说江州东林寺有陶渊明诗集,正想派人去求取,李江州忽然送来一部给我。诗集字大纸厚,很令人喜爱。每当身体不舒服,就拿来读,不过一篇,唯恐读完以后再没有东西自我排遣。《题渊明诗二首(之一)》陶靖节说:“平坦的田野吹回远方的风,良苗也怀着新生之意。”如果不是古代那些偶尔并耕、拄杖而行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是我这样的当代农夫,也不能体会这句话的妙处。《题渊明诗二首(之二)》“秋菊有美好的色泽,我沾着露水采摘它的花英。把这无忧之物斟入酒中,使遗弃尘世的情怀远离我。一杯酒姑且独自饮下,杯子喝尽了,酒壶自然倾空。太阳落山,群动都停止,飞鸟归向树林鸣叫。在东窗下长啸傲然,姑且又获得了这一生。”靖节把无事自得当作获得此生,那么凡是被外物役使的人,难道不是失去了这一生吗?《题渊明咏二疏诗》这是陶渊明的《咏二疏》。渊明从未出仕,二疏出仕后懂得返回,他们的志向是相同的。有人认为,出仕后返回,就像从疾病中痊愈,滋味胜过最初没有生病;这种说法是迷惑者的颠倒看法。《题鲍明远诗》在船中读鲍明远的诗,看到三个字谜。“飞泉仰流”,旧说是“井”字。又有一谜说,乾卦的第一爻是一个阳爻独立而无偶,坤卦的第二爻却是两个阴爻相依,分明是“桑”字。又有一谜说,头部像刀,尾部像钩,中间横向宽展,四角伸出六笔,右边背负两刃,左边连着两头牛,应当是“龟”字。《题温庭筠湖阴曲后》
元丰五年,轼谪居黄州。芜湖东承天院僧蕴湘,因通直郎刘君谊,以书请于轼,愿书此词而刻诸石,以为湖阴故事。而鄂州太守陈君瀚为致其书,且助之请。七年六月二十三日,舟过芜湖,乃书以遣湘,使刻之。汝州团练副使员外置苏轼书。
【书李白十咏】
过姑孰堂下,读李白《十咏》,疑其语浅陋。见孙邈,云闻之王安国,此乃李赤诗,秘阁下有赤集,此诗在焉,白集中无此。赤见《柳子厚集》,自比李白,故名赤。卒为厕鬼所惑而死。今观此诗,止如此,而以比白,则其人心恙已久,非特厕鬼之罪。
【书李白集】
今太白集中,有《归来乎》、《笑矣乎》及《赠怀素草书》数诗,决非太白作。盖唐末五代间贯休、齐己辈诗也。余旧在富阳,见国清院太白诗,绝凡。近过彭泽唐兴院,又见太白诗,亦非是。良由太白豪俊,语不甚择,集中往往有临时率然之句,故使妄庸辈敢尔。若杜子美,世岂复有伪撰者耶?
【记太白诗二首(之一)】
“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ぱ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唐末有见人作此诗者,词气殆是李谪仙。余在都下,见有人携一纸文书,字则颜鲁公也,墨迹如未乾,纸亦新健。其首两句云:“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此语亦非太白不能道也。
【记太白诗二首(之二)】
“人生烛上花,光灭巧妍尽。春风绕树头,日与化工进。惟知雨露贪,不念零落近。昔我飞骨时,惨见当涂坟。青松霭明霞,缥缈上下村。既死明月魄,无彼玻璃魂。念此一脱洒,长啸登昆仑。醉着鸾凤衣,星斗俯可扪。”“朝披云梦泽,笠钓青茫茫。寻丝得双鲤,中有三元章。篆字若丹蛇,逸势如飞翔。归来问天姥,妙义不可量。金刀割青素,灵文烂煌煌。燕服十二环,想见仙人房。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龙子喜变化,化作梅花妆。遗我累累珠,靡靡明月光。劝我穿绛缕,系作裾间▯。揖余以辞去,谈笑闻余香。”余顷在京师,有道人相访,风骨甚异,语论不凡。自云:“常与物外诸公往还。”口诵此二篇,云:“东华上清监清逸真人李太白作也。”
【书学太白诗】
李白诗飘逸绝尘,而伤于易。学之者又不至,玉川子是也,犹有可观者。有狂人李赤,乃敢自比谪仙,准律,不应从重。又有崔颢者,曾未及豁达李老,作《黄鹤楼诗》,颇类上士游山水,而世俗云李白,盖当与徐凝一场决杀也。醉中聊为一笑。
【书诸集伪谬】
唐末五代,文章衰尽,诗有贯休,书有亚栖,村俗之气,大率相似。如苏子美家收张长史书云:“隔帘歌已俊,对坐貌弥精。”语既凡恶,而字无法,真亚栖之流。近见曾子固编《太白集》,自谓颇获遗亡,而有《赠怀素草书歌》及《笑矣乎》数首,皆贯休以下词格。二人皆号有识知者,故深可怪。如白乐天赠徐凝、退之赠贾岛之类,皆世俗无知者所托,尤不足多怪。
【书退之诗】
韩退之《游青龙寺》诗,终篇言赤色,莫晓其故。尝见小说,郑虔寓青龙寺,贫无纸,取柿叶学书。九月柿叶赤而实红,退之诗乃寓此也。
【记退之抛青春句】
韩退之诗曰:“百年未满不得死,且可勤买抛青春。”《国史补》云:“酒有郢之富春,乌程之若下春,荥阳之士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杜子美亦云:“闻道云安麴米春,才倾一盏便醺人。”近世裴▯作《传奇》,记裴航事,亦有酒名松醪春。乃知唐人名酒多以春,则“抛青春”亦必酒名也。
【辨杜子美杜鹃诗】
南都王谊伯《书江滨驿垣》,谓子美诗历五季兵火,舛缺离异,虽经其祖父公所理,尚有疑阙者。谊伯谓“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盖是题下注。断自“我昔游锦城”为首句。谊伯误矣。且子美诗,备诸家体,非必牵合程度侃侃然者也。是篇句落处,凡五杜鹃,岂可以文害辞、辞害意耶?原子美之意,类有所感,托物以发者也。亦六义之比兴、《离骚》之法欤?按《博物志》,杜鹃生子,寄之他巢,百鸟为饲之。今江东所谓“杜宇曾为蜀帝王,化禽飞去旧城荒”是也。且禽鸟至微,犹知有尊,故子美云:“重是古帝魂。”又云:“礼若奉至尊。”子美盖讥当时之刺史,有不禽鸟若也。唐自明皇已后,天步多棘,刺史能造次不忘于君者,可一二数也。严武在蜀,虽横敛刻薄,而实致职以资中原,是“西川有杜鹃”。其不虔王命负固以自抗,擅军旅,绝贡赋,如杜克逊在梓州,为朝廷西顾忧,是“东川无杜鹃”耳。至于涪、万、云安刺史,微不可考,凡其尊君者为有也,怀贰者为无也,不在夫杜鹃之真有无也。谊伯以为来东川,闻杜鹃声繁而急,乃始疑子美诗跋嚏纸上语,又云子美不应叠用韵,何耶?子美自我作古,叠用韵,无害于为诗,仆所见如此。谊伯博学强辩,殆必有以折衷之。
译元丰五年,苏轼谪居黄州。芜湖东承天院的僧人蕴湘,通过通直郎刘君谊写信请求我,希望我书写这首词并刻在石碑上,作为湖阴的旧事。鄂州太守陈君瀚替他送来书信,并且帮助他提出请求。元丰七年六月二十三日,船经过芜湖,于是写下此词交给蕴湘,让他刻石。汝州团练副使、员外置苏轼书。《书李白十咏》经过姑孰堂下,读李白的《十咏》,怀疑它的语言浅薄鄙陋。见到孙邈,他说听王安国讲过,这其实是李赤的诗,秘阁中有李赤诗集,这首诗就在那里,李白集中没有。李赤看过《柳子厚集》,便把自己比作李白,所以取名为赤。后来终于被厕所里的鬼怪迷惑而死。如今看这首诗,不过如此;却把自己比作李白,可见这个人的心病已经很久了,不能只归罪于厕所鬼怪。《书李白集》如今《太白集》中有《归来乎》《笑矣乎》和《赠怀素草书》等几首诗,绝不是李白所作,大概是唐末五代贯休、齐己一类人的诗。以前我在富阳,见到国清院收藏的李白诗,完全平庸。近来经过彭泽唐兴院,又见到李白诗,也不是李白所作。实在是因为李白豪迈俊逸,用词不太选择,集中往往有临时率意写下的句子,所以才使妄庸之人敢于伪作。如果是杜子美,世上哪里还会有伪造的作品呢?《记太白诗二首(之一)》“湘中的老人读黄帝、老子的书,手扶紫〔字疑〕坐在碧草上。春天来到还不知道湘水深,太阳落山竟忘了巴陵的道路。”唐末有见过别人作这首诗的人,词气大概是李谪仙的风格。我在京城时,见有人携带一张文书,字是颜鲁公所写,墨迹好像还没有干,纸张也新而挺健。开头两句是:“早晨披着梦泽的云,戴斗笠在青茫茫处垂钓。”这两句也不是李太白不能写出的。《记太白诗二首(之二)》“人生如烛上之花,光一熄灭,巧妙的美丽便全都消尽。春风环绕树梢,日日与造化一同推进。只知道贪恋雨露,不想到凋零已经临近。从前我飞升成仙时,惨然看见当涂的坟墓。青松笼罩着明霞,缥缈地连接上下村落。死后只有明月般的魂魄,没有那玻璃般的灵魂。想到这一番洒脱,长啸着登上昆仑山。醉中穿着鸾凤衣,星斗低垂,伸手便可以触摸。”“早晨披着云梦泽,戴斗笠在青茫茫处垂钓。寻找丝线得到两条鲤鱼,其中有三元章。篆字像赤色的蛇,纵逸的气势如飞翔。归来询问天姥,精妙的意义不可估量。用金刀割开青色素帛,神灵的文字灿烂辉煌。燕地服饰上有十二个环,想见仙人的居所。傍晚骑着紫鳞鱼离去,海上的气息侵入肌肤而清凉。龙子喜欢变化,变作梅花的妆饰。留给我累累珍珠,明亮如缓缓流转的月光。劝我穿上红色丝线,把它系成衣裾间的佩饰。向我作揖告辞离去,谈笑之间还闻到我的香气。”我不久前在京师时,有个道人来拜访,风骨非常奇异,谈论也不同寻常。他自称:“常和尘世之外的诸位先生来往。”他口诵这两篇诗,说:“这是东华上清监清逸真人李太白所作。” 《书学太白诗》李白的诗飘逸而超凡脱俗,只是容易流于轻率。学习他的人又达不到他的境界,玉川子就是这样,但仍有可观之处。有个狂人李赤,竟敢把自己比作谪仙,按照律法,不应从重处罚。又有崔颢,尚且没有达到旷达的李白老人那样的境界,却作《黄鹤楼诗》,很像上等士人游览山水的作品;世俗人却说那是李白所作,这大概应当和徐凝来一次决斗了。我醉中姑且写来一笑。《书诸集伪谬》唐末五代,文章衰败殆尽。诗人中有贯休,书法家中有亚栖,村野庸俗的气息,大体相似。比如苏子美家收藏的张长史书法中有句:“隔着帘子歌声已经俊美,对面而坐容貌更加精致。”话说得既平庸丑陋,字也没有法度,真是亚栖一流。近来看到曾子固编《太白集》,自称颇多搜获散佚之作,却有《赠怀素草书歌》和《笑矣乎》等几首,都是贯休以下的词格。两人都号称有见识,所以尤其令人奇怪。至于白乐天赠徐凝、韩退之赠贾岛之类,都是世俗无知的人托名伪作,更不值得惊怪。《书退之诗》韩退之《游青龙寺》诗,篇末始终说到红色,却没有人明白其中的缘故。我曾见小说说,郑虔寄居青龙寺,贫穷没有纸,便取柿叶学写字。九月柿叶变红,果实也红,韩退之的诗就是借此寄托。《记退之抛青春句》韩退之的诗说:“百年寿命尚未满,不得就死;姑且勤于购买抛青春。”《国史补》说:“酒有郢地的富春、乌程的若下春、荥阳的士窟春、富平的石冻春、剑南的烧春。”杜子美也说:“听说云安的麴米春酒,刚倾一杯便能使人醺醉。”近代裴铏作《传奇》,记载裴航的故事,也有一种酒叫松醪春。由此知道唐人给酒取名多用“春”字,那么“抛青春”也一定是酒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辨杜子美杜鹃诗》南都王谊伯在《书江滨驿垣》中说,子美的诗经历五代的战争和火灾,文字错乱、残缺离散,虽然经过他祖父公的整理,仍有可疑和缺漏之处。谊伯认为“西川有杜鹃,东川没有杜鹃,涪、万没有杜鹃,云安有杜鹃”大概是诗题下的注释,并把“我昔游锦城”断为首句。谊伯错了。况且子美的诗兼备各种诗体,不一定要把每处都牵强合并,使文理处处显得整齐顺畅。这一篇诗句末总共有五个“杜鹃”,难道可以因文字而损害辞意、因辞句而损害意义吗?推究子美的用意,大概是有所感触,借物来抒发罢了。这不也是六义中的比兴、《离骚》的方法吗?据《博物志》记载,杜鹃生下幼鸟,把它寄放到别的鸟巢里,百鸟替它喂养。如今江东所说的“杜宇曾经做过蜀帝王,化作鸟飞去,旧城荒芜”,就是这个意思。况且禽鸟极其微小,尚且知道尊敬君主,所以子美说:“更何况是古帝的魂魄。”又说:“礼敬得像奉事至尊。”子美大概是在讥刺当时的刺史,有些人还不如禽鸟。唐朝自唐明皇以后,国运多艰,刺史中能够在仓促之间也不忘君主的,可以一两个数出来。严武在蜀地,虽然横征暴敛、刻薄残酷,但确实尽职,以资助中原,这就是所谓“西川有杜鹃”。那些不敬奉王命、凭险固守来抗拒朝廷,擅自掌握军队、断绝贡赋的人,比如杜克逊在梓州,使朝廷忧虑西顾,这就是所谓“东川没有杜鹃”。至于涪、万、云安的刺史,事迹细微而无法考察;凡是尊敬君主的,就是“有”,心怀二心的,就是“无”,关键不在于杜鹃实际有没有。谊伯因为来到东川,听见杜鹃叫声繁密而急促,才开始怀疑子美诗跋中写在纸上的话;又说子美不应当重复使用韵脚,为什么呢?子美自创新体,重复用韵并不妨碍成为诗,这是我所见到的情况。谊伯博学而善辩,大概一定能对此作出折中判断。
【记子美八阵图诗】
仆尝梦见一人,云是杜子美,谓仆:“世多误解予诗。《八阵图》云:‘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世人皆以谓先主、武侯欲与关羽复仇,故恨不能灭吴,非也。我意本谓吴、蜀唇齿之国,不当相图,晋之所以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吴之意,此为恨耳。”此理甚近。然子美死近四百年,犹不忘诗,区区自明其意者,此真书生习气也。
【书子美自平诗】
杜子美诗云:“自平宫中吕太一。”世莫晓其义,而妄者至以为唐时有自平宫。偶读《玄宗实录》,有中官吕太一叛于广南。杜诗盖云自平宫中吕太一,故下有南海收珠之句。见书不广而以意改文字,鲜不为人所笑也。
【书子美云安诗】
“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此老杜云安县诗也。非亲到其处,不知此诗之工。
【书子美骢马行】
余在岐下,见奏州进一马,げ如牛,颌下垂胡侧立,颠倒毛生肉端。蕃人云:“此肉げ马也。”乃知《邓公骢马行》云:“肉骢▯畏▯连钱动。”当作骢。
【书子美黄四娘诗】
子美诗云:“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东坡云:此诗虽不甚佳,可以见子美清狂野逸之态,故仆喜书之。昔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黄四娘独何人哉,而托此诗以不朽,可以使览者一笑。
【书子美屏迹诗】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村鼓时时急,渔舟个个轻。杖藜从白首,心迹喜双清。晚起家何事,无营地转幽。竹光团野色,山影漾江流。废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子瞻云:“此东坡居士之诗也。”或者曰:“此杜子美《屏迹》诗也、居士安得窃之?”居士曰:“夫禾麻谷麦,起于神农、后稷,今家有仓廪。不予而取辄为盗,被盗者为失主。若必从其初,则农、稷之物也。今考其诗,字字皆居士实录,是则居士诗也,子美安得禁吾有哉!”
【记子美陋句】
“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向来云涛盘,众力亦不细。呀帆忽遇眠,飞橹本无蒂。得失瞬息间,致远疑恐泥。百虑视安危,分明曩贤计。兹理庶可广,拳拳期勿替。”杜甫诗固无敌,然自“致远”以下句,真村陋也。此取其瑕疵,世人雷同,不复讥评,过矣!然亦不能掩其善也。
【记子美逸诗】
《闻惠子过东溪》诗云:“惠子白驴瘦,归溪唯病身。皇天无老眼,空谷滞斯人。岩密松花熟,山杯竹叶春。柴门了无事,黄绮未称臣。”此一篇,予与刘斯立得之于管城人家叶子册中,题云《杜员外诗集》,名甫字东美。其余诸篇,语多不同。如“故园杨柳今摇落,安得愁中却尽生”之类也。凤翔魏起兴叔云:“天与人掘得此诗石刻,与此少异:‘岩密松花古,村醪竹叶春。柴门了生事,园绮未称臣。’”
【评子美诗】
子美自比稷与契,人未必许也。然其诗云:“舜举十六相,身尊道益高。秦时用商鞅,法令如牛毛。”此自是契、稷辈人口中语也。又云:“知名未足称,局促商山芝。”又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乃知子美诗外尚有事在也。
【书子美忆昔诗】
《忆昔》诗云:“关中小儿坏纪网。”谓李辅国也。“张后不乐上为忙。”谓肃宗张皇后也。“为留猛士守未央。”谓郭子仪夺兵柄入宿卫也。
【杂书子美诗】
《悲陈陶》云:“四万义军同日死。”此房▯之败也。《唐书》作“陈涛邪”,不知孰是?时▯临败,犹欲持重有所伺,而中人邢延恩促战,遂大败。故次篇《悲青坂》云:“焉得附书与我军,留待明年莫仓卒。”
《北征》诗云:“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此谓陈元礼也。元礼佐玄宗平内难,又从幸蜀,首建诛杨国忠之策。
《洗兵马行》:“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此张镐也。
明皇虽诛萧至忠,然常怀之。侯君集云“蹭蹬至此”,至忠亦蹭蹬者耶?故子美亦哀之云:“赫赫萧京兆,今为时所怜。
《后出塞》云:“我本良家子,出师亦多门。将驱益愁思,身废不足论。跃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坐见幽州骑,长驱河洛昏。中夜间道归,故里但空村。恶名幸脱免,穷老无儿孙。”详味此诗,盖禄山反时,其将校有脱身归国而禄山杀其妻子者,不知其姓名,可恨也。
【书柳公权联句】
贵公子雪中饮,醉余,倚槛向风,曰:“爽哉,快哉。”左右有泣者。公子惊问之,曰:“吾父昔以爽亡。”楚襄王登台,有风飒然而至,王曰:“快哉,此风寡人与庶人共之者耶?”宋玉讥之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而有之?”不知者以为谄也,知之者以为讽也。唐文宗诗曰:“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续之曰:“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惜乎,时无宋玉在其傍也。
【书韩定辞马郁诗】
译《记子美八阵图诗》我曾梦见一个人,说自己是杜子美,对我说:“世人多误解我的诗。《八阵图》说:‘江水流去,石头不转;遗留下吞并吴国的遗恨。’世人都认为这是先主、武侯想替关羽报仇,所以遗憾不能消灭吴国;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本来是说,吴、蜀是唇齿相依的国家,不应当互相图谋;晋朝之所以能够攻取蜀国,是因为蜀国有吞并吴国的意图,这就是遗憾。”这个道理很近情理。然而子美死去将近四百年,还不忘记自己的诗,专门在梦中说明诗意,这真是读书人的习气。《书子美自平诗》杜子美的诗说:“自平宫中吕太一。”世人都不明白它的意思,糊涂的人甚至认为唐代有一座自平宫。偶然读《玄宗实录》,其中记载宦官吕太一在广南叛乱。杜诗大概是说“自平宫中吕太一”,所以后面才有“南海收珠”的句子。读书不广,却凭主观意思改动文字,很少有不被人嘲笑的。《书子美云安诗》“两边山木合拢,整天子规啼叫。”这是老杜写云安县的诗。如果不是亲自到过那里,就不知道这首诗写得多么精妙。《书子美骢马行》我在岐下时,见到奏州进献一匹马,头大得像牛,下颌下垂着胡须,胡须向旁边直立,毛发倒长在肉的末端。蕃人说:“这是肉鬃马。”才知道《邓公骢马行》中“肉骢……”应当写作“骢”。《书子美黄四娘诗》子美的诗说:“黄四娘家花朵盛开,花径上繁花满布;千朵万朵压得枝条低垂。嬉戏的蝴蝶流连不去,时时起舞;娇美的黄莺自在鸣叫,声声和谐。”东坡说:这首诗虽然不算特别高妙,却可以看出子美清雅狂放、质朴放逸的情态,所以我喜欢抄写它。从前齐鲁有位大臣,史书遗失了他的姓名;黄四娘究竟是什么人呢?却凭借这首诗获得不朽,可以使观看它的人一笑。题写杜子美《屏迹诗》。“用质朴笨拙来守护我的道,幽静地居住,接近世间真实的人情。桑麻在深厚雨露中生长,燕雀也有一半已经长成。村中的鼓声时时急促,渔船一只只轻快。拄着藜杖直到白头,欣喜身心都清净。晚起以后家中还有什么事?无所经营,居处反而更加幽静。竹子的光影团聚在野色中,山的影子荡漾在江流上。荒废学业,任凭孩子懒惰;长久贫穷,任凭妻子忧愁。一百年中全都能醉倒,一个月也不梳头。”子瞻说:“这是东坡居士的诗。”有人说:“这是杜子美的《屏迹》诗,居士怎么能窃取它呢?”居士说:“禾、麻、谷、麦,起源于神农、后稷,如今各家都有仓廪。不是自己的东西却拿来,便是盗贼;东西被盗的人才是失主。如果一定要追溯它的最初来源,那就是神农、后稷的东西。如今考察这首诗,字字都是居士的真实记录,所以就是居士的诗,子美怎么能禁止我拥有它呢!” 记述杜子美诗中的陋句。“减省粮食分给同船的人,航路艰难,想要共同渡过。先前云涛盘旋,众人的力量也并不小。啊,船帆忽然遇到风息,飞快摇动的船桨本来没有根蒂。得失就在转瞬之间,要想到达远方,恐怕会陷入泥中。种种忧虑都要看清安危,这分明是古代贤人的谋略。这一道理或许可以推广,恳切希望不要废弃。”杜甫的诗固然无敌,但从“致远”以下的句子,实在像村野陋语。这里取出他的瑕疵来说,世人却雷同附和,不再讥评,实在过分了!但这也不能掩盖他的优点。记述杜子美遗失的诗篇。《闻惠子过东溪》诗说:“惠子骑的白驴很瘦,回到溪边只剩一副病弱的身体。苍天难道没有老眼吗,竟让这个人滞留在空谷中。山岩幽密,松花成熟;山中酒杯里盛着春天的竹叶青。柴门之内完全没有事情,黄公、绮里季也还没有称臣。”这一篇诗,是我和刘斯立从管城人家叶子册中得到的,题作《杜员外诗集》,署名杜甫,字东美。其余各篇,语言多有不同,例如“故园杨柳今摇落,安得愁中却尽生”之类。凤翔的魏起兴、字叔云说:“上天和人一起掘出一块诗的石刻,与这一篇略有不同:‘岩密松花古,村醪竹叶春。柴门了生事,园绮未称臣。’” 评论杜子美的诗。子美把自己比作稷和契,别人未必赞同。然而他的诗说:“舜起用十六位贤相,自身尊贵而道德更加崇高;秦代任用商鞅,法令多得像牛毛。”这本来就是契、稷一类人物口中说出的话。又说:“有了名声还不值得称道,只能局促地采食商山的芝草。”又说:“王侯和蝼蚁,最终都同样随坟丘化为尘土。愿听闻最高的道理,回归最初的本心。”由此才知道,子美在诗歌之外还有自己的事业和抱负。题写杜子美《忆昔》诗。《忆昔》诗说:“关中的小儿破坏了纲纪法网。”指的是李辅国。“张皇后不高兴,使皇上忙乱。”指的是肃宗的张皇后。“为了留下勇猛的将士守卫未央宫。”指的是郭子仪夺取兵权,入宫担任宿卫。杂记杜子美的诗。《悲陈陶》说:“四万义军在同一天死亡。”这是房▯战败的事。《唐书》写作“陈涛邪”,不知道哪个正确。当时房▯临近失败,还想持重等待时机,而宦官邢延恩催促他出战,于是大败。所以下一篇《悲青坂》说:“哪里能把书信送给我的军队,留下来等待明年,不要仓促出战。” 《北征》诗说:“威武雄壮的陈将军,手执斧钺奋发而尽忠尽烈。”这里说的是陈元礼。元礼辅佐玄宗平定宫廷内乱,又跟随玄宗幸蜀,首先提出诛杀杨国忠的计策。《洗兵马行》说:“张公一生是江海间的客人,身长九尺,须发苍白。”这里的张公是张镐。明皇虽然诛杀了萧至忠,却常常思念他。侯君集说“困顿至此”,萧至忠也算是困顿的人吗?所以子美也哀悼他说:“显赫的萧京兆,如今反而受到时人的怜悯。” 《后出塞》说:“我本来是良家子弟,出征也有许多缘由。将要驱马前行,反而更加忧愁;自身被废弃也不足以计较。跃马上阵二十年,只恐辜负明主的恩德。眼看幽州的骑兵长驱直入,使河洛一带昏暗。半夜从小路逃回故乡,却只见空荡荡的村庄。幸而逃脱了恶名,穷困衰老,却没有儿孙。”详细体味这首诗,大概是安禄山反叛时,他的将校中有人脱身归国,但安禄山杀了他的妻子儿女。只是不知道他的姓名,实在可恨。题写柳公权的联句。有位贵公子在雪中饮酒,醉后倚着栏杆迎风,说:“凉快啊,痛快啊。”身边有人哭泣。公子惊讶地问他们,回答说:“我的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爽’而死的。”楚襄王登台,有风飒飒吹来,楚王说:“痛快啊,这风是只有寡人能够享受的,还是百姓也能共同享受的呢?”宋玉讥讽他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罢了,百姓哪里能够享有呢?”不了解的人以为这是谄媚,了解的人则认为这是讽刺。唐文宗的诗说:“人人都苦于炎热,我却喜爱夏日漫长。”柳公权续写道:“和暖的南风吹来,宫殿楼阁生出微微凉意。”可惜当时没有宋玉在他身旁。题写韩定辞和马郁的诗。
韩定辞,不知何许人,为镇州王▯书记,聘燕。帅刘仁恭舍于宾馆,命幕客马郁延接。马有诗赠韩曰:“燧林芳草绵绵思,尽日相逢陟丽谯。别后▯▯AA67山上望,羡君时复见王乔。”郁诗虽清秀,然意在试其学问。韩即席酬之:“崇霞台上神仙客,学辨痴龙艺更多。盛德好将银管述,丽辞堪与雪儿歌。”坐中宾客靡不钦讶,称为妙句,然疑其银管之僻也。他日郁从容问韩以雪儿、银管之事。韩曰:“昔梁元帝为湘东王时,好学著书,常记录忠臣义士及文章之美者。笔有三品,或以金、银饰,或用斑竹为管。忠孝全者,用金管书之,德行清粹者,用银管书之;文章赡丽者,用斑竹管书之。故湘东王之誉振于江表。雪儿,李密之爱姬,能歌舞。每见宾僚文章有奇丽中意者,即付雪儿协音律歌之。”又问痴龙出自何处?曰:“洛下有洞穴,曾有人误坠其中,因行数里,渐见明旷,见有宫殿、人物,凡九处。又有大羊,羊髯有珠,人取食之。不知何所。后出,以问张华。华曰:“此地仙九馆也,大羊名痴龙耳。”定辞复问郁▯▯AA67山今当在何处?郁曰:“此隋郡之故事,何谦逊而下问。”由是两相悦服,结交而去。
【书李主诗】
“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空林有雪相待,古路无人自还。”李主好书神仙隐遁之词,岂非遭离世故,欲脱世网而不得者耶?
【书柳子厚诗】
仆自东武适文登,并海行数日,道傍诸峰,真若剑▯。诵柳子厚诗,知海山多尔耶?子柳子云:“海上尖峰若剑▯,秋来处处割人肠。若为化作身千亿,遍上峰头望故乡。”
【题柳子厚诗二首(之一)】
柳子厚诗云:“鹤鸣楚山静。”又云:“隐忧倦永夜。”东坡曰:子厚此诗,远出灵运上。
【题柳子厚诗二首(之二)】
诗须要有为而作,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务新,乃诗之病。柳子厚晚年诗,极似陶渊明,知诗病者也。
【书子厚梦得造语】
子厚《记》云:“每风自四山而下,震动大木,掩冉众草,纷红骇绿,蓊{艹勃}芗气。”柳子厚、刘梦得皆善造语,若此句,殆入妙矣。梦得云:“水禽嬉戏,引吭伸翮,纷惊鸣而决起,拾彩翠于沙砾。”亦妙语也。
【评韩柳诗】
柳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靖深不及也。所贵乎枯澹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边皆枯澹,亦何足道。佛云:“如人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二也。
【书子厚诗】
柳子厚诗云:“盛时一失贵反贱,桃笙葵扇安敢当。”不知桃笙为何物。偶阅《方言》:“簟,宋、魏之间谓之笙。”乃悟桃笙以桃竹为簟也。梁简文《答湘南王献簟书》云:“五离九折,出桃枝之翠笋。”乃谓桃枝竹簟也。桃竹出巴、渝间,杜子美有《桃竹杖歌》。
【书乐天香山寺诗】
白乐天为王涯所谗,谪江州司马。甘露之祸,乐天在洛,适游香山寺,有诗云:“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不知者,以乐天为幸之,乐天岂幸人之祸者哉,盖悲之也!
【书常建诗】
常建诗云:“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欧阳公最爱赏,以为不可及。此语诚可人意,然于公何足道,岂非厌饫刍豢反思螺蛤耶?
【书韩李诗】
元▯六年八月十五日,与柳展如饮酒,一杯便醉,作字数纸。书李太白诗云:“遗我鸟迹书,飘然落岩间。其字乃上古,读之了不闲。”戏谓柳生,李白尚气,乃自招不识字,可一大笑。不如韩愈倔强,云“我宁屈曲自世间,安能随汝巢神仙”也。
【录陶渊明诗】
“清晨闻扣门,倒裳自往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褴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纡辔诚可学,违己谁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此诗叔弼爱之,予亦爱之。予尝有云:“言发于心而冲于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予,以谓宁逆人也,故卒吐之。与渊明诗意不谋而合,故并录之。
【书渊明诗】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侵晨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览渊明此诗,相与太息。噫嘻,以夕露沾衣之故而犯所愧者多矣。元▯九年正月十六日,李端叔、王几仁、孙子发皆在。东坡记。
【书渊明乞食诗后】
渊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谢主人,此大类丐者口颊也。哀哉!哀哉!非独余哀之,举世莫不哀之也。饥寒常在身前,声名常在身后,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穷也。
【书渊明饮酒诗后】
《饮酒》诗云:“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宝不过躯,躯化则宝已矣。人言靖节不知道,吾不信也。
【书渊明诗二首(之一)】
译韩定辞不知道是哪里人,任镇州王▯的书记,出使燕地。镇帅刘仁恭让他住在宾馆,命幕客马郁负责接待。马郁作诗赠给韩定辞:“燧林芳草绵绵不绝,令人思绪悠长;整天相逢,一同登上丽谯。分别以后登上▯▯AA67山远望,羡慕你还能时时见到王乔。”马郁的诗虽然清秀,但意在试探韩定辞的学问。韩定辞当即酬答:“崇霞台上的神仙宾客,学问能辨痴龙,才艺更加广博。盛美的德行正好用银管记录,华丽的文辞足以让雪儿歌唱。”座中宾客无不惊叹,称为妙句,但又疑惑“银管”这个典故偏僻。后来马郁从容地询问韩定辞关于雪儿、银管的事情。韩定辞说:“从前梁元帝任湘东王时,喜爱学习和著书,常常把忠臣义士以及文章优美的人记录下来。笔有三等,有的用金、银装饰笔管,有的用斑竹制成笔管。忠孝完备的人,用金管记录;德行清纯的人,用银管记录;文章丰赡华丽的人,用斑竹管记录。因此湘东王的声誉在江南一带盛传。雪儿是李密宠爱的姬妾,能歌善舞。每当看见宾客僚属的文章有奇特华美、合乎心意的,就交给雪儿配合音律唱出来。”又问“痴龙”出自哪里。回答说:“洛阳一带有洞穴,曾有人误坠其中,走了几里路,渐渐看见开阔明亮之处,见到宫殿和人物,共有九处。又有一只大羊,羊的胡须上有珠子,人们取来食用。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后来出来,把这件事问张华。张华说:‘这是地仙的九座馆舍,大羊名叫痴龙。’韩定辞又问马郁所说的▯▯AA67山如今应当在什么地方。马郁说:‘这是隋郡的旧事,何必谦逊地向我下问。’于是两人互相敬服,结交后离去。” 题写李主的诗。“心中的事情化作几茎白发,人生的处境只剩一片青山。空寂的树林有白雪等待我,古老的道路无人,我独自回来。”李主喜爱书写神仙隐遁一类的词句,难道不是因为遭逢世事变故,想要脱离尘世罗网却又做不到吗?题写柳子厚的诗。我从东武到文登,沿海走了几天,路旁的群峰真像剑▯。诵读柳子厚的诗,才知道海上山峰大多如此吗?柳子厚说:“海上的尖峰像剑▯,秋来处处割痛人的心肠。若能化作千百亿个身体,就登遍所有峰头遥望故乡。” 题柳子厚诗二首之一。柳子厚的诗说:“鹤在楚山鸣叫,山中一片寂静。”又说:“隐隐的忧愁使漫长的夜晚疲倦。”东坡说:子厚这首诗,远远超过谢灵运。题柳子厚诗二首之二。诗必须有所为而作,运用典故应当把旧事写出新意,把俗语写得高雅。刻意求奇、务求翻新,正是诗歌的弊病。柳子厚晚年的诗极像陶渊明,说明他知道诗歌的弊病。题写子厚、梦得的造语。子厚《记》中说:“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来,震动高大的树木,使众草低伏,红花纷纷惊动,绿叶也受到惊扰,蓊{艹勃}芗气。”柳子厚、刘梦得都善于造语,像这样的句子,几乎达到神妙境界。梦得说:“水鸟嬉戏,引长脖子伸展翅膀,纷纷惊鸣着飞起,在沙砾中拾取彩色的羽毛。”也是妙语。评论韩愈、柳宗元的诗。柳子厚的诗在陶渊明之下、韦应物之上。韩退之的豪放奇险超过他,但温润秀丽、宁静深厚却不如他。所谓可贵的枯淡,是说外表似乎枯槁,内里却丰润;表面似乎淡泊,实际上很美,陶渊明、柳子厚这一类人就是如此。如果内外都枯淡,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佛经说:“好像有人吃蜜,蜜的中间和边缘都是甜的。”人吃五味,知道甘苦的人很多,能够分别出其中和边缘滋味的,却百人中没有一两个。题写子厚的诗。柳子厚的诗说:“盛时一旦失势,尊贵反而变得卑贱,桃笙、葵扇哪里还敢承受。”不知道桃笙是什么东西。偶然读《方言》说:“簟,在宋、魏之间称为笙。”才明白桃笙就是用桃竹制成的竹席。梁简文帝《答湘南王献簟书》说:“五离九折,出自桃枝的翠笋。”说的就是桃枝竹制的竹席。桃竹产于巴、渝之间,杜子美有《桃竹杖歌》。题写白乐天《香山寺》诗。白乐天被王涯进谗言,贬为江州司马。甘露之变时,白乐天在洛阳,恰好游览香山寺,有诗说:“等到你白头之日与我一同归去,正是我独自前往青山之时。”不了解的人以为白乐天在幸灾乐祸,白乐天难道会庆幸别人的灾祸吗?这其实是在悲悯他。题写常建的诗。常建的诗说:“竹林小径通向幽深之处,禅房四周花木繁茂。”欧阳公最喜爱欣赏它,认为没有谁能超过。这个句子确实很合人意,但对欧阳公来说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难道不是吃惯了精美肉食,反而想起螺蛤的滋味吗?题写韩愈、李白的诗。元祐六年八月十五日,我和柳展如饮酒,一杯就醉了,写了几张字。书写李太白的诗:“你把鸟的踪迹般的文字留给我,飘然落在山岩之间。那些字竟是上古文字,读起来完全不明白。”我开玩笑对柳生说,李白崇尚意气,竟然自己招认不识字,实在可大笑。不如韩愈倔强,说:“我宁可曲折地处身于世间,哪里能随你到巢居的神仙那里去呢?” 抄录陶渊明的诗。“清早听见有人敲门,我倒穿着衣服便去开门。问你是谁?原来是田间老农,怀着善意而来。他从远方带着酒浆来等候我,大概以为我与世俗时尚不合。破衣烂衫住在茅檐下,这里还不足以称为高洁的居所。世上一切人都崇尚同流合污,希望你也搅浑泥水与他们相处。我深深感激父老的话,只是我的天性与他们很少和谐。弯曲车辕、顺从世俗确实可以学习,违背自己的本性,谁不是迷失呢?姑且共同欢乐地饮酒,我的车驾却不能回转。”这首诗叔弼喜爱,我也喜爱。我曾说:“话从心里产生,冲到口中;说出来会触犯别人,忍住又违背自己,我认为宁可触犯别人,所以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这与渊明诗的意思不谋而合,因此一并抄录。题写渊明的诗。“在南山下种豆,杂草茂盛而豆苗稀疏。清早起来清理荒地,披着月色扛锄回家。道路狭窄而草木长得高,傍晚的露水沾湿衣裳。衣服沾湿并不可惜,只要不违背自己的心愿。”读陶渊明这首诗,我们相互叹息。唉,因为晚露沾湿衣服这样的小事而违背羞愧之心的人,实在太多了。元祐九年正月十六日,李端叔、王几仁、孙子发都在场。东坡记。题写渊明《乞食》诗后。渊明得到一顿饭,竟想用死后在幽冥中报答主人,这很像乞丐口头上的感激。可悲啊!可悲啊!不只是我为他悲哀,世上所有人没有不为他悲哀的。饥寒常常在生前逼迫他,声名却常常留在身后;这两者不能同时到来,正是士人困穷的原因。题写渊明《饮酒》诗后。《饮酒》诗说:“客居之人珍养价值千金的身体,临近死亡时却把它的珍宝消耗殆尽。”珍宝不过就是身体,身体一旦化灭,珍宝也就不存在了。人们说靖节不知道道,我不相信。题写渊明诗二首之一。
孔文举云:“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无事矣。”此语甚得酒中趣。及见渊明云:“偶有佳酒,无夕不倾,顾影独尽,悠然复醉。”便觉文举多事矣。
【书渊明诗二首(之二)】
陶诗云:“但恐多谬误,君当恕醉人。”此未醉时说也,若已醉,何暇忧误哉!然世人言醉时是醒时语,此最名言。张安道饮酒初不言盏数,少时与刘潜、石曼卿饮,但言当饮几日而已。欧公盛年时,能饮百盏,然常为安道所困。圣俞亦能饮百许盏,然醉后高叉手而语弥温谨。此亦知其所不足而勉之,非善饮者。善饮者,澹然与平时无少异也。若仆者,又何其不能饮,饮一盏而醉,醉中味与数君无异,亦所羡尔。
【书薛能茶诗】
唐人煎茶用姜。故薛能诗云:“盐损添常戒,姜宜着更夸。”据此,则又有用盐者矣。近世有用此二物者,辄大笑之。然茶之中等者,用姜煎信佳也,盐则不可。
【书乐天诗】
“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元从一寺分。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清下界闻。遥想高僧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唐韬光禅师自钱塘天竺来住此山,乐天守苏日,以此诗寄之。庆历中,先君游此山,犹见乐天真迹。后四十七年,轼南迁过虔,复经此寺,徒见石刻而已。绍圣元年八月十七日。
【论董秦】
玉川子《月蚀》诗云:“岁星主福德,官爵奉董秦。忍使黔娄生,覆尸无衣巾。”详味此句,则董秦当是无功而享厚禄者。董秦,本忠臣也。天宝末骁将,屡立战功,虽AA68暴,亦颇知忠义。代宗时,吐蕃犯阙,徵兵。秦即日赴难。或劝择日,答曰:“君父在难,乃择日耶?”后卒污朱Г伪命,诛。考其终始,非无功而享厚禄者。不知玉川子何以有此句?绍圣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日月蚀诗】
玉川子作《月蚀》诗,以为蚀月者,月中之暇蟆也。梅圣俞作《日蚀》诗云:“食日者三足乌。”此固因俚说以寓其意也。《战国策》曰:“日月晖于外,其贼在内。”则俚说亦当矣。
【书卢仝诗】
卢仝诗云:“何时得去禁酒国。”吾今谪岭南,万户酒家有一婢,昔尝为酒肆,颇能伺候冷暖。自今当不乏酒,可以日饮无何,其去禁酒国矣。
【书渊明东方有一士诗后】
“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辛苦无此比,常有好容颜。我欲观其人,晨去越河关。青松夹路生,白云宿{▯詹}端。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愿留就君住,从今至岁寒。”此东方一士,正渊明也。不知从之游者谁乎?若了得此一段,我即渊明,渊明即我也。绍圣二年二月十一日,东坡居士饮醉食饱,默坐思无邪斋,兀然如睡,既觉,写渊明诗一首,示儿子过。
【书渊明酬刘柴桑诗】
自夏历秋,毒热七八十日不解,炮灼理极,意谓不复有清凉时。今日忽凄风微雨,遂御夹衣,顾念兹岁,屈指可尽。陶彭泽云:“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此言真可为惕然也。
【书柳子厚南涧诗】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索,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惑,末路少所宜。寂寞竟何事,迟回只自知。谁欤後来者,当与此心期。”柳子厚南迁後诗,清劲纡余,大率类此。绍圣三年三月六日。
【对韩柳诗】
韩退之诗云:“水作青罗带,山为碧玉簪。”柳子厚诗云:“海上群山若剑▯,秋来处处割愁肠。”陆道士云:“二公当时不相计会,好做成一属对。”东坡为之对云:“系闷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山。”此可编入诗话也。
【书李峤诗】
“昔时青楼对歌舞,今日黄埃聚荆棘。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氐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李峤诗也。盖当时未有太白、子美,故峤辈得称雄耳。其遭离世故,不得不尔。雨中闻铃且犹涕下,峤诗可不如撼铃耶?以此论工拙,殆未可也。
【书贺遂亮诗】
“意气百年内,平生一寸心。欲交天下士,未面已虚襟。君子重名义,直道冠衣簪。风云何可托,怀抱自然深。落霞净霜景,坠叶下枫林。若上南登岸,希访北山岑。”此贺遂亮《赠韩思彦》诗也。《成都学馆记》,遂亮撰,颜有意书。书词皆奇雅有法。尝患不见遂亮他文,偶因读《国史补》,得此诗,乃为录之。
【书董京诗】
译孔文举说:“座上常有满座宾客,酒樽中永远不空,我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这话很能得到饮酒的趣味。等看到渊明说:“偶然有好酒,哪一晚不倾杯畅饮?只是面对自己的身影独自喝尽,悠然之间又醉了。”便觉得孔文举多事了。题写渊明诗二首之二。陶诗说:“只怕有许多错误,您应当宽恕醉酒的人。”这是还没有醉时说的话;如果已经醉了,哪里还有闲暇担心错误呢?然而世人说醉时其实是清醒时的话,这确实是至理名言。张安道饮酒从来不说喝多少杯,年轻时和刘潜、石曼卿饮酒,只说应当喝几天而已。欧阳公壮年时能喝一百杯,但常常被安道难住。圣俞也能喝一百多杯,但醉后举起双手交叉而谈,言语更加温和谨慎。这也是知道自己有所不足而勉强为之,并不是善于饮酒。善于饮酒的人,神色淡然,与平时没有一点不同。至于我,又是多么不能饮酒,喝一杯就醉;醉中的情趣却和几位先生没有不同,也只是令人羡慕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盏、一盏〕 题写薛能的茶诗。唐人煎茶用姜,所以薛能诗说:“加盐会损害茶味,常常应当戒除;加姜适宜,放得越多越值得夸赞。”据此看来,又有人用盐煎茶。近世有人使用这两种东西,常常大笑他们。然而中等茶叶用姜煎,确实很好;盐却不可以。题写白乐天的诗。“一座山门分作两座山门,两座寺院原本由一座寺院分出。东涧的水流入西涧的水,南山的云升起在北山的云中。前台的花开放,后台也能看见;上界的钟声清越,下界也听得见。遥想高僧行道的地方,天香桂子纷纷飘落。”唐代韬光禅师从钱塘天竺来此山居住,白乐天任苏州刺史时,把这首诗寄给他。庆历年间,先父游览此山,还能看到白乐天的真迹。后来四十七年,轼南迁经过虔州,又经过这座寺,只能看见石刻罢了。绍圣元年八月十七日。论董秦。玉川子《月蚀》诗说:“岁星主管福德,官爵却供给董秦。忍心让黔娄出生,尸体覆地而没有衣巾。”详细体味这几句,似乎董秦应当是没有功劳却享有厚禄的人。董秦本来是忠臣,天宝末年是骁勇的将领,多次建立战功;虽然性情AA68暴,也很懂得忠义。代宗时,吐蕃侵犯京城,朝廷征兵。董秦当天就奔赴危难。有人劝他选择吉日,他回答说:“君主和父亲正处在危难中,难道还要选择日子吗?”后来终于玷污自己,接受朱Г的伪命,被诛杀。考察他的始终,他并不是没有功劳却享受厚禄的人。不知道玉川子为什么写出这句诗。绍圣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题写关于日食、月食的诗。玉川子作《月蚀》诗,认为吞食月亮的,是月亮中的蟾蜍。梅圣俞作《日蚀》诗说:“吞食太阳的是三足乌。”这本来就是借用民间传说来寄托自己的意思。《战国策》说:“太阳和月亮的光辉显现在外面,而祸害在内部。”这样看来,民间传说也有道理。题写卢仝的诗。卢仝的诗说:“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禁酒之国?”我如今被贬谪到岭南,住处有一万户酒家,其中有一个婢女,从前曾在酒肆做事,很能照料酒的冷暖。从今以后我应当不缺酒,可以每天任意饮用,那么就要离开禁酒之国了。题写渊明《东方有一士》诗后。“东方有一位士人,衣服常常不完整。三十天中只能得到九顿饭,十年才穿一顶帽子。辛苦没有比这更甚的,脸上却常有和善的容颜。我想去看看这个人,清晨出发越过河流关隘。青松夹着道路生长,白云停留在山崖顶端。他知道我特意来访的心意,取琴为我弹奏。上弦弹《惊别鹤》,下弦弹《操孤鸾》。愿意留下来和您同住,从今直到岁寒。”这位东方士人,正是渊明。不知道跟随他交游的又是谁呢?如果真正领会了这一段,我就是渊明,渊明就是我。绍圣二年二月十一日,东坡居士饮醉吃饱,默坐在思无邪斋中,昏昏然像睡着了;醒来以后,抄写陶渊明诗一首,给儿子苏过看。题写渊明酬答刘柴桑的诗。从夏天到秋天,酷热七八十天都没有消退,像炮火灼烧一样,事情发展到极点,我以为再也不会有清凉的时候。今天忽然刮起凄冷的风,下起细雨,于是穿上夹衣;回想这一年,屈指一算也快要结束了。陶彭泽说:“今天我还不快乐,哪里知道明年是否还能到来?”这句话真足以使人警醒。题写柳子厚《南涧》诗。“秋日的气息聚集在南涧,我独自在正午时游览。回旋的风吹来一片萧瑟,树林的影子久久参差不齐。刚到这里时仿佛有所收获,走得稍深便忘记疲劳。被羁留的鸟在幽谷中鸣叫,寒冷的水藻在水波上摇曳。离开国都后,魂魄早已远游;思念故人,眼泪徒然垂落。孤独地生活容易迷惑,走到末路很少有适宜之处。寂寞之中究竟还能做什么?迟疑徘徊,只有自己知道。谁是后来的人?应当与我此心相约。”柳子厚南迁以后的诗,清峭刚劲而曲折有余,大多像这样。绍圣三年三月六日。对说韩愈、柳宗元的诗。韩退之的诗说:“水像青色的罗带,山像碧玉制成的簪子。”柳子厚的诗说:“海上的群山像剑▯,秋来处处割痛愁肠。”陆道士说:“两位先生当时没有彼此商量,却正好写成了一副对联。”东坡替他们对道:“系住愁闷难道没有罗带般的水,割断忧愁还幸有剑▯般的山。”这可以编入诗话了。题写李峤的诗。“从前在青楼面对歌舞,如今黄土尘埃中丛生荆棘。满眼山河令人泪湿衣襟,富贵荣华能有多久?不见▯氐今在汾水之上,只有年年秋雁飞过。”这是李峤的诗。大概当时还没有李太白、杜子美,所以李峤一类人能够称雄。既然遭逢世事变故,也不得不写成这样。听到雨中铃声尚且还会流泪,李峤的诗难道能不如摇铃吗?用这个来评论诗的工拙,大概还不能这样说。题写贺遂亮的诗。“百年之内怀抱意气,平生守护方寸之心。想要结交天下士人,尚未见面,胸襟已经敞开。君子看重名节义理,正直之道高冠于衣冠之上。风云之事哪里可以寄托,内心的情怀自然深厚。落霞使霜天景色明净,坠叶落入枫树林中。若登上南边的渡岸,希望访问北山的山峰。”这是贺遂亮《赠韩思彦》诗。《成都学馆记》由遂亮撰写,颜有意书写。文章的辞句都奇特高雅而有法度。我曾经遗憾没有见到遂亮的其他文章,偶然因为读《国史补》而得到这首诗,于是抄录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题写董京的诗。
《晋史》:“董京字威辇,作诗答孙子荆,其略曰:‘玄鸟纡幕,而不被害?鸣隼远巢,咸以欲死。眄彼梁鱼,逡巡倒尾。沉吟不决,忽焉失水。嗟乎,鱼鸟相与,万世而不悟。以我观之,乃明其故。焉知不有达人,深穆其度,亦将窥我,颦蹙而去。’”京之意盖曰:以鱼鸟自观,虽万世而不悟其非也,我所以能知鱼鸟之非者,以我不与鱼鸟同所恶也。彼达人者不与我同欲恶,则其观我之所为,亦欲如我之观鱼鸟矣。京,得道人也,哀世俗不晓其语,故粗为说之。戊寅九月八日。读《隐逸传》。
【书杜子美诗】
“崔郎忧病士,书信有柴胡。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亲知天畔少,药味峡中无。归楫生衣卧,春鸥洗翅呼。酒闻上急水,旱作耻平途。万里皇华使,为僚记腐儒。”此杜子美诗也。沈▯期《回波》诗云:“姓名虽蒙齿录,袍笏未易牙绯。”子美用“饮子”对“怀君”,亦“齿录”、“牙绯”之比也。广州舶信到,得柴胡等药,偶录此诗遣闷。己卯正月十三日,久旱,微雨阴翳,未快。
【书唐太宗诗】
唐太宗作诗至多,亦有徐、庾风气,而世不传,独于《初学记》时时见之。
【书韦苏州诗】
世传王子敬帖,有“黄柑三百颗”之语。此贴乃在刘景文处。景文死,不知今在家矣。韦苏州有诗云:“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盖苏州亦见此帖也。余亦尝有诗与景文云:“君家子敬十六字,气压邺侯三万签。”
【书杜子美诗后】
“夔州处女发半华,四十五十无夫家。更遭丧乱嫁不售,一生抱恨长咨嗟。士风坐男使女立,男当门户女出入。十有八九负薪归,卖薪得钱当供给。至老双鬟只垂颈,野花山叶银钗并。筋力登危集市门,死生射利兼盐井。面妆手饰杂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海南亦有此风,每诵此诗,以谕父老,然亦未易变其俗也。元符二年闰九月十七日。
【书司空图诗】
司空图表圣自论其诗,以为得味于味外。“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此句最善。又云:“棋声花院静,幡影石坛高。”吾尝游五老峰,入白鹤院,松阴满庭,不见一人,惟闻棋声,然后知此句之工也,但恨其寒俭有僧态。若杜子美云:“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则才力富健,去表圣之流远矣。
【书郑谷诗】
郑谷诗云:“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此村学中诗也。柳子厚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人性有隔也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已。
【书王梵志诗】
王梵志诗云:“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裹。每人吃一个,莫嫌无滋味。己且为馅草,当使谁食之。”为易其后两句云:“预先着酒浇,图教有滋味。”
【书柳子厚诗】
柳柳州《酬娄季才寓居开元寺早秋病中见寄》:“客有故园思,潇湘生夜愁。病依居士室,梦绕羽人丘。味道怜知止,遗名得自求。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谬季双金重,难徵杂佩酬。碧霄无枉路,徒此助离忧。”元符己卯十一月十九日,忽得龙川信,寄此纸,试书此篇。
【书柳子厚诗后】
元符己卯闰九月,琼士姜君来儋耳,日与予相从。到庚辰三月乃归,无以赠行,书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独此二事,日相与往还耳。二十一日书。
【书黄鲁直诗后二首(之一)】
读鲁直诗,如见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复论鄙事,虽若不入用,亦不无补于世也。
【书黄鲁直诗后二首(之二)】
鲁直诗文,如蝤蛑、江瑶柱,格韵高绝,盘飧尽废,然不可多食,多食则发风动气。
【跋文忠公送惠勤诗后】
始予未识欧公,则已见其诗矣。其后屡见公,得勤之为人,然犹未识勤也。熙宁辛亥,余出ヘ钱塘,过汝阴见公,屡属余致谢勤。到官不及月,以腊日见勤于孤山下,则余诗所谓“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者也。其明年闰七月,公薨于汝阴,而勤亦退老于孤山下,不复出游矣。又明年六月六日,偶至勤舍,出此诗,盖公之真迹,读之流涕,而勤请余题其后云。
【书赠法通师诗】
“欲识当年杜伯升,飘然云水一孤僧。若教俯首随缰锁,料得而今似我能。”仆偶云:“通师子不脱屣场屋,今何为乎?”柳子玉云:“不过似我能。”因戏作此诗。熙宁七年二月日。
【题鲜于子骏八咏后】
译《晋史》说:“董京字威辇,作诗答孙子荆,大意说:‘玄鸟盘旋在帷幕间,却不遭受伤害吗?鸣叫的鹰远离巢穴,都是因为想要死亡。回望那梁上的鱼,徘徊不前,尾巴倒垂。沉吟不决,忽然失去了水。可叹啊,鱼和鸟相互对待,经过万世也不能觉悟。依我看来,这才明白其中的缘故。哪里知道不会有通达的人,深沉肃穆地衡量事情,也将窥视我,皱眉离开。’”董京的意思大概是说:把自己当作鱼鸟来看待,即使经过万世也不能觉悟自己的错误;我之所以能知道鱼鸟的错误,是因为我和鱼鸟所厌恶的并不相同。那些通达的人与我的欲望、厌恶不同,那么他们观察我的行为,也会像我观察鱼鸟一样。董京是得道的人,哀叹世俗之人不懂他的话,所以姑且替他粗略解释一下。戊寅九月八日。读《隐逸传》。题写杜子美的诗。“崔郎忧虑病中的士人,寄来书信和柴胡。煎好的药液频频使人发汗,怀念您,想以明珠报答。亲朋知交在天边很少,药材在峡中也没有。归去的船桨长满苔衣,我躺着听春鸥洗翅鸣叫。听说酒船正在急流上行,干旱时却以走平路为羞。万里之外的皇华使者,为同僚记下我这个腐儒。”这是杜子美的诗。沈佺期《回波》诗说:“姓名虽然承蒙登记,袍笏却还不容易换上牙绯。”子美用“饮子”对“怀君”,也像“齿录”对“牙绯”一样。我收到广州商船传来的书信,得到柴胡等药,偶然抄录这首诗来排遣愁闷。己卯正月十三日,久旱之后下了微雨,天色阴暗,仍不畅快。题写唐太宗的诗。唐太宗作诗非常多,也带有徐陵、庾信的诗歌风气,但世上没有流传,只是在《初学记》中不时还能看到。题写韦苏州的诗。世上传说王子敬的帖子中有“黄柑三百颗”的话。这件帖子当时在刘景文那里。景文去世后,不知道如今是否还在他家。韦苏州有诗说:“写完信后想题赠三百颗黄柑,洞庭的黄柑须等到满林霜降时。”大概韦苏州也见过这件帖子。我也曾作诗给景文说:“您家王子敬的十六个字,气势压过邺侯的三万轴藏书。” 题写杜子美诗后。“夔州的女子头发一半已经花白,四五十岁还没有夫家。又遭逢丧乱,想嫁也嫁不出去,一生怀着遗恨长声叹息。当地士风只让男子坐着,使女子站立;男子掌管门户,女子出外谋生。十人中有八九人背柴回来,卖柴所得的钱用来供给家中。直到老年仍梳着双鬟低垂在颈边,拿野花山叶当作银钗。竭尽筋力登上险处到集市门口,生死都为谋利,也兼做盐井的活计。脸上的妆容、手上的饰物混杂着哭泣的泪痕,土地狭窄、衣服单薄,困苦地依靠山石。如果说巫山女子粗陋丑陋,那么这里为什么会有昭君村呢?”海南也有这种风俗,我常常诵读这首诗给父老听,借此劝告他们,但也很难改变这种习俗。元符二年闰九月十七日。题写司空图的诗。司空图表圣谈论自己的诗,认为诗应当在味道之外得到意味。“绿树连接村庄,使村庄显得昏暗;黄花映入麦田,显得稀疏。”这两句最好。他又说:“棋声使花院显得幽静,幡影映在石坛上显得高远。”我曾游五老峰,进入白鹤院,松树的阴影布满庭院,看不见一个人,只听到棋声,这才知道这两句的工巧;但遗憾它们寒俭,带有僧人的气息。若杜子美说:“暗中飞舞的萤火自行照耀,水边夜宿的鸟彼此呼唤。四更时分山峰吐出月亮,残夜里江水照亮楼台。”那么才力富足劲健,远远超过表圣一派。题写郑谷的诗。郑谷的诗说:“江上傍晚时分,景色美得可以入画,渔人披着蓑衣归来。”这是村塾先生所作的诗。柳子厚说:“千山之中鸟飞绝迹,万条道路上人踪消失。孤舟上有一个披蓑戴笠的老翁,独自在寒冷的江面上钓雪。”人的天性难道真的有隔别吗?恐怕是上天赋予的,别人再也无法赶上。题写王梵志的诗。王梵志的诗说:“城外的土坟像馒头,馅料是埋在城里的草木。每个人吃一个,不要嫌它没有滋味。自己暂且做馅料,却要让谁来吃呢?”我把后两句改成:“预先用酒浇灌它,好让它有些滋味。” 题写柳子厚的诗。柳柳州《酬娄季才寓居开元寺早秋病中见寄》:“客居之人怀念故园,潇湘一带在夜里生出愁绪。病中依靠居士的居室,梦魂萦绕着羽人的山丘。体味道理而喜爱知足,遗留声名也要靠自己求取。墙壁空荡,残月映照黎明;门扉紧闭,秋日里蟋蟀等待。惭愧您赠我的双金厚重,难以用杂佩来酬答。碧霄之上没有冤枉的道路,徒然借此增添离别的忧愁。”元符己卯十一月十九日,忽然收到龙川的书信,便寄在这张纸上,试着抄写这篇诗。题写柳子厚诗后。元符己卯闰九月,琼州士人姜君来到儋耳,每天都和我相伴。到庚辰年三月才回去,没有什么可以赠给他送行,于是抄写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表示别意。姜君回去以后,我没有什么可以排遣,只能每天和这两件事相互往来罢了。二十一日书。题写黄鲁直诗后二首之一。读鲁直的诗,好像见到了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再谈论鄙陋的世俗小事;即使看起来不适用于现实,也并非对世间没有补益。题写黄鲁直诗后二首之二。鲁直的诗文,好像蝤蛑、江瑶柱,格调韵味极高,其他盘中的饭菜都被弃置不顾;然而不能多吃,多吃就会生风动气。题写文忠公赠送惠勤诗后。起初我还不认识欧阳公时,就已经读过他的诗。后来多次见到欧阳公,了解到惠勤的为人,却还没有见到惠勤。熙宁辛亥年,我出ヘ钱塘,经过汝阴见到欧阳公,他多次嘱托我代他向惠勤致谢。到任不到一个月,我在腊日于孤山下见到惠勤,这就是我诗中所说的“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第二年闰七月,欧阳公在汝阴去世,惠勤也退居孤山下养老,不再出游。又过一年六月六日,我偶然来到惠勤的居舍,他拿出这首诗,原来是欧阳公的真迹。我读后流下眼泪,惠勤请我在诗后题跋。题写赠给法通师的诗。“想知道当年的杜伯升是谁,他飘然如云水间的一位孤僧。如果让他低头受缰绳束缚,想来如今也会像我一样能干。”我偶然说:“通师弟弟不肯脱下鞋子离开科场,如今怎么样了?”柳子玉说:“不过是像我一样能干罢了。”于是我开玩笑作了这首诗。熙宁七年二月某日。题鲜于子骏《八咏》诗后。
始予过益昌,子骏始漕利路。其后八年,予守胶西,而子骏始移漕京东。自朝廷更法以来,奉法之吏,尤难其人。刻急则伤民,宽厚则废法。二者其理难通,而山峡地瘠,民贫役重,其推行为尤难。子骏世家南隆,亲族故人,散处所部,以亲则害法,以法则伤恩,二者其势难全。是三难者萃于子骏,而子骏为之九年,其声蔼然,闻之四方。上不害法,下不伤民,中不废亲,自讲议措置至于立法定制,皆成于其手。吏民举欣欣然,而子骏亦自治园囿亭榭,赋诗饮酒,雍容有余,如异时为监司者。君子以是知其贤。子骏以其所作八咏寄余。余甚爱其诗,欲作而不可及,乃书其末,以遗益昌之人,使刻于石,以无忘子骏之德。
【记子由诗】
八月四日与子由同来,留小诗三首:“葱茜门前路,行穿翠密中。却来堂上看,岩谷意无穷。”“夭矫庭中柏,枯枝鹊踏消。瘦皮缠鹤骨,高顶转龙腰。”“窈窕山头井,泉通伏涧清。欲知深几许,听放辘轳声。”子由和云:“苕▯山上寺,近在古城中。苦恨河流远,长教眼力穷。”“盘曲山前路,流年向此消。兴亡须一吊,范叟卧山腰。”“孤绝山南寺,僧居无限清。不知行道处,空听暮钟声。”子由诗过吾远甚。熙宁十年八月四日,子瞻。
【书诸公送凫绎先生诗后】
凫绎先生既殁三十余年,轼始从其子复游,虽不识其人,而得其为人。先生为阆中主簿,以诗饯行者,凡二十余人,皆一时豪杰名胜之流。自景▯至今,凡四十余年,而凋丧殆尽,独张君宗益在耳。怀先生之盛德,想诸贤之遗烈,悼岁月之不居,感人事之屡变。故书其末,使后生想见其风流云耳。
【题文潞公诗】
《送时郎中》诗云:“一从辞画省,氵存岁守坤维。久浃于藩任,常分乃睿思。六条遵汉寄,千里奉尧咨。按部壶浆拥,行春茜旆随。握兰班已峻,拔薤化方施。吏服蒲鞭耻,童怀竹马期。不藏金似粟,倾降雨如丝。每见求民瘼,宁闻拾路遗。责躬还掩阁,察吏更褰帷。好续循良传,宜刊德政碑。奸邪随草靡,权黠望风移。渤海绳皆治,葵丘戍及期。佩牛登富庶,负虎变淳熙。云路徵贤日,星郎拱极时。将升严助室,暂辍阮咸麾。挽邓舟停水,思何咏载岐。鱼城初解印,凤阙郎移墀。曲榭青云路,离筵白▯词。玳簪萦别恨,金酒折芳枝。从此三巴俗,多吟蔽芾诗。”轼尝得闻潞公之语矣,其雄才远度,固非小子所能窥测,至于学问之富,自汉以来,出入驰骋,略无遗者,下迨曲技小数,靡不究悉,虽笃学专门之师,莫能与之较,然世不以此称公,岂勋德所掩覆故耶?今观其幼时诗,精审研密,句句皆有所考,盖其积之也久矣。元丰二年二月二十九日书。
【自记吴兴诗】
仆游吴兴,有《游飞英寺》诗云:“微雨止还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非至吴越,不见此景也。
【记所作诗】
吾有诗云:“日日出东门,步寻东城游。城门抱关卒,怪我此何求。吾亦无所求,驾言写我忧。”章子厚谓参寥曰:“前步而后驾,何其上下纷纷也?”仆闻之曰:“吾以尻为轮,以神为马,何曾上下乎?”参寥曰:“子瞻文过有理似孙子荆。子荆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书曹希蕴诗】
近世有妇人曹希蕴者,颇能诗,虽格韵不高,然时有巧语。尝作《墨竹》诗云:“记得小轩岑寂夜,月移疏影上东墙。”此语甚工。
【记郭震诗】
蜀人任介、郭震、李畋,皆博学能诗,晓音律,相与为莫逆之交,游荡不羁,礼法之士鄙之。然皆才识过人。李顺之将乱,震游成都东郊,忽赋诗曰:“今日出东郊,东郊好春色。青青原上草,莫教征马食。”遂走京师上书,言蜀将乱,不报。期年,其言乃效。震竟不仕。介为陕西一幕官而死。畋稍达,仕至尚书郎。震将死,其友往问之,侧卧欹枕而言。其友曰:“子且正身。”震笑曰:“此行岂可复替名哉!”虽平生诙谐之余习,然亦足以见其临死而不乱也。
【评杜默诗】
石介作《三豪》诗,略云:“曼卿豪于诗,永叔豪于文,杜默字师雄者豪于歌也。”永叔亦赠默云:“赠之三豪篇,而我滥一名。”默之歌,少见于世,初不知之。后闻其篇,云“学海波中老龙,圣人门前大虫”皆此等语,甚矣介之无识也。永叔不欲嘲笑之者,此公恶争名,且为介讳也。吾观杜默豪气,正是京东学究饮私酒食瘴死牛肉饱后所发者也。作诗狂怪,至卢仝、马异极矣,若更求奇,便作杜默。
【书狄遵度诗】
“佳城郁郁颓寒烟,饥雏乳兽号荒阡。夜卧北斗寒挂枕,霜拱木落雁横天。浮云西去不复返,落日东逝随长川。乾坤未死吾尚在,肯与蟪蛄论大年。”狄遵度自儿童,已能属文,落落有声。年十六,一夕,梦子美诵平生所为诗,皆集中所无者,觉而记两句,后遂续之云耳。
译起初我经过益昌时,子骏刚开始主管漕运利路。后来过了八年,我任胶西太守,子骏刚调任漕运京东。自从朝廷更改法令以来,奉行法令的官吏尤其难以任用合适的人。执法苛刻急迫就会伤害百姓,宽厚仁慈又会使法令废弛。这两者在道理上难以贯通,而山峡地区土地贫瘠、百姓贫穷、劳役繁重,推行法令就更加困难。子骏世代居住南隆,亲族故旧分散在所属各地;讲亲情就会损害法令,讲法令就会伤害恩情,两者的形势难以兼全。这三种困难都集中在子骏身上,而子骏处理了九年,声誉盛美,四方都听说了他的事迹。对上不损害法令,对下不伤害百姓,在中间也不废弃亲情;从议论筹划、安排处置到制定法律、确定制度,全都由他亲手完成。官吏和百姓都欣欣然,而子骏还能够自行修治园囿亭榭,赋诗饮酒,从容有余,像往日担任监司时一样。君子因此知道他的贤能。子骏把他所作的八首咏诗寄给我。我非常喜爱他的诗,想要作诗却不能赶上,于是写在诗卷末尾,留给益昌人,让他们刻在石上,以便不忘记子骏的恩德。记述子由的诗。八月四日,我和子由一同来到这里,留下小诗三首:“门前道路葱茏茂盛,行走其中穿过翠绿的密林。回到堂上再看,山岩沟谷的意趣无穷。”“庭中的柏树姿态盘曲伸展,枯枝上喜鹊踏过便消失。瘦削的树皮缠着鹤的骨架,高高的树顶转似龙的腰身。”“山头的井幽深曲折,泉水通入隐伏的山涧,清澈无比。想知道它究竟有多深,听那辘轳放下去的声音。”子由和诗说:“苕▯山上的寺院,近在古城之中。只遗憾河流距离太远,常常使眼力无法达到。”“盘曲的道路在山前延伸,流逝的年华在这里消磨。兴亡之事应当凭吊,范叟正卧在山腰。”“山南的寺院孤绝幽静,僧人的居处无限清幽。不知道他们行道的地方,只空听傍晚的钟声。”子由的诗远远超过我。熙宁十年八月四日,子瞻。题写诸公送别凫绎先生的诗后。凫绎先生去世已经三十多年,我才跟随他的儿子再次游览,虽然没有见过先生本人,却得以了解他的为人。先生任阆中主簿时,作诗为他饯行的共有二十多人,都是当时豪杰名士一流的人物。从景祐年间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这些人几乎都凋零亡故,只有张宗益还在。怀念先生的盛大德行,追想各位贤人的遗风,哀悼岁月不能停留,感慨人事屡次变化。因此写在诗卷末尾,使后来的年轻人能够想见他们当年的风采罢了。题写文潞公的诗。《送时郎中》诗说:“自从辞别中书省,一直在坤维任职。长久地浸润于藩镇任所,常常分承圣上的睿思。遵循汉代刺史的六条法令,千里之外奉行尧帝的咨命。巡视所属地区时百姓捧着酒浆拥来,春日出行有鲜艳的旗帜相随。手握兰台之职,班次已经高峻;拔除蒺藜般的奸吏,教化正要施行。官吏以手杖轻责为耻,儿童怀念竹马嬉戏的时期。不把黄金藏得像粟米一样,施恩降下如丝的春雨。每当看见百姓请求解决疾苦,哪里还听说有人拾取遗失物。责备自己,仍闭门自省;考察官吏,更掀帷探察。应当续写循良官吏的传记,应该刊刻歌颂德政的碑文。奸邪之徒随草倒伏,权诈狡黠的人望风改移。渤海郡的法令全都得到治理,葵丘的戍守也按期完成。佩着牛形符节,登上富庶之地;背负虎符,改变风俗使之淳厚昌盛。正当贤人被征召入仕之日,也是星郎拱卫北极之时。将要升入严助的官署,暂时停止阮咸的指挥。挽住邓林之舟使它停在水上,思念何物便歌咏什么,载歌载舞于歧路。鱼城刚刚解除官印,凤阙中的郎官移步宫阶。曲折的亭榭通向青云之路,离别宴席上吟咏白▯之词。玳瑁簪萦绕着离别的愁情,金酒折取芳香的花枝。从此以后,三巴的风俗中多吟诵蔽芾之诗。”我曾经有幸听到潞公的言论,他宏伟的才智和深远的见识,本来就不是我这种后辈所能窥测的;至于学问的丰富,从汉代以来的各种领域,他都能纵横驰骋,几乎没有遗漏;下至杂技小数,也没有不精通的。即使是专心求学、专门治学的老师,也不能和他相比。然而世人不以这些称誉潞公,难道是因为他的功勋德业把这些才学遮盖住了吗?如今看他的少年诗作,精密审慎,句句都有所考据,大概是长期积累而成的。元丰二年二月二十九日书。自记吴兴的诗。我游览吴兴,有《游飞英寺》诗说:“微雨停了又下,幽静的小窗更加妍丽。盆景山中不见阳光,草木自然苍翠。”不到吴越,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的。记述所作的诗。我有诗说:“天天从东门出去,步行寻找东城游览。城门守门的士卒奇怪地问我,你到这里来求什么?我也没有什么可求的,只是驾车出行,排遣我的忧愁。”章子厚对参寥说:“前面说步行,后面又说驾车,怎么上下颠倒、纷乱成这样?”我听到后说:“我把屁股当作车轮,把精神当作马,哪里曾有什么上下呢?”参寥说:“子瞻的文章胜过常人,而且像孙子荆一样自有道理。孙子荆说:‘我之所以要枕着流水,是想用水洗耳;我之所以要含漱石头,是想用石头磨牙。’” 题写曹希蕴的诗。近世有一位妇人曹希蕴,很能作诗;虽然格调韵味不高,但时常有巧妙的语句。她曾作《墨竹》诗说:“记得小轩在寂静的夜里,月影移动,稀疏的竹影映上东墙。”这句话写得很工巧。记述郭震的诗。蜀人任介、郭震、李畋,都博学能诗,通晓音律,彼此结为莫逆之交;他们放荡不羁,礼法之士鄙视他们。然而三人都才识过人。李顺即将作乱时,郭震游览成都东郊,忽然作诗说:“今天出东郊,东郊春色正好。原野上的青草青青,莫让出征的战马把它吃掉。”于是赶往京城上书,说蜀地将要发生动乱,却没有得到答复。一年以后,他的话才应验。郭震最终没有做官。任介任陕西一名幕官而死。李畋稍有显达,官至尚书郎。郭震将死时,他的朋友前去探问,他侧身倚枕说话。朋友说:“你暂且把身体摆正。”郭震笑着说:“这一次出行,难道还可以再替自己顾全名声吗?”这虽然只是他平生诙谐的旧习,却也足以看出他临死时并不慌乱。【评杜默诗】石介作《三豪》诗,大略说:“曼卿在诗歌方面豪迈,永叔在文章方面豪迈,杜默,字师雄,在歌唱方面豪迈。”永叔也赠给杜默说:“赠给你《三豪篇》,而我也冒充列入其中一个名号。”杜默的歌,世上很少见到,我起初并不知道。后来听到他的作品,说“学海波中老龙,圣人门前大虫”之类的话都是这种风格,石介真是太没有见识了。永叔不愿意嘲笑他,是因为这位先生厌恶争名,而且也替石介避讳。依我看,杜默的豪气,正是京东学究喝完私酒、吃饱了因瘴气而死的牛肉之后发作出来的。作诗狂放怪诞,到了卢仝、马异,已经达到极点;如果还要另求奇特,那就成了杜默。【书写狄遵度的诗】“高大的坟墓郁郁笼罩在衰颓的寒烟中,饥饿的雏鸟和幼兽在荒凉的墓道上哀号。夜里躺卧,北斗星寒冷地悬在枕边;霜气中树木拱立,落叶时大雁横过长空。浮云向西飘去不再回来,落日向东沉下,随着长河流逝。天地还没有毁灭,我还活着,难道肯同蟪蛄去谈论寿命长短吗?”狄遵度从小就能写文章,才华出众,颇有声名。十六岁时,一天夜里梦见杜子美吟诵他平生所作的诗,都是诗集里没有的;醒来后记住其中两句,后来就把它续成了这首诗。
【题子明诗后(并鲁直跋)】
吾兄子明,旧能饮酒,至二十蕉叶,乃稍醉。与之同游者,眉之蟆颐山观侯老道士,歌讴而饮。方是时,其豪气逸韵,岂知天地之大秋毫之小耶?不见十五年,乃以刑名政事著闻于蜀,非复昔日之子明也。侄安节自蜀来,云子明饮酒不过三蕉叶。吾少年望见酒盏而醉,今亦能三蕉叶矣。然旧学消亡,夙心扫地,枵然为世之废物矣。乃知二者有得必有丧,未有两获者也。
.老道士,盖子瞻之从叔苏慎言也。今年有孙汝楫,登进士第。东坡自云饮三蕉叶,亦是醉中语。余往与东坡饮一人家,不能一大觥,醉眠矣。鲁直题。
【题和王巩六诗后】
仆文章虽不逮冯衍,而慨慷大节乃不愧此翁。衍逢世祖英睿好士,而独不遇,流离摈遂,与仆相似。而衍妻悍妒甚,仆少此一事,故有“胜敬通”之句。
【题陈吏部诗后】
故三司副使吏部陈公,轼不及见其人。然少时所识一时名卿胜士,多推尊之。迩来前辈凋丧略尽,能称诵公者,渐不复见,得其绪言遗事,皆当记录宝藏,况其文章乎?公之孙师仲,录公之诗二十五篇以示轼。三复太息,以想见公之大略云。
【书赠陈季常诗】
余谪黄州,与陈忄造季常往来,每过之,辄作“汁”字韵诗一篇。季常不禁杀,故以此讽之。季常既不复杀,而里中皆化之,至有不食肉者。皆云“未死神已泣”,此语使人凄然也。
【书遵师诗】
游汤泉,览留题百余篇,独爱遵师一偈云:“禅庭谁作石龙头,龙口汤泉沸不休。直待众生尘垢尽,我方清冷混常流。”戏作一绝答云:“石龙有口口无根,自在流泉谁吐吞。若信众生本无垢,此泉何处觅寒温。”元丰七年五月十三日。
【书葛道纯诗后】
“淙流绝壁散,灵烟翠洞深。岩际松风清,飘飘洒尘襟。观萝玩猿鸟,解组傲园林。茶果邀真侣,觞酌洽同心。旷岁怀兹赏,行春始重寻。聊将横吹笛,一写山水音。”与高安葛格道纯同游庐山简寂观,道纯诵此诗,请书之石。元丰七年五月十九日,汝州团练副使苏轼和仲。
【书子由金陵天庆观诗】
“兴废不可必,冶城今静祠。松声闻道路,竹色净轩墀。江近风云改,庭深草木滋。孤坟吊遗直,铭暗闵元规。”元丰三年四月,家弟子由过此留诗,七年七月十六日,为书之壁。
【书子由绝胜亭诗】
“夜郎秋涨水连空,上有虚亭缥缈中。山满长天宜落日,江吹旷野作惊风。爨烟惨淡浮前浦,渔艇纵横逐钓筒。未省岳阳何似此,应须子细问南公。”蜀州新建绝胜亭,舍弟十九岁作。
【跋翰林钱公诗后】
轼龆乱入乡校,即诵公诗,今得观其遗迹,幸矣。元丰八年正月二十日。
【题别子由诗后】
“先君昔爱洛城居,我今亦过嵩山麓。水南卜筑吾岂敢,试向伊川买修竹。又闻缑山好泉眼,傍市穿林泻水玉。想见茅檐照水开,两翁相对清如鹄。”元丰七年,余自黄迁汝,往别子由于筠,作数诗留别,此其一也。其后虽不过洛,而此意未忘,因康君郎中归洛,书以赠之。元▯元年三月十六日,轼书。
【跋欧阳寄王太尉诗后】
“丰乐坡前一醉翁,余龄有几百忧攻。平生自恃心无愧,直道诚知世不容。换骨莫求丹九转,荣名何待禄千钟。明年今日如寻我,颍水东西问老农。”此欧阳文忠公寄太尉懿敏王公诗。轼与公子定国、定国侄孙子发、张彦若同游宝梵。定国诵此诗,以遗诗人载仲达。仲达,尝从文忠公者也。元▯元年四月,门生苏轼书。
【书黄鲁直诗后】
每见鲁直诗文,未尝不绝倒。然此卷语妙,殆非悠悠者所识能绝倒者也,是可人。元▯元年八月二十二日,与定国、子由同观。
【记董传论诗】
故人董传善论诗。予尝云:杜子美不免有凡语,“已知仙客意相亲,更觉良工心独苦”,岂非凡语耶!传笑曰:此句殆为君发。凡人用意深处,人罕能识,此所以为独苦,岂独画哉。
【书参寥论杜诗】
参寥子言:“老杜诗云:‘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此句可画,但恐画不就尔。”仆言:“公禅人,亦复爱此绮语耶。”寥云:“譬如不事口腹人,见江瑶柱,岂免一朵颐哉!”
【记少游论诗文】
秦少游言:“人才各有分限。杜子美诗冠古今,而无韵者殆不可读。曾子固以文名天下,而有韵者辄不工。此未易以理推之也。”
【题李伯祥诗】
眉山矮道士李伯祥好为诗,诗格亦不甚高,往往有奇语。如“夜过修竹寺,醉打老僧门”之句,皆可爱也。余幼时学于道士张易简观中,伯祥与易简往来,尝叹曰:“此郎君贵人也。”不知其何以知之。
【书绿筠亭诗】
“爱竹能延客,求诗剩挂墙。风梢千纛乱,日影万夫长。谷鸟惊棋响,山蜂识酒香。只应陶靖节,解听北窗凉。”清献先生尝求东坡居士作绿筠亭诗,曰:“此吾乡人梁处士之居也。”后二十五年,乃见处士之子▯,请书此本。绍圣二年四月十三日。
译【题写子明诗后(附鲁直跋)】我的哥哥子明,从前很能喝酒,直到二十片蕉叶那么多,才稍微有些醉意。和他一同游玩的人,在眉州蟆颐山拜访侯老道士,唱歌饮酒。那时他的豪迈气概和超逸情韵,哪里知道天地有多大、秋毫有多么细小呢?十五年没有见他,才听说他在蜀地以精通刑名政事而闻名,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子明了。侄子安节从蜀地来,说子明喝酒不过三片蕉叶。我年轻时看见酒杯就醉,如今也能喝三片蕉叶了。然而从前的学业已经消亡,早年的志愿也荡然无存,空空荡荡地成了世间的废物。这才知道,二者有所获得就必有所丧失,从来没有两方面都得到的。这位老道士,大概就是子瞻的堂叔苏慎言。今年他的孙子苏汝楫考中了进士。东坡自己说能喝三片蕉叶,也是醉中说的话。我过去曾同东坡到一家人家饮酒,连一大觥也喝不了,便醉倒睡去了。鲁直题记。【题写和王巩六首诗后】我的文章虽然比不上冯衍,但慷慨激昂、坚持大节这一点,却不愧于这位老人。冯衍遇到世祖英明睿智而又喜爱士人的时代,却偏偏没有得到任用,颠沛流离,遭受排斥驱逐,和我的处境相似。只是冯衍的妻子凶悍而善妒,我少了这一件事,所以有“胜过敬通”的句子。【题写陈吏部诗后】已故三司副使、吏部陈公,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本人。然而我年轻时所认识的当时名臣贤士,大多推崇尊敬他。近来前辈凋零死亡已差不多殆尽,能够称道传诵陈公的人,也渐渐见不到了。只要得到关于他的片言遗事,都应当记录并珍藏,何况是他的文章呢?陈公的孙子师仲,抄录陈公的诗二十五篇给我看。我反复诵读,长声叹息,以此想见陈公的大概风貌。【书写赠给陈季常的诗】我被贬到黄州时,和陈忄造季常来往,每次经过他那里,总要作一首押“汁”字韵的诗。季常不禁止杀生,所以我用这件事来讽劝他。季常后来不再杀生,乡里人也都受他影响,甚至有不吃肉的人。他们都说“人还没有死,神已经哭泣了”,这句话使人感到凄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书写遵师的诗】游览汤泉时,我看了留题的一百多篇诗文,唯独喜爱遵师的一首偈子:“禅院里是谁造了石龙头?龙口的温泉不停地沸腾。一直等到众生的尘垢全都消尽,我才清冷下来,混入平常的流水。”我戏作一首绝句答道:“石龙有嘴却没有根,自在流淌的泉水由谁吐出吞入?如果相信众生本来没有尘垢,那么这泉水到哪里去寻找寒暖?”元丰七年五月十三日。【书写葛道纯诗后】“淙淙的溪流从绝壁上飞散,灵秀的烟气在翠色山洞中深藏。山岩边松风清凉,飘飘洒洒拂过沾尘的衣襟。观赏藤萝,嬉戏猿鸟;解下官印,傲游于园林。以茶果邀请真正的朋友,饮酒畅谈,彼此心意相通。空过多年仍怀念这番赏游,直到春日出行才重新来寻找。姑且横吹笛子一曲,抒写山水的声音。”我和高安人葛格道纯一同游览庐山简寂观,道纯吟诵这首诗,请我把它写在石头上。元丰七年五月十九日,汝州团练副使苏轼,字仲和。【书写子由《金陵天庆观诗》】“兴盛和衰败不可预料,冶城如今只剩寂静的祠堂。松涛声传到道路上,竹子的青色映净了台阶。江水一近,风云就变幻;庭院幽深,草木便滋长。独自凭吊遗直的坟墓,铭文已暗淡,令人怜悯元规。”元丰三年四月,家弟子由经过这里留下诗篇;元丰七年七月十六日,我把它写在墙上。【题写子由《绝胜亭诗》】“夜郎秋水上涨,水天相连;上方有一座虚亭,缥缈地悬在其中。群山铺满长空,正适合观赏落日;江风吹过旷野,发出惊人的声响。炊烟惨淡地飘浮在眼前的水湾,渔船纵横交错,追逐着钓鱼的竹筒。不知道岳阳比这里怎么样,应当仔细问问南公。”蜀州新建绝胜亭,这是舍弟十九岁时作的诗。【跋翰林钱公诗后】我在换牙时进入乡校,就开始诵读钱公的诗,如今能够看到他的遗迹,实在幸运。元丰八年正月二十日。【题写与子由分别的诗后】“先父从前喜爱居住在洛城,我如今也经过嵩山脚下。若要在水南选择地方建屋,我哪里敢奢望;姑且到伊川买些修长的竹子。又听说缑山的泉眼很好,靠近集市,穿过树林,像水玉一样流泻。想来茅屋的屋檐映照着水面敞开,两位老人相对而坐,清俊得如白鹄。”元丰七年,我从黄州调往汝州,前往筠州同子由告别,作了几首诗留作临别赠言,这是其中一首。后来虽然没有经过洛阳,但这个心愿始终没有忘记,因康郎中回洛阳,便写下此诗送给他。元祐元年三月十六日,苏轼书。【跋欧阳公寄给王太尉的诗后】“丰乐坡前有一位醉翁,余生还有多少年,却有百般忧愁侵袭。平生自信内心无愧,只是深知正直之道诚然不为世俗所容。不必寻求九转丹药来脱胎换骨,也不必等待千钟俸禄来求取荣名。明年今日如果来寻找我,就到颍水东西去问当地老农。”这是欧阳文忠公寄给太尉懿敏王公的诗。我和王公的儿子定国、定国的侄孙子发、张彦若一同游宝梵寺。定国吟诵此诗,把它送给诗人载仲达。仲达曾经跟随文忠公。元祐元年四月,门生苏轼书。【书写黄鲁直诗后】每次看到鲁直的诗文,没有一次不笑倒。然而这一卷中的语句精妙,大概不是那些庸常之人能够认识、能够笑倒的,真是可爱的人。元祐元年八月二十二日,和定国、子由一同观看。【记述董传论诗】故友董传善于评论诗歌。我曾说:“杜子美的诗也不免有平凡的语句,‘已经知道仙客的心意亲近,更觉得良工的用心独苦’,难道不是平凡的语句吗?”董传笑着说:“这句话大概正是为你说的。常人用心深的地方,很少有人能够察觉;这就是所谓‘独苦’,难道只有绘画如此吗?” 【书写参寥评论杜诗】参寥子说:“老杜诗中有‘楚江巫峡半是云雨,清凉的竹席、稀疏的帘子前看人下棋’这样的句子。这两句可以画出来,只怕画不成罢了。”我说:“您是禅僧,难道也喜爱这种绮丽的词语吗?”参寥说:“譬如不讲究口腹享受的人,看见江瑶柱,难道能免得了张口想吃吗?” 【记述少游评论诗文】秦少游说:“人的才能各有界限。杜子美的诗冠绝古今,但没有韵脚的诗几乎不能读;曾子固以文章闻名天下,但有韵脚的作品往往写得不好。这种情形不容易用常理推求。” 【题写李伯祥的诗】眉山矮道士李伯祥喜爱作诗,诗的格调也不算很高,但往往有奇妙的语句。比如“夜里经过修竹寺,醉后敲打老僧的门”这样的句子,都很可爱。我小时候在道士张易简的观中学习,伯祥常同易简来往,曾感叹说:“这个小郎君是贵人。”不知道他凭什么知道这一点。【书写《绿筠亭诗》】“喜爱竹子能够延请客人,寻求诗篇,便多多挂在墙上。风吹竹梢,像千面旌旗纷乱;日光下竹影绵延,仿佛万名壮士排成长队。山谷中的鸟被棋子声惊动,山蜂闻到酒香而来。大概只有陶靖节,才能懂得听北窗下的清凉。”清献先生曾请东坡居士作《绿筠亭诗》,说:“这是我乡人梁处士的居所。”过了二十五年,才见到处士的儿子▯,请我题写这个本子。绍圣二年四月十三日。
【题王晋卿诗后】
晋卿为仆所累。仆既谪齐安,晋卿亦贬武当。饥寒穷困,本书生常分,仆处不戚戚固宜,独怪晋卿以贵公子罹此忧患,而不失其正,诗词益工,超然有世外之乐,此孔子所谓“可与久处约长处乐”者。元▯元年九月八日。
【书黄泥坂词后】
余在黄州,大醉中作此词,小儿辈藏去稿,醒后不复见也。前夜与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夜坐。三客翻倒几案,搜索箧笥,偶得之,字半不可读,以意寻究,乃得其全。文潜喜甚,手录一本遗余,持元本去。明日得王晋卿书,云:“吾日夕购子书不厌,近又以三缣博两纸。子有近书,当稍以遗我,毋多费我绢也。”乃用澄心堂纸、李承晏墨书此遗之。元▯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题憩寂图诗(并鲁直跋)】
元▯元年正月十二日,苏子瞻、李伯时为柳仲远作《松石图》。仲远取杜子美诗“松根胡僧憩寂寞,庞眉皓首无住着,偏袒右肩露双脚,叶裹松子僧前落”之句,复求伯时画此数句,为《憩寂图》。子由题云:“东坡自作苍苍石,留取长松待伯时。只有两人嫌未足,兼收前世杜陵诗。”因次其韵云:“东坡虽是湖州派,竹石风流各一时。前世画师今姓李,不妨题作辋川诗。”文与可尝云:“老夫墨竹一派,近在徐州。吾竹虽不及,石似过之”此一卷公案,不可不令鲁直下一句。
或言:子瞻不当目伯时为前身画师,流俗人不领,便是诗病。伯时一丘一壑,不灭古人,谁当作此痴计。子瞻此语是真相知。鲁直书。
【题张安道诗后】
“因嗟萍梗才名客,自叹匏瓜老病身。一榻从兹还倚壁,不知重扫待何人。”元丰三年,家弟子由,谪官筠州。张安道口占此诗为别,已而涕下。安道平生未尝出涕向人也。元▯六年十二月薨于南都。将属纩,问后事,但言伸意子瞻兄弟。是月十一日,举哀荐福禅院,录此诗留院中。
【书张芸叟诗】
张舜民芸叟,▯人也。通练西事。稍能诗,从高遵裕西征回,途中作诗二绝。一云:“灵州城下千株柳,总被官军斫作薪。他日玉关归去路,将何攀折赠行人。”一云:“青铜峡里韦州路,十去从军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将军休上望乡台。”为转运判官李察所奏,贬郴州监税,舜民言:“官军围灵武不下,粮尽而退。西人从城上大呼官军汉人兀扌蔡否?或仰而答曰:‘兀扌蔡。’城上皆大笑。西人谓惭为兀扌蔡也。”
【书试院中诗】
元▯三年二月二十一日领贡举事,辟李伯时为考校官。三月初,考校既毕,待诸厅参会,故数往诣伯时。伯时苦水悸,忄▯忄▯不欲食,作欲▯展马以排闷。黄鲁直诗先成,遂得之。鲁直诗云:“仪鸾供帐饕虱行,翰林湿薪爆竹声,风帘官烛泪从横。木穿石盘未渠透,坐窗不遨令人瘦,贫马百啮逢一豆。眼明见此玉花▯▯,径思着鞭随诗翁,城西野桃寻小红。”子瞻次韵云:“少年鞍马勤远行,夜闻啮草风雨声,见此忽思短策横。千重故纸钻未透,那更陪君作诗瘦,不如芋魁归饭豆。门前欲嘶御史▯▯,诏恩三日休老翁,羡君怀中双橘红。”蔡天启、晁无咎、舒尧文、廖明略皆继,此不能尽录。予又戏作绝句:“竹头抢地风不举,文书堆案睡自语。看马欲▯展顿风尘,亦思归家洗袍▯。”伯时笑曰:“有顿尘马欲入笔。”疾取纸来写之后。三月六日所作皆是也。眉山苏轼书。
【书鬼仙诗】
“忽然湖上片云飞,不觉中流雨湿衣。折得荷花浑忘却,空将荷叶盖头归。”
“江上樯竿一百尺,山中楼台十二重。山僧楼上望江上,遥指樯竿笑杀侬。”
“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ぱ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
“爷娘送我青枫根,不记青枫几回落。当时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着。”
“浦口潮来初渺漫,莲舟溶漾采花难。芳心不惬空归去,会待潮平更折看。”
“酒尽君莫沽,壶倾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
“卜得上峡日,秋江风浪多。巴陵一夜雨,肠断木兰歌。”
“寒草白露里,乱山明月中。是夕苦吟罢,寒烛与君同。”
元▯三年二月二十一日夜,与鲁直、寿朋、天启会于伯时斋舍。此一卷,皆仙鬼作或梦中所作也。又记《太平广记》中,有人为鬼物所引入墟墓,皆华屋洞户,忽为劫墓者所惊,出,遂失所见。但云“芫花半落,松风晚清”。吾每爱此两句,故附之书末。
【记白鹤观诗】
昔游忠州白鹤观,壁上高绝处,有小诗,不知何人题也。诗云:“仙人未必皆仙去,还在人间人不知。手把白髦从两鹿,相逢聊问姓名谁。”
【记关右壁间诗】
“欲挂衣冠神武门,先寻水竹渭南村。却将旧斩楼兰剑,买得黄牛教子孙。”余旧见此诗于关右壁间,爱之,不知何人诗也。
【记西邸诗】
译【题写王晋卿诗后】晋卿受到我的牵连。我被贬到齐安以后,晋卿也被贬到武当。饥寒困窘,本来是读书人的常有处境,我身处其中却不忧愁,本来是应该的;我只是奇怪,晋卿作为贵公子遭逢这样的忧患,却没有失去正道,诗词反而更加精工,超然拥有尘世之外的快乐,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可以长久共处于困约,也可以长久共处于快乐”的人。元祐元年九月八日。【书写《黄泥坂词》后】我在黄州时,醉意大作中写下这首词,几个小孩子把稿子藏了起来,醒来后再也找不到。前一夜我和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夜坐。三位客人翻倒几案,搜寻箱笼,偶然找到了它,但字迹有一半无法辨认,便凭意思推究,终于把全文辨认出来。文潜非常高兴,亲手抄了一本送给我,自己带走了原稿。第二天收到王晋卿的信,说:“我从早到晚求你的书法作品都不满足,最近又用三匹缣换了两张纸。你有近来的作品,应当稍微送给我一些,不要让我耗费太多绢帛。”于是我用澄心堂纸、李承晏墨抄写这首词送给他。元祐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题写《憩寂图》诗(附鲁直跋)】元祐元年正月十二日,苏子瞻、李伯时为柳仲远作《松石图》。仲远取杜子美诗中“松根有胡僧在寂寞中休息,眉毛斑白、头发雪白而无所住着,袒露右肩和两只脚,松叶裹着的松子落在僧人面前”几句,又请伯时画这几句,作成《憩寂图》。子由题诗说:“东坡自己画出苍苍的山石,留下高松等待伯时来画。只是我们两人还嫌不够,还要兼取前代杜陵的诗。”我因而依次和韵说:“东坡虽然属于湖州画派,竹子和山石各有一时的风流。前代的画师如今姓李,不妨题作《辋川诗》。”文与可曾说:“我的墨竹这一派,近来在徐州。我画竹虽然比不上,但画石似乎超过了他。”这一卷公案,不能不让鲁直说一句。有人说:子瞻不应当把伯时看作前世的画师,世俗人不能领会,这本身就是诗的毛病。伯时画一丘一壑,足以不逊于古人,谁会作出这种痴妄的安排?子瞻这句话是真正了解他。鲁直书。【题写张安道诗后】“因而感叹自己像浮萍断梗,是漂泊的才名之客;又自叹如匏瓜,成了衰老多病之身。从今以后只有一张床还靠在墙边,不知道还要为谁重新打扫。”元丰三年,家弟子由被贬为筠州的官员。张安道口头吟成这首诗为他送别,随后流下眼泪。安道一生从未在人前流泪。元祐六年十二月,他在南都去世。临将咽气时,询问后事,只说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子瞻兄弟。这月十一日,在荐福禅院举哀,把这首诗抄录下来留在院中。【书写张芸叟的诗】张舜民,字芸叟,是▯州人,熟悉并精通西部边事。他稍微能作诗,跟随高遵裕西征回来,在途中作了两首绝句。一首说:“灵州城下的千株柳树,全被官军砍来当柴烧。他日从玉门关归来的路上,将拿什么攀折送给行人?”另一首说:“青铜峡里的韦州道路,十个人从军,九个人不能回来。白骨像沙,沙像雪,将军不要登上望乡台。”因此被转运判官李察奏劾,贬到郴州监税。舜民说:“官军围攻灵武,没有攻下,粮食吃尽后撤退。西人从城上大声喊:‘官军汉人兀扌蔡吗?’有人抬头回答:‘兀扌蔡。’城上众人都大笑。西人说,惭愧就叫作‘兀扌蔡’。” 【书写试院中的诗】元祐三年二月二十一日,我负责贡举事务,征召李伯时任考校官。三月初,考校已经结束,等待各厅参会,所以我多次前往伯时那里。伯时苦于水病,忧闷不乐,不想吃饭,想骑马出游来排遣烦闷。黄鲁直先作成诗,于是我得以看到。鲁直诗说:“仪鸾供帐中虱子贪食而行,翰林院潮湿的柴薪发出爆竹般的声音,风帘下官烛的泪水纵横。木头已经穿过石盘还没有穿透,坐在窗边不能游玩,令人消瘦;穷马啃了一百口才遇到一粒豆。忽然眼前看见这匹玉花骢,径直想扬鞭跟随诗翁,去城西野外寻找小红桃花。”子瞻依韵说:“少年时勤于骑马远行,夜里听见风雨中马匹啃草的声音,看到这情景忽然想横策骑马。千层旧纸钻研还未透彻,何况还要陪你作诗而消瘦;不如吃芋头、饭豆回家。门前想要嘶鸣的御史骢,诏令恩准三天休息的老翁,羡慕你怀中两只红橘。”蔡天启、晁无咎、舒尧文、廖明略都接着作诗,这里不能全部抄录。我又戏作一首绝句:“竹枝低垂触地,风也吹不起来;文书堆满案头,睡梦中还在自言自语。看着马想骑着它在风尘中奔驰,也想回家洗去衣袍上的尘土。”伯时笑着说:“有一匹满身尘土的马要跑进你的笔下了。” 赶快拿纸来把它写下,后来就是这样。三月六日所作的诗全都在这里。眉山苏轼书。【书写鬼仙诗】“忽然湖面上飞来一片云,不知不觉间江心下起雨来,衣服被打湿。折了一枝荷花,竟全忘在脑后;空拿着荷叶遮住脑袋回家。” “江上的桅杆高达一百尺,山中的楼台重重叠叠十二层。山中僧人在楼上眺望江面,远远指着桅杆,笑得前仰后合。” “湘中的老人读着黄老之书,手扶紫▯,坐在青碧的草地上。春天到了却不知道湘水深浅,天黑了还忘记了通往巴陵的道路。” “父母送我到青枫树根下,我不记得青枫叶落了多少回。当时亲手把花刺绣在衣服上,如今花已化为灰烬,衣服也不能再穿。” “浦口潮水初涨,水面浩渺漫延;采莲的小船荡漾不定,难以采花。芳心感到不如意,只好空手回去;等到潮水平稳,再来折取观赏。” “酒喝完了,你不要再买;酒壶空了,我就应当出发。城中尘嚣太多,还是回山中去玩赏明月。” “占卜得知上峡的日子,秋江上风浪很多。巴陵一夜下雨,听到《木兰歌》令人肠断。” “寒草生长在白露之中,乱山映照着明月。这天夜里苦苦吟诗完毕,只有寒冷的烛火陪伴着你。” 元祐三年二月二十一日夜,我和鲁直、寿朋、天启在伯时的书斋相会。这一卷诗,都是仙人、鬼物所作,或者梦中所作。我又记得《太平广记》中有这样的故事:有人被鬼物引进坟墓墟地,里面全是华美的屋舍和洞门,忽然被盗墓者惊扰,出来后便再也看不见原来的景象,只说“芫花半落,松风晚来清凉”。我一向喜爱这两句,所以把它附在书卷末尾。【记白鹤观诗】从前游览忠州白鹤观时,墙壁上最高最偏僻的地方有一首小诗,不知道是谁题写的。诗说:“仙人未必都已经成仙离去,也许还在人间,只是人们不知道。手持白髦,带着两只鹿;相逢时姑且问一句,你究竟是谁?” 【记关右墙壁间的诗】“想要在神武门挂冠辞官,先到渭南村寻找水竹之地。却拿从前斩杀楼兰的宝剑,换来黄牛,教给子孙。”我过去在关右的墙壁间见过这首诗,很喜爱它,却不知道是谁作的。【记西邸诗】
余官凤翔,见村邸壁上,书此数句,爱而诵之。云:“人间有漏仙,兀兀三杯醉。世上无眼禅,昏昏一枕睡。虽然没交涉,其奈略相似。相似尚如此,何况真个是。”
【书出局诗】
“急景归来早,浓阴晚不开,倾杯不能饮,待得卯君来。”今日局中早出,阴晦欲雪,而子由在户部晚出,作此数句。忽记十年前在彭城时,王定国来相过,留十余日,还南都。时子由为宋幕,定国临去,求家书,仆醉不能作,独以一绝与之。云“王郎西去路漫漫,野店无人霜月寒。泪湿粉笺书不得,凭君送与卯君看。”卯君,子由小名也。今日情味虽差胜彭城,然不若同归林下,夜雨对床,乃为乐耳。元▯三年十月二十三日。
【评诗人写物】
诗人有写物之功。“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他木殆不可以当此。林逋《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决非桃、李诗。皮日休《白莲》诗云:“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决非红莲诗。此乃写物之功,若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语,盖村学中体也。元▯三年十二月六日,书付过。
【评七言丽句】
七言之伟丽者。杜子美云: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五更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尔后寂寞无闻焉。直至欧阳永叔:沧波万古流不尽,白鹤双飞意自闲;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乐耕耘。可以并驱争先矣。轼亦云:“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又云:露布朝驰玉关塞,捷书夜至甘泉宫。亦庶几焉尔。
【读文宗诗句】
“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世未有续之者。予亦有诗云:“卧闻疏响梧桐雨,独咏微凉殿阁风。”
【书辩才次韵参寥诗】
“岩栖木食已皤然,交旧何人慰眼前。素与画公心印合,每思秦子意珠圆。当年步月来幽谷,柱杖穿云冒夕烟。台阁山林本无异,故应文字未离禅。”辩才作此诗时,年八十一矣。平生不学作诗,如风吹水,自成文理。而参寥与吾辈诗,乃如巧人织绣耳。
【书参寥诗】
仆在黄州,参寥自吴中来访,馆之东坡。一日,梦见参寥所作诗,觉而记其两句云:“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后七年,仆出守钱塘,而参寥始卜居西湖智果院。院有泉出石缝间,甘冷宜茶。寒食之明日,仆与客泛湖,自孤山来谒参寥,汲泉钻火,烹黄蘖茶,忽悟所梦诗,兆于七年之前。众客皆惊叹,知传记所载,非虚语也。元▯五年二月二十七日。
【记谢中舍诗】
寇元弼言:“去岁徐州ヘ李陶,有子年十七八,素不甚作诗,忽咏《落花》诗云:‘流水难穷目,斜阳易断肠。谁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父惊问之,若有物凭附者。自云是谢中舍。问砑光帽事,云:‘西王母宴群仙,有舞者戴砑光帽,帽上簪花,舞山香一曲,未终,花皆落云。’”
【书苏子美金鱼诗】
旧读苏子美《六和寺》诗云:“松桥待金鱼,竟日独迟留。”初不喻此语。及ヘ钱塘,乃知寺后池中有此鱼如金色也。昨日复游池上,投饼饵,久之,乃略出,不食,复入,不可复见。自子美作诗,至今四十余年。子美已有“迟留”之语,苟非难进易退而不妄食,安能如此寿耶!
【题张子野诗集后】
张子野诗笔老妙,歌词乃其余技耳。《湖州西溪》云:“浮萍破处见山影,小艇归时闻草声。”与余和诗云:“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若此之类,皆可以追配古人。而世俗但称其歌词。昔周▯画人物,皆入神品,而世俗但知有周▯士女,皆所谓未见好德如好色者欤?元▯五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所和回先生诗】
回先生诗云:“西邻已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余。白酒酿来因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东坡居士和云:“世俗何知贫是病,神仙可学道之余,但知白酒留佳客,不问黄公觅素书。”熙宁元年八月十九日,有道人过沈东老饮酒,用石榴皮写句壁上,自称回山人。东老送之出门,至石桥上。先渡桥数十步,不知其所往。或曰:“此吕先生洞宾也。”七年,仆过晋陵,见东老之子偕,道其事。时东老既没三年矣,为和此诗。其后十六年,复与偕相遇钱塘,更为书之。偕字君与,有文行,世其家云。元▯五年五月二十五日,东坡先生书。
【记里舍联句】
幼时里人程建用、杨尧咨、舍弟子由会学舍中《天雨联句》六言。程云:“庭松偃仰如醉。”杨即云:“夏雨凄凉似秋。”余云:“有客高吟拥鼻。”子由云:“无人共吃馒头。”坐皆绝倒,今四十余年矣。
【题凤山诗后】
杨君诗,殊有可观之言,长韵尤可喜,然求免于寒苦而不可得。悲夫,此道之不售于世也久矣!
【题欧阳公送张著作诗后】
译我任凤翔官时,在乡村客舍的墙上见到有人写下这几句,很喜爱,便吟诵它。诗说:“人间有一个漏仙,昏昏沉沉地喝醉三杯;世上有一个没有眼睛的禅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虽然二者没有交涉,却无奈略微相似。相似尚且如此,何况真正就是同一个呢。” 【书写出局诗】“时光匆促,早早归来;浓重的阴云到傍晚也没有散开。举杯却不能饮,等着卯君到来。”今天在官署中早早出来,天色阴暗,似乎要下雪,而子由在户部很晚才出来,于是作了这几句。忽然记起十年前在彭城时,王定国来拜访我,住了十多天,返回南都。当时子由任宋幕,定国临走时求我写一封家书,我醉得不能写,只作了一首绝句给他,说:“王郎向西去,路途漫漫;野店无人,霜月寒冷。泪水沾湿粉笺,书信无法写成;请你替我送给卯君看。”卯君是子由的小名。今天的情味虽然比在彭城时稍好,但还不如一同归隐林下,夜雨中对床而眠,那才是真正的快乐。元祐三年十月二十三日。【评论诗人描写事物】诗人有准确描写事物的功力。“桑树还没有落叶,它的叶子润泽鲜明。”其他树木大概不能用来替代这句。林逋《梅花》诗说:“稀疏的梅影横斜在清浅的水面,幽暗的香气在黄昏月色中浮动。”这绝不是写桃花、李花的诗。皮日休《白莲》诗说:“无情而有遗恨,有谁看见;月晓风清之时,正要坠落。”这绝不是写红莲的诗。这就是描写事物的功力。至于石曼卿《红梅》诗说:“认出是桃花却没有绿叶,分辨是杏花却有青色枝条。”这是极其鄙陋的语句,大概是村学里的体格。元祐三年十二月六日,写下交给过。【评论七言丽句】七言诗中宏伟华丽的句子,杜子美说:“阳光温暖,旌旗如龙蛇般舞动;微风轻拂,宫殿上燕雀高飞。”“五更时晓角声悲壮,三峡中星河的倒影摇荡。”此后便寂寞无闻了。直到欧阳永叔说:“苍茫的水波万古流淌不尽,白鹤成双飞翔,神情自在;万马不嘶鸣,听从号令;各藩安宁无事,乐于耕耘。”这才可以和杜诗并驾争先。我也说过:“号令森严,钟鼓声伴着三更月;野外驻营,貔貅军队的万灶炊烟。”又说:“报捷文书早晨奔驰过玉门关塞,胜利的书信夜里送到甘泉宫。”也差不多可以算这样的句子了。【读文宗的诗句】“人人都苦于炎热,我却喜爱夏日漫长。和暖的南风自然吹来,宫殿楼阁中生出微微凉意。”世上没有人续写这首诗。我也有诗说:“躺着听稀疏的雨声落在梧桐上,独自吟咏宫殿楼阁中的微凉秋风。” 【书写辩才依韵参寥的诗】“住在山岩、以树木果实为食,如今已经头发斑白,旧日交游还有谁能在眼前安慰我?我一向和画公心心相印,每每思念秦子,觉得他的心意如圆润的明珠。当年踏月来到幽深山谷,柱杖穿过云气,冒着傍晚的烟霭。台阁和山林本来没有不同,所以文字应当也没有离开禅意。”辩才作这首诗时,已经八十一岁了。他一生并不学习作诗,像风吹过水面,自然形成文理。参寥以及我们这些人的诗,却像技巧高超的工匠织绣一样。【书写参寥诗】我在黄州时,参寥从吴中来拜访我,我让他住在东坡。一天,我梦见参寥作诗,醒来后记住其中两句:“寒食、清明都已经过去,石缝中的泉水和槐木生的火一时都变得清新。”七年后,我出任钱塘太守,参寥才在西湖智果院买地居住。院中有泉水从石缝间流出,甘甜清冷,适合煮茶。寒食节的第二天,我和客人泛舟湖上,从孤山来拜访参寥,汲取泉水,钻木取火,煮黄蘖茶,忽然领悟到梦中诗句,原来七年前就已经预示了今天。众位客人都惊叹不已,知道传记中记载的事情并非虚妄。元祐五年二月二十七日。【记谢中舍的诗】寇元弼说:“去年在徐州,李陶有个十七八岁的儿子,平素不太作诗,忽然吟诵《落花》诗说:‘流水无穷,难以看尽;斜阳西下,容易令人断肠。谁和我一起戴着砑光帽,跳一曲《舞山香》?’父亲惊讶地询问他,仿佛有鬼物凭附在他身上。他自己说是谢中舍。问到砑光帽的事情,他说:‘西王母宴请群仙,有舞者戴着砑光帽,帽上插着花,跳《舞山香》一曲,还没有跳完,花就全落了。’” 【书写苏子美《金鱼诗》】过去读苏子美《六和寺》诗说:“在松桥边等待金鱼,整天独自迟迟不走。”起初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等到到了钱塘,才知道寺后池中有这种鱼,颜色像金子。昨天又游到池边,投下饼饵,过了很久,它才稍稍露出来,却不吃,又游回水中,再也看不见了。从子美作诗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子美早已有“迟留”的说法,如果不是因为它难以接近、容易退避而且不随便进食,怎么能这样长寿呢?【题写张子野诗集后】张子野的诗笔老练精妙,歌词只是他的余技。《湖州西溪》中说:“浮萍破开的地方露出山的倒影,小船归来时听见草丛中的声响。”他和我的诗中又说:“愁苦像鳏鱼知道长夜漫漫,懒散如蝴蝶不愿为春日奔忙。”像这样的诗句,都可以追踪并匹敌古人。但世俗之人只称道他的歌词。过去周昉画人物,都达到神妙的境界,世俗之人却只知道“周昉士女”画得好,这难道不就是所谓还没有达到“爱好德行如同爱好美色”吗?元祐五年四月二十一日。【书写所和回先生的诗】回先生的诗说:“西边的邻居已经富有,却忧虑财物还不够;东边的老人虽然贫穷,却有多余的快乐。酿白酒是因为喜爱待客,散尽黄金是为了收集书籍。”东坡居士和诗说:“世俗哪里知道贫穷是一种病,神仙可以在修道之余学习。只知道留下白酒招待佳客,却不问黄公寻找素书。”熙宁元年八月十九日,有一位道人经过沈东老家,饮酒后用石榴皮把诗句写在墙上,自称回山人。东老送他出门,到了石桥上。道人先过桥几十步,便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这是吕先生洞宾。”七年后,我经过晋陵,见到东老的儿子偕,他把这件事告诉我。当时东老已经去世三年了,于是我作了和诗。又过了十六年,我在钱塘再次遇到偕,又把这件事写下来。偕字君与,有文章和品行,继承了他的家学。元祐五年五月二十五日,东坡先生书。【记述乡里学舍联句】小时候,乡人程建用、杨尧咨和舍弟子由在学舍中作《天雨联句》六言诗。程建用说:“庭院里的松树俯仰摇摆,像喝醉了一样。”杨尧咨接着说:“夏天的雨凄清冷落,像秋天一样。”我说:“有客人高声吟诗,拥鼻而诵。”子由说:“没有人和我一起吃馒头。”在座的人全都笑倒了,至今已经四十多年。【题写凤山诗后】杨君的诗,有些句子很值得观赏,长韵尤其可喜;然而想要摆脱寒酸困苦的面貌,却做不到。可悲啊,这种诗道不被世人接受,已经很久了!【题写欧阳公送张著作诗后】
诗中虽不著岁月,有“厌京已弄春”之语。是则自洛还馆中未久,去夷陵之行无几矣。元▯六年,东坡居士观于汝南东阁。
【书颍州祷雨诗】
元▯六年十月,颍州久旱,闻颍上有张龙公神祠,极灵异,乃斋戒遣男迨与州学教授陈履常往祷之。迨亦颇信道教,沐浴斋居而往。明日,当以龙骨至,天色少变。二十六日,会景贶、履常、二欧阳,作诗云:“后夜龙作云,天明雪填渠。梦回闻剥啄,谁呼赵、陈、予?”景贶拊掌曰:“句法甚亲,前此未有此法。”季默曰:“有之。长官请客吏请客,目曰‘主簿、少府、我’。即此语也。”相与笑语。至三更归时,星斗灿然,就枕未几,而雨已鸣檐矣。至朔旦日,作五人者复会于郡斋。既感叹龙公之威德,复喜诗语之不谬。季默欲书之,以为异日一笑。是日,景贶出迨诗云:“吾侪归卧髀骨裂,会友携壶劳行役。”仆笑曰:“是男也,好勇过我。”
【书李简夫诗集后】
孔子不取微生高,孟子不取于陵仲子,恶其不情也。陶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延客,古今贤之,贵其真也。李公简夫以文学政事有闻于天圣以来,而谢事退居于嘉▯之末,熙宁之初。平生不眩于声利,不戚于穷约,安于所遇而乐之终身者,庶几乎渊明之真也。熙宁三年,轼始过陈,欲求见公,而公病矣。后二十年,得其手录诗七十篇于其孙公辅。读之,太息曰:“君子哉若人,今亡矣夫!”元▯六年十二月初四日。
【题梅圣俞诗后】
“驿使前时走马回,北人初识越人梅。清香莫把酴▯糜比,祗欠溪头月下杯。”梅二丈长身秀眉,大耳红颊,饮酒过百盏,辄正坐高拱,此其醉也。吾虽后辈,犹及与之周旋,览其亲书诗,如见其抵掌谈笑也。元▯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跋再送蒋颖叔诗后】
颖叔未有帅洮之命,作扈驾诗,轼和之,有“游魂”之句,遂成吟谶。正月十六日,偶谒钱穆父,作小诗写之扇上,颖叔、穆父、仲至皆和,轼亦再赋。请颖叔收此扇与此轴,旋复迎劳,吾诗之必谶也。
【记宝山题诗】
予昔在钱唐,一日,画寝于宝山僧舍,起,题其壁云:“七尺顽躯走世尘,十围便腹贮天真。此中空洞全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其后有数小子亦题名壁上,见者乃谓予诮之也。周伯仁所谓君者,乃王茂弘之流,岂此等辈哉!世子多讳,盖僭者也。吾尝作《李太白真赞》云:“生平不识高将军,手污吾足乃敢嗔。”吾今复书此者,欲使后之小人少知自揆也。
【书石芝诗后】
中山教授马君,文登人也。盖尝得石芝食之,故作此诗,同赋一篇。目昏不能多书,令小儿执笔,独题此数字。
【书蜀僧诗】
王中令既平蜀,捕逐余寇,与部队相远。饥甚,入一村寺中。主僧醉甚,箕踞,公怒,欲斩之。僧应对不惧,公奇而赦之。问求蔬食。僧对曰:“有肉无蔬。”公益奇之。馈以蒸猪头,食之甚美。公喜,问僧“止能饮酒食肉耶,抑有他技也?”僧自言:“能为诗。”公命赋蒸豚,操笔立成云:“觜长毛短浅含膘,久向山中食药苗。蒸处已将蕉叶裹,熟时兼用杏浆浇。红鲜雅称金盘▯,软熟真堪玉却挑。若把毡根来比并,毡根自合吃藤条。”公大喜,与紫衣师号。元▯九年二月十三日,偶与公子玄孙讷道此,因记之。
【书彭城观月诗】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余十八年前中秋夜,与子由观月彭城,作此诗,以《阳关》歌之。今复此夜宿于赣上,方迁岭表,独歌此曲,聊复书之,以识一时之事,殊未觉有今夕之悲,悬知有他日之喜也。
【书润州道上诗】
“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只有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仆时三十九岁,润州道中,值除夜而作。后二十年,在惠州守岁,录付过。
【书李主词】
“三十余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苍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哉!
【题秧马歌后四首(之一)】
译诗中虽然没有写明年月,但有“已经厌倦京城,春天也快过去”的话。这样看来,这是从洛阳回到馆舍不久,距离前往夷陵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的时候。元祐六年,东坡居士在汝南东阁观看此诗。【书写颍州祷雨诗】元祐六年十月,颍州长久干旱。我听说颍上有张龙公神祠,非常灵验,于是斋戒后派儿子迨和州学教授陈履常前去祈祷。迨也很信奉道教,沐浴斋戒后前往。第二天正要把龙骨送来,天色稍微有了变化。二十六日,我和景贶、履常、两个欧阳相会,作诗说:“后半夜龙化作云,天亮时雪填满水渠。梦醒后听见敲门声,是谁在呼唤赵、陈和我?”景贶拍手说:“句法非常亲切,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写过。”季默说:“有过。长官请客、属吏请客,称呼时说‘主簿、少府、我’,就是这种说法。”大家相互谈笑。到三更回去时,星斗灿烂;上床睡下不久,雨已经在屋檐上响起来了。到初一早晨,作诗的五个人又在郡斋相会。既感叹龙公的威灵和恩德,又高兴诗句没有说错。季默想把它写下来,留作日后的一笑。这天,景贶拿出迨的诗说:“我们这些人回来躺下,大腿骨都快裂了;朋友带着酒壶来慰劳远行的劳苦。”我笑着说:“这个孩子啊,逞勇超过我了。” 【书写李简夫诗集后】孔子不取微生高,孟子不取于陵仲子,是厌恶他们不真诚。陶渊明想做官就做官,不因追求官职而感到羞耻;想隐居就隐居,也不把离开官场当作高尚;饿了就敲门乞食,吃饱了就用鸡肉黍饭招待客人,古今贤者都推重他,正是珍视他的真实。李公简夫自天圣以来以文学和政事闻名,至嘉祐末、熙宁初辞官退居。他一生不被声名利禄迷惑,不因穷困俭约忧愁,安于所遇并终身以此为乐,大概接近陶渊明的真实了。熙宁三年,我第一次经过陈州,想求见李公,但他已经病了。二十年后,我从他的孙子公辅那里得到他亲手抄录的诗七十篇。读完后,我长叹说:“这真是君子啊,这样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元祐六年十二月初四日。【题写梅圣俞诗后】“驿站使者先前骑马回来,北方人开始认识越地的梅花。清幽的香气不要拿酴醾花来相比,只是还缺少溪头月下的一杯酒。”梅二丈身材高大,眉毛秀美,耳朵大,面颊红润,喝酒超过一百杯,便端正坐着高高拱手,这就是他醉酒的样子。我虽然是后辈,还来得及同他交往;如今观看他亲手写的诗,就像看见他拍掌谈笑一样。元祐七年七月二十二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盏〕 【跋《再送蒋颖叔》诗后】蒋颖叔还没有接受统帅洮州的任命时,作了扈从皇帝车驾的诗,我和了他的诗,其中有“游魂”一句,后来竟成了吟诗预言。正月十六日,我偶然拜访钱穆父,作了一首小诗写在扇子上;颖叔、穆父、仲至都作诗唱和,我也再次赋诗。请颖叔把这把扇子和这幅诗轴收藏起来,不久就要迎接慰劳他了,我的诗一定会成为预言。【记宝山题诗】我从前在钱塘时,有一天在宝山僧舍画着睡觉,醒来后在墙上题道:“七尺身躯在尘世奔走,十围大的肚腹中藏着天然真性。这里面空空荡荡,完全没有东西,哪里只是容纳你们几百个人呢?”后来有几个小孩子也在墙上题名,看到的人竟说我是在讥讽他们。周伯仁所谓“君”,指的是王茂弘一类的人,哪里是这些小孩子呢?世间人多有忌讳,大概是僭越称呼。我曾作《李太白真赞》说:“平生不认识高将军,直到他的手弄脏了我的脚,我才敢发怒。”我如今又写下这些,是想让后来的小人稍微知道自我衡量。【书写石芝诗后】中山教授马君,是文登人。他大概曾经得到石芝并吃过,所以作了这首诗;我也一同赋诗一首。我的眼睛昏花,不能多写,便让小儿执笔,只题写这几个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书写蜀僧诗】王中令平定蜀地以后,追捕残余敌寇,和部队相距很远。他非常饥饿,进入一个乡村寺院。寺院住持醉得厉害,张开两腿坐着;王公大怒,想杀掉他。僧人应答毫不害怕,王公觉得奇异,便赦免了他。王公问有没有蔬菜食物,僧人回答:“有肉,没有蔬菜。”王公更加惊奇。于是送给他一个蒸猪头,僧人吃了,觉得非常美味。王公高兴,问僧人:“你只会喝酒吃肉吗,还是还有别的本领?”僧人自己说:“我会作诗。”王公命他以蒸猪头为题作诗,他拿起笔立即写成:“嘴长毛短,浅浅含着肥膘;长久以来在山中吃药草。蒸的时候已经用蕉叶包裹,熟了还要用杏浆浇淋。红润鲜美,正适合放在金盘中;软熟可口,真值得用玉筷挑取。如果拿毡根来比较,毡根自然应该去吃藤条。”王公大喜,赐给他紫衣和师号。元祐九年二月十三日,我偶然和王公的玄孙讷谈到此事,因此记下。【书写彭城观月诗】“傍晚的云彩全部收尽,清冷的月色充满天空;银河寂静无声,月亮像玉盘一样转动。这一生中这样的夜晚不会总是美好,明年中秋又将在什么地方观赏明月呢?”十八年前的中秋夜,我和子由在彭城观月,作了这首诗,并用《阳关》曲歌唱。如今又在这个夜晚住在赣江上,刚刚被调往岭表,独自歌唱这支曲子,姑且再次写下它,来记载一时的事情。当时还没有感觉到今夜的悲哀,却悬想到将来会有值得欢喜的日子。【书写润州道上的诗】“行路者的歌声和野外的哭声都令人悲伤,远处的灯火和低垂的星光渐渐微弱。病眼不能入睡,并不是为了守岁;没有同乡的口音相伴,苦苦思念归乡。换上厚被,脚冷才知道霜重;刚洗过头,头发轻了才感到头发稀少。只有残灯不嫌弃客人,和孤舟相依一夜。”我当时三十九岁,在润州途中,正逢除夕夜作了这首诗。二十年后,我在惠州守岁,把它抄录下来交给过。【书写李主的词】“三十多年拥有的家国,数千里土地山河,几曾习惯战争!一旦沦为臣虏,沈约般的腰身、潘岳般的鬓发都消磨衰败。最是仓皇辞别宗庙的那一天,教坊却还演奏着离别的歌曲,只能含泪面对宫女。”后主既然被樊若水出卖,整个国家都交给了别人,本应在九庙之外痛哭,向百姓谢罪后再离去,怎么反而只是对着宫女流泪,听教坊演奏离别曲呢?【题写《秧马歌》后四首之一】
惠州博罗县令林君▯,勤民恤农,仆出此歌以示之。林君喜甚,躬率田署制作阅试,以谓背虽当如覆瓦,然须起首尾如马鞍状,使前却有力。今惠州民皆已施用,甚便之。念浙中稻米几半天下,独未知为此,而仆又有薄田在阳羡,意欲以教之。适会衢州进士梁君▯过我而西,乃得指示,口授其详,归见张秉道,可备言范式尺寸及乘驭之状,仍制一枚,传之吴人,因以教阳羡儿子,尤幸也。本欲作秉道书,又懒,此间诸事,可问梁君具详也。试更以示西湖智果妙总禅师参寥子,以发万里一笑,尤佳也。绍圣二年四月二十二日,轼书。
【题秧马歌后四首(之二)】
林博罗又云:“以榆枣为腹患其重,当以栀木,则滑而轻矣。”又云:“俯伛秧田。非独腰脊之苦。而农夫例于胫上打洗秧根,积久皆至疮烂。今得秧马,则又于两小颊子上打洗,又完其胫矣。”
【题秧马歌后四首(之三)】
翟东玉将令龙川,从予求秧马式而去。此老农之事,何足云者,然已知其志之在民也。愿君以古人为师,使民不畏吏,则东作西成,不劝而自力,是家赐之牛,而人予之种,岂特一秧马之比哉!
【题秧马歌后四首(之四)】
吾尝在湖北,见农夫用秧马行泥中,极便。顷来江西作《秧马歌》以教人,罕有从者。近读《唐书·回鹘部族黠戛斯传》,其人以木马行水上,以板荐之,以曲木支腋下,一蹴辄百余步,意殆与秧马类欤?聊复记之,异日详问其状,以告江南人也。
【书陆道士诗】
江南人好作盘游饭,▯脯脍炙无不有,然皆埋之饭中。故里谚云:“撅得窖子。”罗浮颖老取凡饮食杂烹之,名谷董羹,坐客皆称善。诗人陆道士,遂出一联句云:“投醪谷董羹锅裹,撅窖盘游饭碗中。”东坡大喜,乃为录之,以付江秀才收,为异时一笑。吴子野云:“此羹可以浇佛。”翟夫子无言,但咽唾而已。丙子十二月八日。
【记刘景文诗】
刘季孙景文,平之子也。慷慨奇士,博学能诗。仆荐之,得隰州以殁,哀哉!尝有诗寄仆曰:“四海共知霜鬓满,重阳能插菊花无。”死之日,家无一钱,但有书三万轴,画数百幅耳。
【书刘景文诗后】
景文有英伟气,如三国时士陈元龙之流。读此诗,可以想见。其人以中寿没于隰州。哀哉!哀哉!昙秀,学道离爱人也,然常出其诗,与余相对泣下。丁丑正月六日。
【书昙秀诗】
予在广陵,与晁无咎、昙秀道人同舟送客山光寺。客去,予醉臣舟中。昙秀作诗云:“扁舟乘兴到山光,古寺临流胜气藏。惭愧南风知我意,吹将草木作天香。”予和云:“闲里清游借隙光,醉时真境发天藏。梦回拾得吹来句。十里南风草木香。”予昔对欧阳文忠公诵文与可诗云:“美人却扇坐,羞落庭下花。”公云:“此非与可诗,世间元有此句,与可拾得耳。”后三年,秀来惠州,见予,偶记此事。
【记虏使诵诗】
昔余与北使刘霄会食。霄诵仆诗云:“痛饮从今有几日,西轩月色夜来新。公岂不饮者耶?”虏亦喜吾诗,可怪也。
【书迈诗】
儿子迈,幼时尝作《林檎》诗云:“熟颗无风时自脱,半腮迎日斗先红。”于等辈中,亦号有思致者。今已老,无他技,但亦时出新句也。尝作酸枣尉,有诗云:“叶随流水归何处,牛载寒鸦过别村。”亦可喜也。
【记参寥诗】
昨夜梦参寥师手携一轴诗见过。觉而记其《饮茶》诗两句云:“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梦中问:“火固新矣。泉何故新?”答云:“俗以清明淘井。”当续成一诗,以记其事。
【书王太尉送行诗后】
杜衍 贾黯 宋敏求 司马光 王安石 苏涣 王畴 邵亢
元绛 王纯臣 吕夏卿 张瑰 何涉 谢仲弓 陈洙 胡恢
王举正 赵概 张揆 曾公亮 王▯ 王洙 曾公定 胡宿
范镇 李复圭 张刍 吴几复 范百之 晁仲衍 石扬休 李绚 宋敏▯
右三十三人
丁度 郭劝 齐廓 马仲甫 令狐挺 施昌言 吕居简 孙沔
刘瑾 冯浩 黄灏 韩铎 李师中 辛若渝 李寿朋 刘参
张师中 李先 楚泰 洪▯ 周延隽 钱延年 解宾王 黄从政
孟询 阎▯ 谢徽 张孜 吴可几 范宽之 张中庸 鲍光 闵从周
右三十三人
《送行诗》上下二卷,凡六十有六人。庆历、皇▯间,朝廷号称多士,故光禄卿赠太尉王公挂冠归江陵,作诗纪行者,多一时之杰。呜呼,唐虞之际,于斯为盛,非独以见王公取友之端,亦足以知朝廷得士之美也。昔柳宗元记其先友六十七人于墓碑之阴,考之于史,卓然知名者盖二十人。宗元曰:“先君之所友,天下之善士举集焉。”余于王公亦云。元符元年十月初七日。
【跋黔安居士渔父词】
鲁直作此词,清新婉丽。问其得意处。自言以水光山色,替却玉肌花貌。此乃真得渔父家风也。然才出亲妇矶,又入女儿浦,此渔父无乃大澜浪乎?
【记临江驿诗】
译惠州博罗县令林君▯勤勉爱护百姓、体恤农民,我作出这首歌给他看。林君非常高兴,亲自带领田官制作并试用,认为秧马的背部应当像瓦背一样覆盖,但前后两端必须隆起,形成马鞍形,使前进后退都有力量。如今惠州百姓都已经使用,觉得十分便利。我想到浙江一带的稻米差不多占天下的一半,却独独不知道制作这种器具;我又在阳羡有少量田地,正想把它传授给那里。恰好衢州进士梁君▯经过我这里向西去,我便能够指示他,口头传授详细做法;他回去见张秉道后,可以完整说明式样、尺寸以及乘用驾驭的方法,并且制作一具,传给吴地人,再借此教给阳羡的农家子弟,那就更幸运了。本来想写信给秉道,又懒得写;这里的各种事情,可以问梁君,他会详细说明。请再把这些给西湖智果寺妙总禅师和参寥子看,以博得他们相隔万里的笑意,那就更好了。绍圣二年四月二十二日,苏轼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题写《秧马歌》后四首之二】林博罗又说:“用榆木、枣木做腹部,担心太重;应当用栀木,这样既光滑又轻便。”又说:“弯腰俯身插秧,不只是腰背辛苦;农民通常还要在小腿上捶洗秧根,时间久了都长到溃烂。如今有了秧马,就可以改在秧马的两只小颊子上捶洗,也能保护小腿不受伤。” 【题写《秧马歌》后四首之三】翟东玉将要任龙川县令,向我索求《秧马式》后离去。这是老农所做的事,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然而,我已经知道他的志向在于百姓。希望您以古人为老师,使百姓不怕官吏,那么春耕秋收即使不加劝勉也会自觉努力;这就如同每家赐给一头牛、每个人发给种子一样,哪里只是与一具秧马相比呢!题写《秧马歌》后的四首诗(之四) 我曾在湖北看见农夫驾着秧马在泥中行走,十分便利。近来到了江西,作《秧马歌》来教人使用,却很少有人听从。近来读《唐书·回鹘部族黠戛斯传》,说他们用木马在水上行走,在木马上铺板,用弯木支撑腋下,一蹬就能走一百多步;想来大概与秧马相类似吧?姑且又把这件事记下来,日后详细询问它的形状,以便告诉江南人。题写陆道士的诗 江南人喜欢制作盘游饭,肉脯、鱼脍、烧肉等无不具备,但全都埋在饭里。所以乡里的谚语说:“挖出一个窖子。”罗浮的颖老把各种饮食混杂在一起烹煮,取名叫谷董羹,在座的客人都称赞好。诗人陆道士于是写出一联说:“把酒倒入谷董羹锅里,挖窖盘游饭碗中。”东坡非常高兴,就把它抄录下来,交给江秀才收藏,留待日后取笑。吴子野说:“这羹可以用来浇佛。”翟夫子没有说话,只是咽着口水罢了。丙子年十二月八日。记载刘景文的诗 刘季孙,字景文,是刘平的儿子。他是个慷慨奇特的人,博学而能作诗。我曾推荐他,使他得到隰州,后来死在那里,真令人悲痛!他曾有诗寄给我说:“四海之内都知道我两鬓斑白,重阳节还能插菊花吗?”他死时,家中没有一文钱,只有书三万轴、画数百幅罢了。题写刘景文诗后的跋语 景文有英伟的气概,如同三国时陈元龙一类的人物。读他的这首诗,便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他在中寿时死于隰州。可悲啊!可悲啊!昙秀是个学道而离弃爱欲的人,但常常拿出他的诗来,和我相对流泪。丁丑年正月六日。题写昙秀的诗 我在广陵时,和晁无咎、昙秀道人同船送客到山光寺。客人走后,我醉倒在船中。昙秀作诗说:“乘着兴致驾小船来到山光寺,古寺临水,藏着清幽的气象。惭愧南风知道我的心意,把草木吹成了天上的香气。”我和诗说:“在闲暇中借着片刻时光清游,醉时真正的境界从天机中显露。梦醒后拾取你吹来的诗句,十里南风都带着草木的香气。”从前我曾对欧阳文忠公诵读文与可的诗:“美人放下团扇坐着,羞得庭院里的花都凋落。”欧阳公说:“这不是与可的诗,世间本来就有这句话,是与可拾取来的。”过了三年,昙秀来到惠州,见到我,偶然记起这件事。记载敌国使者诵读诗歌 从前我和北方使者刘霄一起吃饭。刘霄诵读我的诗说:“痛饮从今还能有几天?西轩的月色,昨夜已经焕然一新。您难道不是喜欢饮酒的人吗?”敌国人也喜欢我的诗,真是奇怪。题写苏迈的诗 我的儿子苏迈,小时候曾作《林檎》诗说:“成熟的果实无风也会自行脱落,半边脸迎着太阳,争先变红。”在同辈人中,也称得上是有情思意趣的人。如今他已经老了,没有别的才能,但有时也会写出新颖的诗句。他曾任酸枣县尉,作诗说:“叶子随着流水归向何处?牛背驮着寒鸦经过另一座村庄。”也很可喜。记载参寥的诗 昨夜梦见参寥禅师手里拿着一轴诗来访。醒来后记得他的《饮茶》诗中的两句:“寒食、清明都已经过去了,石泉和槐火同时焕然一新。”我在梦中问:“槐火固然是新的,泉水为什么也是新的?”他回答说:“民间习俗是在清明节淘井。”我应当续成一首诗,来记载这件事。题写王太尉送行诗后的跋语 杜衍 贾黯 宋敏求 司马光 王安石 苏涣 王畴 邵亢 元绛 王纯臣 吕夏卿 张瑰 何涉 谢仲弓 陈洙 胡恢 王举正 赵概 张揆 曾公亮 王▯ 王洙 曾公定 胡宿 范镇 李复圭 张刍 吴几复 范百之 晁仲衍 石扬休 李绚 宋敏▯ 以上三十三人。丁度 郭劝 齐廓 马仲甫 令狐挺 施昌言 吕居简 孙沔 刘瑾 冯浩 黄灏 韩铎 李师中 辛若渝 李寿朋 刘参 张师中 李先 楚泰 洪▯ 周延隽 钱延年 解宾王 黄从政 孟询 阎▯ 谢徽 张孜 吴可几 范宽之 张中庸 鲍光 闵从周 以上三十三人。《送行诗》上下两卷,共有六十六人。庆历、皇祐年间,朝廷号称人才众多,所以光禄卿、赠太尉王公辞去官职归返江陵时,作诗记述送行之事的,多是一时的杰出人物。唉!唐尧、虞舜之际,也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这不只是可以看出王公取友的原则,也足以知道朝廷得到贤才的美好。从前柳宗元在墓碑背面记载他的先友六十七人,考察史书,其中卓然知名的,大约有二十人。柳宗元说:“先君所交游的,天下的善士全都聚集在那里。”我对于王公也这样说。元符元年十月初七日。跋黔安居士的《渔父词》鲁直作这首词,清新婉丽。我问他最得意的地方在哪里。他自己说,是用水光山色替代了玉肌花貌。这才真正得到了渔父家的风致。然而刚从亲妇矶出来,又进入女儿浦,这个渔父莫非太放浪了吧?记载临江驿的诗
“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李白当年流夜郎,中原无复汉文章。纳官赎罪人何在?志士临风泪数行。”绍圣间临江军驿壁上得此诗,不知谁氏子作也。
【记沿流馆诗】
“帘卷窗穿户不扃,隙尘风叶乱纵横。幽人睡足谁呼觉,欹枕床前有月明。”绍圣间,人得此诗于沿流馆中,不知何人诗也。今录之,以益箧笥之藏。
【书罗浮五色雀诗】
罗浮有五色雀,以绛羽为长,余皆从之东西。俗云:“有贵人入山则出。”余安道有诗云:“多谢珍禽不随俗,谪官犹作贵人看。”余过南华亦见之。海南人则谓之凤皇。云:“久旱而见则雨,潦测反是。”及谪儋耳,亦尝集于城南所居。余今日游进士黎威家,又集庭下,锵然和鸣,回翔久之。余举酒嘱之,汝若为余来者,当再集也。已而果然。
【书秦少游挽词后】
庚辰岁六月二十五日,予与少游相别于海康,意色自若,与平日不少异。但自作挽词一篇,人或怪之。予以谓少游齐死生,了物我,戏出此语,无足怪者。已而北归,至藤州,以八月十二日,卒于光化亭上。呜呼,岂亦自知当然者耶,乃录其诗云。
【书圣俞赠欧阳阀诗后】
“客心如萌芽,忽与春风动。又随落花飞,去作江南梦。我家无梧桐,安可久留凤。凤栖在桂林,鸟哺不得共。无忘桂枝荣,举酒一以送。”右宛陵先生梅圣俞诗。行君与圣俞游时,余与子由年甚少,世未有知者,圣俞极称之。家有老人泉,圣俞作诗曰:“泉上有老人,隐见不可常。苏子居其间,饮水乐未央。泉中若有鱼,与子同徜徉。泉中苟无鱼,子特玩沧浪。岁月不知老,家有雏凤凰。百鸟戢羽翼,不敢呈文章。去为仲尼叹,出为盛时翔。方今天子圣,无滞彼泉傍。”圣俞没,今四十年矣。南迁过合浦,见其门人欧阳晦夫,出所为送行诗。晦夫年六十六,予尚少一岁,须鬓皆皓然,固穷亦略相似。于是执手大笑,曰:“圣俞之所谓凤者,例皆如是哉!”天下皆言圣俞以诗穷,吾二人者又穷于圣俞,可不大笑乎元符三年月日书。
【书王公峡中诗刻后】
轼蜀人,往来古信州,山川草木,可以默数,老病流落,无复归日,冥蒙奄霭,时发于梦想而已。庚辰岁,蒙思移永州,过南海,见部刺史王公进叔,出先太尉峡中石刻诸诗,反复玩味,则赤甲、白盐、滟▯、黄牛之状,凛然在人目中矣。十月十六日轼书。
【书石曼卿诗笔后】
范文正公《祭曼卿文》,其略曰:“曼卿之才,大而无媒。不登公卿,善人是哀。曼卿之诗,气豪而奇。大爱杜甫,酷能似之。曼卿之笔,颜筋柳骨。散落人间,宝为神物。曼卿之心,浩然无机。天地一醉,万物同归。不见曼卿,忆兮如生。希世之人,死为神明。”方此时,世未有言曼卿为神仙事。后十余年,乃有芙蓉之说,不知文正公偶然之言乎,抑亦有以知之也?元符三年十月十六日书。
【书冯祖仁父诗后】
国家承平百余年,岭海间学者彬彬出焉。时余襄公既没,未有甚显者,岂张九龄、姜公辅独出于唐乎?真阳冯氏,多贤有文者。河源令齐参祖仁出其先君子诗七篇,灿然有唐人风,方知祖仁之贤,盖有自云。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程全父诗后】
读其诗,知其为君子,如天侔岂易得哉?予识之于罪谪之中,不独无以发扬其人,适足以污累之。乃书以属过子,善藏之,异时必有知此子者。元符三年十二月日。
【书苏养直诗】
“属玉双飞水满塘,菰蒲深处浴鸳鸯。白苹满棹归来晚,秋着芦花一岸霜。”“扁舟系岸依林樾,萧萧两鬓吹华发。万事不理醉复醒,长占烟波弄明月。”此篇若在置太白集中,谁复疑其非也。乃吾宗养直所作《清江曲》云。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日。
【书秦少游词后】
少游昔在处州,尝梦中作词云:“山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供奉官侬君沔居湖南,喜从迁客游,尤为吕元钧所称。又能诵少游事甚详,为余道此词,至流涕,乃录本使藏之。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过送昙秀诗后】
“三年避地少经过,十日论诗喜琢磨。自欲灰心老南岳,犹能茧足慰东坡。来时野寺无鱼鼓,去后闲门有雀罗。从此期师真似月,断云时复挂星河。”仆在广陵作诗《送昙秀》云:“老芝如云月,炯炯时一出。”今昙秀复来惠州见余,余病,已绝不作诗。儿子过粗能搜句,时有可观,此篇殆咄咄逼老人矣。特为书之,以满行橐。丁丑正月二十一日。
【书摹本兰亭后】
译“淮西的功业冠绝我大唐,吏部的文章如日月般光辉。千年之后,断碑上的文字仍为人们所称道,却不知道世上还有段文昌。”“李白当年被流放到夜郎,中原再也没有汉代那样的文章。用纳官来赎罪的人如今在哪里?有志之士面对秋风,流下数行眼泪。” 绍圣年间,在临江军的驿站墙壁上发现了这首诗,不知道是哪一位人所作。记载沿流馆的诗 “帘子卷起,窗户破漏,门户也没有闩上;缝隙中的尘土和风吹来的树叶纵横纷乱。幽居的人睡足了,有谁把他叫醒?斜倚着枕头,床前只有明月。”绍圣年间,有人在沿流馆中得到这首诗,不知道是谁所作。如今把它抄录下来,来增添箱笥中的收藏。题写罗浮五色雀的诗 罗浮有五色雀,以深红色的羽毛为首,其余的都跟随着它向东向西。民间说:“有贵人进山,它们就会出现。”余安道有诗说:“多谢珍禽不随世俗,遭贬的官员仍被你看作贵人。”我经过南华时也见到过它们。海南人称它们为凤凰,说:“久旱时见到它们就会下雨,水涝时则相反。”我被贬到儋耳后,它们也曾聚集在城南我的住处。我今天到进士黎威家游玩,它们又聚集在庭院中,发出铿锵的和鸣声,盘旋飞翔了很久。我举杯嘱咐它们说:如果你们是为我而来,就应当再次聚集。过后果然如此。题写秦少游挽词后的跋语 庚辰年六月二十五日,我和少游在海康分别时,他神色自若,与平日没有多少不同。只是他自己作了一篇挽词,有人对此感到奇怪。我认为少游把生死看得齐一,把物我关系看得透彻,不过是戏作此语,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后来他北归,到了藤州,于八月十二日死在光化亭上。唉!难道他也预先知道这是必然的结局吗?于是抄录他的诗如下。题写圣俞赠给欧阳阀的诗后的跋语 “客居之心如同刚刚萌发的芽,忽然随着春风而萌动;又随着落花飞去,化作江南的梦。我家没有梧桐,怎能让凤凰长久停留?凤凰栖息在桂林,鸟儿哺育它,不能与它共同飞翔。不要忘记桂枝正繁茂,举杯为你送行。”以上是宛陵先生梅圣俞的诗。当初你和圣俞交游时,我和子由年纪还很小,世上还没有人知道我们,圣俞却极力称赞我们。家中有一眼老人泉,圣俞作诗说:“泉上有位老人,时隐时现,不能常见。苏子居住在其中,饮水也快乐无边。泉水中如果有鱼,便和你一同徜徉;泉水中如果没有鱼,你只管玩赏沧浪。岁月流逝而不知衰老,家中还有雏凤。百鸟收敛羽翼,不敢显露文采。离去时成为仲尼的感叹,出仕时在盛世飞翔。如今圣明的天子在位,不要滞留在那泉水旁。”圣俞去世,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我南迁经过合浦时,见到了他的门人欧阳晦夫,他拿出圣俞写的送行诗。晦夫六十六岁,只比我小一岁,须发都已经雪白,处境困顿也大致相似。于是我们拉着手大笑,说:“圣俞所说的凤凰,难道一概都是这个样子吗!”天下人都说圣俞因为诗而穷困,我们两个人又比圣俞更加穷困,难道不值得大笑吗?元符三年某月某日记。题写王公峡中的诗刻后的跋语 我是蜀人,往来于古代的信州,对那里的山川草木可以默默数记;如今老病流落,再也没有归去的日子,只能在朦胧迷蒙间时时出现在梦中罢了。庚辰年,我承蒙恩典迁往永州,经过南海,见到部刺史王公进叔,他拿出先太尉在峡中所刻的几首诗。我反复玩味,于是赤甲、白盐、滟滪、黄牛山的形状,凛然又出现在眼前了。十月十六日苏轼记。题写石曼卿诗笔后的跋语 范文正公《祭曼卿文》大意说:“曼卿的才华宏大,却没有引荐的门路;不能登上公卿之位,善人都为他悲哀。曼卿的诗,气势豪迈而奇特;非常喜爱杜甫,尤其能够写得像他。曼卿的书法,有颜真卿的筋骨、柳公权的风骨;散落在人间,人们把它当作神物珍藏。曼卿的心胸浩荡而没有机心;与天地同醉,和万物一道归宿。看不见曼卿,却思念得如同他还活着。这样的稀世之人,死后也会成为神明。”正是在这个时候,世上还没有人说曼卿成了神仙。十多年后,才有他在芙蓉一带的传说。不知道这是文正公偶然说的话,还是他确实有所预知呢?元符三年十月十六日记。题写冯祖仁父诗后的跋语 国家承平一百多年,岭海之间文士纷纷涌现。当时余襄公已经去世,还没有特别显达的人,难道张九龄、姜公辅只是唐代独有的人才吗?真阳冯氏家族中,有许多贤能而有文采的人。河源县令齐参,字祖仁,拿出他先父的七首诗,光彩灿然,具有唐人的风致;这才知道祖仁的贤能,原来是有来由的。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篇〕 题写程全父诗后的跋语 读他的诗,便知道他是君子;像天一样高大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我在获罪遭贬之中认识了他,不但没有办法使他的才德发扬光大,反而正好给他增添了污点和牵累。因此写下来交给过子,让他好好收藏,日后一定会有人知道这个人的。元符三年十二月某日。题写苏养直的诗 “鸂鶒成双飞过水满的池塘,菰草蒲草深处,鸳鸯正在洗浴。白苹铺满船桨,归来已经很晚;秋霜仿佛落在一岸芦花上。”“小船系在岸边,靠着林木的树荫;萧萧秋风吹动我两鬓的白发。万事都不理会,醉了又醒;长久占据烟波,玩赏明月。”如果把这篇诗放入李太白的诗集中,又有谁会怀疑它不是李白所作呢?这原来是我的同宗苏养直所作的《清江曲》。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日。题写秦少游词后的跋语 少游从前在处州时,曾在梦中作词说:“山路上的雨使花朵更加繁茂,花朵摇动着满山春色。走到小溪深处,只见成百上千只黄鹂。飞云迎面化作龙蛇,在碧空中盘曲飞舞。醉倒在古藤树荫下,完全不知道东西南北。”供奉官侬君沔居住在湖南,喜欢同被贬的官员交游,尤其受到吕元钧的称赞。他又能详细诵说少游的事迹,为我讲述了这首词,说到这里流下眼泪,于是我抄录原本收藏起来。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十一日。题写过子送昙秀诗后的跋语 “三年避乱,很少经过这里;十天谈论诗歌,欣喜地反复琢磨。自己想要灰心绝意,在南岳终老;仍然能够拖着疲惫的双脚,来安慰东坡。来时野寺没有鱼鼓,离去后空闲的门庭便张起了雀罗。从今以后盼望老师真如明月,时而从断云间挂在星河上。”我在广陵作《送昙秀》诗说:“老芝如同云间明月,明亮闪耀,时而出现。”如今昙秀又来惠州见我,我病了,已经完全不能作诗。我的儿子过勉强能够搜寻诗句,时常有可观之作,这一篇几乎已经咄咄逼人地赶上老人了。特意为他写下这些话,来充满他的行囊。丁丑年正月二十一日。题写《兰亭》摹本
“外寄所托”改作“因寄”,“于今所欣”改作“向之”,“岂不哀哉”改作“痛哉”,“良可悲”改作“悲夫”,“有感于斯”改作“斯文”。凡涂两字,改六字,注四字。“曾不知老之将至”,误作“僧”,“已为陈迹”,误作“以”,“亦犹今之视昔”,误作“由”。旧说此文字有重者,皆构别体而“之”字最多,今此“之”字颇有同者。又尝见一本,比此微加楷,疑此起草也。然放旷自得,不及此本远矣。子由自河朔持归,宝月大师惟简请其本,令左绵僧意祖摹刻于石。治平四年九月十五日。
【题兰亭记】
真本已入昭陵,世徒见此而已。然此本最善,日月愈远,此本当复缺坏,则后生所见,愈微愈疏矣。
【题逸少帖】
逸少为王述所困,自誓去官,超然于事物之外。尝自言:“吾当卒以乐死。”然欲一游岷岭,勤勤如此,而至死不果。乃知山水游放之乐,自是人生难必这事,况于市朝眷恋之徒,而出山林独往之言,固已疏矣。
【题遗教经】
仆尝见欧阳文忠公。云:“《遗教经》非逸少笔。”以其言观之,信若不妄。然自逸少在时,小儿乱真,自不解辨,况数百年后传刻之余,而欲必其真伪,难矣。顾笔画精稳,自可为师法。
【题笔阵图(王晋卿所藏)】
笔墨之迹,托于有形,有形则有弊。苟不至于无,而自乐于一时,聊寓其心,忘忧晚岁,则犹贤于博弈也。虽然,不假外物而有守于内者,圣贤之高致也。惟颜子得之。
【题二王书】
笔成冢,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献之。笔秃千管,墨磨万铤,不作张芝作索靖。
【题晋人帖】
唐太宗购晋人书,自二王以下,仅千轴。《兰亭》以玉匣葬昭陵,世无复见。其余皆在秘府。至武后时,为张易之兄弟所窃,后遂流落人间,多在王涯、张延赏家。涯败,为军人所劫,剥去金玉轴,而弃其书。余尝于李都尉玮处,见晋人数帖,皆有小印“涯”字,意其为王氏物也。有谢尚、谢鲲、王衍等帖,皆奇。而夷甫独超然如群鹤耸翅,欲飞而未起也。
【题萧子云帖】
萧子云尝答敕云:“臣昔不能赏拔,随时所贵,规模子敬,多历年所。年二十六,著《晋史》,至《二王列传》,欲作论学隶法,言不尽意,遂不能成,略指论飞白一事而已。十许年,乃见敕旨《论书》一卷,商略笔法,洞微字体,始变子敬,全范元常。逮迩以来,自觉功进。”文见《梁书》本传。今阁下法帖十卷中,有卫夫人与一僧书,班班取子云此文,其伪妄无疑也。
【跋褚薛临帖】
王会稽父子书存于世者,盖一二数。唐人褚、薛之流,硬黄临放,亦足为贵。
【辨法帖】
辨书之难,正如听响切脉,知其美恶则可,自谓必能正名之者,皆过也。今官本十卷法帖中,真伪相杂至多。逸少部中有“出宿饯行”一帖,乃张说文。又有“不具释智永白”者,亦在逸少部中,此最疏谬。余尝于秘阁观墨迹,皆唐人硬黄上临本,惟鹅群一帖,似是献之真笔。后又于李玮都尉家,见谢尚、王衍等数人书,超然绝俗。考其印记,王涯家本。其他但得唐人临本,皆可蓄。
【辨官本法帖】
此卷有云:“伯赵鸣而戒晨,爽鸠习而扬武。”此张说送贾至文也。乃知法帖中真伪相半。
【疑二王书】
梁武帝使殷铁石临右军书,而此帖有与铁石共书语,恐非二王书。字亦不甚工,览者可细辨也。
【题逸少书三首(之一)】
此卷有永“足下还来”一帖。其后云“不具释智永白”,而云逸少书。余观其语云“谨此代申”,唐末以来,乃有此等语,而书至不工,乃流俗伪造永祥师书耳。
【题逸少书三首(之二)】
逸少谓此郡难治,云:“吾何故舍逸而就劳”。当是为怀祖所检察耳。
【题逸少书三首(之三)】
兰亭、乐毅东方先生三帖,皆妙绝,虽摹写屡传,犹有昔人用笔意思,比之《遗教经》,则有间矣。
【题子敬书】
子敬虽无过人事业,然谢安欲使书宫殿榜,竟不敢发口,其气节高逸,有足嘉者。此书一卷,尤可爱。
【题卫夫人书】
卫夫人书既不甚工,语意鄙俗,而云:奉敕”。“敕”字从力,“馆”字从舍,皆流俗所为耳。
【题山公启事帖】
此卷有山公《启事》,使人爱玩,尤不与他书比。然吾尝怪山公荐阮咸之清正寡欲,咸之所为,可谓不然者矣。意以谓心迹不相关,此最晋人之病也。
【题卫恒帖】
恒,卫▯子。本传有《论书势》四篇,其词极美,其后与▯同遇害云。
【题唐太宗帖】
太宗慷暴如此,至于妻子间,乃有“忌欲均死”之语,固牵于爱者也。
【题萧子云书】
唐太宗评萧子云书云:“行行如纡春蚓,字字若绾秋蛇。”今观其遗迹,信虚得名耳。
【跋庾征西帖】
吴道子始见张僧繇画,曰:“浪得名耳。”已而坐卧其下,三日不能去。庾征西初不服逸少,有家鸡野鹜之论,后乃叹其为伯英再生。今观其石,乃不逮子敬远甚,正可比羊欣耳。
译“外寄所托”改为“因寄”,“于今所欣”改为“向之”,“岂不哀哉”改为“痛哉”,“良可悲”改为“悲夫”,“有感于斯”改为“斯文”。总共涂改两个字,改了六个字,注了四个字。“曾不知老之将至”误写成“僧”,“已为陈迹”误写成“以”,“亦犹今之视昔”误写成“由”。旧说此文中有重复的字,都是构成不同字体,而且“之”字最多;如今这个本子中,“之”字颇有相同的。又曾见过一本,比此本稍微多用楷书,怀疑这是起草本。然而它纵放旷达、任意自得的程度,远远不如这个本子。子由从河朔带回来,宝月大师惟简请求得到此本,命令左绵僧意祖摹刻在石上。治平四年九月十五日。题写《兰亭记》真迹已经葬入昭陵,世人如今只能看到这一摹本罢了。然而这个本子最好;随着年代越来越久,这个本子也应当再次残缺损坏,那么后世人所看到的,就会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疏略了。题写逸少的法帖 逸少被王述困扰,自己发誓要辞去官职,超然于世俗事务之外。他曾亲口说:“我最终应当快乐地死去。”然而他想游历一次岷岭,始终如此勤切,到死也没有实现。由此可知,游览山水、放情山林的快乐,本来就是人生中难以保证的事情;何况那些留恋城市朝廷生活的人,却说要走出山林独自远行,当然更是疏阔不实了。题写《遗教经》我曾见过欧阳文忠公。他说:“《遗教经》不是逸少的笔迹。”从他这句话来看,确实像是没有说错。然而即使逸少在世时,儿童也会混淆真迹,自己尚且不能辨认,何况几百年后经过传抄、翻刻的本子,还想一定判断真伪,就困难了。不过它的笔画精整稳健,本来就可以作为学习的范本。题写《笔阵图》(王晋卿收藏本) 笔墨的痕迹寄托在有形之物上,有形之物就有弊病。假如还没有达到无所凭借的境界,只是在一时以此自得,姑且寄托心意,忘却晚年的忧愁,那么仍然胜过下棋赌博。虽然如此,不凭借外物而能在内心有所守持,这是圣贤的高尚境界。只有颜回做到了这一点。题写二王的书法 笔写成了坟,墨磨成了池,仍然比不上王羲之,就更不用说王献之了。毛笔用秃了一千管,墨磨尽了一万锭;不成为张芝,也要成为索靖。题写晋人的法帖 唐太宗搜集晋人的书法作品,从二王以下,只有一千轴。《兰亭序》用玉匣装着葬入昭陵,世上再也看不到了。其余的都藏在宫廷秘府。到了武后时,被张易之兄弟偷走,后来流落民间,大多收藏在王涯、张延赏家。王涯败亡后,作品被军人劫掠,他们剥去金玉轴头,却把书法作品丢弃了。我曾在李都尉玮那里见过几帖晋人的书法,都盖有一个小小的“涯”字印记,想来是王氏的藏品。其中有谢尚、谢鲲、王衍等人的法帖,都很奇妙;只有夷甫的那一帖,超然突出,仿佛群鹤耸起翅膀,想要飞却还没有起飞。题写萧子云的法帖 萧子云曾答复诏书说:“我从前不能鉴赏和提拔人才,只是随从当时所推重的书体,取法子敬,经历了许多年。二十六岁时,我撰写《晋史》,写到《二王列传》,想作一篇评论来研究隶书的法则,但语言不能充分表达意思,于是没有写成,只略略谈论了飞白这一件事而已。过了十多年,才看到陛下所下的《论书》诏旨一卷,讨论笔法,深入辨析字体,我才改变取法子敬,完全以钟繇为范本。近年以来,自己觉得功力有所进步。”这段话见于《梁书》本传。如今阁下的十卷《法帖》中,有卫夫人和一位僧人的法帖,明明照搬了子云这段话,显然是伪造的。跋褚遂良、薛稷的临帖 王会稽父子的书法流传到世上的,大概只有一两件。唐代褚遂良、薛稷这一类人的硬黄临摹本,也足以珍贵。辨别《法帖》辨别书法的困难,正如听声音、切脉一样,能够知道它的优劣就可以了;自以为一定能给它辨明真名实姓的人,都过分了。如今官刻十卷《法帖》中,真迹和赝品混杂的很多。逸少一部中有“出宿饯行”一帖,实际上是张说的文章。又有“不具释智永白”一帖,也列在逸少一部中,这是最为疏谬的。我曾在秘阁观看墨迹,都是唐人在硬黄纸上的临本,只有《鹅群》一帖,似乎是王献之的真迹。后来又在李玮都尉家见到谢尚、王衍等几个人的书法,超然绝俗。考察它们的印记,原来是王涯家的藏本。其他只要是唐人的临本,都可以收藏。辨别官刻《法帖》这卷中有这样的话:“伯赵鸟鸣叫而警戒清晨,爽鸠鸟驯习而宣扬武事。”这是张说送给贾至的文章。由此可知,《法帖》中真迹和伪作各占一半。怀疑二王的书法 梁武帝让殷铁石临摹王羲之的书法,而这帖中有与殷铁石共同书写的言语,恐怕不是二王的书法。字也写得不十分工整,观看的人可以仔细辨别。题写逸少书法三首(之一) 这一卷中有王永的“足下还来”一帖。帖后说“不具释智永白”,却说是逸少所书。我看其中有“谨此代申”这样的说法,这是唐末以来才有的用语;而且书法极不工整,因此只是流俗之人伪造永祥师的书法罢了。题写逸少书法三首(之二) 逸少说这个郡难以治理,说:“我为什么要舍弃安逸而去从事劳苦?”这应当是因为受到怀祖的监察吧。题写逸少书法三首(之三) 《兰亭序》《乐毅论》《东方朔画赞》三帖,都精妙绝伦。虽然经过多次摹写、流传,仍然保留着古人运笔的意味;与《遗教经》相比,就相差很远了。题写子敬的书法 子敬虽然没有超过常人的功业,但谢安想让他书写宫殿匾额,最终却不敢开口请求;他的气节高尚超逸,有值得称赞的地方。这一卷书法尤其可爱。题写卫夫人的书法 卫夫人的书法既不十分工整,语言意趣又鄙俗,却写着“奉敕”。其中“敕”字从“力”,“馆”字从“舍”,都是流俗之人的写法罢了。题写山公《启事》帖 这一卷中有山公的《启事》,令人喜爱玩赏,尤其不是其他书帖可以相比的。但我曾经奇怪,山公称荐阮咸清廉正直、少有欲望,阮咸的所作所为却可以说并非如此。想来是认为内心与外在行迹彼此无关,这正是晋人的一大弊病。题写卫恒的法帖 卫恒,是卫▯的儿子。他的本传中有《论书势》四篇,文辞极其优美;后来他和卫▯一同遇害。题写唐太宗的法帖 唐太宗竟然如此刚暴,即使在妻子儿女之间,也说出“忌欲均死”这样的话,确实是被爱欲牵制住了。题写萧子云的书法 唐太宗评论萧子云的书法说:“一行一行像盘曲的春蚯蚓,一个字一个字像缠绕的秋蛇。”如今观看他的遗迹,确实只是徒有虚名罢了。跋庾征西的法帖 吴道子第一次看见张僧繇的画时,说:“只是徒然得到虚名罢了。”不久却坐卧在画的下面,三天都舍不得离开。庾征西起初不服王逸少,有“家鸡野鹜”的评论,后来却感叹王逸少如同张伯英再生。如今观看庾征西的书法石刻,远远比不上子敬,只可以和羊欣相比罢了。
【题法帖二(之一)】
“宰相安和殷生无恙。”宰相当是简文帝,殷生即浩也耶?
【题法帖二(之二)】
杜庭之书,为世所贵重,乃不编入,何也?
【题晋武书】
昨日阁下见晋武帝书,甚有英伟气。乃知唐太宗书,时有似之。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门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吾君也!”居移气,养移体,信非虚语矣。
【题羊欣帖】
此帖在王文惠公家,轼得其摹本于公子锴,以遗吴兴太守孙莘老,使刻石置墨妙亭中。
【书逸少竹叶帖】
王逸少《竹叶帖》,长安水丘氏传宝之,今不知所在,三十年前,见其摹本于雷寿。
【跋卫夫人书】
此书近妄庸,人传作卫夫人书耳。晋人风流,岂尔恶耶?
【跋桓元子书】
“蜀平,天下大庆,东兵安其理,当早一报此,桓子书。”“蜀平”,盖讨谯纵时也。仆喜临之。人间当有数百本也。
【跋叶致远所藏永禅师千文】
永禅师欲存王氏典刑,以为百家法祖,故举用旧法,非不能出新意求变态也,然其意已逸于绳墨之外矣。云下欧、虞,殆非至论,若复疑其临放者,又在此论下矣。
【跋王巩所收藏真书】
僧藏真书七纸,开封王君巩所藏。君侍亲平凉,始得其二,而两纸在张邓公家,其后冯公当世又获其三,虽所从分异者不可考,然笔势奕奕,七纸意相属也。君,邓公外孙,而与当世相善,乃得而合之。余尝爱梁武帝评书,善取物象,而此公尤能自誉,观者不以为过,信乎其书之工也。然其为人傥荡,本不求工,所以能工此,如没人之操舟,无意于济否,是以覆却万变,而举止自若,其近于有道者耶?
【题颜公书画赞】
颜鲁公平生写碑,惟东方朔画赞为清雄,字间栉比,而不失清远。其後见逸少本,乃知鲁公字字临此书,虽小大相悬,而气韵良是。非自得于书,未易为言此也。
【题鲁公帖】
观其书,有以得其为人,则君子小人必见于书。是殆不然。以貌取人,且犹不可,而况书乎?吾观颜公书,未尝不想见其风采,非徒得其为人而已,凛乎若见其诮卢杞而叱希烈,何也?其理与韩非窃斧之说无异。然人之字画工拙之外,盖皆有趣,亦有以见其为人邪正之粗云。
【题鲁公放生池碑】
湖州有《颜鲁公放生池碑》,载其所上肃宗表云:“一日三朝,大明天子之孝;问安侍膳,不改家人之礼。”鲁公知肃宗有愧于是也,故以此谏。孰谓公区区于放生哉?
【题鲁公书草】
昨日,长安安师文,出所藏颜鲁公与定襄郡王书草数纸,比公他书尤为奇特。信手自然,动有姿态,乃知瓦注贤于黄金,虽公犹未免也。
【书张少公判状】
张旭为常熟尉,有父老诉事,为判其状,欣然持去。不数日,复有所诉,亦为判之。他日复来。张甚怒,以为好讼。叩头曰:“非敢讼也,诚见少公笔势殊妙,欲家藏之尔。”张惊问其详,则其父盖天下工书者也。张由此尽得笔法之妙。古人得笔法有所自,张以剑器,容有是理。雷太简乃云闻江声而笔法进,文与可亦言见蛇斗而草书长,此殆谬矣。
【书张长史草书】
张长史草书,必俟醉,或以为奇,醒即天真不全。此乃长史未妙,犹有醉醒之辨,若逸少何尝寄于酒乎?仆亦未免此事。
【跋怀素帖】
怀素书极不佳,用笔意趣,乃似周越之险劣。此近世小人所作也,而尧夫不能辨,亦可怪矣。
【跋王荆公书】
荆公书得无法之法,然不可学,学之则无法。故仆书尽意作之似蔡君谟,稍得意似杨风子,更放似言法华。
【跋胡霈然书匣后】
唐文皇好逸少书,故其子孙及当时士人,争学二王笔法。至开元、天宝间尤盛,而胡霈然最为工妙,以宗盟覆有家藏也。
【跋咸通湖州刺史牒】
唐人以身言书判取士,故人人能书。此牒近时待诏所不及,况州镇书史乎?元符三年十月十六日。
【书太宗皇帝急就章】
轼近至终南太平宫,得观三圣遗迹,有太宗书《急就章》一卷,为妙绝。自古英主少有不工书。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轼于书亦云。
【书所作字后】
献之少时学书,逸少从后取其笔而不可,知其长大必能名世。仆以为不然。知书不在于笔牢,浩然听笔之所之而不失法度,乃为得之。然逸少所以重其不可取者,独以其小儿子用意精至,猝然掩之,而意未始不在笔,不然,则是天下有力者莫不能书也。治平甲辰十月二十七日,自岐下罢,过谒石才翁,君强使书此数幅。仆岂晓书,而君最关中之名书者,幸勿出之,今人笑也。轼书。
【书王石草书】
王正甫、石才翁对韩公草书。公言:“二子一似向马行头吹笛。”座客皆不晓。公为解之:“若非妙手,不敢向马行头吹也。”熙宁元年十二月晦书。
【题蔡君谟帖】
译题写《法帖》二则(之一) “宰相安和,殷生无恙。”这里的宰相应当是简文帝,殷生就是殷浩吗?题写《法帖》二则(之二) 杜庭之的书法受到世人珍重,却没有编入其中,这是为什么呢?题写晋武帝的书法 昨天阁下让我看晋武帝的书法,极有英伟之气。这才知道唐太宗的书法有时也像他。鲁国国君到宋国去,在垤泽的门前呼喊,守门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国君,为什么声音却这样像我们的国君呢?”居住的环境能改变人的气质,奉养的条件能改变人的体貌,这话确实不是虚妄的。题写羊欣的法帖 这帖收藏在王文惠公家,我从他的儿子锴那里得到摹本,把它送给吴兴太守孙莘老,让他刻在石上,放置在墨妙亭中。题写逸少《竹叶帖》王逸少的《竹叶帖》,长安水丘氏把它当作珍宝收藏,现今不知道它在哪里。三十年前,我曾在雷寿那里见过它的摹本。跋卫夫人的书法 这件书法近乎狂妄庸俗,世人只是传说它是卫夫人的书法罢了。晋人的风流气度,难道会这样恶劣吗?跋桓元子的书法 “蜀地平定,天下大庆;东边的军队安于治理,应当早些把这件事报告一次。这是桓子所书。”所谓“蜀平”,大概是指讨伐谯纵的时候。我喜欢临摹它。世间应当有几百本。跋叶致远所藏永禅师《千字文》永禅师想保存王氏书法的典范,使它成为百代书法的法祖,所以全部采用旧法,并不是不能创出新意、追求变化;然而他的意趣已经超出规矩之外了。说他的书法在欧阳询、虞世南之下,大概不是最恰当的评论;如果又怀疑这是他的临摹本,那就更在这种评论之下了。跋王巩所收藏的真书 僧人藏有七张真书,是开封王君巩所收藏的。王君陪侍双亲住在平凉时,先得到其中两张;另外两张在张邓公家,后来冯公当世又得到三张。虽然这些书法从不同地方分散出来的经过已经无法考察,但七张纸的笔势光彩奕奕,意趣彼此相连。王君是邓公的外孙,又和冯当世交好,因此才得以把它们合在一起。我曾经喜爱梁武帝评论书法,善于取譬物象;而这位公尤其善于自我夸赞,观看的人并不认为过分,这确实说明他的书法很精工。然而他为人放达,本来并不追求工整,所以反而能写得这样好;就像善于潜水的人驾船,并不在意能不能渡过去,因此船翻覆进退变化万端,而举止仍然自若。他大概接近得道之人吧?题写颜公书画赞 颜鲁公平生所写的碑文,只有《东方朔画赞》写得清劲雄健,字与字排列紧密,却不失清秀高远。后来见到王羲之的真迹,才知道颜鲁公的字是每一字都临摹这件作品,虽然大小相差很远,但气韵确实相同。不是自己在书法上有所领会,难以说出这样的话。题写颜鲁公的法帖 观赏一个人的书法,如果能由此了解他的为人,那么君子和小人的品格一定都会显现在书法中吗?恐怕并不是这样。凭相貌判断人尚且不可,何况凭书法呢?我观看颜公的书法,没有一次不想见到他的风采;这不只是了解他的为人而已,简直凛然如同看见他斥责卢杞、呵叱李希烈,这是为什么呢?其中的道理与韩非所说的“偷斧”故事没有不同。然而,一个人的字画除了工巧或拙劣之外,大概都有情趣,也可以大略看出他为人的正邪吧。题写颜鲁公《放生池碑》湖州有《颜鲁公放生池碑》,记载他向肃宗上表说:“一天三次朝见,是大明天子的孝道;问候起居、侍奉饮食,不改变普通家庭的礼节。”颜鲁公知道肃宗对此感到惭愧,所以用这番话来劝谏他。谁能说颜公只是拘泥于放生这件小事呢?题写颜鲁公的草书 昨天,长安人安师文拿出所收藏的颜鲁公写给定襄郡王的几张草稿,比颜公其他的书法更加奇特。信手写来,自然而然,举动之间都富有姿态,这才知道用瓦片下注比用黄金下注更贤,即使颜公也不免如此。书写张少公的判状 张旭任常熟县尉时,有位老人来申诉事情,他替老人判决了状词,老人高兴地拿走了。没过几天,老人又来申诉,张旭也替他判决了。后来老人又来了,张旭非常生气,认为他喜欢打官司。老人叩头说:“不是我敢于争讼,实在是看见少公的笔势特别精妙,想把它收藏在家里罢了。”张旭惊讶地追问详情,才知道这位老人原来是天下最擅长书法的人。张旭由此完全领悟了笔法的奥妙。古人获得笔法各有来源,张旭从剑器舞中得到领悟,也可能确有这个道理。雷太简却说自己听到江水声后笔法进步,文与可也说看见蛇相斗后草书进步,这恐怕都是错误的。书写张长史的草书 张长史写草书,一定要等到醉后;有人认为这很奇特,但醒来后就不再保持天然本色了。这说明长史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仍有醉与醒的分别;像王逸少那样,什么时候曾把书法寄托在酒上呢?我也还没有免除这个毛病。跋怀素法帖 怀素的书法非常不好,用笔和意趣竟像周越那种险怪低劣的风格。这是近世小人所作的东西,而尧夫竟不能分辨,也很奇怪。跋王荆公书法 荆公的书法得到了无法之法,但不能学习;学习它,就会变得无法可循。所以我的字完全任意写时像蔡君谟,稍微得意时像杨风子,更加放纵时像言法华。跋胡霈然书匣后 唐文皇喜爱王逸少的书法,所以他的子孙以及当时的士人争相学习二王的笔法。到了开元、天宝年间尤其盛行,而胡霈然最为精妙,因为宗盟覆有家藏的书法。跋咸通年间湖州刺史的公文 唐人凭借身言书判来选取士人,所以人人都会书法。这份公文近来供奉内廷的书法待诏也比不上,更何况州镇的书吏呢?元符三年十月十六日。书写太宗皇帝《急就章》我近来到了终南山太平宫,有幸观看三位圣人的遗迹,其中有太宗所写的一卷《急就章》,精妙绝伦。自古以来,英明的君主很少有不擅长书法的。鲁君到宋国去,在垤泽门外呼喊,守门人说:“不是我们的国君,为什么声音却这样像我们的国君呢?”我对于书法也有同样的感受。书写所作字后 王献之年幼时学习书法,王逸少从后面抽他的笔却没有抽动,知道他长大后一定能以书法闻名于世。我认为并不是这样。懂得书法,不在于握笔牢固,而在于任凭笔自然运行,同时不失法度,这才算得到了书法的真谛。然而王逸少之所以看重那支抽不出的笔,只是因为他的小儿子用心极其专注,突然遮掩时,心意始终在笔上;否则,天下力气大的人岂不都能写字了?治平甲辰十月二十七日,我从岐下罢任,路过拜访石才翁,石君勉强让我写这几幅字。我哪里懂得书法,而您又是关中最有名的书法家,幸好不要把它拿出去,会被今天的人取笑的。苏轼书。书写王石的草书 王正甫、石才翁一起谈论韩公的草书。韩公说:“你们二人的书法,一个像在马头前吹笛子。”在座的客人都不明白。韩公为他们解释说:“如果不是高妙的手笔,哪里敢在马头前吹笛子呢?”熙宁元年十二月最后一天书。题蔡君谟法帖
慈雅游北方十七年而归,退老于孤山下,盖十八年矣。平生所与往还,略无在者。偶出蔡公书简观之,反覆悲叹。耆老凋丧,举世所惜,慈雅之叹,盖有以也。
【跋蔡君谟书海会寺记】
君谟写此时,年二十八。其后三十二年,当熙宁甲寅,轼自杭来临安借观,而君谟之没已六年矣。明师之齿七十有四,耳益聪,目益明,寺益完壮。竹林桥上,暮山依然,有足感叹者。因师之行,又念竹林桥看暮山,乃人间绝胜之处,自驰想耳。
【论君谟书】
欧阳文忠公论书云:“蔡君谟独步当世。”此为至论。言君谟行书第一,小楷第二,草书第三。就其所长而求其所短,大字为小疏也。天资既高,辅以笃学,其独步当世,宜哉?近岁论君谟书者,颇有异论,故特明之。
【跋君谟飞白】
物一理也,通其意,则无适而不可。分科而医,医之衰也,占色而画,画之陋也。和、缓之医,不别老少,曹、吴之画,不择人物。谓彼长于是则可也,曰能是不能是则不可。世之书篆不兼隶,行不及草,殆未能通其意者也。如君谟真、行、草、隶,无不如意,其遗力余意,变为飞白,可爱而不可学,非通其意,能如是乎?
【跋君谟书赋】
余评近岁书,以君谟为第一,而论者或不然,殆未易与不知者言也。书法当自小楷出,岂有正未能而以行、草称也?君谟年二十九而楷法如此,知其本末矣。
【跋君谟书】
仆论书以君谟为当世第一,多以为不然,然仆终守此说也。
【题李十八净因杂书】
刘十五论李十八草书,谓之鹦哥娇。意谓鹦鹉能言,不过数句,大率杂以鸟语。十八其后稍进,以书问仆,近日比旧如何?仆答云:“可作秦吉了也。”然仆此书自有“公在乾侯”之态也。子瞻书。
【跋董储书二首(之一)】
董储郎中,密州安丘人,能诗,有名宝元、庆历间。其书尤工,而人莫知,仆以为胜西台也。
【跋董储书二首(之二)】
密州董储亦能书,近岁未见其比。然人犹以为不然。仆固非善书者,而世称之。以是知是非之难齐也。
【跋文与可草书】
李公择初学草书,所不能者,辄杂以真、行。刘贡谓之鹦哥骄。其后稍进,问仆,吾书比来何如?仆对:“可谓秦吉了矣。”与可闻之大笑。是日,坐人争索,与可草书落笔如风。初不经意。刘意谓鹦鹉之于人言,止能道此数句耳。十月一日。
【评草书】
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草书虽是积学乃成,然要是出于欲速。古人云“匆匆不及,草书”,此语非是。若“匆匆不及”,乃是平时亦有意于学。此弊之极,遂至于周越仲翼,无足怪者。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
【论书】
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
【题醉草】
吾醉后能作大草,醒后自以为不及。然醉中亦能作小楷,此乃为奇耳。
【题七月二十日帖】
江左僧宝索靖七月二十日帖。仆亦以是日醉书五纸。细观笔迹,与二妙为三,每纸皆记年月。是岁熙宁十年也。
【跋杨文公书后】
杨文公相去未久,而笔迹已难得,其为人贵重如此。岂以斯人之风流不可复见故耶?元丰戊午四月十六日题。
【跋杜祁公书】
正献公晚乃学草书,遂为一代之绝。公书政使不工,犹当传世宝之,况其清闲妙丽,得昔人风气如此耶?
【跋陈隐居书】
陈公密出其祖隐居先生之书相示。轼闻之,蔡君谟先生之书,如三公被衮冕立玉墀之上。轼亦以为学先生之书,如马文渊所谓学龙伯高之为人也。书法备于正书,溢而为行、草,未能正书而能行、草,犹未尝庄语而辄放言,无是道也。
【跋欧阳文忠公书】
欧阳文忠公用尖笔乾墨,作方阔字,神采秀发,膏润无穷。后人观之,如见其清眸丰颊,进趋裕如也。
【跋欧阳家书】
自南方多事以来,日夕忧汝,得昨日递中书,知与新妇诸孙等各安,守官无事,顿解远想。吾此哀苦如常。欧阳氏自江南归明累世,蒙朝廷官禄,吾今又被荣显,致汝等并列官品,当思报效,偶此多事,如有差使,尽心向前,不能避事。致于临难死节,亦是汝荣事,但存心尽公,神明自▯汝,慎不可思避事也。昨书中言欲买朱砂来,吾不阙此物。汝于官下宜守廉,何得买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饮食外,不曾买一物,汝可观此为戒也。已寒,好将息,不具。吾书送通理十二郎。凡人勉强于外,何所不至,惟考之其私,乃见真伪。
此欧阳文忠公与其弟侄家书也。元丰二年四月十二日,苏轼题。
【跋陈氏欧帖】
承示近文,只如此作便得也。但古诗中时复要一联对属,尤见工夫,并门当因书言去。昔选人有陈奇者,举主十六人,仁宗见其未尝历选调,特旨不改官,以戒驰鹜者。初官亦少安之。
右陈敏善所藏欧公帖。轼闻公之幼子季默编公之笺牍为一集。此数帖,尤有益于世者,当录以寄季默也。
【跋钱君倚书遗教经】
译慈雅在北方游历了十七年才回来,退居在孤山脚下,大概已有十八年了。他平生交往的人,几乎没有还在世的。偶然拿出蔡公的书信观看,反复悲叹。老年人相继凋零,是全天下都感到惋惜的事;慈雅的叹息,大概是有原因的。跋蔡君谟所书《海会寺记》君谟写这篇字时,二十八岁。此后三十二年,到了熙宁甲寅年,我从杭州到临安借来观看,而君谟去世已经六年了。明师七十四岁,耳朵更加聪敏,眼睛更加明亮,寺院也更加完整壮丽。竹林桥上,傍晚的山色依旧,有足以令人感慨的地方。因明师的行迹,又想到竹林桥观看暮山,原来是人间最美的地方,只能在心中驰想罢了。论蔡君谟的书法 欧阳文忠公评论书法说:“蔡君谟在当世独占鳌头。”这是极为正确的评论。意思是说,君谟的行书第一,小楷第二,草书第三。若根据他的长处来寻找他的短处,大字是稍显疏放。天资已经很高,又以勤奋学习来辅助,他在当世独占鳌头,是理所当然的。近来评论君谟书法的人颇有不同意见,所以特意说明这一点。跋蔡君谟的飞白书 万物所遵循的道理是相通的,通晓其中的意义,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运用。把医术分成专科,是医术衰落的表现;只看人的脸色来画画,是绘画鄙陋的表现。和、缓这样的名医,不区别老年人和年轻人;曹、吴这样的画家,不挑选所画的人物。说某人在某方面有长处,可以;说他只会这个而不会那个,就不可以。世上的书法家篆书不能兼擅隶书,行书赶不上草书,大概都是没有通晓其中意义的人。像君谟的楷、行、草、隶,无不随心所欲;他剩余的力量和未尽的意趣变化为飞白书,令人喜爱却不能学习。如果没有通晓其中的意义,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跋蔡君谟《书赋》我评论近几年的书法,把君谟列为第一,但评论者有的并不这样认为,大概很难同不懂书法的人说清楚。书法应当从小楷入手,哪里有正书还没有写好,却凭行书、草书著称的呢?君谟二十九岁时楷书法度已经这样高妙,可见他深知书法的根本和末流。跋蔡君谟书法 我评论书法,把君谟列为当世第一,多数人认为不对;但我始终坚持这个说法。题李十八《净因杂书》刘十五评论李十八的草书,说它像“鹦哥娇”。意思是说,鹦鹉虽然会说话,不过只能说几句,大多还夹杂着鸟语。李十八后来稍有进步,拿书法来问我:“最近比起从前怎么样?”我回答说:“可以算是秦吉了了。”不过,我这幅字本身也有“公在乾侯”那种意味。子瞻书。跋董储书二首(之一) 董储任郎中,是密州安丘人,能作诗,在宝元、庆历年间很有名。他的书法尤其精妙,但人们不知道;我认为胜过西台。跋董储书二首(之二) 密州的董储也能写字,近年以来没有见过能与他相比的。然而人们仍然认为不是这样。我本来就不是擅长书法的人,世人却称赞我。由此可知,是非标准很难统一。跋文与可草书 李公择起初学习草书,遇到自己不会写的地方,就夹杂真书、行书。刘贡说他的字像“鹦哥骄”。后来他稍有进步,问我:“我的字近来怎么样?”我回答:“可以说是秦吉了了。”文与可听后大笑。当天,在座的人争着索取他的字,文与可下笔如风,写草书时完全不经意。刘贡的意思是,鹦鹉对人的话,只能说这几句而已。十月一日。评论草书 写字起初不要存心追求写得好,反而会写得好。草书虽然是长期学习才能形成的,但总的来说还是出于想写得快。古人说“匆匆来不及,便写草书”,这话不对。如果是因为匆匆来不及才写草书,那平时也就有意学习草书了。这种弊病发展到极点,终于出现周越仲翼那样的书法,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我的字虽然不算很好,但能自己创造新意,不蹈袭古人,这是很快意的一件事。论书法 书法一定要有神、气、骨、肉、血五者,缺少其中任何一个,都不能算成其为书法。题醉后草书 我醉后能写大草,醒来后自己反而觉得比不上醉时。然而醉中也能写小楷,这才是奇特的地方。题七月二十日帖 江左僧人宝的《索靖七月二十日帖》,我也在这一天醉后写了五张纸。仔细观看笔迹,和前面两件妙品合起来正好是三件,每张纸都记有年月。这一年是熙宁十年。跋杨文公书后 杨文公去世还不久,他的笔迹已经很难得到了,可见人们对他的珍视到了这种程度。难道是因为这位人的风流文采再也不能见到了吗?元丰戊午四月十六日题。跋杜祁公书 正献公晚年才学习草书,终于成为一代绝品。即使公的书法确实不工整,也还应当传之后世、视为珍宝,何况它清闲秀美,得到古人的风韵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呢?跋陈隐居书 陈公密拿出他祖父隐居先生的书法给我看。我听说,蔡君谟先生的书法,像三公穿着衮冕站在玉阶之上。我也认为学习先生的书法,就像马援所说的学习龙伯高的为人。书法的完整法度体现在正书中,由此扩展为行书、草书;正书还没有写好却能写行书、草书,就像还没有说庄重的话便任意发表狂言,这是没有这种道理的。跋欧阳文忠公书 欧阳文忠公用尖笔蘸干墨,写出方正宽阔的字,神采秀丽焕发,丰润的意味无穷。后人观看它,就像看见他清澈的眼睛、丰满的面颊,以及从容自如的举止。跋欧阳家书 自从南方多事以来,我早晚都在忧虑你。昨天收到驿递来的书信,知道你和新妇、诸孙等各自平安,任职之处没有事情,顿时消除了远方的牵挂。我这里的悲哀痛苦还是像往常一样。欧阳氏自从江南归附明朝以来,世世代代蒙受朝廷的官禄;我如今又得到荣宠显达,使你们也都列入官品,应当想着报答效力。偶然遇到这样的多事之秋,如果有差遣,就要尽心向前,不能逃避事务。至于面临危难而死守节义,也是你们的荣耀,只要存心尽忠于公,神明自然会保佑你们;千万不可想着逃避事务。昨天信中说想买朱砂来,我并不缺少这种东西。你在任所应当守持廉洁,怎么能买任所的东西?我在任所除了饮食之外,从来没有买过一件东西,你可以把这作为戒鉴。天气已经寒冷,好好保养身体。不详细说了。这封信交给通理十二郎。凡是人在外面勉强做出样子,什么都可能做到;只有考察他的私下行为,才能看出真假。这是欧阳文忠公写给弟弟和侄子的家书。元丰二年四月十二日,苏轼题。跋陈氏所藏欧阳法帖 承蒙您给我看近来的文章,只要这样写就可以了。不过古诗中有时还需要一联对仗,这样更能显示功夫;并请因这封信告诉门人离去。过去有个候选官陈奇,举荐他的主考官有十六人,仁宗见他从未经历选调,特地下诏不改任官职,以此警戒那些奔走追逐的人。他起初任官时也稍稍安定了。以上是陈敏善所收藏的欧公法帖。我听说欧公的小儿子季默把欧公的书札编成了一集。这几封信尤其对世人有益,应当抄录下来寄给季默。跋钱君倚所书《遗教经》
人貌有好丑,而君子小人之态不可掩也。言有辩讷,而君子小人之气不可欺也。书有工拙,而君子小人之心不可乱也。钱公虽不学书,然观其书,知其为挺然忠信礼义人也。轼在杭州,与其子世雄为僚,因得观其所书佛《遗教经》刻石,峭峙有不回之势。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讠刃。”今君倚之书,盖讠刃云。
【书章郇公写遗教经】
章文简公楷法尤妙,足以见前人笃实谨厚之余风也。
【跋所书清虚堂记】
世多藏予书者,而子由独无有。以求之者众,而子由亦以余书为可以必取,故每以与人不惜。昔人求书法,至拊心呕血而不获,求安心法,裸雪没腰,仅乃得之。今子由既轻以余书予人可也,又以其微妙之法言不待愤悱而发,岂不过哉!然王君之为人,盖可与言此者。他人当以余言为戒。
【跋所书摩利支经后】
侄安节于元丰庚申六月大水中,舟行下峡,常持此经,得脱险难。明年十二月至黄州,见轼,乞写此本持归蜀。眉阳苏轼书。
【评杨氏所藏欧蔡书】
自颜、柳氏没,笔法衰绝,加以唐末丧乱,人物凋落磨灭,五代文采风流,扫地尽矣。独杨公凝式笔迹雄杰,有二王、颜柳之余,此真可谓书之豪杰,不为时世所汩没者。国初,李建中号为能书,然格韵卑浊,犹有唐末以来衰陋之气,其余未见有卓然追配前人者。独蔡君谟书,天资既高,积学深至,心手相应,变态无穷,遂为本朝第一。然行书最胜,小楷次之,草书又次之,大字又次之,分、隶小劣。又尝出意作飞白,自言有翔龙舞凤之势,识者不以为过。欧阳文忠公书,自是学者所共仪刑,庶几如见其人者。正使不工,犹当传宝,况其精勤敏妙,自成一家乎?杨君畜二公书,过黄州,出以相示,偶为评之。
【杂评】
杨凝式书,颇类颜行。李建中书,虽可爱,终可鄙,虽可鄙,终不可弃。李国士本无所得,舍险瘦,一字不成。宋宣献书,清而复寒,正类李留台重而复寒,俱不能济所不足。苏子美兄弟,俱太俊,非有余,乃不足也。蔡君谟为近世第一,但大字不如小字,草不如真,真不如行也。
【王文甫达轩评书】
唐末五代文章卑陋,字画随之。杨公凝式笔为雄,往往与颜、柳相上下,甚可怪也。今世多称李建中、宋宣献。此二人书,仆所不晓。宋寒而李俗,殆是浪得名。惟近日蔡君谟,天资既高,而学亦至,当为本朝第一。
【书赠王文甫】
王文甫好典买古书画诸物。今日自言典两端砚及陈归圣篆字,用钱五千。余请攀归圣例,每日持一两纸,只典三百文。文甫言甚善。川僧清悟在旁知状。
【书赠王十六二首(之一)】
王十六秀才禹锡,好蓄余书,相从三年,得两牛腰。既入太学,重不可致,乃留文甫许分遗。然缄锁牢甚。文甫云:“相与有瓜葛,那得尔耶?”
【书赠王十六二首(之二)】
十六及第,当以凤▯朱风字大砚与之。请文甫收此为据。十六及第,当以石绿天猊为仆作利市也。
【记潘延之评予书】
潘延之谓子由曰:“寻常于石刻见子瞻书,今见真迹,乃知为颜鲁公不二。”尝评鲁公书与杜子美诗相似,一出之后,前人皆废。若予书者,乃似鲁公而不废前人者也。
【书赠徐大正四首(之一)】
此蔡公家赐纸也。建安徐大正得之于公子▯。来求东坡居士草书,居士既醉,为作此数纸。
【书赠徐大正四首(之二)】
得之,天下奇男子也。世未有用之者。然丈夫穷达固自有时耶?
【书赠徐大正四首(之三)】
江湖间,有鸟鸣于四五月,其声若云麦熟即快活。今年二麦如云,此鸟不妄言也。
【书赠徐大正四首(之四)】
或问东坡草书。坡云:“不会。”进云:“学人不会?”坡云:“则我也不会。”
【跋李康年篆心经后】
江夏李君康年,好古博学,而小篆尤精。以私忌日篆《般若心经》,为其亲追福,而求余为跋尾。余闻此经虽不离言语文字,而欲以文字见、欲以言语求则不可得。篆画之工,盖亦无施于此,况所谓跋尾者乎?然人之欲荐其亲,必归于佛,而作佛事,当各以其所能。虽画地聚沙,莫不具足,而况篆字之工若此者耶?独恐观者以字法之工,便作胜解。故书其末,普告观者,莫作是念。元丰五年十二月十三日。
【跋文与可论草书后】
余学草书凡十年,终未得古人用笔相传之法。后因见道上斗蛇,遂得其妙,乃知颠、素之各有所悟,然後至于如此耳。
留意于物,往往成趣。昔人有好草书,夜梦则见蛟蛇纠结。数年,或昼日见之,草书则工矣,而所见亦可患。与可之所见,岂真蛇耶,抑草书之精也?予平生好与与可剧谈大噱,此语恨不令与可闻之,令其捧腹绝倒也。
【跋草书后】
仆醉后,乘兴辄作草书十数行,觉酒气拂拂,从十指间出也。
【跋先君与孙叔静帖(并书)】
译人的相貌有美丑之别,但君子和小人的神态不能掩饰;说话有能言和口拙之别,但君子和小人的气质不能欺骗别人;书法有工巧和拙劣之别,但君子和小人的内心不能被混淆。钱公虽然没有学习书法,但观看他的字,就知道他是一个挺拔而忠信、知礼守义的人。我在杭州任职时,和他的儿子世雄同僚,因此得以观看他所写佛教《遗教经》的刻石,字势峭拔挺立,有不肯回转的气概。孔子说:“仁者,他的言语是讠刃。”如今君倚的书法,大概就是这种讠刃吧。书写章郇公所写《遗教经》章文简公的楷书法度尤其精妙,足以看出前人笃实谨厚的遗风。跋所书《清虚堂记》世上收藏我的字的人很多,只有子由没有。因为向我求字的人多,而子由也认为我的字是别人一定会来索取的,所以每每送给别人,毫不吝惜。古人求取书法秘诀,甚至拍打胸口、呕血也得不到;求取安心的方法,光着身子在雪中行走,雪没到腰部,才终于得到。如今子由既然轻易把我的字送给别人也就罢了,又说其中微妙的道理不必经过苦思、欲言又止便能自然发出,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不过,王君的为人,大概是可以同他说这些话的。其他人应当把我的话作为戒鉴。跋所书《摩利支经》后 侄子安节在元丰庚申年六月的大水中,乘船顺峡而下,常常带着这部经书,因此得以脱离险难。第二年十二月到了黄州,见到我,请求我抄写这个本子带回蜀地。眉阳苏轼书。评论杨氏所藏欧阳、蔡君谟书法 自从颜氏、柳氏去世以后,笔法衰落断绝;加上唐朝末年的丧乱,人物凋零磨灭,五代的文采风流也荡然无存。只有杨凝式的笔迹雄健杰出,还保留着二王、颜、柳的遗风;这真可以说是书法中的豪杰,没有被时代淹没。国初,李建中号称擅长书法,但格调韵味卑下混浊,仍有唐末以来衰败鄙陋的气息;其余的人没有见到有谁能卓然追赶前人。只有蔡君谟的书法,天资既高,积学又深,心手相应,变化无穷,于是成为本朝第一。然而他的行书最好,小楷次之,草书又次之,大字再次之,分书、隶书稍差。他又曾经别出心裁创作飞白书,自称有翔龙舞凤的气势,懂书法的人不认为他说得过分。欧阳文忠公的书法,自然是学书者共同效法的典范,几乎可以由此看见他本人。即使写得不工,也应当流传并珍藏,何况他的书法精勤敏妙,自成一家呢?杨君收藏了这两位公的书法,路过黄州时拿出来给我看,我偶然替他评论了几句。杂评 杨凝式的书法,很像颜真卿的行书。李建中的书法虽然可爱,最终却可以鄙薄;虽然可以鄙薄,最终却不能舍弃。李国士本来没有所得,除了险峭瘦硬之外,一个字也写不好。宋宣献的书法清秀却又寒涩,正像李留台的书法厚重却又寒涩,两人都不能弥补自身的不足。苏子美兄弟的书法都过于俊逸,不是有余,而是有所不足。蔡君谟是近世第一,但大字不如小字,草书不如楷书,楷书不如行书。王文甫《达轩评书》唐末五代的文章卑下鄙陋,字画也随之衰落。杨凝式的笔法雄健,常常可以和颜真卿、柳公权相抗衡,实在很奇异。如今世人多称赞李建中、宋宣献。这两人的书法,我却不能理解。宋宣献的字寒涩,李建中的字俗陋,大概都是徒然获得了名声。只有近来的蔡君谟,天资既高,学习又深,应当列为本朝第一。书赠王文甫 王文甫喜欢典当、购买古书画等物品。今天他自己说,典当两方端砚和陈归圣的篆字,得钱五千。我请求按照陈归圣的旧例,每天拿一两张纸来,只典当三百文钱。文甫说很好。川中僧人清悟在旁边,知道事情的经过。书赠王十六二首(之一) 王十六秀才王禹锡喜欢收藏我的字,跟随我三年,已经得到两牛腰那么多的书卷。进入太学以后,就很难再得到我的字了,于是我留下来让文甫分送给他。然而文甫把它封锁得非常牢固。文甫说:“我们彼此有瓜葛,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待遇呢?” 书赠王十六二首(之二) 十六考中进士,应当把凤▯朱风字大砚送给他。请文甫收下这句话作为凭据。十六考中进士,应当把石绿天猊送给我,作为开张生意的礼物。记潘延之评论我的书法 潘延之对子由说:“平常在石刻上看到子瞻的字,今天看见真迹,才知道简直是第二个颜鲁公。”他曾评论颜鲁公的书法和杜子美的诗相似,一出现以后,前人的作品全都黯然失色。至于我的书法,只是像颜鲁公,却不会使前人失去价值。书赠徐大正四首(之一) 这是蔡公家赏赐的纸。建安人徐大正从蔡公的儿子▯那里得到它,来求东坡居士的草书;居士已经醉了,于是替他写了这几张纸。书赠徐大正四首(之二) 得到这样的人,真是天下奇男子。世上却没有任用他的人。不过,男子的困厄和显达本来就各有时机吗?书赠徐大正四首(之三) 江湖之间,有一种鸟在四五月间鸣叫,叫声仿佛在说“麦子成熟就快乐了”。今年两种麦子都像云一样茂盛,这只鸟并没有说错。书赠徐大正四首(之四) 有人问东坡的草书怎么样。东坡说:“不会。”那人进一步问:“是学习的人不会吗?”东坡说:“那么我也不会。” 跋李康年篆写《心经》后 江夏李康年喜爱古代事物,学问广博,而小篆尤其精通。他在父母忌日篆写《般若心经》,为亲人追荐福报,又请求我在后面题跋。我听说,这部经虽然不离开语言文字,但如果想从文字中看见它、想凭语言文字求得它,却是得不到的。篆书笔画的工巧,在这里尚且没有什么作用,何况所谓题跋呢?然而人想要为亲人荐福,必然归依佛法;举行佛事,应当各自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方式。即使在地上画画、聚沙成形,也没有不具足功德的,何况篆字精工到这样的程度呢?只是担心观看的人因为字法精巧,便产生错误的理解。所以写在末尾,普遍告诫观看的人,不要产生这种想法。元丰五年十二月十三日。跋文与可论草书后 我学习草书总共十年,始终没有得到古人相传的用笔方法。后来因为看见道路上蛇相斗,终于领悟了其中的妙处,这才知道张旭、怀素各自都有所领悟,然后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把心意留在事物上,往往会形成情趣。从前有人喜欢草书,夜里做梦会看见蛟蛇纠结。几年以后,有时白天也能看见它们,草书便写得精妙了,但所看见的东西也令人忧惧。文与可所看见的,难道真是蛇吗?还是草书精熟所造成的幻象呢?我平生喜欢同文与可痛快交谈、放声大笑,只遗憾没有让文与可听到这番话,好让他捧腹大笑、笑倒在地。跋草书后 我醉后乘着兴致,常常写十几行草书,觉得酒气轻轻地从十指之间散发出来。跋先君与孙叔静法帖(并书)
承借示新文及累为临访,甚荷勤眷。文字已细观,甚善!甚善!必欲求所未至,如中正论引舜为证,此是时文之病。凡论意立而理明,不必觅事应副。诚未之思,专此,不宣。
嘉▯、治平间,先君编修《太常因革礼》。在京师学者,多从讲问。而孙叔静兄弟,皆笃学能文,先君亟称之。先君既殁十有八年,轼谪居于黄,叔静自京师过蕲枉道过轼,出先君手书以相示。轼请受而藏之,叔静不可,遂归之。先君平生往还书疏,多口占以授子弟,而此独其真迹,信于叔静兄弟厚善也耶?元丰六年七月十五日,轼记。
【跋先君书送吴职方引】
先伯父及第吴公榜中,而轼与其子子上再世为同年,契故深矣。始先君家居,人罕知之者。公携其文至京师,欧阳文忠公始见而知之。公与文忠交盖久,故文忠谪夷陵时,赠公诗有“落笔妙天下”之语。轼自黄迁于汝,舟过慈湖,子上昆仲出此文相示,乃泣而书之。元丰七年四月十四日,轼谨记。
【跋蔡君谟书】
仆尝论君谟书为本朝第一,议者多以为不然。或谓君谟书为弱,此殊非知书者。若江南李主,外托劲险而中实无有,此真可谓弱者。世以李主为劲,则宜以君谟为弱也。元丰八年七月四日。
【记与君谟论书】
作字要手熟,则神气完实而有余韵,于静中自是一乐事。然常患少暇,岂于其所乐常不足耶?自苏子美死,遂觉笔法中绝。近年蔡君谟独步当世,往往谦让不肯主盟。往年,予尝戏谓君谟言,学书如溯急流,用尽气力,船不离旧处。君谟颇诺,以谓能取譬。今思此语已四十余年,竟如何哉?
【跋范文正公帖】
轼自省事,便欲一见范文正公,而终不可得。览其遗迹,至于泫然。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可不哀哉!元丰八年九月一日。
【题陈履常书】
此书既以遗荆州李翘叟,继而亡其本。后从翘叟借来誊本,辄为役夫盗去,卖与龙安寺千部院僧。盗事觉,追取得之,后归翘叟。翘叟屡来索此卷,云:“恐为人盗去。”予谓不然,乃果见盗。夫不疑于物,物亦诚焉。翘叟一动其心,遂果致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诚然哉!
【题颜长道书】
故人杨元素、颜长道、孙莘老,皆工文而拙书,或不可识,而孙莘老尤其。不论他人,莘老徐观之,亦自不识也。三人相见,辄以此为叹。今皆为陈迹,使人哽噎。
【跋秦少游书】
少游近日草书,便有东晋风味,作诗增奇丽。乃知此人不可使闲,遂兼百技矣。技进而道不进,则不可,少游乃技道两进也。
【跋黄鲁直草书】
草书祗要有笔,霍去病所谓不至学古兵法者为过之。鲁直书。
去病穿城蹋鞠,此正不学古兵法之过也。学即不是,不学亦不可。子瞻书。
【跋鲁直为王晋卿小书尔雅】
鲁直以平等观作欹侧字,以真实相出游戏法,以磊落人书细碎事,可谓三反。
【跋王晋卿所藏莲华经经七卷如箸AA68】
凡世之所贵,必贵其难。真书难于飘扬,草书难于严重,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今君所藏,抑又可珍,卷之盈握,沙界已周,读未终篇,目力可废,乃知蜗牛之角可以战蛮触,棘刺之端可以刻沐猴。嗟叹之余,聊题其末。
【书杜介求字】
杜几先以此纸求余书,云:“大小不得过此。”且先于卷首自写数字。其意不问工拙,但恐字大费纸不能多耳。严子陵若见,当复有卖菜之语。无以惩其失言,当乾没此纸也。
【书赠宗人▯】
宗人▯,贫甚,吾无以济之。昔年尝见李驸马璋以五百千购王夷甫帖,吾书不下夷甫,而其人则吾之所耻也。书此以遗生,不得五百千,勿以予人。然事在五百年外,价直如是,不亦钝乎?然吾佛一坐六十小劫,五百年何足道哉!东坡居士。
【戏书赫▯▯纸】
此纸可以▯钱祭鬼。东坡试笔,偶书其上。后五百年,当成百金之直。物固有遇不遇也。
【自评字】
昨日见欧阳叔弼。云:“子书大似李北海。”予亦自觉其如此。世或以谓似徐书者,非也。
【跋太宗皇帝御书历子】
京朝官中选三十人充知州,而赐以御书历子,臣得此可以为荣矣。而审官任其事,盖犹有古者选部激浊扬清之风也。非太宗皇帝知钱若水之深,若水亦自信不疑,则三十人者独获此赐,其能使人心服而无疑乎?元▯四年四月十九日,龙图阁直学士臣轼书。
【跋焦千之帖后】
欧阳文忠公言“焦子皎洁寒泉水”者,吾友伯强也。泰民徐君,济南之老先生也。钱▯仲盖尝师之,以伯强与泰民往还书疏相示。伯强之没,盖十年矣,览之怅然。元▯五年二月十五日书。
【题刘景文所收欧阳公书】
处处见欧阳文忠书,厌轩冕思归而不可得者,十常八九。乃知士大夫进易而退难,可以为后生汲汲者之戒。元▯五年三月八日,偶与杨次公同过刘景文。景文出此书,仆与次公,皆文忠客也。次公又<交力>其抵掌谈笑,使人感叹不已。
译承蒙您借给我看新作,并且多次劳驾来访,实在感谢您的殷勤厚意。文章我已经仔细看过了,非常好!非常好!但如果一定要追求尚未达到的境界,例如《中正论》引用舜来作证明,这就是时文的弊病。凡是论点已经确立、道理已经明白,就不必再寻找事例来附会。如果确实没有想好,专此奉告,不再详述。嘉祐、治平年间,先父编修《太常因革礼》。在京师的学者,多来向他请教。而孙叔静兄弟都勤奋好学、擅长文章,先父屡次称赞他们。先父去世已经十八年,我谪居黄州时,叔静从京师经过蕲州,绕道来拜访我,拿出先父的亲笔书信给我看。我请求接受并收藏,叔静不答应,于是又把它带回去了。先父平生往来的书信,大多是口授给子弟记录的,只有这封是亲笔真迹,确实可以看出他和叔静兄弟交情深厚。元丰六年七月十五日,苏轼记。跋先父书写送吴职方的引文 先伯父和吴公同在进士榜中,而我苏轼又和他的儿子子上两代都同年中第,交情和旧谊很深。当初先父居家时,很少有人知道他。吴公把他的文章带到京师,欧阳文忠公才见到并了解他。吴公和文忠公交往很久,所以文忠公被贬到夷陵时,赠给吴公的诗中有“落笔妙天下”的话。我从黄州调往汝州,船经过慈湖时,子上兄弟拿出这篇文章给我看,于是我哭泣着题写了它。元丰七年四月十四日,苏轼谨记。跋蔡君谟书法 我曾经评论君谟的书法为本朝第一,议论的人多认为不对。有人说君谟的书法柔弱,这实在是不懂书法。像江南李主,表面上故意显出刚劲险峻,内里其实空无所有,这才真可以说是柔弱。世人既然把李主看作刚劲,那么就应当把君谟看作柔弱了。元丰八年七月四日。记与蔡君谟论书法 写字要使手熟,这样精神气韵才完整充实而且有余韵,在宁静中自然是一件快乐的事。然而常常忧虑空闲时间太少,难道对于自己所喜爱的事情,常常反而感到不够吗?自从苏子美去世,就觉得笔法中断了。近年以来,蔡君谟在当世独占鳌头,常常谦让,不肯主持书坛。过去我曾开玩笑对君谟说,学习书法就像逆着急流上行,用尽气力,船却不离开原来的地方。君谟很赞同,认为这个比喻很恰当。现在想来,这句话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究竟结果怎样呢?跋范文正公法帖 我从懂事起,就想见范文正公一面,但最终没能见到。现在观看他的遗迹,竟至于流泪。这样的人已经去世,国家也因此困苦衰败,能不令人悲哀吗?元丰八年九月一日。题陈履常书法 这幅字原本已经送给荆州的李翘叟,后来原本丢失了。之后从翘叟那里借来摹本,又被役夫偷走,卖给龙安寺千部院的僧人。盗窃的事情被发现后,追查取回了这幅字,后来归还给翘叟。翘叟多次来索要这卷字,说:“恐怕会被别人偷走。”我说不会,结果果然被偷了。对于外物不存疑心,外物也会诚实回应。翘叟一动这种疑心,最终果然招来了盗窃。孔子说:“只要您自己不想要,即使赏给他,他也不会偷。”确实如此啊!题颜长道书法 故友杨元素、颜长道、孙莘老,都擅长文章而不擅长书法,有的字甚至无法辨认,其中孙莘老尤其如此。不说别人,孙莘老自己慢慢观看,也认不出自己的字。三人相见时,总拿这件事叹息。如今他们都已成为陈迹,令人哽咽难言。跋秦少游书法 少游近来的草书,已经有东晋的风味,作诗也更加奇丽了。由此才知道,这个人不能让他闲着,于是竟兼擅各种技艺。技艺增进而道术没有增进,就不行;少游却是技艺和道术都在进步。【跋黄鲁直草书】草书只要有笔力就行了,正如霍去病所说,不到学习古代兵法的程度,反而超过了它。鲁直书。霍去病穿城踢球,这正是没有学习古代兵法的过错。学习它固然不对,不学习也不行。子瞻书。【跋鲁直为王晋卿所写的小字《尔雅》】鲁直以平等之心写出欹侧的字,以真实的性情表现游戏的书法,以磊落之人的胸襟书写细碎的事情,可以说是三次反常。【跋王晋卿所收藏的《莲华经》七卷,字如筷子般粗细】凡是世人所珍贵的东西,一定是因为它难得。楷书难在写得飘逸飞扬,草书难在写得严整厚重,大字难在结构紧密而不显得局促,小字难在宽舒而有余韵。如今您所收藏的这件东西,还是格外值得珍爱:卷起来不过一握,已经遍及如恒河沙数般广大的世界;还没有读完一篇,眼力就快要废掉了。由此才知道,蜗牛角上也可以争夺蛮、触之地,荆棘刺尖也可以雕刻沐猴。感叹之余,姑且题写在卷末。【书写杜介求字】杜几先拿这张纸来求我写字,说:“大小不能超过这个范围。”并且先在卷首亲自写下了几个字。他的意思是不问写得工巧还是拙劣,只是担心字写大了浪费纸,不能写得多。严子陵如果看见了,大概又会说出卖菜的故事来。没有办法惩罚他失言,只好把这张纸私自没收了。【书赠同族人▯】同族人▯,非常贫困,我没有办法救济他。从前曾见李驸马璋用五百千钱购买王夷甫的法帖。我的书法不在王夷甫之下,但王夷甫那样的人却是我所鄙弃的。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你,除非能卖到五百千钱,否则不要拿给别人。然而事情在五百年以后,价值仍然如此,这不是很迟钝吗?不过,我佛一坐就是六十小劫,五百年又算得了什么呢!东坡居士。【戏题赫▯▯纸】这张纸可以拿来剪钱祭鬼。东坡试写,偶然写在它上面。五百年以后,它应当价值百金。东西本来就有遭遇好坏的不同。【自评书法】昨天见到欧阳叔弼,他说:“您的书法很像李北海。”我自己也觉得确实如此。世人有时说像徐书,不是这样的。【跋宋太宗皇帝御书历子】从京朝官中选出三十人充任知州,又赐给他们御书历子,我能得到这份东西,也可以引以为荣了。而审官院负责这件事,大概还保留着古代选部激浊扬清的风气。若不是宋太宗皇帝深知钱若水,钱若水自己也深信不疑,那么这三十个人单独获得这项赏赐,难道能使人心服而没有疑虑吗?元祐四年四月十九日,龙图阁直学士臣苏轼书。【跋焦千之法帖后】欧阳文忠公所说“焦子皎洁如寒泉水”的焦子,是我的朋友伯强。泰民徐君,是济南的老先生。钱▯仲大概曾拜他为师,并把伯强和泰民往来的书信给我看。伯强去世,大概已经十年了,读到这些文字,令人惆怅。元祐五年二月十五日书。【题刘景文收藏的欧阳公书法】到处都能看见欧阳文忠公的书法,其中厌倦仕宦、想归隐却不能如愿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人。由此才知道,士大夫出仕容易而退隐困难,这可以作为告诫那些急于求进的后生。元祐五年三月八日,偶然和杨次公一同拜访刘景文。景文拿出这些书法,我和次公都是文忠公的门客。次公又与他击掌谈笑,使人感慨不已。
【题欧阳帖】
欧阳公书,笔势险劲,字体新丽,自成一家。然公墨迹自当为世所宝,不待笔画之工也。文忠公得谢,其喜如此。以是知士非进身之难,乞身之难也。
【跋刘景文欧公帖】
此数十纸,皆文忠公冲口而出,纵手而成,初不加意者也。其文采字画,皆有自然绝人之姿,信天下之奇迹也。
【题苏才翁草书】
才翁草书真迹,当为历世之宝。然《李白草书歌》,乃唐末五代<交力>禅月而不及者,云“笺麻绢素排数箱”,村气可掬也。
【题所书东海若后】
轼久欲书柳子厚所作《东海若》一篇刻之石,置之净住院无量寿佛堂中。元▯六年二月九日,与海陵曹辅、开封刘季孙、永嘉侯临会堂下,遂书以遗僧从本,使刻之。
【题所书归去来词后】
毛国镇从余求书,且曰:“当于林下展玩。”故书陶潜《归去来》以遗之。然国镇岂林下人也哉,譬如今之纨扇,多画寒林雪竹,当世所难得者,正使在庙堂之上,尤可观也矣!
【题张乖崖书后】
以宽得爱,爱止于一时。以严得畏,畏止于力之所及。故宽而见畏,严而见爱,皆圣贤之难事而所及者远矣。张忠定公治蜀,用法之严似诸葛孔明。诸葛孔明与公遗爱皆至今,盖尸而祝之,社而稷之。元▯六年闰八月十三日,过陈,见公之曾孙祖,以轼蜀人,德公宜深,故出公遗墨,求书其后。
【跋勾信道郎中集朝贤书夹颂金刚经】
乙巳至今二十八年,书经三十二人,逝者几三之二矣。梦幻之喻,非虚言也。惟一念归向之善,历劫不坏,在在处处常为善友。元▯七年正月二十二日。
【跋旧与辩才书】
轼平生与辩才道眼相照之外,缘契冥符者多矣。始以五年九月三十日入山,相对终日,留此数纸。明年是日在颍州作书与之,有“少留山中勿便归安养”之语,而师实以是日化去。又明年,其徒惟楚携此轴来,为一太息。五月十一日书。
【跋陈莹中题朱表臣欧公帖】
敬其人,爱其字,文忠公之贤,天下皆知。使嘉▯以前见其书者,皆如今日,则朋党之论何自兴!元▯元年四月,延平陈▯书。
美哉莹中之言也。仲尼之存,或削其迹,梦奠之后,履藏千载。文忠公读《石守道文集》,有云:“后世苟不公,至今无圣贤。”公殁之后二十余年,憎爱一衰,议论乃公,亦何待后世乎?绍圣元年五月书。
【书归去来词赠契顺】
余谪居惠州,子由在高安,各以一子自随。余分寓许昌、宜兴,岭海隔绝。诸子不闻余耗,忧愁无聊。苏州定慧院学佛者卓契顺谓迈曰:“子何忧之甚,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耳,当为子将书问之。”绍圣三年三月二日,契顺涉江度岭,徒行露宿,僵仆瘴雾,黧面茧足以至惠州。得书径还。余问其所求。答曰:“契顺惟无所求,而後来惠州。若有所求,当走都下矣。”苦问不已。乃曰:“昔蔡明远鄱阳一校耳,颜鲁公绝粮江淮之间,明远载米以周之。鲁公怜其意,遗以尺书,天下至今知有明远也。今契顺虽无米与公,然区区万里之勤,倘可以援明远例,得数字乎?”余欣然许之,独愧名节之重,字画之好,不逮鲁公。故为书渊明《归去来词》以遗之,庶几契顺托此文以不朽也。
【题所书宝月塔铭(并鲁直跋)】
予撰《宝月塔铭》,使澄心堂纸,鼠须笔,李庭▯墨,皆一代之选也。舟师不远万里,来求予铭,予亦不孤其意。绍圣三年正月十二日,东坡老人书。
.塔铭小字,如季海得意时书,书字虽工拙在人,要须年高手硬,心意闲澹,乃入微耳。庭坚书。
【书天蓬咒】
绍圣三年端午,惠州道士邹葆光云:“今日今月皆甲午,而午时当庚甲合,人之遇此也难。请书《天蓬神▯兄》。”予嘉其意,乃为斋戒书之。
【跋山谷草书】
昙秀来海上,见东坡,出黔安居士草书一轴,问此书如何?坡云:“张融有言,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吾于黔安亦云。他日黔安当捧腹轩渠也。丁丑正月四日。
【跋希白书】
希白作字,自有江左风味,故长沙法帖,比淳化待诏所摹为胜,世俗不察,争访阁本,误矣。此逸少一卷为尤妙。庚辰七夕,合浦官舍借观。
【题自作字】
东坡平时作字,骨撑肉,肉没骨,未尝作此瘦妙也。宋景文公自名其书铁线。若东坡此帖,信可谓云尔已矣。元符三年九月二十四日,游三州岩回,舟中书。
【书舟中作字】
将至曲江,船上滩欹侧,撑者百指,篙声石声荦然,四顾皆涛濑,士无人色,而吾作字不少衰,何也?吾更变亦多矣,置笔而起,终不能一事,孰与且作字乎?
【书沈辽智静大师影堂铭】
邻舍有睿达,寺僧不求其书,而独求予,非惟不敬东家,亦有不敬西家耶?
【论沈辽米芾书】
译【题欧阳公法帖】欧阳公的书法,笔势险峻遒劲,字体新颖秀丽,自成一家。然而欧阳公的墨迹本来就应当为世人所珍藏,不必等待评说笔画是否工整。文忠公获得准许退休时,喜悦就是这样。由此可知,士人难的不是进身,而是请求退休。【跋刘景文收藏的欧阳公法帖】这几十张纸,都是文忠公脱口而出、任笔写成的,起初并没有特意经营。他的文采和字迹,都有自然超绝于人的风姿,确实是天下的奇迹。【题苏才翁草书】才翁的草书真迹,应当成为历代的珍宝。不过,《李白草书歌》是唐末五代间不及禅月的作品,其中说“笺、麻、绢、素排满几箱”,乡村土气简直扑面而来。【题所书《东海若》后】我很久以来想把柳子厚所作《东海若》一篇写下来,刻在石上,放在净住院无量寿佛堂中。元祐六年二月九日,我和海陵曹辅、开封刘季孙、永嘉侯临在佛堂下相会,于是写下来送给僧人从本,让他刻成石碑。【题所书《归去来词》后】毛国镇向我求字,并且说:“应当在林泉之间展开欣赏。”所以我写陶潜的《归去来》送给他。不过,国镇难道是林泉中人吗?譬如今天的纨扇,大多画着寒林雪竹,正是当世难得的东西;即使处在朝廷之上,也尤其值得观赏啊!【题张乖崖书法后】凭宽厚得到爱戴,爱戴只维持一时;凭严厉得到畏惧,畏惧只止于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所以,宽厚却受到敬畏,严厉却得到爱戴,都是圣贤难以做到的事,而影响所及却很长远。张忠定公治理蜀地,使用法令的严厉近似诸葛孔明。诸葛孔明和张公遗留下的恩爱至今仍在,大概人们还把他们当作神灵祭祀,立社稷祭祀。元祐六年闰八月十三日,经过陈州,见到张公的曾孙祖。因为我是蜀人,对张公的德泽应当感受更深,所以他拿出张公的遗墨,请我题写在后面。【跋勾信道郎中集朝廷贤臣书法夹写《颂金刚经》】从乙巳年到今天已经二十八年,写经的三十二个人中,去世的将近三分之二了。梦幻的譬喻,并不是虚言。只有一念归向善道的善心,经历多少劫也不会毁坏,无论在什么地方,常常都能成为善友。元祐七年正月二十二日。【跋旧日与辩才的书信】我一生与辩才在道眼相照之外,因缘契合、冥冥相符的地方很多。最初在某年九月三十日进山,与他相对一整天,留下这几张纸。第二年同一天,我在颍州写信给他,其中有“请在山中稍留,不要马上归往安养”的话,而大师恰恰在这一天圆寂。又过了一年,他的弟子惟楚带着这幅书轴来,使我长叹一声。五月十一日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跋陈莹中题朱表臣欧阳公法帖】敬重他这个人,喜爱他的字迹,文忠公的贤德,天下人都知道。假如在嘉祐以前见过他的书法的人,都像今天这样看待他,那么朋党之论又从哪里兴起呢!元祐元年四月,延平陈▯书。莹中的话说得多么好啊!孔子在世时,有人或许删削他的事迹;梦中祭奠之后,他的鞋子却收藏了千年。文忠公读《石守道文集》,其中说:“后世如果不公正,到如今也不会有圣贤。”文忠公去世后二十多年,憎爱之情已经衰减,议论才归于公允,又何必等到后世呢?绍圣元年五月书。【书写《归去来词》赠契顺】我被贬居惠州,子由在高安,各自带着一个儿子随行。我分别寄居在许昌、宜兴,和岭海之间音信隔绝。几个孩子听不到我的消息,忧愁无聊。苏州定慧院学佛的卓契顺对苏迈说:“你为什么忧愁得这样厉害?惠州又不在天上,走路就能到。我应当替你写信问候他。”绍圣三年三月二日,契顺渡江翻岭,徒步行走,露宿野外,倒在瘴雾之中,脸色黧黑、双脚生茧,终于到了惠州。拿到书信便直接返回。我问他想求什么。他回答说:“契顺只是因为无所求,才来到惠州。如果有所求,就该跑到都城去了。”我苦苦追问不止,他才说:“从前蔡明远不过是鄱阳的一个小校,颜鲁公在江淮之间断了粮,明远运米周济他。鲁公怜悯他的心意,送给他一封短笺,天下人直到今天才知道有个明远。如今契顺虽然没有米粮送给您,但这区区万里的辛劳,倘若可以援引明远的先例,能得到几个字吗?”我欣然答应了,只是惭愧自己的名节分量和书法之美,都比不上颜鲁公。所以替他写陶渊明的《归去来词》送给他,希望契顺能够凭借这篇文字而不朽。【题所书《宝月塔铭》后(并附鲁直跋)】我撰写《宝月塔铭》,使用的澄心堂纸、鼠须笔、李庭▯墨,都是一代之中最好的东西。舟师不远万里来求我写塔铭,我也不辜负他的心意。绍圣三年正月十二日,东坡老人书。塔铭的小字,像季海得意时的书法。字写得工巧还是拙劣,在于书写者本人;但必须年纪大、腕力强,心情闲适淡泊,才能进入精微之境。庭坚书。【书写《天蓬咒》】绍圣三年端午,惠州道士邹葆光说:“今天和这个月都是甲午日,而午时应当是庚甲相合;人能够遇到这种时刻很难。请写《天蓬神咒》。”我赞许他的心意,于是斋戒后替他写了。【跋山谷草书】昙秀来到海上,拜见东坡,拿出一轴黔安居士的草书,问这幅字怎么样。东坡说:“张融有句话说:‘我不遗憾自己没有二王的书法,遗憾的是二王没有我的书法。’我对于黔安也要这样说。将来黔安一定会捧腹大笑。”丁丑正月四日。【跋希白书法】希白写字,自有江左的风味,所以长沙法帖比《淳化阁帖》中待诏所摹写的更好。世俗人不能辨察,却争相访求阁本,错了。这一卷逸少的字尤其精妙。庚辰七夕,在合浦官舍借来观赏。【题自作字】东坡平时写字,讲究骨力支撑着肉,肉色掩映着骨,从未写过这样清瘦精妙的字体。宋景文公把自己的书法命名为“铁线”。如果说东坡这幅字,确实可以这样称说了。元符三年九月二十四日,游三州岩回来后,在船中书写。【书写船中所作的字】将要到曲江时,船在滩上颠簸倾斜,撑船的有百来人,竹篙声和石头碰撞声响亮清脆,四面看去都是波涛和急流,士人们吓得面无人色,可是我写字一点也没有减少,为什么呢?我的变化也很多了,放下笔站起来,最终也不能做成一件事,哪里比得上姑且写字呢?【书沈辽《智静大师影堂铭》】邻居中有睿达,却不求邻东家的人写字,偏偏只求我,难道不只是对东家不敬,也有对西家不敬的意思吗?【论沈辽、米芾的书法】
自君谟死后,笔法衰绝。沈辽少时本学其家传师者,晚乃讳之,自云学子敬。病其似传师也,故出私意新之,遂不如寻常人。近日米芾行书,王巩小草,亦颇有高韵,虽不逮古人,然亦必有传于世也。
【跋所书圜通偈】
轼迁岭海七年,每遇私忌,斋僧供佛,多不能如旧。今者北归,舟行豫章、彭蠡之间,遇先妣成国太夫人程氏忌日,复以阻风滞留,斋荐尤不严,且敬写《楞严经》中文殊师利法王所说《圜通偈》一篇,少伸追往之怀,行当过庐山,以施山中有道者。建中靖国元年四月八日书。
【题凤翔东院王画壁】
嘉▯癸卯上元夜,来观王维摩诘笔。时夜已阑,残灯耿然,画僧踽踽欲动,恍然久之。
【书摩诘蓝田烟雨图】
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诗曰:“蓝▯白石出,玉川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此摩诘之诗,或曰非也。好事者以补摩诘之遗。
【跋文与可墨竹】
昔时,与可墨竹,见精缣良纸,辄愤笔挥洒,不能自已,坐客争夺持去,与可亦不甚惜。后来见人设置笔砚,即逡巡避去。人就求索,至终岁不可得。或问其故。与可曰:“吾乃者学道未至,意有所不适,而无所遗之,故一发于墨竹,是病也。今吾病良已,可若何?”然以余观之,与可之病,亦未得为已也,独不容有不发乎?余将伺其发而掩取之。彼方以为病,而吾又利其病,是吾亦病也。熙宁庚戌七月二十一日,子瞻。
【书通叔篆】
李元直,长安人。其先出于唐让帝。学篆书数十年,覃思甚苦,晓字法,得古意。用▯锋笔,纵手疾书,初不省度,见余所藏与可墨竹,求题其后。因戏书此数百言。通叔其字云。
【书李将军三げ马图】
唐李将军思训作《明皇摘瓜图》。嘉陵山川,帝乘赤骠,起三げ,与诸王及嫔御十数骑,出飞仙岭下,初见平陆,马皆若惊,而帝马见小桥作徘徊不进状,不知三げ谓何?後见岑嘉州诗,有《卫节度赤骠歌》云:“赤髯胡雏金剪刀,平明剪出三げ高。”乃知唐御马多剪治,而三げ其饰也。
【题赵▯几屏风与可竹】
与可所至,诗在口,竹在手。来京师不及岁,请郡还乡,而诗与竹皆西矣。一日不见,使人思之。其面目严冷,可使静险躁,厚鄙薄。今相去数千里,其诗可求,其竹可乞,其所以静、厚者不可致。此予所以见竹而叹也。
【跋蒲传正燕公山水】
画以人物为神,花、竹、禽、鱼为妙,宫室、器用为巧,山水为胜,而山水以清雄奇富变态无穷为难。燕公之笔,军然天成,粲然日新,已离画工之度数而得诗人之清丽也。
【跋文勋扇画】
旧闻吴道子画《西方变相》,观者如堵。道子作佛圆光,风落电转,一挥而成。尝疑其不然。今观安国作方界,略不抒思,乃知传者之不谬。
【跋吴道子地获变相】
道子,画圣也。出新意于法度之内,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者耶?观《地获变相》,不见其造业之因,而见其受罪之状,悲哉!能于此间一念清净,岂无脱理,但恐如路傍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耳。元丰六年七月十日,齐安临{白木}亭借观。
【跋与可纟亏竹】
纟亏竹生于陵阳守居之北崖,盖岐竹也。其一未脱箨,为蝎所伤,其一困于嵌岩,是以为此状也。吾亡友文与可为陵阳守,见而异之,以墨图其形。余得其摹本以遗玉册官祁永,使刻之石,以为好事者动心骇目诡特之观,且以想见亡友之风节,其屈而不挠者,盖如此云。
【书黄筌画雀】
黄筌画飞鸟,颈足皆展。或曰:“飞鸟缩颈则展足,缩足则展颈,无两展者。”验之信然。乃知观物不审者,虽画师且不能,况其大者乎?君子是以务学而好问也。
【书戴嵩画牛】
蜀中有杜处士,好书画,所宝以百数。有戴嵩《牛》一轴,尤所爱,锦囊玉轴,常以自随。一日曝书画,有一牧童见之,拊掌大笑,曰:“此画斗牛也。牛斗,力在角,尾搐入两股间,今乃掉尾而斗,谬矣。”处士笑而然之。古语有云:“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不可改也。
【跋赵云子画】
赵云子画笔略到而意已具,工者不能。然托于椎陋以戏侮来者,此柳下惠之不恭,东方朔之玩世,滑稽之雄乎?或曰:“云子盖度世者。”蜀人谓狂云犹曰风云耳。
【跋艾宣画】
金陵艾宣画翎毛花竹,为近岁之冠。既老,笔迹尤奇,虽不复精匀,而气格不凡。今尚在,然眼昏不能复运笔矣。尝见此物,各为赋一首云。
【书画壁易石】
灵壁出石,然多一面。刘氏园中砌台下,有一株独▯,然反覆可观,作麋鹿宛颈状。东坡居士欲得之,乃画临华阁壁,作丑石风竹。主人喜,乃以遗予。居士载归阳羡。元丰八年四月六日。
【书陈怀立传神】
译自从蔡君谟去世以后,书法笔法便衰落断绝了。沈辽年轻时本来学习传师家传的书法,晚年却忌讳承认这一点,自称学习王子敬。他嫌自己的字像传师,所以凭个人意趣加以创新,结果反而不如普通人。近来米芾的行书、王巩的小草,也颇有高雅的韵味,虽然赶不上古人,却一定也能流传于后世。【跋所书《圜通偈》】我被贬到岭海已经七年,每逢亲人的忌日,斋僧供佛,大多不能像从前那样。如今北归,船行在豫章、彭蠡之间,遇到先母成国太夫人程氏的忌日,又因为风阻滞留,斋荐之礼尤其不够严肃;于是恭敬地写下《楞严经》中文殊师利法王所说的《圜通偈》一篇,略微抒发追怀往事的心情。将要经过庐山时,把它施给山中的有道之人。建中靖国元年四月八日书。【题凤翔东院王维摩诘的画壁】嘉祐癸卯年上元夜,来观看王维摩诘的画作。此时夜已深,残灯还明亮地闪着,画中的僧人孤单地仿佛要动起来,令人恍惚了很久。【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品味王摩诘的诗,诗中有画;观看王摩诘的画,画中有诗。诗说:“蓝溪露出白色的石头,玉川红叶稀疏。山路原本没有下雨,空蒙的翠色却沾湿了人的衣裳。”这首诗有的人说不是摩诘所作,是好事之人用来补写摩诘遗作的。【跋文与可的墨竹】从前,文与可画墨竹,看到精美的丝绢和上好的纸张,便气愤地挥笔泼墨,不能自止;座上的客人争相抢去拿走,与可也不太吝惜。后来只要看见有人摆好笔砚,他就徘徊着躲开。有人上门求取,甚至一整年也不能得到一幅。有人问他原因,与可说:“我从前学道还没有达到境界,心中有所不适,却没有东西可以排遣,所以全都发泄在墨竹上,这是病。如今我的病已经完全好了,又能怎么样呢?”然而依我看,与可的病也不能算完全好了,只是难道不允许它有所发作吗?我准备等他病发时偷偷拿走他的画。他把这当作病,而我又利用他的病,这说明我也有病。熙宁庚戌七月二十一日,子瞻。【书写通叔的篆书】李元直是长安人,他的祖先出自唐让帝。他学习篆书几十年,苦心钻研得很辛苦,通晓文字法则,领会了古意。他用▯锋笔,放开手快速书写,起初并不顾虑章法,见到我收藏的文与可墨竹,便请求我在后面题字。于是我开玩笑写下这几百字。通叔是他的字。【书写李将军的三▯马图】唐代李将军李思训画过《明皇摘瓜图》。嘉陵山川之间,皇帝骑着赤骠马,马鬃竖起三▯,和诸王以及嫔妃十多人骑马出飞仙岭下,刚看见平地,马都像受惊一样;皇帝的马看见小桥,却作出徘徊不肯前进的样子。不知“三▯”是什么意思?后来见到岑嘉州的诗,有《卫节度赤骠歌》说:“红胡须的胡人小儿,拿金剪刀,天刚亮就剪出三▯高。”才知道唐代的御马多经过修剪,而“三▯”就是这种装饰。【题赵▯几屏风上的文与可竹】文与可所到之处,诗总在口中,竹总在手下。他来到京师不到一年,请求外任回乡,于是诗和竹都向西去了。一天不见他,就使人思念。他的面貌严肃冷峻,能够使人安静而戒除浮躁,使人敦厚而改变鄙薄。如今相隔几千里,他的诗可以求取,他的竹可以乞求,至于使人安静、敦厚的作用却无法得到。这就是我见到竹子便叹息的原因。【跋蒲传正的燕公山水画】绘画以人物为神韵,花、竹、禽、鱼为妙趣,宫室、器物为工巧,山水为最高;而山水画难在清秀雄奇、富于变化而无穷无尽。燕公的笔法,浑然天成,光彩照人而日益翻新,已经脱离画工的规矩尺度,获得了诗人般的清丽。【跋文勋的扇面画】从前听说吴道子画《西方变相》,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道子画佛的圆光,风吹电转一般,一挥笔便完成。我曾怀疑这不是真的。如今观看安国画方界,几乎不加思索,才知道传说并没有错。【跋吴道子《地狱变相》】吴道子,是画圣。他能在法度之内创造新意,在豪放之外寄托精妙的道理,大概就是所谓游刃有余、运斤成风吧?观看《地狱变相》,看不见他造业的原因,却看见他受罪的情状,真可悲啊!如果能在这里一念之间保持清净,难道没有解脱的道理吗?只是恐怕像路旁的草,野火烧不尽,春风一吹又生长起来罢了。元丰六年七月十日,在齐安临皋亭借观。【跋文与可的纟亏竹】纟亏竹生长在陵阳太守官舍北面的山崖上,大概是分叉的竹子。其中一株还没有脱去笋壳,被蝎子伤害;另一株困在嵌入山岩之中,所以形成了这样的形态。我的亡友文与可任陵阳太守时,看见后觉得奇异,便用墨画下它的形状。我得到他的摹本,送给玉册官祁永,让他刻在石上,作为使好事者动心惊目、觉得奇异独特的观赏物,也借此想见亡友的风度节操。他屈曲而不屈服,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书黄筌画雀】黄筌画飞鸟,鸟的颈和脚都伸展开来。有人说:“飞鸟缩着脖子时就会伸脚,缩着脚时就会伸脖子,不会两者同时伸展。”拿实际情况验证,确实如此。由此才知道,观察事物不仔细的人,即使是画师也做不到准确,何况是更大的事情呢?君子因此努力学习,喜欢向人请教。【书戴嵩画牛】蜀地有个杜处士,喜爱书画,珍藏的书画数以百计。其中有一幅戴嵩画的《牛》,他尤其喜爱,用锦囊包裹、玉轴装裱,常常随身携带。一天,他把书画拿出来晾晒,有个牧童看见了,拍手大笑说:“这幅画画的是斗牛。牛相斗时,力量都在角上,尾巴会夹缩到两条大腿之间;现在却摇着尾巴相斗,错了。”杜处士笑着认为他说得对。古话说:“耕田应当问农夫,织布应当问婢女。”这话不可改变。【跋赵云子的画】赵云子画画,笔墨略微到位而意境已经具备,这是工匠做不到的。不过,他假托粗朴简陋来戏弄来访者,究竟是像柳下惠那样不恭敬,像东方朔那样玩世不恭,还是滑稽之雄呢?有人说:“云子大概是超脱世俗的人。”蜀人称狂为“云”,仍然说是风云而已。【跋艾宣的画】金陵艾宣画鸟羽、花卉、竹子,是近年以来最出色的。年老以后,笔迹更加奇特,虽然不再精细匀称,但气韵格调不同凡俗。他如今还在,只是眼睛昏花,不能再运笔了。我曾经见过这些画作,于是各写了一首赋。【书画壁换取奇石】灵璧出产石头,但大多只有一面可观。刘氏园中砌台下有一块石头,独自▯立,却正反两面都值得观赏,形状像麋鹿弯曲着脖子。东坡居士想得到它,于是在临华阁墙上画了一幅丑石风竹图。主人喜欢这幅画,于是把那块石头送给我。居士把它运回阳羡。元丰八年四月六日。【书陈怀立传神】
传神之难在于目。顾虎头云:“传神写照,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见颊影,使人就壁画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也。目与颧颊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盖可增减取似也。传神与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当于众中阴察其举止。今乃使具衣冠坐注视一物,彼敛容自持,岂复见其天乎?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头云:“颊上加三毛,觉精采殊胜。”则此人意思,盖在须颊间也。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谓死者复生。此岂能举体皆似耶?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画者悟此理,则人人可谓顾、陆。吾尝见僧惟真画曾鲁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见公,归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隐约可见,作仰首上视,眉扬而额蹙者,遂大似。南都人陈怀立传吾神,众以为得其全者。怀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者也。故以所闻者助发之。
【跋画苑】
君厚《画苑》,处不充箧笥,出不汗牛马,明窗净几,有坐卧之安,高堂素壁,无舒卷之劳,而人物禽鱼之变态,山川草木之奇姿,粲然陈前,亦好事者之一适也。元▯二年二月八日,平叔借观,子瞻书。
【跋宋汉杰画】
仆曩与宋复古游,见其画潇湘晚景,为作三诗,其略云:“迳遥趋后崦,水会赴前溪。”复古云:“子亦善画也耶?”今其犹子汉杰,亦复有此学,假之数年,当不减复古。元▯三年四月五日书。
【又跋汉杰画山二首(之一)】
唐人王摩诘、李思训之流,画山川峰麓,自成变态,虽萧然有出尘之姿,然颇以云物间之。作浮云杳霭,与孤鸿落照,灭没于江天之外,举开发宗之,而唐人之典刑尽矣。近岁惟范宽稍存古法,然微有俗气。汉杰此山,不古不今,稍出新意,若为之为已,当作着色山也。
【又跋汉杰画山二首(之二)】
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卷。汉杰真士人画也。
【跋李伯时卜居图】
定国求余为写杜子美《寄赞上人诗》,且令李伯时图其事,盖有归田意也。余本田家,少有志丘壑,虽为▯绅,奉养犹农夫。然欲归者盖十年,勤请不已,仅乃得郡。士大夫逢时遇合,至卿相如反掌,惟归田古今难事也。定国识之。吾若归田,不乱鸟兽,当如陶渊明。定国若归,豪气不除,当如谢灵运也。
【跋李伯时孝经图】
观此图者,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笔迹之妙,不减顾、陆。至第十八章,人子之所不忍者,独寄其仿佛。非有道君子不能为,殆非顾、陆之所及。
【跋卢鸿学士草堂图】
此唐卢丞相、段文昌本,今在内侍都知刘君元方家。元▯三年七月,予馆伴北使于都亭驿,刘以示予,为赋此篇。迨、过远来省,书令同作。
【跋南唐挑耳图】
王晋卿尝暴得耳聋,意不能堪,求方于仆。仆答之云:“君是将种,断头穴胸,当无所惜,两耳堪作底用,割舍不得?限三日疾去,不去,割取我耳。”晋卿洒然而悟。三日,病良已,以颂示仆云:“老坡心急频相劝,性难只得三日限。我耳已效君不割,且喜两家都平善。”今见定国所藏《挑耳图》,云得之晋卿,聊识此事。
【跋摘瓜图】
元稹《望云骓歌》云:“明皇当时无此马,不免骑驴来幸蜀。”信如稹言,岂有此权奇蹀躞与嫔御摘瓜山谷间如思训之图乎?然禄山之乱,崔图在蜀,储设甚备,骑驴当时虚语耳。
【书唐名臣像】
李卫公言唐俭辈不足惜。观其容貌,殆非所谓名下无虚士。
【书许道宁画】
泰人有屈鼎笔者,许道宁之师。善分布涧谷,间见屈曲之状,然有笔而无思致,林木皆ㄙ霭而已,道宁气格似过之,学不及也。
【书黄鲁直画跋后三首·远近景图】
此图燕贵之来昆仍云也。穷山野水,亦是林下人窠窟,然烈风偃草木,客子当藏舟入浦涂攵中,强人力牵挽,欲何之耶?双井永思堂书。
舟未行而风作,固不当行,若中途遇风,不尽力牵挽以投浦岸,当何之耶?鲁直怪舟师不善,预相风色可也,非画师之罪。绍圣二年正月十一日,惠州思无邪斋书。
【书黄鲁直画跋后三首·北齐校书图】
往在都下,驸马都尉王晋卿时时送书画来作题品,辄贬剥令一钱不直。晋卿以为言。庭坚曰:“书画以韵为主,足下囊中物,非不以千钱购取,所病者韵耳。”收书画者,观予此语,三十年后当少识书画矣。元▯九年四月戊辰,永思堂书。
画有六法,赋彩拂澹,其一也,工尤难之。此画本出国手,止用墨笔,盖唐人所谓粉本。而近岁画师,乃为赋彩,使此六君子者,皆涓然作何郎傅粉面,故不为鲁直所取,然其实善本也。绍圣二年正月十二日,思无邪斋书。
【书黄鲁直画跋后三首·右军斫脍图】
译传神写照的难处在于眼睛。顾虎头说:“传神写照,都在那双眼睛里,其次在颧骨和面颊。”我曾经在灯下看见自己的面颊影子,让人把它画在墙上,不画眉眼,看到的人都失笑;我才知道,即使如此,他们仍知道那是我。眼睛和颧颊画得像了,其他没有不像的;眉毛、鼻子和嘴,大概都可以增减,以取得相似。传神写照和相面是一回事;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天然神态,方法应当在人群中暗暗观察他的举止。如今却让人穿戴整齐坐着注视一件东西,他收敛神情、强自持守,哪里还能看见他的天然神态呢?每个人的神情意趣各有所在,有的在眉眼,有的在鼻口。顾虎头说:“在面颊上添三根胡须,便觉得精神气色格外出众。”那么这个人的神情意趣,大概就在胡须和面颊之间。优孟模仿孙叔敖,拍掌谈笑,竟使人以为死者复生。这难道能做到全身都像吗?也只是抓住了他的神情意趣所在罢了。画家如果领悟这个道理,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顾恺之、陆探微。我曾见僧人惟真画曾鲁公,起初并不太像。有一天,他去见曾公,回来后非常高兴,说:“我懂得了。”于是就在眉毛后面添了三道纹,隐约可见,又画成仰头向上看、眉毛扬起而额头皱起的样子,便十分相像。南都人陈怀立为我传神写照,众人都认为他把我的神态完整地画出来了。怀立的举止像个读书人,洒脱自如,仿佛在笔墨之外另有寄托。因此我把所听闻的这些道理写出来,帮助他发挥。【跋《画苑》】君厚的《画苑》,放在家里不会装满箱笥,拿出去也不会使牛马流汗;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使人坐卧安适;高大的厅堂、洁白的墙壁,也不必劳烦展开卷收起。人物、禽鸟、鱼类的各种变化,山川、草木的奇异姿态,灿然陈列在眼前,也是好事者的一种乐趣。元祐二年二月八日,平叔借观,子瞻书。【跋宋汉杰的画】从前我和宋复古交游,见到他画的潇湘晚景,替他作了三首诗,大意说:“小路遥远,通向后面的山坳;流水汇合,奔向前面的溪流。”复古说:“您也擅长画画吗?”如今他的侄子汉杰也学习这门技艺,假以数年,应当不会比复古差。元祐三年四月五日书。【又跋汉杰画山二首之一】唐人王摩诘、李思训这一类人,画山川峰麓,各自形成不同的形态,虽然有萧疏超尘的姿态,却常常以云气景物点缀其间。画出浮云幽远迷蒙、孤鸿和落日,隐没在江天之外;这样一来,就完全发扬了董源、巨然一派,而唐人的法式也就尽在其中了。近来只有范宽还稍稍保留古法,但略有俗气。汉杰画的这座山,不古不今,稍微显出新意;如果真是他独立创作的,应当画成设色山水。【又跋汉杰画山二首之二】观看士人画的画,就像查看天下的马,要取它的意气神韵所达到的境界。至于画工,往往只描取鞭策、皮毛、马槽、草料等外在之物,没有一点俊逸飞动的精神,看上几尺便可以卷起来了。汉杰确实是士人的画。【跋李伯时《卜居图》】定国请我写杜子美的《寄赞上人诗》,又让李伯时画这件事,大概是有归田的意思。我本来出身农家,年轻时就有归隐山林的志向;虽然做了士大夫,生活供养仍像农夫一样。然而想归田大概已经十年,不断恳切请求,仅仅才得到一个郡的任职。士大夫逢到时机、得到际遇,做到卿相如同反掌一样容易,只有归田是古今的难事。定国懂得这一点。我如果归田,不惊扰鸟兽,应当像陶渊明;定国如果归田,豪气不减,应当像谢灵运。【跋李伯时《孝经图》】观看这幅图的人,平易正直、慈爱宽厚的心,自然会油然而生。笔迹的精妙,不比顾恺之、陆探微差。到了第十八章,作为人子所不忍心面对的情景,只寄托出它的模样。不是有道德的君子不能画出这种境界,大概也不是顾恺之、陆探微所能达到的。【跋卢鸿《学士草堂图》】这是唐代卢丞相、段文昌的旧本,如今在内侍都知刘君元方家中。元祐三年七月,我在都亭驿陪伴北方使者,刘君把它拿给我看,我便写了这篇赋。等到迨、过远道来探望我,又写下这篇让他们一起作。【跋南唐《挑耳图》】王晋卿曾突然耳聋,心里难以忍受,向我求医方。我回答说:“您是将门之后,即使断头穿胸也不会吝惜,两只耳朵又能派什么用场,为什么舍不得割掉?限您三天之内病就消失;若不消失,我就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晋卿顿时豁然醒悟。三天后,病果然痊愈了,拿一首颂诗给我看,说:“老坡心急,频频来劝说;我的性情难改,只好定下三天期限。我的耳朵已经见效,您不用割耳;且喜我们两家都平安。”如今见到定国收藏的《挑耳图》,说是从晋卿那里得到的,姑且记下这件事。【跋《摘瓜图》】元稹《望云骓歌》说:“明皇当时没有这匹马,免不了骑驴来幸蜀。”如果确实像元稹所说,哪里会有这样神奇健壮、步履轻捷的马,和嫔妃们在山谷间摘瓜,像李思训画的那样呢?然而安禄山叛乱时,崔图在蜀地,储备供应十分齐全,所谓骑驴之说只是当时的空话罢了。【书唐代名臣像】李卫公说,唐俭等人不值得惋惜。观看他们的容貌,恐怕并不是所谓名声之下没有名副其实的人。【书许道宁画】泰地有个名叫屈鼎笔的人,是许道宁的老师。他善于安排沟壑的布局,间或显出曲折的形状;然而只有笔墨而没有思想情致,林木也不过是一片朦胧罢了。许道宁的气韵格调似乎超过他,但学习功力却不如他。【书黄鲁直画跋后三首·远近景图】这幅图是燕贵来到昆仑山时所画的云气景象。穷山野水,也是林泉隐士栖息的地方;可是狂风把草木吹倒,客船应当藏进水湾涂攵中,强使人用力牵拉,究竟要驶向哪里呢?双井永思堂书。船还没有开行,风就刮起来了,本来确实不应当出发;如果在途中遇到风,却不尽力牵拉船只投入浦岸,又将驶向哪里呢?鲁直责怪船夫不善于预先观察风势,也是可以的;这不是画师的过错。绍圣二年正月十一日,惠州思无邪斋书。题写黄鲁直画跋后三首:《北齐校书图》。过去我在京城时,驸马都尉王晋卿常常送书画来请我题评,我总是加以贬抑剖析,使它们一文不值。晋卿对此很有意见。黄庭坚说:“书画以韵味为主,您囊中的东西,并不是没有花千钱买来的,只是所欠缺的在于韵味罢了。”收藏书画的人看到我这番话,三十年后应当会稍微懂得书画了。元▯九年四月戊辰日,写于永思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绘画有六种法则,赋彩而能疏淡,是其中的一种,尤其难以做到。这幅画本出自国手,只用墨笔,大概就是唐人所说的“粉本”。可是近来的画师却给它着色,使这六位君子全都白白净净,像何郎傅粉的脸一样,所以不为鲁直所取;然而它实际上是很好的底本。绍圣二年正月十二日,写于思无邪斋。题写黄鲁直画跋后三首:《右军斫脍图》。
徐彦和送此本来,云是《王右军斫脍图》。予观此榻上偃蹇者,定不解书《兰亭序》也。右军在会稽时,桓温求侧理纸。库中有五十万,尽付之。计此风神,必有岩壑之姿耳。永思堂书。
谢安石人物为江左第一,然其为政,殊未可逸少意,作书讥诮,殆欲痛哭。此所谓君子爱人以德者。以纸五十万与桓温,何足道。此乃史官之陋,而鲁直亦云尔,何哉?书生见五十万纸,足了一世,举以与人,真异事耳。本传又云:“兰亭之会,或以比金谷,而以逸少比季伦,逸少闻之甚喜。”金谷之会,皆望尘之友也。季伦之于逸少,如鸱鸢之于鸿鹄,尚不堪作奴,而以自比,决是晋、宋间妄语。史官许敬宗,真人奴也,见季伦金多,以为贤于逸少。今鲁直又怪画师不能得逸少高韵,岂不难哉!余在惠州,徐彦和寄此画,求余跋尾,书此以发千里一笑。绍圣二年正月十二日,东坡居士书。
【跋醉道士图(并章子厚跋)】
仆素不喜酒,观正父《醉士图》,以甚畏执杯持耳翁也。子瞻书。
.仆观《醉道士图》,展卷末诸君题名,至子瞻所题,发噱绝倒。子厚书。
【再跋】
熙宁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再过长安,会正父于母清臣家。再观《醉士图》,见子厚所题,知其为予噱也。持耳翁余固畏之,若子厚乃求其持而不得者。他日再见,当复一噱。时与清臣、尧夫、子由同观。子瞻书。
酒中固多味,恨知之者寡耳。若持耳翁,已太苛矣。子瞻性好山水,尚不肯渡仙游潭,况于此而知味乎?宜其畏也。正父赴丰国时,子厚令武进,复题此,以继子瞻之後。己酉端午后一日。
【书墨】
余蓄墨数百挺,暇日辄出品试之,终无黑者,其间不过一二可人意。以此知世间佳物,自是难得。茶欲其白,墨欲其黑。方求黑时嫌漆白,方求白时嫌雪黑,自是人不会事也。
【试墨】
世人言竹纸可试墨,误矣。当于不宜墨纸上。竹纸盖宜墨,若池、歙精白玉板,乃真可试墨,若于此纸上黑,无所不黑矣。褪墨石砚上研,精白玉板上书,凡墨皆败矣。
【书徂徕煤墨】
徂徕珠子煤,自然有龙麝气,以水调匀,以刀圭服,能已鬲气,除痰饮。专用此一味,阿胶和之,捣数万杵,即为妙墨,不俟余法也。陈公弼在汶上作此墨,谓之黑龙髓,后人盗用其名,非也。
【记李公择惠墨】
李公择惠此墨半丸。其印文云“张力刚”,岂墨匠姓名耶?云得之高丽使者。其墨鲜光而净,岂减李廷▯父子乎?试复观之。劝君不好书,而自论墨拳拳如此,乃知此病吾辈同之,可以一笑。
【记李方叔惠墨】
李方叔遗墨二十八丸,皆麝,香气袭人,云是元存道曾ヘ阴平,得麝数十脐,皆尽之于墨。虽近岁贵人造墨,亦未有用尔许麝也。
【书清悟墨】
川僧清悟,遇异人传墨法,新有名。江淮间人,未甚贵之。予与王文甫各得十丸,用海东罗文麦光纸,作此大字数纸,坚韧异常,可传五六百年,意使清悟托此以不朽也。
【书张遇潘谷墨(寄王禹锡)】
麝香张遇墨两丸,或自内廷得之以见遗,藏之久矣。今以奉寄。制作精至,非常墨所能仿佛,请珍之!请珍之!又大小八丸,此潘谷与一贵人造者,谷既死,不可复得,宜宝秘也。
【书庞安时见遗廷▯墨】
吾蓄墨多矣,其间数丸,云是廷▯造。虽形色异众,然岁久墨之乱真者多,皆疑而未决也。有人蓄此墨再世矣,不幸遇重病,医者庞安时愈之,不敢取一钱,独求此墨,已而传遗余,求书数幅而已。安时,蕲水人,术学造妙而有贤行,大类蜀人单骧。善疗奇疾。字安常。知古今,删录张仲景已后《伤寒论》,极精审,其疗伤寒,盖万全者也。
【书吕行甫墨颠】
吕希彦行甫,相门子,行义有过人者,不幸短命死矣。平生藏墨,士大夫戏之为墨颠。功甫亦与之善,出其所遗墨,作此数字。
【书李公择墨蔽】
李公择见墨辄夺,相知间抄取殆遍。近有人从梁、许来,云:“悬墨满室。”此亦通人之一蔽也。余尝有诗云:“非人磨墨墨磨人。”此语殆可凄然云。
【书李宪臣藏墨】
余为凫绎颜先生作集引,其子复长道以李廷▯墨见遗,形制绝类此墨,以金涂龙及铭,云:“李宪臣所蓄赐墨也。”此墨最久而黑如此,殆是真耶?
【书石昌言爱墨】
石昌言蓄廷▯墨,不许人磨。或戏之云:“子不磨墨,墨当磨子。”今昌言墓木拱矣,而墨故无恙,可以为好事者之戒。
【书沈存中石墨】
陆士衡与士龙书云:“登铜雀台,得曹公所藏石墨数瓮,今分寄一螺。”《大业拾遗记》:“宫人以蛾绿画眉。”亦石黑之类也。近世无复此物。沈存中帅▯延,以石烛烟,作墨坚重而黑,在松烟之上,曹公所藏,岂此物也耶?
【书所造油烟墨】
译徐彦和把这幅本子送来,说是《王右军斫脍图》。我看画中那个在榻上伸展懒卧的人,一定不会书写《兰亭序》。王右军在会稽时,桓温索求侧理纸,府库中有五十万张,便全都给了他。看这人的风采神韵,他一定有山岩沟壑般的气概吧。写于永思堂。谢安石的人物风采在江左称第一,然而他处理政事,实在很不合逸少的心意;逸少写信讥讽他,几乎要痛哭了。这就是所谓君子以德爱人的道理。至于把五十万张纸给桓温,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这实在是史官的浅陋,而鲁直也这样说,为什么呢?读书人看到五十万张纸,就足以满足一生;竟然把它们全送给别人,真是怪事。本传又说:“兰亭集会,有人把它同金谷园之会相比,又把逸少比作季伦,逸少听说后非常高兴。”金谷园之会的人,都是看人脸色的朋友。季伦对于逸少,正如鸱鸢对于鸿鹄,尚且不配给他做奴仆,却要拿自己同他相比,肯定是晋、宋之间的妄言。史官许敬宗,才真是奴才;他见季伦钱多,便认为季伦胜过逸少。如今鲁直又责怪画师不能表现逸少的高雅韵致,这难道不是太难了吗?我在惠州时,徐彦和寄来这幅画,请我题写跋尾,我写下这些话,来引发千里之外的一笑。绍圣二年正月十二日,东坡居士题写。题《醉道士图》(附章子厚跋)。我一向不喜欢酒,观看正父的《醉士图》,因为非常害怕那个拿着酒杯、提着酒壶的老翁。子瞻题。我观看《醉道士图》,展开画卷,看到末尾诸位的题名;看到子瞻所题的字时,不禁大笑,笑倒在地。子厚题。再次题跋。熙宁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我再次经过长安,在母清臣家中会见正父。再次观看《醉士图》,看见子厚的题字,才知道他是在讥笑我。我本来确实害怕那个提酒壶的老翁,至于子厚,却是想让他提酒壶而不可得的人。以后再见到这幅画,应当还会再笑一次。当时与清臣、尧夫、子由一同观看。子瞻题。酒中本来确实有许多滋味,只可惜知道的人太少了。至于那个提酒壶的老翁,已经太苛刻了。子瞻生性爱好山水,尚且不肯渡过仙游潭,何况要从这里面品出酒味呢?他害怕也是应该的。正父赴丰国任职时,子厚任武进县令,又题写此画,以接续子瞻的题跋。己酉年端午节后一天。题墨。我收藏了几百挺墨,闲暇时总拿出来品评试用,最终没有一挺是真正黑的,其中不过一两挺合乎心意。由此可知,世间的佳物本来就难以得到。茶希望它白,墨希望它黑。正在求黑时,却嫌漆太白;正在求白时,却嫌雪太黑,这都是人不懂得做事的缘故。试墨。世人说竹纸可以试墨,错了。应当在不适宜用墨的纸上试。竹纸大概适宜用墨;像池州、歙州的精白玉板纸,才真正可以试墨。若在这种纸上写得黑,那么没有哪种墨会不黑。若在褪墨石砚上研墨,再在精白玉板纸上书写,任何墨都会失败。题徂徕煤墨。徂徕山的珠子煤,自然带有龙脑、麝香的气味。用水调匀后,以一刀圭的量服用,能够止住膈气,消除痰饮。专用这一味药,用阿胶调和,捣数万杵,就成为妙墨,不需要再用其他方法。陈公弼在汶上制作这种墨,称为“黑龙髓”;后人盗用这个名称,并不是同一种墨。记李公择赠墨。李公择赠给我半丸墨。墨上的印文写着“张力刚”,难道是墨工的姓名吗?他说是从高丽使者那里得到的。这墨鲜明有光而且洁净,难道比李廷珪父子的墨差吗?还要试过再看。我劝告别人不要迷恋书法,自己却这样专心评论墨,才知道这种毛病我们这一类人都有,可以为此一笑。记李方叔赠墨。李方叔送给我二十八丸墨,全都含有麝香,香气扑人。他说,元存道曾在ヘ阴平得到几十个麝香脐,全部用来制墨。即使是近年贵人所制的墨,也没有用这么多麝香的。题清悟墨。川中僧人清悟遇到异人,传授给他制墨的方法,因此最近有了名声。江淮一带的人还不太看重这种墨。我和王文甫各得到十丸,用海东罗文麦光纸写了几张这样的大字,纸墨坚韧异常,可以流传五六百年;我的意思是想借此使清悟也因此不朽。题张遇、潘谷墨(寄给王禹锡)。这是两丸张遇制作的麝香墨,或许是从内廷得到后赠给我的,我收藏它很久了。现在把它寄给你。制作精细到了极点,不是普通墨所能比拟的,请珍藏它!请珍藏它!另外还有大小八丸,是潘谷同一位贵人共同制作的;潘谷已经去世,不能再得到这种墨了,应当珍重秘藏。题庞安时赠来的廷珪墨。我收藏的墨很多,其中有几丸,说是廷珪制作的。虽然形状、颜色与众不同,但年代久远,冒充名墨的很多,所以我一直怀疑,不能确定。有人收藏这种墨已经两代了,不幸得了重病,医生庞安时把他治好了,一文钱也不肯收,只求得到这种墨;后来又把它转赠给我,只求我写几幅字罢了。庞安时是蕲水人,医术学问高超精妙而且品行贤良,很像蜀人单骧。尤其擅长治疗奇难病症。字安常。他通晓古今,删削编录张仲景以后各家《伤寒论》,极其精审;他治疗伤寒,大概可以说万无一失。题吕行甫的“墨颠”。吕希彦,字行甫,是宰相家族的子弟,品行义举有过人之处,不幸短命而死。他一生收藏墨,士大夫们戏称他为“墨颠”。功甫也同他友善,拿出他遗留下来的墨,写下这几个字。题李公择的“墨蔽”。李公择见到墨就要夺取,在相识的人中间抄取,几乎搜遍了。最近有人从梁、许一带来,说:“屋里挂满了墨。”这也是通达之人的一种偏执。我曾有诗说:“不是人磨墨,而是墨磨人。”这句话大概真可以说得令人感到凄凉了。题李宪臣收藏的墨。我为凫绎颜先生作《集引》,他的儿子复长道把一块李廷珪墨赠给我。这块墨的形制极像这种墨,以金色描绘龙纹并刻有铭文,说:“这是李宪臣收藏的御赐墨。”这块墨年代最久,却仍然这样黑,难道是真品吗?题石昌言爱墨。石昌言收藏廷珪墨,不允许别人研磨。有人戏谑他说:“你不磨墨,墨就要磨你。”如今昌言墓上的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而墨仍然完好,可以作为喜好收藏者的警戒。题沈存中的石墨。陆士衡给陆士龙的信说:“登上铜雀台,得到曹公收藏的几瓮石墨,现在分寄给你一螺。”《大业拾遗记》说:“宫人用蛾绿色描画眉毛。”这也是石墨一类的东西。近世已经没有这种物品了。沈存中任▯延帅时,用石头烧取烟来制墨,坚硬厚重而且乌黑,胜过松烟墨。曹公收藏的石墨,难道就是这种东西吗?题自制油烟墨。
凡烟皆黑,何独油烟为墨则白,盖松烟取远,油烟取近,故为焰所灼而白耳。予近取油烟,才积便扫,以为墨皆黑,殆过于松煤,但调不得法,不为佳墨,然则非烟之罪也。
【书别造高丽墨】
余得高丽墨,碎之,杂以潘谷墨,以清悟和墨法剂之为握子,殊可用。故知天下无弃物也,在处之如何尔。和墨惟胶当乃佳,胶当而不失清和,乃为难耳。清悟墨胶水寒之,可切作水精脍也。
【书冯当世墨】
冯当世在西府,使潘谷作墨,铭云“枢庭东ト”,此墨是也。阮孚云:“一生当着几纟两屐。”仆云:“不知当用几丸墨。”人常惜墨不磨,终当为墨所磨。
【书怀民所遗墨】
世人论墨,多贵其黑,而不取其光。光而不黑,固为弃物。若黑而不光,索然无神采,亦复无用。要使其光清而不浮,湛湛如小儿目睛,乃为佳也。怀民遗仆二枚,其阳云“清烟煤法墨”,其阴云“道卿既黑而光”,殆如前所云者,书以报之。
【书求墨】
阮生云:“未知一生当着几纟两屐。”吾有佳墨七十丸,而犹求取不已,不近愚耶?
【书雪堂义墨】
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驸马都尉王晋卿致墨二十六丸,凡十余品。杂研之,作数十字,以观其色之深浅。若果佳,当捣和为一品,亦当为佳墨。予昔在黄州,邻近四五郡皆送酒,予合置一器中,谓之雪堂义樽。今又当为雪堂义墨也耶?
【书北虏墨】
云庵有墨,铭云“阳岩镇造”,云是北虏墨,陆子履奉使得之者。
【书廷▯墨】
昨日有人出墨数寸,仆望见,知其为廷▯也。凡物莫不然,不知者如乌之雌雄,其知之者如乌、鹄也。
【记夺鲁直墨】
黄鲁直学吾书,辄以书名于时,好事者争以精纸妙墨求之,常携古锦囊,满中皆是物也。一日见过,探之,得承晏墨半挺。鲁直甚惜之,曰:“群儿贱家鸡,嗜野鹜。”遂夺之,此墨是也。元▯四年三月四日。
【书茶墨相反】
茶欲其白,常患其黑。墨则反是。然墨磨隔宿则色暗,茶碾过日则香减,颇相似也。茶以新为贵,墨以古为佳,又相反矣。茶可于口,墨可于目。蔡君谟老病不能饮,则烹而玩之。吕行甫好藏墨而不能书,则时磨而小啜之。此又可以发来者之一笑也。
【记温公论茶墨】
司马温公尝曰:“茶与墨政相反。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予曰:“二物之质诚然,然亦有同者。”公曰:“谓何?”予曰:“奇茶妙墨皆香,是其德同也。皆坚,是其操同也。譬如贤人君子,妍丑黔皙之不同,其德操韫藏,实无以异。”公笑以为是。
元▯五年十月二十六日,醇老、全翁、元之、敦夫、子瞻,同游南屏寺。寺僧谦出奇茗如玉雪。适会三衢蔡熙之子▯舀出所造墨,黑如漆。墨欲其黑,茶欲其白,物转颠倒,未知孰是?大众一笑而去。
【书柳氏试墨】
昨日有人点第一网龙团,香味十倍常茶。如使诸葛鼠须笔,金阑子入手,不似有锋刃。惟有此物似之。元▯八年三月十八日,过柳仲远试墨,书此。此墨云“文公桧鼯▯葛”,不知其所谓也。
【书李承晏墨】
近时士大夫多造墨,墨工亦尽其技,然皆不逮张李古剂,独二谷乱真,盖亦窃取其形制而已。吴子野出此墨,云是孙准所遗,李承晏真物也,当以色考之,仍以数品比较,乃定真伪耳。绍圣丙子十二月二十一日书。
【书潘谷墨】
卖墨者潘谷,余不识其人,然闻其所为,非市井人也。墨既精妙而价不二。士或不持钱求墨,不计多少与之。此岂徒然者哉!余尝与诗云:“一朝入海寻李白,空看人间画墨仙。”一日,忽取欠墨钱券焚之,饮酒三日,发狂浪走,遂赴井死。人下视之,盖趺坐井中,手尚持数珠也。见张元明,言如此。
【试东野晖墨】
世言蜀中冷金笺最宜为墨,非也。惟此纸难为墨。尝以此纸试墨,惟李廷▯乃黑。此墨兖人东野晖所制,每枚必十千,信亦非凡墨之比也。
【书裴言墨】
潘谷、郭玉、裴言皆墨工,其精粗次第如此。此裴言墨也,比常墨差胜,云是与曹王制者,当由物料精好故耶?
【书王君佐所蓄墨】
君佐所蓄新罗墨,甚黑而不光,当以潘谷墨和之,乃为佳绝。今时士大夫多贵苏浩然墨,浩然本用高丽煤杂远烟作之,高丽墨若独使,如研土炭耳。
【书潘衡墨】
金华潘衡初来儋耳,起灶作墨,得烟甚丰,而墨不甚精。予教其作远突宽灶,得烟几减半,而墨乃尔。其印文曰“海南松煤东坡法墨”,皆精者也。常当防墨工盗用印,使得墨者疑耳。此墨出灰池中,未五日而色已如此,日久胶定,当不减李廷▯、张遇也。元符二年四月十七日。
【书海南墨】
此墨吾在海南亲作,其墨与廷▯不相下。海南多松,松多故煤富,煤富故有择也。
【记海南作墨】
译所有烟都是黑的,为什么唯独油烟制成墨却发白呢?大概是因为松烟取自远处,油烟取自近处,所以被火焰烧灼后便发白了。我近来取油烟,刚积聚起来就扫取,制成墨,都是黑的,大概比松煤还黑;只是调制不得法,所以不能成为佳墨。这样看来,问题不在烟本身。题另制的高丽墨。我得到高丽墨,把它捣碎,掺入潘谷墨,再用清悟调墨的方法配制成墨丸,很是有用。因此可知天下没有废物,关键只在于怎样安排使用。调墨只有胶的分量适当才好;胶分量适当而又不失清润调和,才是难事。清悟墨用胶水浸寒后,可以切成水晶脍一样。题冯当世的墨。冯当世在西府任职时,让潘谷制墨,铭文写着“枢庭东ト”,就是这种墨。阮孚说:“一生应当穿几双木屐?”我说:“不知道一生应当用掉几丸墨。”人们常常舍不得研墨,最终却应当被墨所消磨。题怀民赠送的墨。世人谈论墨,多看重它黑,而不取它有光。只有光而不黑,固然是废物;若黑而无光,黯淡无神采,也同样没有用。关键要使它的光清润而不浮泛,深湛明净如同小孩的眼睛,才是佳墨。怀民送给我两枚墨,正面写着“清烟煤法墨”,背面写着“道卿既黑而光”,大概正如我前面所说的那样,所以写下这些话答谢他。题求墨。阮生说:“不知道一生应当穿几双木屐。”我有七十丸好墨,却还不停地求取,难道不是近于愚蠢吗?题雪堂义墨。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驸马都尉王晋卿送来二十六丸墨,共有十多种。我把它们混合研磨,写了几十个字,来观察颜色的深浅。如果果真都是佳墨,就应当捣碎调和成一种墨,也应当会成为佳墨。我从前在黄州时,邻近四五个郡都送酒来,我把酒合放在一个器皿中,称为“雪堂义樽”。如今又应当制成“雪堂义墨”了吗?题北方胡人之墨。云庵有一块墨,铭文写着“阳岩镇造”,据说是北方胡人所制,是陆子履出使时得到的。题廷珪墨。昨天有人拿出几寸长的墨,我一看见就知道是廷珪墨。凡是事物大概都如此:不了解的人辨认乌鸦的雌雄,懂得的人却像辨认乌鸦与天鹅一样清楚。记夺取鲁直的墨。黄鲁直学习我的书法,常常凭书法在当时闻名;好事之徒争相拿精纸妙墨向他求字,他常带着古锦囊,里面装满了这些东西。一天他来拜访我,我打开锦囊,得到半挺承晏墨。鲁直十分爱惜,说:“孩子们轻视自家的鸡,却爱吃野鸭。”于是我就把它夺来了,这就是这块墨。元▯四年三月四日。题茶墨相反。茶希望白,通常担心它发黑;墨却相反。然而墨隔夜研磨,颜色就暗;茶碾碎后放过一天,香气就减退,也颇为相似。茶以新为贵,墨以旧为佳,又相反了。茶可以入口,墨可以供眼睛观赏。蔡君谟年老多病,不能饮茶,便把茶煮来欣赏。吕行甫喜欢收藏墨,却不能写字,便常常研墨后小口啜饮。这又可以引发后来者一笑了。记司马温公评论茶墨。司马温公曾说:“茶和墨正好相反。茶希望白,墨希望黑;茶希望浓重,墨希望轻清;茶希望新,墨希望陈。”我说:“这两种东西的性质固然如此,但也有相同之处。”温公问:“说的是什么?”我说:“奇异的好茶和精妙的好墨都有香气,这是它们品德相同;都有坚实的质地,这是它们操守相同。譬如贤人君子,容貌有美丑、肤色有黑白的不同,但他们蕴藏的德性操守,实际上没有什么差别。”温公笑着认为说得对。元▯五年十月二十六日,醇老、全翁、元之、敦夫、子瞻一同游览南屏寺。寺僧谦拿出奇异的茶,洁白如玉如雪。正好遇到三衢蔡熙之的儿子▯舀拿出他所制的墨,黑得像漆。墨希望黑,茶希望白,事物反而颠倒了,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众人一笑而去。题写柳氏所制的试墨。昨天有人拿出第一网的龙团茶来点饮,香气和滋味是平常茶的十倍。假如用诸葛氏的鼠须笔,拿在手中的金阑子,笔锋不像有锋刃一样;只有这件东西可以和它相似。元祐八年三月十八日,经过柳仲远试墨,写下此文。这块墨上写着“文公桧鼯▯葛”,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题写李承晏所制的墨。近来士大夫大多自己制墨,制墨工匠也竭尽技艺,但都赶不上张氏、李氏的古法墨,只有“二谷”能够以假乱真,大概也只是偷取了它们的形制而已。吴子野拿出这块墨,说是孙准遗留下来的李承晏真墨。应当从墨色来考察它,再拿几种墨比较,才可以确定真伪。绍圣丙子十二月二十一日书。题写潘谷所制的墨。卖墨的人叫潘谷,我不认识他这个人,但听说过他的所作所为,他不是市井中人。墨既精妙,价格又不两样。士人有时没有带钱来求墨,他不计多少都给他们。这难道只是没有缘由的吗?我曾经赠诗给他说:“有一天入海去寻找李白,只能徒然看着人间的画墨仙。”有一天,他忽然把欠墨钱的契券取出来烧掉,连续饮酒三天,发狂后浪迹而走,最终投井而死。人们从井上往下看,只见他盘腿坐在井中,手里还拿着一串数珠。这些事是张元明见到后告诉我的。试用东野晖所制的墨。世人说蜀中产的冷金笺最适合用来制墨,并不是这样。只有这种纸难以用于制墨。我曾经用这种纸试墨,只有李廷珪制的墨能够呈黑色。这块墨是兖州人东野晖制的,每枚一定要十千钱,确实也不是普通墨所能相比的。题写裴言所制的墨。潘谷、郭玉、裴言都是制墨工匠,他们制墨的精粗和次第就是这样。这是裴言的墨,比普通墨稍好一些;据说是和曹王一起制作的,难道是因为用料精良的缘故吗?题写王君佐收藏的墨。王君佐收藏的新罗墨,非常黑却没有光泽,应当用潘谷的墨与它相和,才算极好。如今士大夫多看重苏浩然的墨。苏浩然本来是用高丽煤掺杂远烟制成的;高丽墨如果单独使用,就像研磨土炭一样。题写潘衡所制的墨。金华人潘衡刚到儋耳时,起灶制墨,得到的烟很多,但墨并不十分精良。我教他制作烟道长、灶膛宽的灶,得到的烟几乎减少了一半,墨却因此变好了。他的印文写着“海南松煤东坡法墨”,这些都是精良的墨。平时应当防止墨工盗用印章,以免得到这种墨的人产生疑惑。这种墨刚从灰池中取出,还不到五天,颜色已经这样;日子久了胶质凝定,应该不会比李廷珪、张遇的墨差。元符二年四月十七日。题写海南所制的墨。这种墨是我在海南亲自制作的,它的质量不在李廷珪墨之下。海南松树多,松树多所以松煤丰富,松煤丰富所以可以有所选择。记述在海南制作墨。
己卯腊月二十三日,墨灶火大发,几焚屋,救灭,遂罢作墨。得佳墨大小五百丸,入漆者几百丸,足以了一世著书用,仍以遗人,所不知者何人也。余松明一车,仍以照夜。二十八日二鼓,作此纸。
【书孙叔静常和墨】
孙叔静用剑脊墨,极精妙。其文曰“太室常和”。常和,盖少室间道人也。卖墨,收其赢以起三清殿。墨甚坚而黑,近岁善墨,唯朱觐及此耳。觐,九华人。
【记王晋卿墨】
王晋卿造墨,用黄金丹砂,墨成,价与金等。三衢蔡▯舀自烟煤胶外,一物不用,特以和剂有法,甚黑而光,殆不减晋卿。胡人谓犀黑暗,象白暗,可以名墨,亦可以名茶。
【书郑君乘绢纸】
仆谪居黄州,郑元舆君乘亦官于黄。一日,以此纸一轴,求仆书云:“有故人孟阳,酷好君书,属予多为求之。”仍出孟君书数纸。其人亦善用笔,落笔洒然,虽仆何以加之。郑君言其意勤甚,殆不可不许。后数日,适会中秋,仆与客饮江亭,醉甚,乃作此数纸。时元丰四年也。明日视之,乃绢也。然古者本谓绢纸,近世失之云。
【书六合麻纸】
成都浣花溪,水清滑胜常,以沤麻楮作笺纸,紧白可爱,数十里外便不堪造,信水之力也。扬州有蜀冈,冈上有大明寺井,知味者以谓与蜀水相似。西至六合,罔尽而水发,合为大溪,溪左右居人亦造纸,与蜀产不甚相远。自十年以来,所产益多,工亦益精,更数十年,当与蜀纸相乱也。
【书布头笺】
川笺取布机余经不受纬者治作之,故名布头笺。此纸冠天下,六合人亦作,终不佳。
【书海苔纸】
昔人以海苔为纸,今无复有,今人以竹为纸,亦古所无有也。付子过。
【书石晋笔仙】
石晋之末,汝州有一士,不知姓名,每夜作笔十管付其家。至晓,阖户而出,面街凿壁,贯以竹筒,如引水者。有人置三十钱,则一笔跃出。以势力取之,莫得也。笔尽,则取钱携一壶买酒吟啸自若,率尝如此。凡三十载,忽去,不知所在。又数十年,复有见之者,颜貌如故,人谓之笔仙。
【书诸葛笔】
宣州诸葛氏笔,擅天下久矣。纵其间不甚佳者,终有家法。如北苑茶、内库酒、教坊乐,虽弊精疲神,欲强学之,而草野气终不可脱。
【书钱塘程奕笔】
近年笔工,不经师匠,妄出新意,择毫虽精,形制诡异,不与人手相谋。独钱塘程奕所制,有三十年先辈意味,使人作字,不知有笔,亦是一快。吾不久行当致数百枝而去,北方无此笔也。
【记南兔毫】
余在北方食獐兔,极美,及来两浙江淮,此物稀少,宜其益珍。每得食,率少味,及微腥,有鱼暇气。聚其皮数十,以易笔于都下。皆云此南兔,不经霜雪,毫漫不可用。乃知此物本不产陂泽间也。
【记都下熟毫】
近日都下笔皆圆熟少锋,虽软美易使,然百字外力辄衰,盖制毫太熟使然也。鬻笔者既利于易败而多售,买笔者亦利其易使。惟诸葛氏独守旧法,此又可喜也。
【记古人系笔】
系笔当用生毫,笔成,饭甑中蒸之,熟一斗饭乃取出,悬水瓮上数月乃可用,此古法也。
【记欧公论把笔】
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欧阳文忠公谓余,当使指运而腕,不知此语最妙。方其运也,左右前后却不免欹侧,及其定也,上下如引绳,此之谓笔正。柳诚悬之语良是。
【书诸葛散卓笔】
散卓笔,惟诸葛能之。他人学者,皆得其形似而无其法,反不如常笔。如人学杜甫诗,得其粗俗而已。
【书杜君懿藏诸葛笔】
杜叔元君懿善书,学李建中法。为宣州通判。善待诸葛氏,如遇士人,以故为尽力,常得其善笔。余应举时,君懿以二笔遗余,终试笔不败。其后二十五年,余来黄州,君懿死久矣,而见其子沂,犹蓄其父在宣州所得笔也,良健可用。君懿胶笔法,每一百枝,用水银粉一钱,上皆以沸汤调研如稀糊。乃以研墨,胶笔永不蠹,且润软不燥也。非君懿善藏,亦不能如此持久也。
【书唐林夫惠诸葛笔】
唐林夫以诸葛笔两束寄仆,每束十色,奇妙之极。非林夫善书,莫能得此笔。林夫又求仆行草,故为作此数纸。元丰六年十月十五日,醉中题。
【书黄鲁直惠郎奇笔】
仆应举时,常用郎奇笔,近岁不复有,不知奇之存亡。今日忽于鲁直处得之。鲁直云:“奇中风十许年,近忽无恙。此笔不当供答义人,当与作赋人用也。”
【书鲁直所藏徐偃笔】
鲁直出众工笔,使仆历试之。笔锋如着盐曲蟮,诘曲纸上。鲁直云:“此徐偃笔也。有筋无骨,真可谓名不虚得。”
【书吴说笔】
笔若适士大夫意,则工书人不能用。若便于工书者,则虽士大夫亦罕售矣。屠龙不如履犭希,岂独笔哉!君谟所谓艺益工而人益困,非虚语也。吴政已亡,其子说颇得家法。
【试吴说笔】
译己卯年腊月二十三日,墨灶的火突然大烧起来,差一点把房屋烧掉;把火救灭后,于是停止制墨。得到上好的墨,大大小小共五百丸,其中加入漆的有几百丸,足够用来完成我一生著书所需的墨,仍然可以拿来赠人,只是不知道将来会送给什么人。我还剩下一车松明,就用来照夜。二十八日二更,写下这张纸。题写孙叔静所用的常和墨。孙叔静使用剑脊墨,精妙至极。墨上的文字写着“太室常和”。“常和”大概是少室山间的一位道人。他卖墨,把所得的利润积攒起来,用来建造三清殿。这种墨非常坚硬而且乌黑,近些年来的好墨,只有朱觐所制的墨和它可以相比。朱觐是九华人。记述王晋卿所制的墨。王晋卿制墨,使用黄金和丹砂,墨制成后,价格和黄金相等。三衢的蔡▯舀,除烟煤和胶以外什么东西都不用,只是调和配制的方法得当,墨非常黑而有光泽,几乎不比王晋卿的墨差。胡人说犀牛是黑而暗,象是白而暗;这句话可以用来命名墨,也可以用来命名茶。题写郑君乘所赠的绢纸。我被贬居黄州时,郑元舆,字君乘,也在黄州做官。一天,他拿着一轴这样的纸来,请我题写,说:“我有一位老朋友孟阳,非常喜爱您的书法,托我多替他求几幅。”同时又拿出孟君的几张书法。这个人也很善于用笔,落笔洒脱自如,即使是我又怎么能超过他呢?郑君说他的心意非常恳切,实在不能不答应。几天以后,恰逢中秋,我和客人在江亭饮酒,醉得很厉害,于是写了这几张纸。当时是元丰四年。第二天查看,才知道原来是绢。不过古人本来就把绢称作纸,近世已经失传了。题写六合所产的麻纸。成都浣花溪的水清澈而滑润,胜过普通的水;用它沤制麻和楮树皮来制作笺纸,纸质紧密洁白,十分可爱。离开那里几十里,便不能再这样造纸了,确实是水的作用。扬州有座蜀冈,冈上有大明寺井,懂得品味的人说它和蜀地的水相似。向西到了六合,冈脉尽处水流涌出,汇合成大溪;大溪两岸的居民也造纸,和蜀地所产的相差不太远。近十年以来,产量越来越多,工艺也越来越精良;再过几十年,应当可以和蜀纸难以区分了。题写布头笺。川笺取用织布机上剩下的、没有织入纬线的经线,整理后制成,所以叫作布头笺。这种纸天下第一,六合人也制作,但始终不佳。题写海苔纸。古人曾经用海苔造纸,如今已经没有了;今人用竹子造纸,也是古代没有的。把这些话交给子过。题写《石晋笔仙》石晋末年,汝州有一位士人,不知姓名。他每天夜里制作十管笔,交给家人。到了天亮,他关上门户出去,面朝街道凿开墙壁,贯穿其中插入竹筒,像引水一样。有人放置三十钱,便有一管笔跃出。想凭势力强取,却没有谁能得到。笔卖完后,他便拿着钱,带着一壶酒,买酒饮用,吟诗长啸,神态自若,大抵总是这样。这样过了三十年,他忽然离去,不知去了哪里。又过了几十年,还有人见到过他,容貌依旧,人们便称他为“笔仙”。题写《诸葛笔》宣州诸葛氏制作的笔,长期以来在天下独占盛名。即使其中有不太好的,终究也有家传的制作法度。正如北苑茶、内库酒、教坊的音乐,即使已经衰败、精力耗尽,想勉强仿学它们,乡野之气终究也无法脱去。题写《钱塘程奕笔》近些年来的制笔工匠,不经过师傅传授,任意创出新意;选择笔毫虽然精细,形制却怪异,和人的手并不相合。唯独钱塘程奕所制的笔,具有三十年前辈制笔的意味,使人写字时感觉不到笔的存在,这也实在是一件快事。我不久将要出行,应当买上几百枝后离去,北方没有这样的笔。记述南方兔毫 我在北方吃獐肉和兔肉,觉得极其鲜美;到了两浙、江淮一带,这些东西很少见,它们因此更显珍贵。每次得到来吃,大多味道很淡,甚至略带腥味,有一种鱼暇气〔原文如此,疑有讹误〕。我收集了几十张兔皮,拿到京城去换笔。制笔人都说,这是南方的兔子,没有经过霜雪,兔毫松散,不能使用。由此才知道,这种兔子本来就不产于湖泽之间。记述京城的熟毫笔 近来京城的笔都圆润纯熟而少有锋芒,虽然柔软秀美、容易使用,但写过一百字以后,笔力就往往衰弱了,大概是因为笔毫制作得过于熟软所致。卖笔的人既然从笔容易损坏、可以多卖中获利,买笔的人也以它容易使用为利。只有诸葛氏独自守着旧法,这又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记述古人系笔 系束笔毫应当使用生毫。笔制成后,放在饭甑中蒸,蒸熟一斗饭的时间才取出来,悬挂在水瓮上方几个月,才可以使用;这是古法。记述欧阳公论执笔 执笔没有固定的方法,关键是要使手指虚活而宽舒。欧阳文忠公对我说,应当让手指运转而手腕不动;我现在才知道这句话最精妙。正在运笔时,左右前后不免会有欹斜偏侧;等到笔势稳定下来,上下就像牵引绳墨一样,这就叫作“笔正”。柳诚悬的话确实正确。题写《诸葛散卓笔》散卓笔,只有诸葛氏能够制作。别人学习它,都只能得到它的外形相似,却没有掌握它的制作方法,反而还不如普通的笔。这就像有人学习杜甫的诗,只学到了粗俗的一面而已。题写《杜君懿所藏诸葛笔》杜叔元,字君懿,擅长书法,学习李建中的笔法。他担任宣州通判时,善待诸葛氏,如同接待读书士人一样;因此诸葛氏为他竭尽心力,他常常能够得到诸葛氏制作的好笔。我应试时,君懿把两枝笔送给我,直到考试结束,笔锋始终没有败坏。此后二十五年,我来到黄州,君懿已经去世很久了,但我见到了他的儿子杜沂,他还收藏着父亲在宣州得到的笔,那些笔仍然十分健壮好用。君懿有用胶保养笔的办法:每一百枝笔,用水银粉一钱;以上各种材料都用沸水调和研磨,制成稀糊。然后用这种糊料研墨,胶过的笔永远不会被虫蛀,而且滋润柔软,不会干燥。若不是君懿善于收藏,也不可能保持这么长久。题写《唐林夫惠赠诸葛笔》唐林夫把两束诸葛笔寄给我,每束有十种颜色,奇妙到了极点。若不是林夫擅长书法,就不可能得到这样的笔。林夫又向我求取行书、草书,所以我特意为他写下这几张纸。元丰六年十月十五日,醉中题写。题写《黄鲁直惠赠郎奇笔》我应试时,常常使用郎奇笔;近些年这种笔不再有了,不知道郎奇是死是活。今天忽然在黄鲁直那里得到了这种笔。鲁直说:“郎奇中风十多年了,最近忽然痊愈。这种笔不应该拿来供给答义的人使用,应当给写赋的人使用。” 题写《鲁直所藏徐偃笔》鲁直拿出众多工匠制作的笔,让我逐一试用。笔锋像蘸了盐的曲蟮,在纸上弯弯曲曲地爬行。鲁直说:“这是徐偃笔。它有筋而没有骨,真可以说是名不虚传。” 题写《吴说笔》笔如果迎合士大夫的心意,那么善于书写的人就不能使用;如果便于善书者使用,那么即使是士大夫也很少买它。屠龙之技还不如踩着犭希〔原文如此,字义不明〕,难道只有笔是这样吗?蔡君谟所说的“技艺越精,人们越困苦”,并不是空话。吴政已经去世了,他的儿子吴说颇能继承家传的方法。试用吴说笔
前史谓徐浩书锋藏画中,力出字外。杜子美云:“书贵瘦硬方通神。”若用今时笔工虚锋涨墨,则人人皆作肥皮馒头矣。用吴说笔,作此数字,颇适人意。
【书岭南笔】
绍圣三年五月二十七日,过水西,见卖笔者,形制粗似笔,以二十钱易两枝。墨水相浮,纷然欲散,信岭南无笔也。
【书孙叔静诸葛笔】
久在海外,旧所赍笔皆腐败,至用鸡毛笔。拒手狞劣,如魏元忠所谓骑穷相驴脚摇▯登者。今日忽于孙叔静处用诸葛笔,惊叹此笔乃尔蕴藉耶!
【书赠孙叔静】
今日于叔静家饮官法酒,烹团茶,烧衙香,用诸葛笔,皆北归喜事。
【书王定国赠吴说帖(定国帖附)】
.定国吴砚,李文靖奉使江南得之。巩获于其孙,盖作风字样,收水处微损,以漆固之。子瞻作《清虚居士真赞》,取以为润笔。子瞻今去国万里,然与砚俱乎?绍圣乙亥春,至广陵,吴说以笔工得子瞻书吴砚铭,览之怅然。平生交游,十年升沉,惟子瞻为耐久。何日复相从,以砚墨纸笔为适也。王巩定国书。(此吴汪少微砚也。)
去国八年,归见中原士大夫,皆用散毫作无骨字。买笔于市,皆散软一律。惟广陵吴说独守旧法。王定国谓往还中无耐久者,吴说笔工而独耐久,吾甚嘉之。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二十日,东坡居士书。
【书凤▯朱砚】
建州北菀凤凰山,山如飞凤下舞之状。山下有石,声如铜铁,作砚至美,如有肤筠然,此殆玉德也。疑其太滑,然至益墨。熙宁五年,国子博士王颐始知以为砚,而求名于余。余名之曰凤▯朱,且又戏铭其底云:“坐令龙尾羞牛后。”歙人甚病此言。余尝使人求砚于歙,歙人云:“何不只使凤▯朱石?”卒不得善砚。乃知名者物之累,争▯冒之所从出也。或曰:“石不知,恶争▯冒也?”余曰:“既不知恶争▯冒,则亦不知好美名矣。”
【书砚】
砚之发墨者必费笔,不费笔则退墨。二德难兼,非独砚也。大字难结密,小字常局促;真书患不放,草书苦无法;茶苦患不美,酒美患不辣。万事无不然,可一大笑也。
【书砚(赠段▯)】
砚之美,止于滑而发墨,其他皆余事也。然此两者常相害,滑者辄褪墨。余作孔毅夫砚铭云:“涩不留笔,滑不拒墨。”毅夫甚以为名言。
【书吕道人砚】
泽州吕道人沉泥砚,多作投壶样。其首有吕字,非刻非画,坚纟致可以试金。道人已死,砚渐难得。元丰五年三月七日,偶至沙湖黄氏家,见一枚,黄氏初不知贵,乃取而有之。
【书名僧令休砚】
黄罔主簿段君▯,尝于京师佣书人处,得一风字砚。下有刻云:“祥符己酉,得之于信州铅山观音院,故名僧令休之手琢也。明年夏于鹅湖山刻记。”钱易希白题其侧,又刻“荒灵”二字。砚盖歙石之美者。己酉至今七十四年,令休不知为何僧也?禅月、贯休信州人,令休岂其兄弟欤?尝以问铅山人。而“荒灵”二字,莫晓其意。段君以砚遗余,故书此数纸以报之。元丰六年冬至日书。
富阳令冯君,尝为黄冈,故获此书于段。元▯五年四月十八日复见之,时为钱塘守。
【书许敬宗砚二首(之一)】
都官郎中杜叔元君懿,有古风字砚,工与石皆出妙美。相传是许敬宗砚,初不甚信。其后杭人有网得一铜匣于浙江中者,有“铸成许敬宗”字,与砚适相宜,有容两足处,无毫发差,乃知真敬宗物也。君懿尝语余:“吾家无一物,死,当以此砚作润笔,求君志吾墓也。”君懿死,其子沂归砚请志,而余不作墓志久矣,辞之。沂乃以砚求之于余友人孙莘老,莘老笑曰:“敬宗在,正堪斫以饲狗耳,何以其砚为。”余哀此砚之不幸,一为敬宗所辱,四百余年矣,而垢秽不磨。方敬宗为奸时,砚岂知之也哉,以为非其罪,故乞之于孙莘老,为一洗之。匣今在唐氏,唐氏甚惜之,求之不可得。砚之美既不在匣,而上有敬宗姓名,盖不必蓄也。
【书许敬宗砚二首(之二)】
杜叔元字君懿,为人文雅,学李建中书,作诗亦有可观。蓄一砚,云:“家世相传,是许敬宗砚。”始亦不甚信之。其后官于杭州,渔人于浙江中网得一铜匣,其中有“铸成许敬宗”字。砚有两足,正方,而匣亦有容足处,不差毫毛,始知真敬宗物。君懿与吾先君善,先君欲求其砚而不可。君懿既死,其子沂以砚遗余,求作墓铭。余平生不作此文,乃归其砚,不为作。沂乃以遗孙觉莘老,而得志文。余过高邮,莘老出砚示余曰:“敬宗在,正好棒杀,何以其砚为。”余以谓憎而知其善,虽其人且不可废,况其砚。乃问莘老求而得。砚,端溪紫石也,而滑润如玉,杀墨如风,其磨墨处微洼,真四百余年物也。匣今在唐▯处,终当合之。
【书汪少微砚】
邓家有歙砚,底有款识云:“吴顺义元年,处士汪少微铭云:‘松操凝烟,楮英铺雪。毫颖如飞,人间五绝。’”所颂者三物尔,盖所谓砚与少微为五耶?
译前代史书说,徐浩书写时笔锋藏在笔画之中,而力量透出字外。杜子美说:“书法贵在瘦劲坚硬,这样才通达神韵。”如果使用当今制笔工匠所制的虚浮笔锋、涨墨之笔,那么人人写出来的都会像肥厚的皮馒头一样了。使用吴说笔写下这几个字,颇为合乎人的心意。题写《岭南笔》绍圣三年五月二十七日,经过水西,看见一个卖笔的人,笔的形制粗陋得像笔,用二十文钱买了两枝。墨水浮在上面,纷纷想要散开,看来岭南确实没有好笔。《书孙叔静诸葛笔》我久居海外,原先带来的笔都腐烂坏掉了,甚至用鸡毛做笔。握在手里粗劣难用,正如魏元忠所说的“骑着穷相驴,脚摇▯登”。今天忽然在孙叔静那里用到诸葛笔,惊叹道:这种笔竟然如此含蓄有致吗!《书赠孙叔静》今天在叔静家喝官法酒,煮团茶,烧衙香,使用诸葛笔,这些都是回到北方后的喜事。《书王定国赠吴说帖(定国帖附)》王定国的吴砚,是李文靖出使江南时得到的。王巩从李文靖的孙子那里获得它,大概刻成风字形,蓄水处稍有损坏,便用漆加以固定。子瞻作《清虚居士真赞》,把这方砚作为润笔。子瞻如今离国万里,然而这方砚也跟着他吗?绍圣乙亥年春天,我到广陵,吴说因为制笔的缘故得到子瞻所书的《吴砚铭》,读后感到惆怅。平生交游,十年间有升有沉,只有子瞻最能长久。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从,以砚、墨、纸、笔自得其乐呢?王巩定国书。(这就是吴汪少微砚。) 离开京国八年,回来后见到中原的士大夫,都用散毫写没有骨力的字。我在市场买笔,都是松散柔软的一类。只有广陵的吴说独自守着旧法。王定国说,来往交游的人中没有能长久的;吴说制笔却独能长久,我非常赞赏他。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二十日,东坡居士书。《书凤▯朱砚》建州北苑的凤凰山,山势像飞凤下落起舞的形状。山下有石头,声音像铜铁,制成砚台极其美好,表面仿佛有细密的纹理,这大概就是玉的品德吧。我怀疑它太光滑,然而它非常能发墨。熙宁五年,国子博士王颐最先知道它可以制砚,便请我为它命名。我给它命名为“凤▯朱”,又开玩笑在砚底刻铭说:“竟使龙尾羞居牛后。”歙州人很恨这句话。我曾派人到歙州求砚,歙州人说:“为什么不只派人去取凤▯朱石呢?”最终没有得到好砚。由此才知道,有了名声反而成为事物的负累,争相冒认便由此产生。有人说:“石头自己不知道,怎么会厌恶争相冒认呢?”我说:“既然不知道厌恶争相冒认,也就不知道喜爱美名了。” 《书砚》砚台能发墨,就一定费笔;不费笔的砚台,墨就容易退去。这两种优点很难兼有,不只是砚台如此。大字难以写得紧密,小字常常显得局促;楷书怕不能舒展,草书苦于没有法度;茶太苦,怕味道不好,酒太美,怕不够辛辣。天下万事没有不是这样,真可以大笑一场了。《书砚(赠段▯)》砚台的美处,只在于光滑而且发墨,其他都是多余的事。然而这两点常常互相妨害,光滑的砚台往往使墨褪去。我为孔毅夫的砚台作铭说:“涩而不滞笔,滑而不拒墨。”毅夫很以这句话为名言。《书吕道人砚》泽州吕道人的沉泥砚,大多做成投壶的形状。砚头有“吕”字,不是刻的,也不是画的,质地坚密,可以用来试金。道人已经去世,这种砚台也渐渐难以得到。元丰五年三月七日,我偶然到沙湖黄家,看见一方,黄家起初不知道它珍贵,我便取来据为己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书名僧令休砚》黄冈主簿段君▯,曾经在京师佣书人那里得到一方风字砚。砚下刻着:“祥符己酉年,在信州铅山观音院得到,是故名僧令休亲手雕琢的。第二年夏天在鹅湖山刻下记文。”钱易希白题写在砚侧,又刻了“荒灵”二字。此砚大概是歙石中最美的。己酉年至今已经七十四年了,令休不知是哪位僧人。禅月、贯休都是信州人,令休难道是他们的兄弟吗?我曾拿这件事询问铅山人。至于“荒灵”二字,也没有人明白它的意思。段君把砚送给我,所以我写下这几张纸来答谢他。元丰六年冬至日书。富阳县令冯君曾任黄冈县令,因此从段氏那里得到这篇书迹。元祐五年四月十八日又见到它,当时我任钱塘太守。《书许敬宗砚二首(之一)》都官郎中杜叔元,字君懿,有一方古风字砚,制作精巧,砚石也极为美好。相传这是许敬宗的砚台,我起初不太相信。后来杭州有人在浙江中用网捞到一个铜匣,上面有“铸成许敬宗”五字,和这方砚台正好相配;匣中有容纳砚台两足的地方,丝毫没有差错,这才知道确实是许敬宗的东西。君懿曾对我说:“我家没有一件东西,死后应当把这方砚作为润笔,请您为我写墓志。”君懿死后,他的儿子沂带着砚来请我写墓志,但我已经很久不作墓志了,便推辞了。沂于是把砚拿去请我的朋友孙莘老,莘老笑着说:“许敬宗活着时,正该砍了它喂狗,为什么还要把他的砚台当回事?”我怜悯这方砚的不幸:它被许敬宗玷辱,已经四百多年,污秽仍未磨去。许敬宗做奸臣时,砚台哪里知道呢?因为我认为这不是砚台的罪过,所以向孙莘老求取它,为它洗刷一次。铜匣如今在唐氏那里,唐氏非常珍爱它,想求取也得不到。砚台的美并不在铜匣,而且上面有许敬宗的姓名,大概不必收藏了。《书许敬宗砚二首(之二)》杜叔元字君懿,为人文雅,学习李建中的书法,作诗也有可观之处。他收藏一方砚台,说:“这是我家世代相传的许敬宗砚。”起初我也不太相信。后来他在杭州任官,渔人在浙江中用网捞到一个铜匣,里面有“铸成许敬宗”五字。砚台有两足,方形,铜匣也有容纳砚足的地方,丝毫不差,这才知道确实是许敬宗的东西。君懿和我的先父友善,先父想求得他的砚台却没有成功。君懿死后,他的儿子沂把砚送给我,请我作墓铭。我一生不作这种文章,于是把砚退还给他,没有替他作铭。沂便把砚送给孙觉莘老,因而得到墓志文章。我经过高邮时,莘老拿出砚给我看,说:“许敬宗活着时,正好用棒子打死他,要他的砚做什么?”我认为,即使憎恨一个人,也应知道他的长处;即使这个人尚且不能废弃,何况他的砚台呢?于是向莘老求取,终于得到它。这方砚是端溪紫石制成的,光滑温润如玉,磨墨极快,磨墨处稍稍凹下,确实是流传四百多年的东西。铜匣如今在唐氏处,最终应当让它们合在一起。《书汪少微砚》邓家有一方歙砚,底部有款识说:“吴顺义元年,处士汪少微铭曰:‘松树的操守凝聚烟霭,楮树的精华铺展如雪。笔毫飞动如飞,人间五绝。’”所赞颂的只是三样东西,难道是把砚台和少微也算进去,合为五样吗?
【书唐林夫惠砚】
行至泗州,见蔡景繁附唐林夫书信与余端砚一枚,张遇墨半螺。砚极佳,但小而凸,磨墨不甚便。作砚者意待数百年后,砚平乃便墨耳。一砚犹须作数百年计,而作事乃不为明日计,可不谓大惑耶?
【书凤▯朱砚】
仆好用凤▯朱石砚,然论者多异同。盖自少得真者,为黯ホ滩石所乱耳。
【书瓦砚】
以瓦为砚,如以铁为镜而已,必求其用,岂如铜与石哉,而世常贵之,岂所谓苟异者耶?
【评淄端砚】
淄石号韫玉砚,发墨而损笔。端石非下岩者,宜笔而褪墨。二者当安所去取?用褪墨砚如骑钝马,数步一鞭,数字一磨,不如骑骡用瓦砚也。
【书青州石末砚】
柳公权论砚,甚贵青州石末,云“墨易冷”。世莫晓其语。此砚青州甚易得,凡物耳,无足珍者。盖出陶灶中,无泽润理。唐人以此作羯鼓腔,与定州花瓷作对,岂砚材乎?砚当用石,如镜用铜,此真材本性也。以瓦为砚,如以铁为镜。人之待瓦、铁也微,而责之也轻,粗能磨墨照影,便称奇物,其实岂可与真材本性者同日而论哉?
【书月石砚屏】
李献父遗余天台玉板纸,殆过澄心堂,顷所未见。月石屏扪之,月微凸,乃伪也,真者必平,然多不圆。圆而平,桂满而不出,此至难得,可宝。
【书昙秀龙尾砚】
昙秀畜龙尾石砚,仆所谓“涩不留笔、滑不拒墨”者也。制以拱璧,而以钅▯月为池,云是蒋希鲁旧物。予顷在广陵,尝从昙秀识此砚,今复见之岭海间,依然如故人也。
【书陆道士镜砚】
陆道士蓄一镜一砚,皆可宝。砚圆首斧形,色正青,背有却月金文,甚能克墨而宜笔,盖唐以前物也。镜则古矣,其背文不可识。家有镜,正类是,其铭曰:“汉有善铜出白阳,取为镜,清如明,左龙右虎亻甫之。”以铭文考之,则此镜乃汉物也耶?吾尝以示苏子容。子容以博学名世,曰:“此镜以前皆作此,盖禹鼎象物之遗法也。白阳,今无此地名。楚有白公,取南阳白水为邑,白阳岂白水乎?汉人‘而’、‘如’通用。”皆子容云。镜心微凸,镜面小而直,学道者谓是聚神镜也。丙子十二月,初一日书。
【杂书琴事十首·家藏雷琴(赠陈季常)】
余家有琴,其面皆作蛇▯付纹,其上池铭云:“开元十年造,雅州灵关村。”其下池铭云:“雷家记八日合。”不晓其“八日合”为何等语也?其岳不容指,而弦不先攵,此最琴之妙,而雷琴独然。求其法不可得,乃破其所藏雷琴求之。琴声出于两池间,其背微隆,若薤叶然,声欲出而隘,徘回不去,乃有余韵,此最不传之妙。
【杂书琴事十首·欧阳公论琴诗】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此退之《听颖师琴》诗也。欧阳文忠公尝问仆:“琴诗何者最佳?”余以此答之。公言此诗固奇丽,然自是听琵琶诗,非琴诗。余退而作《听杭僧惟贤琴》诗云:“大弦春温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未识宫与角,但闻牛鸣盎中雉登木。门前剥啄谁扣门,山僧未闲君勿嗔。归家且觅千斛水,净洗从前筝笛耳。”诗成欲寄公,而公薨,至今以为恨。
【杂书琴事十首·张子野戏琴妓】
尚书郎张先子野,杭州人。善戏谑,有风味。见杭妓有弹琴者,忽抚掌曰:“异哉,此筝不见许时,乃尔黑瘦耶?”
【杂书琴事十首·琴非雅声】
世以琴为雅声,过矣。琴正古之郑、卫耳。今世所谓郑、卫者,乃皆胡部,非复中华之声。自天宝中坐立部与胡部合,自尔莫能辨者。或云,今琵琶中有独弹,往往有中华郑、卫之声,然亦莫能辨也。
【杂书琴事十首·琴贵桐孙】
凡木,本实而末虚,惟桐反之。试取小枝削,皆坚实如蜡,而其本皆中虚空。故世所以贵孙枝者,贵其实也,实,故丝中有木声。
【杂书琴事十首·戴安道不及阮千里】
阮千里善弹琴,人闻其能,多往求听。不问贵贱长幼,皆为弹之,神气冲和,不知何人所在。内兄潘岳每命鼓琴,终日达夜无忤色,识者叹其恬澹,不可荣辱。戴安道亦善鼓琴,武陵王▯使人召之。安道对使者破琴曰:“戴安道不为王门伶人。”余以谓安道之介,不如千里之达。
【杂书琴事十首·琴鹤之祸】
卫懿公好鹤,以亡其国,房次律好琴,得罪至死。乃知烧煮之士,亦自有理。
【杂书琴事十首·天阴弦慢】
或对一贵人弹琴者,天阴声不发。贵人怪之,曰:“岂弦慢故?”或对曰:“弦也不慢。”
【杂书琴事十首·桑叶揩弦】
琴弦旧则声暗,以桑叶揩之,辄复如新,但无如其青何耳。
【杂书琴事十首·文与可琴铭】
译《书唐林夫惠砚》走到泗州时,看见蔡景繁托唐林夫的书信给我,并送来一方端砚和半螺张遇墨。砚台极好,只是小而凸起,磨墨不太方便。制砚的人大概是打算等几百年后,砚台磨平了才便于磨墨吧。一方砚台尚且要按几百年后的事情来考虑,而做事却不替明天打算,难道不是大大的糊涂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书凤▯朱砚》我喜欢使用凤▯朱石砚,然而谈论它的人常有不同意见。大概是因为从小得到的是真品,却被黯ホ滩石混淆了。《书瓦砚》用瓦做砚,就像用铁做镜子罢了;若一定要讲求它的实用,怎么比得上铜和石呢?可是世人常常珍重它,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苟且求异吗?《评淄端砚》淄石号称韫玉砚,发墨却损伤笔。端石不是下岩所产的,适合笔却容易使墨褪去。这两者究竟应当取舍哪一个?使用使墨褪去的砚台,就像骑一匹钝马,走几步便要鞭打一下,写几个字便要磨一次;还不如骑骡子使用瓦砚。《书青州石末砚》柳公权谈论砚台,非常看重青州石末,说“墨容易冷”。世人都不明白这句话。青州这种砚台很容易得到,不过是普通物品,没有值得珍贵的地方。它大概出自陶灶之中,没有光泽润理。唐人用它制作羯鼓的鼓腔,和定州花瓷相配,难道这就是制砚的材料吗?砚台应当用石头,正如镜子应当用铜,这才是材料的本性。用瓦做砚,就像用铁做镜子。人们对瓦、铁的要求低,对它们的责备也轻,只要大体能磨墨、照影,便称为奇物;其实怎么能和具有真正材料本性的东西相提并论呢?《书月石砚屏》李献父送给我天台玉板纸,几乎胜过澄心堂纸,是近来没有见过的。月石砚屏摸起来,月纹稍稍凸起,这是假的;真的一定是平的,但大多不圆。既圆又平,桂树满月而不外凸,这种最难得到,可以珍藏。《书昙秀龙尾砚》昙秀收藏一方龙尾石砚,就是我所说的“涩而不滞笔,滑而不拒墨”的砚台。它制成拱璧形,以钅▯月作砚池,据说是蒋希鲁旧有的东西。我不久前在广陵曾随昙秀见过这方砚,如今又在岭海之间见到它,依然像见到旧友一样。《书陆道士镜砚》陆道士收藏一面镜子和一方砚台,都值得珍藏。砚台圆头、斧形,颜色正青,背面有却月形金文,非常能发墨而且不伤笔,大概是唐代以前的东西。镜子则是古物,背面的文字无法辨认。我家有一面镜子,正和它相似,铭文说:“汉代有良铜,产于白阳;取来制成镜子,清澈如明,左有青龙,右有白虎,亻甫之。”根据铭文考察,那么这面镜子就是汉代的东西吗?我曾把它给苏子容看。子容以博学闻名于世,说:“这种镜子以前的镜子都这样制作,大概是禹铸九鼎、取万物形象的遗法。白阳,如今没有这个地名。楚国有白公,取南阳白水作为封邑,白阳难道就是白水吗?汉人把‘而’和‘如’通用。”这些都是子容说的。镜心稍微凸起,镜面小而直,学道的人说这是聚神镜。丙子年十二月初一日书。《杂书琴事十首·家藏雷琴(赠陈季常)》我家有一张琴,琴面都形成蛇▯付纹。上池的铭文说:“开元十年制造,雅州灵关村。”下池的铭文说:“雷家记八日合。”不知道“八日合”究竟是什么意思。琴的岳山不容手指,琴弦也不先攵,这正是琴的妙处,而雷琴独有这种特点。想求得它的制作方法却无法得到,于是剖开所收藏的雷琴来探求。琴声从上下两个池之间发出,琴背微微隆起,像薤叶一样;声音想要出来却受到阻碍,回旋不去,于是有余韵,这正是最不传授给人的妙处。《杂书琴事十首·欧阳公论琴诗》“亲亲昵昵像儿女的私语,恩恩怨怨彼此以你我相称。忽然铿锵变得高昂,像勇士奔赴战场。”这是韩愈《听颖师琴》诗中的句子。欧阳文忠公曾问我:“写琴的诗哪一首最好?”我用这首回答他。欧阳公说,这首诗固然奇丽,但它本来是听琵琶的诗,不是听琴的诗。我退回来后作《听杭僧惟贤琴》诗说:“大弦像春日般温和而平正,小弦清脆而明亮。我一生还不知道宫调和角调,只听见牛在瓮中鸣叫、野鸡登上树木。门前笃笃是谁在敲门?山僧还没有空闲,你不要嗔怪。回家暂且寻找千斛水,把从前听琴笛的耳朵彻底洗净。”诗写成后想寄给欧阳公,但欧阳公已经去世,至今仍以此为恨。《杂书琴事十首·张子野戏琴妓》尚书郎张先,字子野,是杭州人。他善于说笑,很有风趣。他见杭州有个弹琴的歌妓,忽然拍手说:“奇怪啊!这张琴这么长时间没人喜欢,怎么竟然黑瘦成这样了?” 《杂书琴事十首·琴非雅声》世人把琴看作高雅的声音,错了。琴正是古代的郑声、卫声。如今世人所谓的郑声、卫声,全都是胡部乐声,不再是中华的声音了。自从天宝年间坐部伎和立部伎与胡部合并以来,从此便没有人能够分辨了。有人说,如今琵琶曲中有独奏的,往往有中华的郑、卫之声,但也同样没有人能够分辨。《杂书琴事十首·琴贵桐孙》一般树木根部坚实而梢部空虚,只有梧桐相反。试着取一根小枝削开,都是像蜡一样坚实;而它的根部却全都中空。所以世人之所以看重梧桐的孙枝,是看重它的坚实;因为坚实,所以琴弦中含有木声。《杂书琴事十首·戴安道不及阮千里》阮千里善于弹琴。人们听说他有这个才能,大多前去请求听琴。他不论贵贱长幼,全都为他们弹奏,神情气度冲和安定,仿佛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他的内兄潘岳每次叫他弹琴,他从早到晚、通宵达旦也没有不高兴的脸色,了解他的人都赞叹他的恬淡,不以荣辱动心。戴安道也善于弹琴,武陵王▯派人召他。安道当着使者的面把琴砸破,说:“我戴安道不做王府门下的乐工。”我认为,安道的耿介比不上千里的通达。《杂书琴事十首·琴鹤之祸》卫懿公喜爱鹤,因此亡了国;房次律喜爱琴,因此获罪直到死。由此才知道,即使是从事烧煮之类事务的人,也自有他的道理。《杂书琴事十首·天阴弦慢》有人在一位贵人面前弹琴,天阴时琴声发不出来。贵人觉得奇怪,说:“难道是琴弦松了的缘故吗?”那人回答说:“琴弦并没有松。” 《杂书琴事十首·桑叶揩弦》琴弦旧了,声音就暗哑;用桑叶擦拭它,往往又会像新的一样,只是无法解决它变青的问题罢了。《杂书琴事十首·文与可琴铭》
文与可家有古琴,予为之铭曰:“攫之幽然,如水赴谷。AA69之萧然,如叶脱木。按之噫然,应指而长言者似君。置之枵然,遗形而不言者似仆。”与可好作楚词,故有“长言似君”之句。“AA69”、“释”同。邹忌论琴云:“攫之深,AA69之愉。”此言为指法之妙尔。
元丰四年六月二十三日,陈季常处士自岐亭来访予,携精笔佳纸妙墨求予书。会客有善琴者,求予所蓄宝琴弹之,故所书皆琴事。
【杂书琴曲十二首·子夜歌(赠陈季常)】
《子夜歌》者,女子名子夜,造此声。晋孝武帝太元中,琅琅王轲之家有鬼歌子夜,则子夜是此时人也。
【杂书琴曲十二首·凤将雏】
《凤将雏》者,旧曲也。应璩《百一》诗,云是《凤将雏》。则其来久矣。
【杂书琴曲十二首·前汉歌】
《前汉歌》者,车骑将军沈充。
【杂书琴曲十二首·阿子歌】
阿子及欢闻歌者,穆帝升平初,歌毕,辄呼“阿子汝闻否”?后人衍其声为此曲。
【杂书琴曲十二首·团扇歌】
《团扇歌》者,中书令王珉,与嫂婢有情爱,▯挞过苦。婢素善歌,而珉好执白团扇,故作此声。
【杂书琴曲十二首·懊▯歌】
《懊▯歌》者,隆安初,俗间讹谣之曲。
【杂书琴曲十二首·长史变】
《长史变》者,司徒左长史王▯临败所作。
凡此诸曲,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者。有因金石丝竹造歌以被之,如魏世三调歌之类是也。
【杂书琴曲十二首·杯▯半舞】
《杯▯半舞》,手接杯▯半反覆之。汉世惟有▯半舞,而晋加之以杯。
【杂书琴曲十二首·公莫舞】
《公莫舞》,今之巾舞也。相传项庄舞剑,项伯以袖隔之,使不及高祖,且语庄云:“公莫舞。”
【杂书琴曲十二首·公莫渡河】
琴操有《公莫渡河》,其声所从来已久。俗云项伯,非也。
【杂书琴曲十二首·白▯歌】
白▯本吴地所出,宜是吴舞也。晋《俳歌》云:“皎皎白绪,节节为丛。”吴音谓绪为▯,白▯即白绪也。
【杂书琴曲十二首·瑶池燕】
琴曲有《瑶池燕》,其词既不甚佳,而声亦怨咽。或改其词作《闺怨》云:“飞花成阵春心困。寸寸别肠,多少愁闷。无人问。偷啼自▯残妆粉。抱瑶琴、寻出新韵。玉纤趁。南风未解幽愠。低云鬓。眉峰敛,晕娇和恨。”
此曲奇妙,季常勿妄以与人。
【书士琴二首·赠吴主簿】
武昌主簿吴亮君采携其故人士琴之说,与高斋先生之铭,空同子之文,太平之颂以示余。余不识沈君,而读其书,反覆其义趣,如见其人,如闻士琴之声。余昔从高斋先生游,尝见其宝一琴,无铭无识,不知其何代物也。请以告二子,使从先生求观之,此士琴者待其琴而後和。元丰六年闰六月二十四日书。
【书士琴二首·书醉翁操後】
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应。今沈君信手弹琴,而与泉合,居士纵笔作诗,而与琴会。此必有真同者矣。本觉法真禅师,沈君之子也,故书以寄之。愿师宴坐静室,自以为琴,而以学者为琴工,有能不谋而同三令无际者,愿师取之。元▯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文忠赠李师琴诗】
与次公听贤师琴,贤求诗,仓卒无以应之。次公曰:“古人赋诗皆歌所学,何必已云。”次公因诵欧阳公赠李师诗,嘱余书之以赠焉。元▯四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林道人论琴棋】
元▯五年十二月一日,游小灵隐,听林道人论琴棋,极通妙理。余虽不通此二技,然以理度之,知其言之信也。杜子美论画云:“更觉良工心独苦。”用意之妙,有举世莫之知者。此其所以为独苦欤?
【书仲殊琴梦】
元▯六年三月十八日五鼓,船泊吴江,梦长老仲殊弹一琴,十三弦颇坏损而有异声。余问云:“琴何为十三弦?”殊不答,但诵诗曰:“度数形名岂偶然,破琴今有十三弦。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筝是响泉。”梦中了然谕其意,觉而识之。今晚到苏州,殊或见过,即以示之。写至此,笔未绝,而殊老叩舷来见,惊叹不已,遂以赠之。时去州五里。
【书王进叔所蓄琴】
知琴者以谓前一指后一纸为妙,以蛇▯付纹为古。进叔所蓄琴,前几不容指,而后劣容纸,然终无杂声,可谓妙矣。蛇▯付纹已渐出,后日当益增,但吾辈及见其斑斑焉,则亦可谓难老者也。元符二年十月二十三日,与孙叔静皆云。
【书黄州古编钟】
黄州西北百余里,有欧阳院。院僧畜一古编钟,云得之耕者。发其地,获四钟,▯破其二,一为铸铜者取去,独一在此耳。其声空笼,然颇有古意,虽不见韶▯之音,犹可想见其仿佛也。
【书古铜鼎】
旧说明皇羯鼓,扌卷以油,注中不漏。或疑其诞。吾尝蓄古铜鼎盖之。煮汤而气不出,乃知旧说不妄。
【书金钅享形制】
译文与可家中有一张古琴,我为它作铭说:“拨弄它,声音幽深清远,如水流入山谷;▯▯它,声音萧疏清越,如树叶脱离树木;按它,声音呜然,随着手指发出悠长声调的,像您;放置它,空空然,遗留下形体却不再说话的,像我。”与可喜欢作楚辞,所以有“悠长的声音像您”这句。“AA69”和“释”相同。邹忌论琴说:“拨弄它要深,AA69它要和悦。”这是说指法的精妙。元丰四年六月二十三日,陈季常处士从岐亭来拜访我,带着精美的笔、好纸和妙墨,请我写字。恰好客人中有善于弹琴的人,便请求弹奏我收藏的宝琴,因此所写的内容全是琴事。《杂书琴曲十二首·子夜歌(赠陈季常)》《子夜歌》,是一个名叫子夜的女子创制的曲调。晋孝武帝太元年间,琅琊王轲家中有鬼唱《子夜歌》,那么子夜就是当时的人了。《杂书琴曲十二首·凤将雏》《凤将雏》是古曲。应璩的《百一诗》中说到它,说明它流传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杂书琴曲十二首·前汉歌》《前汉歌》,是车骑将军沈充所作。《杂书琴曲十二首·阿子歌》《阿子歌》和《欢闻歌》,在穆帝升平初年,歌唱完后,总要呼喊“阿子,你听见了吗?”后人将它的声调演变成这支曲子。《杂书琴曲十二首·团扇歌》《团扇歌》,是中书令王珉和嫂子的婢女有情爱关系,婢女因此屡遭苦毒鞭打而作。婢女一向善歌,而王珉又喜欢手执白团扇,所以创作了这支曲调。《杂书琴曲十二首·懊▯歌》《懊▯歌》,是隆安初年民间讹传的歌谣曲调。《杂书琴曲十二首·长史变》《长史变》,是司徒左长史王▯临近败亡时创作的。以上这些曲子,都是先徒歌,后来才配上管弦乐器。有些则是根据金、石、丝、竹等乐器创作歌辞,再配合演奏,例如魏代的三调歌就是这样。《杂书琴曲十二首·杯▯半舞》《杯▯半舞》,用手接住杯▯半,反复舞动。汉代只有▯半舞,到了晋代才在其中加入杯子。《杂书琴曲十二首·公莫舞》《公莫舞》,就是今天的巾舞。相传项庄舞剑时,项伯用衣袖挡住剑,使它不能刺到汉高祖,并且对项庄说:“你不要舞。” 《杂书琴曲十二首·公莫渡河》《琴操》中有《公莫渡河》,它的曲调来源已经很久远了。民间说它与项伯有关,并不是这样。《杂书琴曲十二首·白▯歌》白▯本来是吴地出产的,应该是吴地的舞蹈。晋代《俳歌》说:“洁白的丝绪,节节聚成一丛。”吴地方言把“绪”读作“▯”,所以白▯就是白绪。《杂书琴曲十二首·瑶池燕》琴曲有《瑶池燕》,它的歌词不算很好,曲调也哀怨呜咽。有人改写歌词作《闺怨》:“飞花成阵,春心困倦。寸寸离肠,多少愁闷。无人过问。偷偷啼哭,自▯残妆粉。抱起瑶琴,寻找新的曲韵。纤纤玉指随着节拍。南风还未能消解幽深的愠怨。低垂云鬓。眉峰收敛,娇态中含着怨恨。” 这支曲子奇妙,季常不要随意把它给别人。《书士琴二首·赠吴主簿》武昌主簿吴亮,字君采,带着他的故人沈士琴的事迹,以及高斋先生的铭文、空同子的文章、太平的颂文给我看。我不认识沈君,但读他的文章,反复体会其中的意义和情趣,好像见到了他本人,好像听到了士琴的声音。我过去曾跟随高斋先生游学,见过他珍藏的一张琴,没有铭文,也没有标识,不知道是哪一代的东西。请把这件事告诉两位先生,让他们跟随先生求得一观;这位士琴,正在等待他的琴,然后才会相和。元丰六年闰六月二十四日书。《书士琴二首·书醉翁操後》两条河水在同一个器皿中,也有彼此不能相融的;两张琴由同一双手弹奏,也有彼此不能相应的。如今沈君随手弹琴,却能与泉水相合;居士纵笔作诗,却能与琴声相会。这其中一定有真正相同的地方。本觉法真禅师是沈君的儿子,所以写下这些话寄给他。愿禅师在静室中安坐,把自己当作琴,把求学者当作琴工;如果有能够不谋而合、与三令无际相同的人,希望禅师选取他。元祐七年四月二十四日。《书文忠赠李师琴诗》我和次公一起听贤师弹琴,贤师请求我作诗,我仓促之间没有办法应答。次公说:“古人作诗都是歌咏自己所学的,何必一定要说‘已经有现成的诗’呢?”于是次公诵读欧阳公赠给李师的诗,嘱咐我把它写下来作为赠礼。元祐四年九月二十一日。《书林道人论琴棋》元祐五年十二月一日,游小灵隐,听林道人谈论琴和棋,极其通达精妙。我虽然不通晓这两种技艺,但按照道理推测,知道他说的话确实正确。杜子美论画说:“更加觉得优秀的工匠内心独自辛苦。”用心的精妙,有全天下都无法知道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独自辛苦”的原因吗?《书仲殊琴梦》元祐六年三月十八日五更,船停泊在吴江,我梦见长老仲殊弹一张琴,琴有十三根弦,颇为破损,却发出奇异的声音。我问他说:“琴为什么有十三根弦?”仲殊不回答,只吟诵诗道:“度数和形名难道是偶然,破琴如今有十三弦。今生如果遇到邢和璞,才相信秦筝就是响泉。”梦中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醒来后把它记下。今晚到苏州,如果仲殊或许已经见过他,就拿给他看。写到这里,笔还没有停下,仲殊老人便敲着船舷来见我,我惊叹不已,于是把它送给他。当时距离州城五里。《书王进叔所蓄琴》懂琴的人认为,琴的前部只能容纳一根手指、后部只能容纳一张纸,是精妙的;有蛇▯付纹的,是古琴。进叔收藏的琴,前部几乎连一根手指也容不下,后部勉强能容一张纸,但始终没有杂声,可以说很精妙了。蛇▯付纹已经逐渐显现,日后应当会更加增多;但我们这些人能够看见它斑斑显现,也可以说它是不易衰老的了。元符二年十月二十三日,我和孙叔静都这样说。《书黄州古编钟》黄州西北一百多里有欧阳院。院中的僧人收藏一件古编钟,说是耕田的人得到的。挖掘那块地方,得到四口钟,▯破了其中两口,一口被铸铜的人取走,只有一口留在这里。它的声音空旷回荡,然而颇有古意;虽然见不到韶▯的音乐,仍然可以想见它的大概情形。《书古铜鼎》旧书说,唐明皇的羯鼓用油扌卷过,往里面灌水也不会漏。有人怀疑这是荒诞的说法。我曾收藏一件古铜鼎,正好可以证明它。用它煮汤,热气也不外泄,这才知道旧说并不虚妄。《书金钅享形制》
《周礼》有金钅享,《国语》有钅享于丁宁,萧齐始兴王鉴尝得之,高三尺六寸六分,围二尺四寸,圆如▯,铜色墨如漆。上有铜马,以绳悬马,令去地尺余,灌之以水,又以器盛水于下,以芒茎当心跪注钅享于,清响如雷,良久乃已。记者既能道其尺寸之详如此,而拙于遣词,使古器形制不可复得其彷彳弗,甚可恨也。
【论漆】
漆畏蟹,予尝使工作漆器,工以蒸饼洁手而食之,宛转如中毒状,亟以蟹食之乃苏。墨入漆最善,然以少蟹黄败之乃可。不尔,即坚顽不可用也。
【题云安下岩】
子瞻、子由与侃师至此,院僧以路恶见止,不知仆之所历有百倍于此者矣。丁未正月二十日书。
【书游灵化洞】
予始与曾元恕入灵化洞,迫于日暮,而元恕又畏其险,故不果尽而还。及此,与吕穆仲游。穆仲勇发过我,遂相与至昔人之所未至,而惊世诡异之观,有不可胜谈者。余欲疏其一二,以告来者,又恐为造物者所愠,后有勇往如吾二人至吾之所至,当自知之。
【记公择天柱分桃】
李公择与客游天柱寺还,过司命祠下,道傍见一桃,烂熟可爱,当往来之冲,而不为人之所得。疑其为真灵之瑞,分食之则不足,众以与公择,公择不可。时苏、徐二客皆有老母七十余,公择使二客分之,归遗其母,人人满意,过于食桃。此事不可不识也。
【记与安节饮】
元丰辛酉冬至,仆在黄州,侄安节不远千里来省,饮酒乐甚。使作黄钟《梁州》,仍令小童快舞一曲,醉后书此,以识一时之事。
【记游定惠院】
黄州定惠院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盛开,必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今年复与参寥师及二三子访焉,则园已易主,主虽市井人,然以予故,稍加培治。山上多老枳木,性瘦韧,筋脉呈露,如老人项颈。花白而圆,如大珠累累,香色皆不凡。此木不为人所喜,稍稍伐去,以予故,亦得不伐。既饮,往憩于尚氏之第。尚氏亦市井人也。而居处修洁,如吴越间人,竹林花圃皆可喜。醉卧小板阁上,稍醒,闻坐客崔成老弹雷氏琴,作悲风晓月,铮铮然,意非人间也。晚乃步出城东,鬻大木盆,意者谓可以注清泉,瀹瓜李,遂夤缘小沟,入何氏、韩氏竹园。时何氏方作堂竹间,既辟地矣,遂置酒竹阴下。有刘唐年主簿者,馈油煎饵,其名为甚酥,味极美。客尚欲饮,而予忽兴尽,乃径归。道过何氏小辅,乞其丛橘,移种雪堂之西。坐客徐君得之将适闽中,以后会未可期,请予记之,为异日拊掌。时参寥独不饮,以枣汤代之。
【题连公壁】
俗语云“强将下无弱兵”,真可信。吾观安国连公之子孙,无一不好事者,此寺当日盛矣。
【书赠何圣可】
岁云暮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室,灯火青荧,辄于此间得少佳趣。今分一半,寄与黄冈何圣可。若欲同享,须择佳客,若非其人,当立遣人去追索也。
【书雪】
黄州今年大雪盈尺,吾方种麦东坡,得此,固我所喜。但舍外无薪米者,亦为之耿耿不寐,悲夫。
【再书赠王文甫】
昨日大风欲去而不可,今日无风可去而我意欲留。文甫欲我去者,当使风水与我意会。如此,便当作留客过岁准备也。
【跋太虚辩才庐山题名】
某与大觉禅师别十九年矣,禅师脱屣当世,云栖海上,谓不复见记,乃尔拳拳耶,抚卷太息。欲一见之,恐不可复得。会与参寥师自庐山之阳并出,而东所至,皆禅师旧迹,山中人多能言之者,乃复书太虚与辩才题名之后,以遗参寥。太虚今年三十六,参寥四十二,某四十九,辩才七十四,禅师七十六矣。此吾五人者,当复相从乎?生者可以一笑,死者可以一叹也。元丰七年五月十九日慧日院,大雨中书。
【泗岸喜题】
谪居黄州五年,今日离泗州北行。岸上,闻骡驮铎声空笼,意亦欣然,盖不闻此声久矣。韩退之诗云:“照壁喜见蝎。”此语真不虚也。然吾方上书求居常州,岂鱼鸟之性,终安于江湖耶?元丰八年正月四日书。
【书遗蔡允元】
仆闲居六年,复出从仕。自六月被命,今始至淮上;大风三日不得渡。故人蔡允元来船中相别。允元眷眷不忍归,而仆迟回不发,意甚愿来日复风。坐客皆云东坡赴官之意,殆似小儿迁延避学。爱其语切类,故书之,以遗允元,为他日归休一笑。
【蓬莱阁记所见】
登州蓬莱阁上,望海如镜面,与天相际。忽有如黑豆数点者,郡人云:“海舶至矣。”不一炊久,已至阁下。
【书鲁直浴室题名后(并鲁直题)】
译《周礼》中有金钅享,《国语》中有钅享于丁宁。萧齐时始兴王萧鉴曾经得到一件,高三尺六寸六分,周长二尺四寸,圆得像▯,铜色黑得像漆。上面有一匹铜马,用绳子悬挂铜马,使它离地一尺多;给里面灌水,又在下面用器皿盛水,拿芒草茎对准中心跪着注入钅享于,声音清脆如雷,过了很久才停止。记载的人既然能够把尺寸写得如此详细,却不善于遣词造句,使古器的形制再也无法得到它的仿佛,实在令人遗憾。《论漆》漆害怕螃蟹。我曾让工匠制作漆器,工匠用蒸饼清洁双手后吃了蒸饼,忽然辗转翻滚,像中了毒一样;赶快给他吃螃蟹,才苏醒过来。墨掺入漆中最好,但要用少量蟹黄使它败坏后才可以使用。否则就会坚硬顽固而不能使用。《题云安下岩》子瞻、子由和侃师来到这里,院中的僧人因为道路险恶而阻止我们前往,却不知道我过去经历过的险地有这里的一百倍。丁未年正月二十日书。《书游灵化洞》我起初和曾元恕进入灵化洞,因为天色将晚,而元恕又害怕险峻,所以没能走完便返回了。到这次,我和吕穆仲同游。穆仲勇气大发,超过了我,于是我们一同到了前人没有到过的地方,看到了令人惊异的奇异景象,多得无法说尽。我想记下其中一两件,告诉后来的人,又担心会惹造物者恼怒;以后若有像我们二人这样勇于前往、到达我们所到之处的人,自然会亲自知道。《记公择天柱分桃》李公择和客人游天柱寺回来,经过司命祠下,路旁看见一只桃子,熟透而可爱,正处在往来道路的要冲,却没有被人摘走。大家怀疑这是神灵显现的祥瑞,但分着吃又不够,于是众人把桃子让给公择,公择不肯。这时苏、徐两位客人的母亲都有七十多岁,公择便让两位客人把桃子分开,带回去送给母亲,人人都很满足,比自己吃桃还高兴。这件事不能不记下来。《记与安节饮》元丰辛酉年冬至,我在黄州,侄子安节不远千里前来探望我,饮酒非常快乐。我让人演奏黄钟调《梁州》,又命小童快速舞了一曲,醉后写下这些文字,以记下当时的事情。《记游定惠院》黄州定惠院东边的小山上有一株海棠,格外繁茂。每年盛开时,我一定带客人来置酒,已经在树下醉过五次了。今年又和参寥师及两三个人来访,却发现园子已经换了主人。主人虽是市井中人,但因为我的缘故,稍加培育整治。山上有许多老枳树,树性瘦而坚韧,筋脉显露,像老人的项颈。花白而圆,像大珠子一串串聚在一起,香气和颜色都不寻常。这种树不受人喜爱,逐渐被砍掉;也因为我的缘故,得以不被砍伐。饮酒后,我们前往尚氏宅第休息。尚氏也是市井中人,但居处整洁修治,像吴越一带的人家,竹林花圃都很可爱。我醉卧在小板阁上,稍稍醒来,听见座客崔成老弹雷氏琴,演奏《悲风晓月》,声音铮铮然,情趣仿佛不是人间所有。晚上才走出城东,买来一只大木盆,心想可以用来盛清泉、煮瓜果,于是沿着小沟走进去,进入何氏、韩氏的竹园。当时何氏正在竹林间建堂,地已经开辟出来,便在竹荫下置酒。有一位叫刘唐年的主簿送来油煎饵,名叫“甚酥”,味道极美。客人还想继续饮酒,我却忽然兴致尽了,于是径直回去。路过何氏的小园圃,请求取走他的一丛橘树,移栽到雪堂西边。座中客人徐君得之将要前往闽中,今后相会的日期还不能确定,请我把这件事记下来,留待将来拍掌欢笑。当时只有参寥不喝酒,用枣汤代替。《题连公壁》俗话说:“强将手下没有弱兵。”这话确实可信。我看安国连公的子孙,没有一个不喜好做事的,这座寺当年一定很兴盛。《写信赠给何圣可》一年将尽,风雨凄清,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我常常在这里得到一点美好的趣味。现在分一半寄给黄冈的何圣可。若想共同享用,必须选择合适的客人;若不是合适的人,就应立即派人去追回来。《写雪》黄州今年下大雪,积雪超过一尺。我正在东坡种麦子,得到这场雪,本来正是我所喜爱的。但想到屋舍之外那些没有柴米的人,也因此忧思难眠,真可悲啊。《再次写信赠给王文甫》昨天风很大,想走却走不了;今天没有风,可以走了,我的心意却想留下。文甫若想让我走,就应当让风和水与我的心意相合。这样一来,便应当准备留客过年了。《跋太虚、辩才在庐山的题名》我同大觉禅师分别已经十九年了。禅师脱离尘世,隐居海上,竟然还说不再被人记得,却这样深情不忘吗?我抚摸着这卷题名,长声叹息。想见他一面,只怕再也见不到了。适逢我和参寥师从庐山南面一同出来,向东走去,沿途所到之处都是禅师的旧迹,山里人大多能讲述这些事,于是又写在太虚和辩才题名的后面,送给参寥。太虚今年三十六岁,参寥四十二岁,我四十九岁,辩才七十四岁,禅师七十六岁了。我们这五个人,还能再次相从吗?活着的人可以一笑,死去的人只能令人一叹。元丰七年五月十九日,在慧日院大雨中书写。《在泗州岸边欣喜题写》我被贬居黄州五年,今天离开泗州向北走。在岸上听见骡子驮运货物时铃铛在空笼中发出的声音,心里也很高兴,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韩退之的诗说:“照着墙壁,欢喜地看见蝎子。”这句话确实不假。然而我正在上书请求居住在常州,难道鱼鸟一样的本性,终究还是安于江湖吗?元丰八年正月四日书写。《写信留赠蔡允元》我闲居了六年,又出来做官。自六月接到任命,到现在才到淮上;大风刮了三天,不能渡河。老朋友蔡允元来到船中同我告别。允元恋恋不舍,不忍回去;我也迟疑徘徊,不肯开船,心里非常希望第二天仍然刮风。船上的客人都说,东坡赴任的心情,简直像小孩子拖延时间逃避上学。我喜爱这话说得切实而又相似,所以写下来留给允元,作为日后退休归来时的一笑。《记在蓬莱阁所见》登上登州蓬莱阁,远望大海像镜面一样,同天空相接。忽然看见像黑豆一样的几个小点,郡里人说:“海船到了!”还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船已经来到阁下。《书写鲁直浴室题名之后(附鲁直题记)》
.浴室院有蜀僧令宗,画达磨以来六祖师,人物皆绝妙。其山川花木毛羽衣盂诸物,画工能知之,至于人有怀道之容,投机接物,目击而百体从之者,未易为俗人言也。此壁列于冠盖之区,而湮伏不闻者数十年。晚得蜀人苏子瞻,乃发之。物不系于世道,兴衰亦有数如此。此寺井泉甘寒,汶师碾建溪茶,常不落第二。故人陈季常,林下士也,寓棋簟于此。苏子瞻、范子功数来从,故予过门必税驾焉。元▯三年,鲁直题。
后五百岁浴室丘墟,六祖变灭,苏、范、黄、陈尽为鬼录,而此书独存,当有来者会予此心,拊掌一笑。是月十五日戊子,子瞻书。
【杭州题名二首(之一)】
元▯四年十月十七日,与曹晦之、晁子庄、徐得之、王元直、秦少章同来。时主僧皆出,庭户寂然,徙倚久之。东坡书。
【杭州题名二首(之二)】
余十五年前,杖藜芒屦,往来南北山,此间鱼鸟皆相识,况诸道人乎?再至,惘然皆晚生相对,但有怆恨。子瞻书。
【题损之故居】
元▯四年十月七日,始来损之故居,周览遗迹。陶元亮云:“嗟岁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若人犹尔,悼吾侪乎?轼书。
【书赠王元直三首(之一)】
王箴字元直,小名三老翁,小字▯叔。
元▯四年十月十八日夜,与王元直饮酒,掇荠莱食之,甚美。颇忆蜀中巢菜,怅然久之。
【书赠王元直三首(之二)】
王十六见惠拍板两联,意谓仆有歌人,不知初无有也。然亦有用,当陪傅大士唱《金刚经颂》耳。元▯四年十一月四日二鼓。
【书赠王元直三首(之三)】
元▯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既雨,微雪。予以寒疾在告,危坐至夜。与王元直饮姜密酒一杯,醺然径醉。亲执枪匕作荠青▯▯羹,食之甚美。他日归乡,勿忘此味也。
【题万松岭惠明院壁】
予去此十七年,复与彭城张圣途、丹阳陈辅之同来。院僧梵英,葺治堂宇,比旧加严▯。茗饮芳烈,问:“此新茶耶?”英曰:“茶性新旧交,则香味复。”予尝见知琴者,言琴不百年,则桐之生意不尽,缓急清浊,常与雨▯寒暑相应。此理与茶相近,故并记之。
【书赠张临溪】
吾有张希元有异材,使其登时遇合,当以功名闻,不幸早世,其命矣夫!元▯七年九月二日,行临溪道中,见其子堂来令兹邑,问以民事,家风凛然,希元为不亡矣。勉之!勉之!岂常栖枳棘间乎?东坡居士书。
【书赠杨子微】
故人杨济甫之子明字子微,不远数千里,来见仆与子由。会子由有汝海之行,仆亦迁岭表,子微追及仆于陈留,留连不忍去。欲作济甫书,行役倦甚,不果。可持是示济甫,此即书也,何必更作。子微笃学有文,自言知数术,云仆必不死岭表。若斯言有征,当为写《道德经》相偿,此纸所以志也。绍圣元年闰四月十八日,新英州守苏轼书。
【题广州清远峡山寺】
轼与幼子过同游峡山寺,徘徊登览,想见长老寿公之高致,但恨溪水太峻,当少留之。若于淙碧轩之北,作一小闸,潴为澄潭,使人过闸上,雷吼雪溅,为往来之奇观。若夏秋水暴,自可为启闭之节。用阴阳家说,寺当少富云。绍圣元年九月十三日。
【题寿圣寺】
蜀人苏轼子瞻,南迁惠州,舣舟岩下。与幼子过同游寿圣寺。遇隐者石君汝砺器之,话罗浮之胜,至暮乃去。绍圣元年九月十二日书。
【书天庆观壁】
东坡饮酒此室,进士许毅甫自五羊来,邂逅一杯而别。
【题罗浮】
绍圣元年九月二十六日,东坡翁迁于惠州,舣舟泊头镇。明晨肩舆十五里,至罗浮山,入延祥宝积寺,礼天竺瑞像,饮梁僧景泰禅师卓锡泉,品其味,出江水上远甚。东三里至长寿观。又东北三里,至冲虚观。观有葛稚川丹灶。次之,诸仙者朝斗坛。观坛上所获铜龙六、鱼一。坛北有洞,曰朱明,榛莽不可入。水出洞中,锵鸣如琴筑。水中皆菖蒲,生石上。道士邓守安字道玄,有道者也。访之,适出。坐遗屣轩,望麻姑峰。方饮酒,进士许毅来游,呼与饮。既醉,还宿宝积中阁。夜大风,山烧壮甚,有声。晨粥已,还舟,憩花光寺。从游者,幼子过,巡检史珏,宝积长老齐德,延祥长老绍冲,冲虚道士陈熙明。山中可游而未暇者,明福宫、石楼、黄龙洞,期以明年三月复来。
【记与舟师夜座】
绍圣二年正月初五日,与成都舟▯黎夜坐,饥甚。家人煮鸡肠菜羹甚美。缘是,与舟谈不二法。舟请记之。其语则不可记,非不可记,盖不暇记也。
【题白水山】
绍圣二年三月四日,詹使君邀予游白水山佛迹寺,浴于汤泉,风于悬瀑之下,登中岭,望瀑所从出。出山,肩舆节行观山,且与客语。晚休于荔浦之上,曳杖竹阴之下。时荔子累累如芡实矣。父老指以告予曰:“是可食,公能携酒复来?”意欣然许之。同游者柯常、林▯、王原、赖仙芝。詹使君名范,予盖苏轼也。
【记朝斗】
译浴室院里有蜀地僧人令宗,画了达磨以来的六位祖师,人物都极其精妙。至于山川、花木、鸟兽羽毛、衣服、器皿等物,画工都能了解;但人物胸怀道义的神态、随机应物的情状,以及一经目睹便全身随之而动的样子,却不是容易向世俗之人说明的。这面壁画位于达官贵人聚集的地方,却埋没不为人知达数十年。后来幸而得到蜀人苏子瞻,才使它显露出来。事物不受世道控制,兴衰也有这样的规律。此寺的井泉甘美清凉,汶师用它研磨建溪茶,茶味常常不落第二。老朋友陈季常,是隐居山林的人,把棋具和竹席寄放在这里。苏子瞻、范子功多次来此相从,所以我经过门前一定停车拜访。元祐三年,鲁直题写。再过五百年,浴室院成为废墟,六祖的画像消失,苏、范、黄、陈全都列入鬼籍,而这篇文字独自保存下来,后来一定有人理解我的心情,在这里拍掌一笑。本月十五日戊子,子瞻书写。《杭州题名二首(之一)》元祐四年十月十七日,我和曹晦之、晁子庄、徐得之、王元直、秦少章一同来到这里。当时住持僧人都出去了,庭院门户寂静无声,我们徘徊了很久。东坡书写。《杭州题名二首(之二)》我十五年前拄着藜杖、穿着草鞋,往来于南北诸山之间,这里的鱼鸟都认识我,何况各位道人呢?再次来到这里,惆怅地发现大家都已是晚辈相对,只有悲伤遗憾罢了。子瞻书写。《题写损之的故居》元祐四年十月七日,我才来到损之的故居,遍览遗迹。陶元亮说:“感叹岁月渐渐流逝,哀伤我的年岁不能停留。”如果这个人还在这里,也会哀叹我们这些人吗?轼书写。《写信赠给王元直三首(之一)》王箴字元直,小名三老翁,小字▯叔。元祐四年十月十八日晚上,我和王元直饮酒,摘取荠菜吃,味道很美。颇为想念蜀中的巢菜,惆怅了很久。《写信赠给王元直三首(之二)》王十六送给我两副拍板,想来是以为我有歌伎,却不知道我原本并没有。不过它也有用途,正好可以陪傅大士唱《金刚经颂》。元祐四年十一月四日二更。《写信赠给王元直三首(之三)》元祐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雨后下了一点小雪。我因寒疾请假在家,端坐到夜里。和王元直喝了一杯姜蜜酒,微醺之中径直醉倒。他亲自拿着枪和匕首,做了荠菜青▯▯羹,吃起来非常美味。将来回到故乡,不要忘记这个味道。《题写万松岭惠明院墙壁》我离开这里已经十七年了,今天又和彭城的张圣途、丹阳的陈辅之一同来到这里。院中僧人梵英修缮整理堂屋,比过去更加严整洁净。茶汤香气浓烈,我问:“这是新茶吗?”梵英说:“茶的性质新旧相互调和,香味才会恢复。”我曾见过懂琴的人说,琴若未满百年,梧桐木中生长的生机就没有耗尽,声音的缓急、清浊,总会同雨旸寒暑相互应和。这个道理同茶相近,所以一并记在这里。《写信赠给张临溪》我有个朋友张希元,具有非凡的才干;假使他当时得到机会,必定会凭功名闻名,不幸早早去世,这大概是他的命吧!元祐七年九月二日,我在临溪路上行走,见到他的儿子张堂来此任县令,问他民政之事,见他家风凛然,希元也算没有绝后了。要努力啊!要努力啊!难道你会一直栖身在枳棘之间吗?东坡居士书写。《写信赠给杨子微》老朋友杨济甫的儿子杨明,字子微,不远数千里前来拜见我和子由。恰逢子由要到汝海去,我也将迁往岭表,子微在陈留追上我,留连不舍地不愿离开。本想写一封信给济甫,但旅途劳累得厉害,未能写成。你可以拿这篇文字给济甫看,这就是书信,何必再写一封呢?子微专心好学,富有文才,自称懂得数术,说我一定不会死在岭表。如果这话将来应验,我应当抄写《道德经》来酬谢他;写下这张纸,就是为了记下这件事。绍圣元年闰四月十八日,新任英州太守苏轼书写。《题广州清远峡山寺》我和小儿子苏过一同游览峡山寺,徘徊登临观赏,想象长老寿公的高尚情怀,只可惜溪水太急,应该稍稍停留一下。若在淙碧轩北面修筑一座小闸,把水蓄成清潭,使人从闸上经过时,听到雷鸣般的水声、看见飞雪般的水花,便可成为往来者的奇观。若夏秋水势暴涨,也自然可以掌握开闸闭闸的时节。按照阴阳家的说法,这座寺院应当会稍微富裕些。绍圣元年九月十三日。《题寿圣寺》蜀人苏轼,字子瞻,南迁到惠州,把船停泊在岩石下。我和小儿子苏过一同游寿圣寺。遇到隐士石君汝砺,字器之,同他谈论罗浮山的胜景,直到傍晚才离去。绍圣元年九月十二日书写。《书写在天庆观墙壁上》东坡在这间屋里喝酒,进士许毅甫从五羊而来,偶然相逢共饮一杯,随后告别。《题罗浮》绍圣元年九月二十六日,东坡老人迁居惠州,把船停泊在泊头镇。第二天早晨乘轿走十五里,到罗浮山,进入延祥宝积寺,礼拜天竺瑞像;又喝了梁僧景泰禅师卓锡泉的泉水,品尝泉味,觉得远胜江水。向东三里到长寿观;又向东北三里到冲虚观。观中有葛稚川炼丹的丹灶,旁边是诸仙朝斗坛。观坛上得到铜龙六条、鱼一条。坛北有个洞,叫朱明洞,荆棘丛生,不能进入。泉水从洞中流出,声音铿锵,像琴瑟和筑。水中全是菖蒲,生长在石头上。道士邓守安,字道玄,是有道之人。去拜访他时,正好他外出了。于是坐在遗屣轩,眺望麻姑峰。正喝酒时,进士许毅来游览,便叫他一起喝酒。醉后回到宝积寺中阁住宿。夜里大风,山火烧得非常旺盛,发出声响。早晨吃完粥,回到船上,在花光寺休息。同行的人有小儿子苏过、巡检史珏、宝积长老齐德、延祥长老绍冲、冲虚道士陈熙明。山中还有明福宫、石楼、黄龙洞等地方可以游览,但来不及去,约定明年三月再来。《记与船夫夜间对坐》绍圣二年正月初五日,和成都来的船夫▯黎夜间对坐,饿得厉害。家人煮了鸡肠菜羹,味道非常美。因这件事,我同船夫谈论不二法。船夫请求我把它记下来。谈论的内容并非不能记,而是因为没有时间记罢了。《题白水山》绍圣二年三月四日,詹使君邀请我游白水山佛迹寺,在温泉中沐浴,又到悬瀑下乘凉,登上中岭,观看瀑布的源头。出了山,乘轿缓缓观赏山景,并同客人交谈。傍晚在荔浦上休息,拄杖走到竹荫下。当时荔枝一串串的,像芡实一样。父老指着它们告诉我说:“这些可以吃,您能带着酒再来吗?”我欣然答应了。同游的人有柯常、林▯、王原、赖仙芝。詹使君名叫范,我大概就是苏轼。《记拜礼北斗》
绍圣二年五月望日,敬造真一法酒成。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奠北斗真君。将奠,雨作。已而清风肃然,云气解驳,月星皆现,魁杓明爽。彻奠,阴雨如初。谨拜手稽首而记其事。东坡居士苏轼书。
【题栖禅院】
绍圣三年八月六日夜,风雨,旦视院东南,有巨人迹五。是月九日,苏轼与男过来观。
【题合江楼】
青天孤月,故是人间一快。而或者乃云不如微云点缀。乃是居心不净者常欲滓秽太清。合江楼下,秋碧浮空,光接几席之上,而有葵苫败屋七八间,横斜砌下。今岁大水再至,居者奔避不暇。岂无寸土可迁,而乃眷眷不去,常为人眼中沙乎?绍圣二年九月五日。
【书海南风土】
岭南天气卑湿,地气蒸溽,而海南为甚。夏秋之交,物无不腐坏者。人非金石,其何能久。然儋耳颇有老人,年百余岁者,往往而是,八九十者不论也。乃知寿夭无定,习而安之,则冰蚕火鼠,皆可以生。吾尝湛然无思,寓此觉于物表,使折胶之寒,无所施其冽,流金之暑,无所措其毒,百余岁岂足道哉!彼愚老人者,初不知此特如蚕鼠生于其中,兀然受之而已。一呼之温,一吸之凉,相续无有间断,虽长生可也。庄子曰:“天之穿之,日夜无隙,人则固塞其窦。”岂不然哉。九月二十七日,秋霖雨不止,顾视帏帐,有白蚁升余,皆已腐烂,感叹不已。信手书。时戊寅岁也。
【书城北放鱼】
儋耳鱼者渔于城南之陂,得鲫二十一尾,求售于东坡居士。坐客皆欣然,欲买放之。乃以木盎养鱼,舁至城北沦江之阴,吴氏之居,浣沙石之下放之。时吴氏馆客陈宗道,为举《金光明经》流水长者因缘说法念佛,以度是鱼。曰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南无宝胜如来。尔时宗道说法念佛已,其鱼皆随波赴谷,众会观喜,作礼而退。会者六人,吴氏之老刘某,南海符某,儋耳何▯,潮阳王介石,温陵王懿、许琦;舁者二人,吉童、奴九。元符二年三月丙寅书。
【题廉州清乐轩】
浮屠不三宿桑下,东坡盖三宿此矣。去后,仲修使君当复念我耶?庚辰八月二十四日题。
【书赠古氏】
古氏南坡▯竹数千竿,大者皆七寸围,盛夏不见日,蝉鸣鸟呼,有山谷气象。竹林之西,又有隙地数亩,种桃李杂花。今年秋冬,当作三间一龟头,取雪堂规模,东荫▯竹,西眺江山。若果成此,遂为一郡之嘉观也。
【内制批答二首·赐门下侍郎孙固乞致仕不许批答】
吾不出帷幄,临御家邦。实赖股肱之良,以持纲纪之要,于其进退,顾可轻听之哉。卿顷自近藩,擢贰东省。本以年德之故,非有筋力之求。若夫正颜色,出词气,使人望之而忠诚可信,鄙倍自远,斯可矣。岂以一病未能造朝,遂欲舍而去哉。诚请虽勤,于义未也。
【内制批答二首·赐刘昌祚免恩不许批答】
卿国之虎臣,帅我爪士。总章大祀,宿卫有劳。宜为六军之先,以承大赉之庆。辞而不有,殊匪吾心。
【内制表本一首·雅饰御容表本】
於赫皇祖,敷▯下民。眷真宇之靓深,俨粹容之肃穆。虽道存不变,而体有从新。既祗荐于科仪,斯永安于像设。
【内制疏文一首·设供禳灾集福疏】
躬俭节用,本严房闼之风;遗大投艰,猥当庙社之寄。常恐德之弗类,以召灾于厥身。敢用仁祠,肆陈净供。恭延梵释,普施人天。俾寿而康,非独辅安于寡昧;与民同利,固将燕及于华夷。仰冀能仁,曲垂昭鉴。
译绍圣二年五月十五日,恭敬地酿成真一法酒。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祭北斗真君。将要祭祀时,突然下起雨来。过了一会儿,清风肃然,云气散开,月亮和星星全都显现,魁星和斗柄明亮清爽。撤去祭品后,阴雨又像先前一样。我恭敬地拜手叩首,记下这件事。东坡居士苏轼书写。《题栖禅院》绍圣三年八月六日夜里,风雨交加;第二天早晨察看寺院东南面,发现有五个巨人的足迹。这月九日,苏轼和儿子苏过来观看。《题合江楼》青天上一轮孤月,本来就是人间一大快事。可是有人却说不如有几片淡云点缀。这正是心地不纯净的人,总想给太清之境增添污秽。合江楼下,秋天的碧空倒映在水中,月光照到几案席面上;但砌阶下横斜着七八间用葵叶苫盖的破屋。今年大水又来了一次,居住的人逃避还来不及。难道没有一寸土地可以迁居,却偏偏恋恋不去,常常成为别人眼中的沙子吗?绍圣二年九月五日。《写海南的风土》岭南天气低洼潮湿,地气蒸腾闷热,而海南尤其严重。夏秋交替之际,万物没有不腐坏的。人不是金石,怎么能够长久承受呢?然而儋耳却有不少老人,活到一百多岁的常常可见,八九十岁的人更不用说了。由此才知道寿命长短没有定数,只要习惯并安于其中,那么冰蚕、火鼠也都可以生存。我曾经心境澄明、毫无杂念,把这种觉悟寄托在万物之外,使折胶般的严寒无从施展它的凛冽,使流金般的酷暑无处施展它的毒害;活到一百多岁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那些愚钝的老人起初并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像蚕和鼠生在其中一样,茫然承受罢了。一呼吸是温暖,一吸气是清凉,连续不断,即使长生也可以做到。庄子说:“上天使万物自然通达,日夜没有间隙,人却偏偏堵塞自己的孔窍。”难道不是这样吗?九月二十七日,秋雨连绵不止;回头看帷帐,发现有一升多的白蚁,全都已经腐烂,不禁感叹不已。随手写下。时在戊寅年。《记在城北放鱼》儋耳的渔夫在城南的水塘捕鱼,捕到二十一条鲫鱼,来向东坡居士求售。座中客人都很高兴,想买下后放生。于是用木盆养着鱼,抬到城北沦江北岸吴氏住宅处,在洗沙石的下面把鱼放掉。当时吴氏家招待的客人陈宗道,便举《金光明经》中流水长者的因缘,为鱼说法念佛,以此超度这些鱼。他说:“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南无宝胜如来。”陈宗道说法念佛完毕,鱼全都随波游入深谷,众人观看后十分欢喜,行礼而退。参加的人有六人:吴氏家的老人刘某、南海符某、儋耳何▯、潮阳王介石、温陵王懿、许琦;抬鱼的有二人:吉童、奴九。元符二年三月丙寅书写。《题廉州清乐轩》佛门僧人不过在桑树下住三个晚上,东坡大概已经在这里住了三个晚上了。离开以后,仲修使君还会再想念我吗?庚辰八月二十四日题写。《写信赠给古氏》古氏在南坡修竹数千竿,大的都有七寸围。盛夏时节,阳光也照不进来,蝉鸣鸟叫,颇有山谷中的气象。竹林西面又有几亩空地,种植桃树、李树和各种杂花。今年秋冬,准备建三间房屋和一个龟头形的屋顶,取法雪堂的格局,东面遮蔽修竹,西面远眺江山。若果真建成,就会成为一郡中的美好景观。《内制批答二首·赐门下侍郎孙固乞求退休不准的批答》我不走出帷幄之中,却要统御国家,实在依赖贤良的股肱之臣,来维持纲纪的要务。对于你的进退,怎么可以轻率听任呢?你近来从近畿藩镇被提拔为东省的副职,本来是因为你的年长和德行,并不是要求你再凭筋力效劳。至于能够端正面色、言辞语气,使人望见你便觉得忠诚可信,使鄙陋背理之事自然远离,这样就够了。难道因为一场疾病未能上朝,就要舍弃职任离去吗?你的请求虽然恳切,但从道义上说还不可以。《内制批答二首·赐刘昌祚免受恩赏不准的批答》你是国家的虎臣,统率我的勇士。参加郊祀大典,担任宿卫,劳苦有功。应当成为六军的表率,以承受国家大赐的恩典。推辞而不接受,实在不是我的心意。《内制表本一首·雅饰御容表本》光明显赫的皇祖,施恩于天下百姓。眷顾真君神宇的幽静深邃,敬仰神容的纯粹庄严。虽然大道的本体永恒不变,但形体需要随时更新。既然恭敬地依照科仪荐献,就应当使神像永远安置在这里。《内制疏文一首·设置供品禳除灾祸、聚集福运疏》亲身节俭、节约费用,是从严整内宫风气做起;接受重大使命、承担艰难重任,我惭愧地担负着宗庙社稷的寄托。常常担心自己的德行不能与先人相称,从而招来灾祸降临自身。谨借仁慈的佛寺,陈设清净供品。恭敬地延请梵天、帝释等众神,普遍施恩于人间和天界,使人们长寿安康,不只是辅助安定我这个寡昧之人;同百姓共享利益,也必将使华夏与夷狄都受到福泽。仰望祈求能仁佛祖,委曲地垂下明察之鉴。
●附录
◎四库全书提要
《东坡全集》一百十五卷,宋苏轼撰。轼有《易传》,已著录。苏辙作轼《墓志》,称轼所著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所载并同,而别增《应诏集》十卷,合为一编,即世所称《东坡七集》者是也。《宋史·艺文志》则载《前、后集》七十卷,卷数与《墓志》不合,而又别出《奏议补遗》三卷、《南征集》一卷、《词》一卷、《南省说书》一卷、《别集》四十六卷、《黄州集》二卷、《续集》二卷、《北归集》六卷、《儋耳手泽》一卷,名目颇为丛碎。今考,轼集在宋世原非一本。邵博《闻见后录》称:京师印本《东坡集》,轼自校,其中“香醪”字误者不更见于他书,殆毁于靖康之乱。陈振孙所称,有杭本、蜀本,又有轼曾孙峤所刊建安本,又有麻沙书坊《大全集》本,又有张某所刊吉州本。蜀本、建安本无《应诏集》,麻沙本、吉州本兼载《志林》、杂说之类,不加考订。而陈鹄《耆旧续闻》则称:姑胥居世英刊《东坡全集》,殊有序,又绝少舛谬,极可赏。是当时以苏州本为最善,而今亦无存。叶盛《水东日记》又云:邵复孺家有细字小本《东坡大全文集》,松江东日和尚所藏有大本《东坡集》,又有小字大本《东坡集》。盛所见皆宋代旧刻,而其错互已如此。观《扪蚤新话》称:“《叶嘉传》乃其邑人陈元规作,和贺方回《青玉案》词,乃华亭姚晋作。集中如《睡乡》、《醉乡记》,鄙俚浅近,决非坡作。今书肆往往增添改换,以求速售,而官不知禁”云云,则轼集风行海内,传刻日多,而紊乱愈甚,固其所矣。然传本虽夥,其体例大要有二:一为分集编订者。乃因轼原本原目,而后人稍增益之,即陈振孙所云杭本。当轼无恙之时,已行于世者,至明代江西刊本犹然,而重刻久绝。其一为分类合编者。疑即始于居世英本,宋时所谓《大全集》者,类用此例。迄明而传刻尤多,有七十五卷者,号《东坡先生全集》,载文不载诗,漏略尤甚;有一百十四卷者,号《苏文忠全集》,板稍工,而编辑无法。此本乃国朝蔡士英所刊,盖亦据旧刻重订,世所通行,今故用著录。集首旧有《年谱》一卷,乃宋南海王宗稷所编。邵长蘅、查慎行补注苏诗,称其于作诗岁月,编次多误。以原本所有,今并存焉。
○东坡全集序(宋孝宗赵▯)
成一代之文章,必能立天下之大节。立天下之大节,非其气足以高天下者,未之能焉。孔子曰:“临大节而不可夺,君子人欤!”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盖存之于身谓之气,见之于事谓之节。节也,气也,合而言之,道也。以是成文,刚而无馁,故能参天地之化,开盛衰之运。不然,则雕虫篆刻,童子之事耳,焉足与论一代之文章哉!故赠太师、谥文忠苏轼,忠言谠论,立朝大节,一时廷臣,无出其右。负其豪气,志在行其所学。放浪岭海,文不少衰。力斡造化,元气淋漓。穷理尽性,贯通天人。山川风云,草木华实,千汇万状,可喜可愕,有感于中,一寓之于文。雄视百代,自作一家,浑涵光芒,至是而大成矣。朕万几余暇,纟由绎诗书,他人之文,或得或失,多所取舍;至于轼所著,读之终日,▯▯忘倦,常置左右,以为矜式,信可谓一代文章之宗也欤!乃作赞曰:
维古文章,言必己出。缀词缉句,文之蟊贼。手抉云汉,斡造化机。气高天下,乃克为之。猗嗟若人,冠冕百代。忠言谠论,不顾身害。凛凛大节,见于立朝。放浪岭海,侣于渔樵。岁晚归来,其文益伟。波澜老成,无所附丽。昭晰无疑,优游有余。跨唐越汉,自我师模。贾马豪奇,韩柳雅健。前哲典型,未足多羡。敬想高风,恨不同时。掩卷三叹,播以声诗。
乾道九年闰正月望,选德殿书赐苏峤。
◎东坡全集凡例(清·蔡士英)
一、长公全集,旧惟江西、京本二刻行世,其间鲁鱼亥豕之讹,互有短长。今酌其善者从之,其他意义深远不可强通者,并存其旧,以示阙疑之意。
一、江西本旧作前、后、续、奏议、应诏、内外制六集,既非编年,殊乖类聚。今并细为分类,以便览者云。
一、诗不细类者,以集中有一题而众体悉具者,析之恐失当日作者之意,故不细类。
一、旧本脱谬,如《十八阿罗汉赞颂》,强半雷同,《子石砚铭》有序,不录其间。数行之误,句字之讹,不可枚举。今并多方参订,以求其当。
一、世本所传武王、秦始皇帝、伍子胥、范蠡等论,原属《志林》中《论古》十三条,甚有一条而割作二论者。今皆改正。又有原属记而强作碑,原属碑而强作记者。今并细详其体,以正其谬。
译《附录》《四库全书提要》《东坡全集》一百十五卷,宋代苏轼撰写。苏轼另有《易传》,已经著录。苏辙撰写苏轼《墓志》,说苏轼所著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所记都相同,只是另外增加《应诏集》十卷,合为一编,就是世人所称的《东坡七集》。可是《宋史·艺文志》记载《前、后集》七十卷,卷数同《墓志》不合,又另外列出《奏议补遗》三卷、《南征集》一卷、《词》一卷、《南省说书》一卷、《别集》四十六卷、《黄州集》二卷、《续集》二卷、《北归集》六卷、《儋耳手泽》一卷,名目相当零碎。现在考察可知,苏轼的文集在宋代原本就不是一种版本。邵博《闻见后录》说:京师印行的《东坡集》,是苏轼亲自校订的,其中“香醪”一词写错的地方,在其他书中再也见不到,大概毁于靖康之乱。陈振孙所说的版本,有杭州本、蜀本,又有苏轼曾孙苏峤刊刻的建安本,还有麻沙书坊的《大全集》本,以及张某刊刻的吉州本。蜀本、建安本没有《应诏集》;麻沙本、吉州本兼收《志林》、杂说之类的文字,却不加考订。陈鹄《耆旧续闻》则说:姑胥居世英刊刻《东坡全集》,编次很有条理,错谬也极少,非常值得赞赏。可见当时以苏州本为最好,但如今也不存在了。叶盛《水东日记》又说:邵复孺家有细字小本《东坡大全文集》,松江东日和尚收藏有大本《东坡集》,还有小字大本《东坡集》。叶盛所见都是宋代旧刻本,然而其中彼此错杂已经如此严重。看《扪蚤新话》说:“《叶嘉传》是他同乡陈元规所作,和贺方回《青玉案》词的作品,是华亭姚晋所作。文集中像《睡乡》《醉乡记》这样的文章,鄙俗浅近,决不是苏轼所作。如今书坊往往增添改换,以求迅速出售,而官府却不知道禁止。”如此看来,苏轼文集流行天下,传刻的次数越来越多,混乱也更加严重,本来就是必然的。然而流传的版本虽然很多,大体上有两种体例:一种是分集编订的版本,即根据苏轼原来的编目,后人稍加增补,就是陈振孙所说的杭州本。在苏轼尚在世时,已经流行于世的版本,到明代江西刊本仍然如此,但后来重刻的版本已经绝迹。另一种是按类别合编的版本,疑心就是从居世英本开始,宋代所谓《大全集》大都采用这种体例。到了明代,传刻的版本更多,有七十五卷的,题作《东坡先生全集》,只收文章不收诗,遗漏尤其严重;有一百十四卷的,题作《苏文忠全集》,刻板稍好,但编纂没有章法。现在这一部是本朝蔡士英刊刻的,大概也是依据旧刻本重新校订,世间通行,所以今天特意把它著录下来。集首旧有《年谱》一卷,是宋代南海人王宗稷编写的。邵长蘅、查慎行补注苏轼诗歌,都说其中编排苏轼作诗年代的地方有许多错误。由于原本中本来就有这一卷,如今一并保存。《东坡全集序》(宋孝宗赵▯) 能够成就一代文章的人,必定能够树立天下的大节;能够树立天下大节的人,如果他的气概不足以高出天下,就不能做到。孔子说:“面对重大节义而不能被夺志,这才是君子吗!”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用正直去培养它而不加以损害,它就会充塞天地之间。”大概存在于自身的叫作气,显现在事情上的叫作节。节和气合起来说,就是道。凭借这种道来成就文章,刚健而不气馁,所以能够参与天地的变化,开启盛衰的运势。否则不过是雕虫篆刻,是儿童的事情罢了,哪里值得同他谈论一代文章呢!所以赠太师、谥号文忠的苏轼,忠诚的言语、正直的议论,以及立身朝廷的大节,一时的廷臣没有人能超过他。他怀有豪迈的气概,志向在于实行自己所学。他纵情放达于岭海之间,文章却丝毫没有衰减。他奋力扭转造化,元气充沛淋漓;穷究事理、尽察本性,贯通天人之道。山川、风云、草木、花实,千种汇聚、万般形状,凡是可喜可惊的,只要内心有所感触,就全都寄托在文章中。他雄视百代,自成一家,内容浑厚、光彩充足,到此才达到大成。我在处理万机政务之余,抽时间反复研读诗书,其他人的文章,有得有失,常常有所取舍;至于苏轼所著的文章,我读上一整天也孜孜不倦,常常放在身边作为典范,确实可以说是一个时代文章的宗师啊!于是作赞说:古代的文章,言语一定出自自己的心声。拼缀辞藻、搜集句子,是文章的蛀虫。亲手挖取银河,运转造化的机关;气概高出天下,才能够做到这样。啊,这样的人,足以冠绝百代。忠诚的言语、正直的议论,不顾自身受到伤害;凛然的大节,显现在立身朝廷之时。纵情放浪于岭海,和渔夫樵夫为伴。晚年归来,文章更加伟大;气势波澜老成,不依附于任何流派。明白清楚而没有疑惑,从容自如而富有余裕。凌驾唐代、超越汉代,以自己作为师法的典范。贾谊、司马相如的豪迈奇崛,韩愈、柳宗元的雅正刚健,前代贤哲的典范,都不足以令人过分羡慕。恭敬地追想您的高尚风范,只遗憾不能与您同时代。合上书卷三声叹息,把这些心意谱成声诗。乾道九年闰正月十五日,在选德殿书写,赐给苏峤。《东坡全集凡例》(清·蔡士英) 一,长公的全集,旧时只有江西本、京本两种刻本流行,其中文字讹误各有长短。现在斟酌采用其中较好的版本;其余意义深远、不能勉强解释的地方,一律保留旧文,以表示存疑的意思。一,江西本旧时分作前集、后集、续集、奏议、应诏、内制外制六集,既不是按年代编排,也很不合乎分类汇集的原则。现在全部详细分类,以便读者阅览。一,诗歌没有再细分类别,是因为集中有一题而各种体裁都具备,若加以拆分,恐怕会失去当时作者的本意,所以不再细分。一,旧本有脱漏和错误,如《十八阿罗汉赞颂》大半内容雷同,《子石砚铭》有序文而没有收录在其中。至于几行文字的错误、句子字词的讹误,更是数不胜数。现在一概多方参校订正,以求恰当。一,世间版本所传的《武王论》《秦始皇帝论》《伍子胥论》《范蠡论》等,原本属于《志林》中的《论古》十三条,却有把其中一条割裂成两篇论说的。现在全部改正。又有原本属于记的文章,硬说成碑;原本属于碑的文章,硬说成记。现在都详细考察其体裁,以纠正错误。
一、今刻较之旧本,所增不啻十之二。第长公生平所作甚富,海外之文,当时已不能尽收,何况今日。耳目之外,所遗应多。博雅君子,幸不吝教,助成续刻,亦千古之快事也。
一、长公家藏未刻者,尚有《易解》《书传》《论语解》《乌台诗案》《指掌舆地图说》,以其自为种类,故俱俟续刻。
◎重刊苏文忠公全集序(明·李绍)
古今文章,作者非一人,其以之名天下者,惟唐昌黎韩氏、河东柳氏、宋庐陵欧阳氏、眉山二苏氏及南丰曾氏、临川王氏七家而已。然韩、柳、曾、王之全集,自李汉、刘禹锡、赵汝砺、危素之所编次,皆已传刻,至今盛行于世。欧阳文惟欧所自选《居士集》,大苏文惟吕东莱所编文选,与前数家并行,然仅十中之一二。求其全集,则宋时刻本虽存,而藏于内阁,仁庙亦尝命工翻刻,而欧集止以赐二三大臣,苏集以工未毕,而上升遐矣。故二集之传于世也独少,学者虽欲求之,盖已不可易而得者矣。
海虞程侯自刑部郎来守吉,谓欧吉人,吉学古文者,以欧为之宗师也,尝求欧公大全集刻之郡黉,以幸教吉之人矣。既以文忠苏公学于欧者,又其全集世所未有,复遍求之,得宋时曹训所刻旧本及仁庙所刻未完新本,重加校阅,仍依旧本卷帙,旧本无而新本有者,则为续集并刻之,以与欧集并传于世。既成,教授王君克修请予序。
公为人英杰奇伟,善议论,有气节。其为文章,才落笔四海已皆传诵。下至闾巷田里,外及夷狄,莫不知名。其盛盖当时所未有。其文名盖与韩、柳、欧、曾、王齐驱而并称,信如天之星斗,地之山岳,人所快睹而钦仰者,奚庸序为!独推程侯今日所以传刻之意,则不可不序以见之也。
盖公文全集初有杭、蜀、吉本及建安麻沙诸本行于世,以岁既久,木朽纸弊,至于今,已不复全矣。兹幸程侯慕仰昔贤,思其著述,亟为寻访,俾散乱亡逸者,悉收拾之,汇为一集,传刻于世。使吾郡九邑之士,得而观之,皆知学古之作,而无浮靡之习。四方郡邑之广,以至遐裔之地,亦必因以流布,而皆有以沾其▯馥。后之君子,将转相摹刻以传,又可及于久远。则侯之幸教学者之意,非独止于一郡,而达之天下,垂之后世无穷焉。是其有功于苏文,岂不亦大矣乎!予故乐而为之序。
成化四年春二月朔,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国史副总裁、前翰林学士兼经筵官、郡人李绍序。
◎宋苏文忠公全集叙(明·茅维)
自古文士之见道者,必推眉山苏长公其人,读其文而可概已。在昔论文者,咸以梁昭明《文选》为指南,而长公独非之。盖其书出而士习益趋于文而文日降,譬之曦薄虞渊,波曳尾闾,质丧旨淆,莫之能挽者。以隋炀之不君,特患文之无节,史氏嘉之,殆▯▯乎启唐风之一变。五季承唐之靡,而宋复振之,以绍唐之元和。其间庐陵先鸣,而眉山、南丰为辅。卒之士人所附,萃于长公,而庐陵不自功矣。然文之变也,变则创,创则离,离其章而壹其质,是谓唐、宋之复古。顾徇名之士,求其离而瑕之,哓哓然援古以自多,将谓越唐、宋而逼秦、汉,其合者直章焉尔,而质不唐、宋若也,奚其古?
先大夫患之,辑唐、宋八家行于世,而眉山氏居其三。则尝授诸维曰:“吾以长公合八家,姑举其要,要以长公成一家,必举其赢。然吾已矣,小子维识之。”昔长公被逮于元丰间,文之秘者,朋游多弃去,家人恐怖而焚之者,殆无算。逮高宗嗜其文,汇集而陈诸左右,逸者不复收矣。迄今遍搜楚、越,并非善本,既嗟所缺,复憾其讹。丐诸秣陵焦太史所藏阁本《外集》。太史公该博而有专嗜,出示手板,甚核。参之《志林》、《仇池笔记》等书,增益者十之二三,私加刊次,再历寒燠而付之梓。即未能复南宋禁中之旧,而今之散见于世者,庶无挂漏。为集总七十五卷,各以类从,是称《苏文忠公全集》云。
译一,这次刊刻同旧本相比,增加的内容不止十分之二。只是长公一生所作极为丰富,海外的文章,当时已经不能全部收集,何况是今天呢?耳目所未及之处,遗失的应当很多。博雅的君子,希望不要吝惜指教,帮助完成续刻,也算是千古以来的一件快事。一,长公家中收藏而尚未刊刻的,还有《易解》《书传》《论语解》《乌台诗案》《指掌舆地图说》,因为它们自成类别,所以都留待续刻。《重刊苏文忠公全集序》(明·李绍) 古今文章的作者并不只有一个,而凭文章名满天下的,只有唐代昌黎韩氏、河东柳氏、宋代庐陵欧阳氏、眉山二苏氏以及南丰曾氏、临川王氏,共七家。然而韩、柳、曾、王四家的全集,从李汉、刘禹锡、赵汝砺、危素所编次以后,都已经传刻,至今盛行于世。欧阳修的文章,只有欧阳修亲自选定的《居士集》;苏轼的文章,只有吕东莱编选的文集,同前面几家一起流行,但仅有全部作品的十分之一二。若要寻求全集,宋代刻本虽然还在,却收藏于内阁;仁宗也曾命人翻刻,但欧阳集只用来赐给二三位大臣,苏集则因工程未完而仁宗已经驾崩。因此这两部全集流传于世的特别少,学者虽然想寻求,也已经很难得到。海虞程侯从刑部郎中调来镇守吉州,说欧阳修是吉州人,吉州学习古文的人把欧阳修奉为宗师;他曾经寻求欧公《大全集》,在郡学刊刻,以使吉州人有幸受到教化。既然苏文忠公曾向欧阳修学习,而他的全集又是世间所没有的,于是又到处寻求,得到宋代曹训刊刻的旧本以及仁宗刊刻而尚未完成的新本,重新加以校阅,仍依照旧本的卷帙;旧本没有而新本有的,就编为续集,一同刊刻,使它同欧阳集一起流传于世。书刻成以后,教授王克修请我作序。苏公为人英杰奇伟,善于议论,有气节。他写文章,刚一落笔,天下四方已经都在传诵。下至街巷乡里,外至夷狄之地,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声。他的盛名大概是当时前所未有的。他的文章声名同韩、柳、欧、曾、王并驾齐驱,一同著称,确实如同天上的星斗、地上的山岳,是人人乐于看见并敬仰的,哪里还用得着作序呢!只是推重程侯今天传刻这部书的用意,不能不作序来彰明这件事。苏公文章的全集,起初有杭州本、蜀本、吉州本以及建安、麻沙等本流行于世;由于年代久远,木板腐朽、纸张破损,到今天已经不能再保持完整。现在幸而程侯仰慕前代贤人,重视他们的著述,赶紧加以寻访,使散失残缺的作品全都收集起来,汇成一部全集,刊刻流传于世。这样使我郡九县的读书人能够阅读它,都懂得学习古人的写作,而没有浮薄绮靡的习气。天下四方各郡各县,直到遥远边地,也一定会因此流传开来,使所有地方都能沾染它的芳香。后来的君子还将相继摹刻传播,又可以流传到久远之后。那么程侯希望以此教导学者的心意,就不只是止于一个郡,而会通达天下,流传后世无穷。这对苏文所立的功劳,难道不是很大吗!所以我乐意为它作序。成化四年春二月初一日,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国史副总裁、前翰林学士兼经筵官、同郡人李绍作序。《宋苏文忠公全集叙》(明·茅维) 自古以来,文士中真正见到大道的人,一定要推举眉山苏长公;读他的文章,大概就可以明白了。从前谈论文章的人,都把梁昭明的《文选》作为指南,唯独长公对此不以为然。大概这部书流传以后,士人的习尚越来越趋向形式,文章也日益衰落,好比太阳渐渐沉入虞渊,水波拖入尾闾,文章的本质丧失、宗旨混乱,没有人能够挽救。隋炀帝不行君道,只是忧虑文章没有节制,史官反而赞许他,这几乎渐渐开启了唐代文风的一次变化。五代承接唐代的衰靡,宋代又使它振兴,以承继唐代元和时期的文风。其中庐陵欧阳修首先发声,眉山苏氏、南丰曾氏作为辅佐。最终士人所依附的文坛中心聚集在长公身上,于是庐陵欧阳修也不以功自居。然而文章的变化,变化就会创新,创新就会有所分离;分离文章的章法而统一其本质,这就是唐宋复兴古文。只是追求名声的人,专门寻找形式上的分离而加以指责,喋喋不休地援引古人以自我夸耀,说要超越唐宋而逼近秦汉;但他们所合的只是章法,实质却不像唐宋文章,哪里算得上古文呢?先父对此很忧虑,编选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刊行于世,其中眉山苏氏占了三家。他曾经把这件事交代给我说:“我把长公同八大家合编,只是姑且举其大要;要使长公自成一家,就必须把他的全部作品都收集起来。然而我将要死了,你要记住这件事。”从前长公在元丰年间被捕,文章中珍秘的部分,朋友们大多抛弃了;家人因恐惧而焚毁的,几乎无法计算。到高宗喜爱他的文章时,才汇集起来陈列在身边,但已经无法再收回散失的部分了。到今天我遍访楚地、越地,得到的都不是善本,既叹息缺漏,又遗憾讹误。于是向秣陵焦太史请求他所收藏的内阁本《外集》。焦太史见闻广博而又有专门嗜好,拿出手抄本给我看,校订得很精核。我又参照《志林》《仇池笔记》等书,增补了十分之二三,私下加以刊定编次,经过两年多时间才付梓。虽然未能恢复南宋禁中的旧本,但如今散见于世的作品,大概可以没有遗漏。这部集子总共七十五卷,分别按类别编排,称作《苏文忠公全集》。
盖长公之文,犹夫云霞在天,江河在地,日遇之而日新,家取之而家足,若无意而意合,若无法而法随,其亢不迫,其隐无讳,澹而腴,浅而蓄,奇不诡于正,激不乖于和,虚者有实功,泛者有专诣,殆无位而摅隆中之抱,无史而毕龙门之长,至乃羁愁濒死之际,而居然乐香山之适,享黔娄之康,偕柴桑之隐也者,岂文士能乎哉!噫,世能穷长公于用,而不能穷长公于文;能不用长公,而不能不为长公用。当其纷然而友,粲然而布,弥宇宙而亘今古,肖化工而完真气,无一不从文焉出之,而读之澹乎若无文也,长公其有道者欤!又尝语人以文之旨,第举夫子所谓“辞达而已矣”。盖文止乎达,而达外无文,原六艺而等于万代,旨其蔽之哉!彼所指离不离者抑末耳。在昭明固云“老、庄、管、晏之书,以意为宗,不以文为本”者,无庸进退之也。若长公者,非其亚耶?藉令起昭明以进退其文,吾知难乎为政矣。则不佞是役也,盖不徒以先大夫之成命在。
万历丙午元日 吴兴茅维撰
【刻苏长公集序】(明·焦▯)
古之立言者,皆卓然有所自见,不苟同于人,而惟道之合,故能成一家言,而有所托以不朽。夫道莫深于《易》,所谓洗心以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者也。圣人没,其吉凶同民者故在,而退藏之义隐矣。学者不得其退藏者,而取已陈之刍狗当之,故识凿之而贼,才荡之而浮,学封之而塞,名锢之而死,其言语文章,非不工且博也,然械用中存神者不受,以▯氏夫妙解投械,精潜应感者,当异日谈矣。
苏子瞻氏少而能文,以贾谊、陆贽自命,已从武人王彭游,得竺乾语而好之。久之,心凝神释,悟无思、无为之宗,慨然叹曰:“三藏十二部之文,皆《易》理也。”自是横口所发,皆为文章,肆笔而书,无非道妙,神奇出之浅易,纤▯寓于澹泊,读者人人以为己之所欲言而人人之所不能言也。才美学识,方为吾用之不暇,微独不为病而已。盖其心游乎六通四辟之途,标的不立,而物无留镞焉。迨感有众至,文动形生,役使万景而靡所穷尽,非形生有异,使形者异也。譬之嗜音者,必尊信古,始寻声布爪,唯谱之归,而又得硕师焉以指授之。乃成连于伯牙,犹必徙之岑寂之滨,及夫山林杳冥,海水洞涌,然后恍有得于丝桐之表,而《水仙》之操为天下妙。若▯蒙者偶触于琴而有声,辄曰“音在是矣”。遂以谓仰不必师于古,俯不必悟于心,而敖然可自信也,岂理也哉!
公著作凡几所,所谓有所自见而惟道之合者也。而于《易》、《论语》二传,自喜为甚,此公所以为文者,而世未尽知也。《经解》余向刻于沧州。茅君孝若复取诸集,合为此编,而属余为序。为书此简端,令学者知循其本云。
万历丙午正月既望,琅琊焦▯序
◎宋赠苏文忠公太师敕文(宋高宗赵构)
朕承绝学于百圣之后,探微言于六籍之中,将兴起于斯文,爰缅怀于故老。虽仪刑之莫觌,尚简策之可求。揭为儒者之宗,用锡帝师之宠。故礼部尚书、端明殿学士、赠资政殿学士、谥文忠苏轼,养其气以刚大,尊所闻而高明。博观载籍之传,几海涵而地负;远追正始之作,殆玉振而金声。知言自况于孟轲,论事肯卑于陆贽?方嘉▯全盛,尝膺特起之招;至熙宁纷更,AA80陈长治之策。叹异人之间出,惊谗口之中伤。放浪岭海,而如在朝廷;斟酌古今,而若斡造化。不可夺者,▯然之节;莫之致者,自然之名。经纶不究于生前,议论常公于身后。人传元▯之学,家有眉山之书。朕三复遗编,久钦高躅。王佐之才可大用,恨不同时;君子之道暗而章,是以论世。倘九原之可作,庶千载以闻风。惟而英爽之灵,服我衮衣之命。可特赠太师,余如故。
◎东坡先生本传(《宋史》)
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程氏读东汉《范滂传》,慨然太息,轼请曰:“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程氏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贾谊、陆贽书。既而读《庄子》,叹曰:“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
译长公的文章,就像云霞存在于天空、江河存在于大地;每天遇见它,每天都有新意;每家取用它,每家都感到充足。好像无意为文却处处合乎意旨,好像没有法度而法度自然随之而来;高亢处不逼迫人,幽深处无所隐讳;淡泊却丰厚,浅显却有蕴含;奇特却不违背正道,激越却不背离和平;空灵之处有实际功效,泛览之处又各有专长。大概即使没有官位,也能抒发诸葛亮隐居隆中的抱负;没有史书,也能完成司马迁在龙门所成就的长才;甚至在羁旅愁苦、濒临死亡的时候,仍然能够安然享有白居易香山居处的闲适,享受黔娄那样的安康,同柴桑陶渊明一样隐居,这难道是普通文士能够做到的吗?唉,世人能够使长公在仕途上困顿,却不能使他的文章困顿;能够不用长公,却不能不被长公的文章所用。当他的文章纷然成为朋友、灿然铺陈,弥漫宇宙、贯通今古,肖似造化而保全元气,一切都从文章中流露出来,而读起来又淡然仿佛没有文章的痕迹,长公大概是得道的人吧!他又曾向人说明文章的宗旨,只举孔子所说的“言辞能够表达意思罢了”。文章止于通达,通达之外没有另外的文章;推原六经而流传万代,大概宗旨就在于此吧!至于那些指责文章离合的人,不过是枝末小事。梁昭明所谓“老子、庄子、管子、晏子的著作,以思想为根本,不以文辞为根本”,也没有必要对他加以取舍评判。像长公这样的人,难道不就是那一类吗?假使让昭明太子起身来评判他的文章,我知道他也很难处理得当。那么我参与这件事,大概也不只是因为先父留下的嘱托。万历丙午年正月初一日,吴兴茅维撰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刻苏长公集序》(明·焦竑) 古代树立言论的人,都卓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不随便同别人相同,只以是否合乎道为准,所以能够成就一家之言,并有所寄托而流传不朽。道没有比《易》更深的,所谓洗涤内心,退藏于幽密之处,从而同百姓共同承担吉凶祸患。圣人去世以后,他与百姓共同承担吉凶的道理仍然存在,但退藏的意义却隐没了。求学的人不能理解退藏之义,却把已经陈旧的刍狗当作它,所以见识凿刻而有所损害,才气放荡而流于浮泛,学问闭塞而不能通达,名声束缚而趋于僵死。他们的言语文章并非不工巧博大,然而中存神妙之意的人不会接受这种器用;至于以微小的器物比拟玄妙的理解、以精微潜藏之心应和外物感受的道理,只能留待将来再谈。苏子瞻年少时就能写文章,以贾谊、陆贽自比;后来又跟随武人王彭交游,接触到印度佛教的言语,便喜爱它。时间久了,他心神凝定而有所领悟,悟到无思、无为的宗旨,感慨地叹道:“三藏十二部的文章,全都是《易》的道理。”从此,他随口说出的,都成为文章;纵笔写下的,无不蕴含道妙。神奇的道理从浅近平易中显现,精微之意寄托在淡泊之中,读者人人都认为那是自己想说而又说不出的东西。他的才华、美质、学问和见识,正够供我使用还来不及,何况还不只是没有缺点而已。大概他的心神遨游在六通四达的境界中,不预先树立固定的目标,因而外物没有一件能停留在他的心中。等到感触众多而至,文章便随之发动,形象也随之生成;他役使万物景象而没有穷尽,并不是所生成的形象有什么不同,而是使形象生成的主体不同罢了。譬如爱好音乐的人,必定尊崇并相信古人,才开始寻求声音、安排指法,只以合乎曲谱为归宿;又得到大音乐家传授指法。成连教伯牙时,还一定要把他迁到寂静的水边,等到山林幽暗、海水奔涌,然后才仿佛从琴弦之外有所领悟,于是《水仙》曲调成为天下妙曲。像盲人偶然触到琴而发出声音,便说“声音就在这里了”,于是认为向上不必向古人求教,向下不必在内心领悟,傲然自信,这难道合乎道理吗!苏公所著的文章总共有多少篇,都是他有自己的见解而又与道相合的作品。至于《易》和《论语》两部传,他尤其自以为得意;这正是苏公写文章的缘由,却不是世人完全知道的。《经解》我先前在沧州刻印过。茅君孝若又从各篇集中取出文章,合编成这部书,并嘱托我作序。现在把这些话写在书卷开头,使求学的人知道要沿循它的根本。万历丙午正月既望,琅琊焦竑作序。宋朝追赠苏文忠公太师的诰文(宋高宗赵构)。朕在百圣之后承继已经中断的圣学,从六经之中探求精微的言论,将要振兴这门学问,于是追念前代故老。虽然已不能亲见他们的仪范,但尚可从简册中寻求。朕特意表彰他为儒者的宗师,赐予帝王之师的荣宠。故礼部尚书、端明殿学士、追赠资政殿学士、谥号文忠的苏轼,养成刚大之气,尊重所闻而达到高明境界。他广泛阅览典籍中的传述,几乎像大海容纳百川、大地承载万物;远远追寻正始时期的文章,几乎达到了如玉振、如金声般的完美境界。他以知言自比孟轲,论说政事难道肯低于陆贽吗?正当嘉祐年间盛极之时,曾接受特别起用的征召;到了熙宁年间政事纷纷更改,他陈述了长久安定天下的策略。感叹奇异人物接连出现,却惊于谗言的中伤。他放逐漂泊在岭海之间,却好像仍在朝廷;斟酌古今事理,却仿佛能够转动造化。不可夺取的,是他峻拔的节操;没有人能强加给他的,是他自然而然形成的声名。他的经国治世之才没有在生前完全施展,议论却常在死后得到公正评价。人们传述元祐年间的学问,各家都收藏眉山的著作。朕多次诵读他的遗著,长久以来敬仰他的高尚行迹。他有辅佐君王的才华,本可以大用,只恨未能与他同时;君子的正道一时隐晦而最终显明,所以朕才评论一代人物。倘若九泉之下能够复生,希望千年之后仍能听到他的遗风。愿你英明爽朗的神灵,接受朕这件衮衣所传达的诏命。特追赠太师,其他待遇照旧。东坡先生本传(《宋史》)。苏轼,字子瞻,是眉州眉山人。他十岁时,父亲苏洵游学四方,母亲程氏亲自教他读书;每当听到古今成败的事,他总能说出其中的要旨。程氏读东汉《范滂传》,感慨叹息,苏轼请求说:“如果我成为范滂,母亲允许吗?”程氏说:“你能够成为范滂,我难道就不能成为范滂的母亲吗?”到二十岁时,他广泛通晓经史,每天能写数千字的文章,喜爱贾谊、陆贽的著作。后来读《庄子》,感叹说:“我从前心中已有见解,嘴里却说不出来;如今读到这部书,正合我的心意。”
嘉▯二年,试礼部,方时文磔裂诡异之弊胜,主司欧阳修思有以救之,得轼《刑赏忠厚论》,惊喜,欲擢冠多士,犹疑其客曾巩所为,但置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后以书见修,修语梅圣俞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丁母忧。五年,调福昌主簿。欧阳修以才识兼茂荐之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轼始具草,文义粲然。复对制策,入三等。自宋初以来,制策入三等,惟吴育与轼而已。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关中自元昊叛,民贫役重,岐下岁输南山木▯伐,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吏踵破家。轼访其利害,为修衙规,使自择水工以时进止,自是害减半。治平二年,入判登闻鼓院。英宗自藩邸闻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诰。宰相韩琦曰:“轼之才,远大器也,他日自当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养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皆欲朝廷进用,然后取而用之,则人人无复异词矣。今骤用之,则天下之士未必以为然,适足以累之也。”英宗曰:“且与修注如何?”琦曰:“记注与制诰为邻,未可遽授。不若于馆阁中近上帖职与之,且请召试。”英宗曰:“试之未知其能否,如轼有不能邪?”琦犹不可,及试二论,复入三等,得直史馆。轼闻琦语,曰:“公可谓爱人以德矣。”会洵卒,赙以金帛,辞之,求赠一官,于是赠光禄丞。洵将终,以兄太白早亡,子孙未立,妹嫁杜氏,卒未葬,属轼。轼既除丧,即葬姑。后官可荫,推与太白曾孙彭。
熙宁二年,还朝。王安石执政,素恶其议论异己,以判官告院。四年,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轼上议曰:“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明,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隶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不知人,朝廷不责实,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而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夫时有可否,物有兴废,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强而复之,则难为力。庆历固尝立学矣,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于是,军旅谋于是,又简不率教者屏之远方,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邪?若乃无大更革,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历之际何异?故臣谓今之学校,特可因仍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人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之长短,其议决矣。今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德行而略文词,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欲兼采誉望而罢封弥,或欲经生不帖墨而考大义,此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愿陛下留意于远者大者,区区之法何预焉。臣又切有私忧过计者。夫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著而不可挹,此岂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陛下亦安用之?”议上,神宗悟曰:“吾固疑此,得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镇以安静,待物之来,然后应之。”神宗悚然曰:“卿三言,朕当熟思之。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隐。”轼退,言于同列。安石不悦,命权开封府推官,将困之以事。轼决断精敏,声闻益远。会上元敕府市浙灯,且令损价。轼疏言:“陛下岂以灯为悦?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耳。然百姓不可户晓,皆谓以耳目不急之玩,夺其口体必用之资。此事至小,体则甚大,愿追还前命。”即诏罢之。
译嘉祐二年,苏轼参加礼部考试。当时时文割裂诡异的弊病很严重,主考官欧阳修想设法挽救,读到苏轼的《刑赏忠厚论》,又惊又喜,想把他提拔为众士之首,却仍怀疑是他的门客曾巩所作,只把他列为第二名。后来他又以《春秋》经义答对,列为第一名;殿试中乙科。此后他拿文章拜见欧阳修,欧阳修对梅圣俞说:“我应当避让此人,使他高出我一头。”听到这话的人起初喧哗而不服,过了很久才信服。苏轼遭逢母亲丧事。嘉祐五年,调任福昌主簿。欧阳修以才华和见识都很出众推荐他入秘阁。考试写六篇论,过去考试不要求起草,所以文章多不工整;苏轼开始准备草稿,文章义理灿然。又参加制策考试,列入三等。自宋初以来,制策列入三等的,只有吴育和苏轼而已。授任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关中自从元昊叛乱以来,百姓贫困而徭役繁重;岐山一带每年要把南山的木材从渭水运入黄河,经过砥柱的险道,衙役接连因此破产。苏轼考察其中的利弊,制定衙门规条,让他们自己选择熟悉水路的船工,按时进退,从此祸害减少了一半。治平二年,入朝任判登闻鼓院。英宗在藩邸时就听说他的名声,想按照唐代旧例召入翰林,任知制诰。宰相韩琦说:“苏轼的才华,是远大的栋梁之材,他日后自然应当为天下所用。关键在于朝廷培养他,使天下士人无不敬畏、仰慕并归服,都希望朝廷进用他;然后再任用他,那么人人就不会再有异议。如今骤然任用他,天下士人未必认为合适,反而正好会连累他。”英宗说:“暂且给他一个修注的职务怎么样?”韩琦说:“记注和制诰相近,不能仓促授予。不如在馆阁中给他一个较高的贴职,同时请他参加召试。”英宗说:“考一考还不知道他能不能胜任,像苏轼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有不能胜任的吗?”韩琦仍不同意。等到考写两篇论,他又列入三等,于是获得直史馆的职务。苏轼听到韩琦说过的话,说:“公可以说是用德行爱护人了。”适逢苏洵去世,朝廷用金帛作为赙赠,他推辞了,请求追赠一个官职,于是追赠苏洵为光禄丞。苏洵临终时,因为苏轼的哥哥苏太白早亡,子孙尚未成人;妹妹嫁给杜氏,死后还没有安葬,便把这些事托付给苏轼。苏轼服丧期满,立即安葬姑母。后来获得官职荫补的机会,他把它推让给苏太白的曾孙苏彭。熙宁二年,苏轼回到朝廷。王安石执政,向来厌恶他的议论与自己不同,于是任命他为判官告院。熙宁四年,王安石想改革科举、兴办学校,诏令两制和三馆官员讨论。苏轼上奏说:“获得人才的方法,在于了解人才;了解人才的方法,在于考察实际。假如君主和宰相有识人的明察,朝廷有考核实际的政务,那么即使胥吏、皂隶也不会没有人才,何况学校和科举呢?即使沿用现在的制度,我认为也已经足够。假如君主和宰相不能识人,朝廷不考察实际,那么公卿侍从常常都担忧没有人才,何况学校和科举呢?即使恢复古代制度,我认为也仍然不足。时势有可有不可,事物有兴有废;当它适宜时,即使暴君也不能废除;等到它已经令人厌倦,即使圣人也不能恢复。所以风俗改变了,法制也会跟着改变,就像江河迁徙一样;强行恢复它,便很难奏效。庆历年间本来曾经建立学校,到今天只剩下空名。如今将要改变现行礼制、改易现行风俗,又要征发民力修建宫室,征收民财供养游学之士。在百里之内设置官署、建立学校,审理诉讼在这里,谋划军事也在这里;又把不服从教化的人挑出来流放远方,这岂不是徒然造成纷乱,使天下受苦吗?” 如果不作大的改革,却希望对时局有所补益,那么和庆历年间有什么不同?所以我认为现在的学校,只要沿用旧制,使先王遗留下来的制度不在我们这一代废弃,就足够了。至于科举制度,实行了百年,天下的治乱、盛衰,起初并不是由它造成的。陛下看看祖宗时代,科举制度和现在相比哪个更精密?言语文章和现在相比哪个更优?所得到的人才和现在相比哪个更多?天下的事情和现在相比哪个办理得更好?比较这四点的长短,结论就清楚了。如今想要改变的不过几件事:有人说应在乡里推举德行而忽略文辞;有人说专门取策论而废除诗赋;有人想兼采声誉名望而废除糊名;有人想让经生不再帖墨而考察经义大意。这些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希望陛下把心思放在长远和重大的事情上,区区制度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有一个深切的私忧和过分的担心。关于性命的学说,连子贡都没有听到过,而现在的学者以不谈性命为耻;读他们的文章,浩浩荡荡却没有着落、不可穷究;看他们的外表,超然物外却没有依着、不可测度,这难道真能做到吗?大概只是中等资质的人,安于放纵而乐于荒诞罢了。陛下又何必任用他们呢?”奏议上呈后,神宗醒悟地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些,得到苏轼的议论后,心意释然了。” 当天召见苏轼,问道:“如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我的过失,也可以直指出来。”苏轼回答:“陛下天生具有圣明的本性,文治武功都是上天赋予的;不必担心不明察,不必担心不勤勉,也不必担心不能决断,只担心求治过于急切,听取意见过于广泛,进用人才过于迅速。希望您用安静来镇定局势,等事情自行显现,然后再应对。”神宗惊惧地说:“你说的三句话,我应当认真思考。凡是在馆阁任职的人,都应当替我深入思考天下治乱,不得有所隐瞒。”苏轼退下后,把这些话告诉同僚。王安石很不高兴,命他权任开封府推官,想用政事来困住他。苏轼判决精明敏捷,声名更加远播。适逢上元节,诏令府中购买浙江灯,并且命令压低价格。苏轼上疏说:“陛下难道是为了观灯而高兴吗?这不过是为了使两宫欢娱罢了。然而百姓不可能家家明白其中用意,都认为这是用并非耳目急需的玩物,夺取他们口中、身体必需的资财。事情本身虽小,影响却很大,希望追回原来的命令。”于是诏令停止此事。
时安石创行新法,轼上书论其不便,曰:“臣之所欲言者,三言而已。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如木之有根,灯之有膏,鱼之有水,农夫之有田,商贾之有财。失之则亡,此理之必然也。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今陛下不以财用付三司,无故又创制置三司条例一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以万乘之主而言利,以天子之宰而治财,论说百端,喧传万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何恤于人言。’操罔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罔罟而人自信。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故臣以为欲消谗慝而召和气,则莫若罢条例司。今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功,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而所行之事,道路皆知其难。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遂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所在凿空,访寻水利,妄庸轻剽,率意争言。官司虽知其疏,不敢便行抑退,追集老少,相视可否。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靡帑廪,下夺农时。▯是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臣不知朝廷何苦而为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户。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单丁、女户,盖天民之穷者也,而陛下首欲役之。富有四海,忍不加恤!自杨炎为两税,租调与庸既兼之矣,奈何复欲取庸?万一后世不幸有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与?计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不还,则均及邻保,势有必至。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常平之法,可谓至矣。今欲变为青苗,坏彼成此,所丧逾多,亏官害民,虽悔何及!昔汉武帝以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霍光顺民所欲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日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费已厚,纵使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譬之有人为其主畜牧,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今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臣窃以为过矣。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陛下结人心者,此也。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薄厚,不在乎富与贫。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爱惜风俗如护元气。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仁祖持法至宽,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故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议者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亲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俾常调之人,举生非望,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近岁朴拙之人愈少,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哀之救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陛下厚风俗者,此也。祖宗委任台谏,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
译当时王安石开始推行新法,苏轼上书论说其中的不便,说:“臣所想说的不过三句话:希望陛下凝聚人心,厚重风俗,保存纲纪。君主所依靠的只是人心,就像树木有根、灯有油、鱼儿有水、农夫有田、商人有财一样。失去它就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自古至今,没有亲和宽易、与众人同心而不安定的,也没有刚愎果断、只凭自己而不危险的。陛下也知道人心不悦了。祖宗以来,掌管财用的不过三司。如今陛下不把财用交给三司,却无缘无故又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让六七个年轻人日夜在宫中研求,又派四十多名使者分赴外地经营办理。制置三司条例司,是求取财利的名目;六七个年轻人和四十多名使者,是求取财利的工具。开端如此宏大,百姓实在惊疑;创立的法令如此新奇,官吏都惶惑不安。以拥有万乘的君主谈论财利,以天子的宰辅治理财用,议论纷纷,传遍众口,然而没有人顾及这些,只说:‘我没有做那些事,何必顾虑人们的议论?’拿着网进入江湖,却对人说‘我不是渔夫’,不如丢掉渔网,让人自然相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驱赶鹰犬进入山林,却对人说‘我不是猎人’,不如放掉鹰犬,让野兽自然驯服。所以臣认为,想要消除谗言、招来和气,没有比罢除条例司更好的办法。如今君臣早起晚睡,已经将近一年了,富国的功效却茫然如同捕风,只听说内库拿出数百万缗,祠部给五千多人度牒罢了。用这样的办法,谁不会呢?而所实行的事情,道路上的人都知道很难成功。汴水是浑浊的河流,自从有百姓以来就不曾用来种稻。如今想筑堤使它变清,万顷稻田必定需要千顷蓄水堤,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满了。陛下于是相信这种说法,便派人相互察看地形,到处凿挖,访求水利;轻率庸劣、浮躁冒进的人任意争相进言。官府即使知道计划疏漏,也不敢立即压下阻止,只好召集老少,察看能否实行。若不是明明白白难以实行,就一定姑且兴办工程。官吏苟且顺从,真会让陛下以为有意兴工,上面耗费府库,下面耽误农时。堤防一旦决口,水流失去原来的道路,即使把议论此事的人杀了吃肉,对百姓又有什么补救!臣不知道朝廷何苦要这样做。自古征发民夫,必定使用乡户。如今只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郡实行雇役,便想把它推行到天下。单丁户、女户,大概是天下百姓中最贫困的人,而陛下却首先想役使他们。富有四海,难道忍心不加以体恤吗?自从杨炎实行两税法,租调和庸役已经合并其中了,为什么又想重新征取庸役?万一后世不幸出现聚敛之臣,庸钱不废,差役依旧,那么追究这项制度的由来,必定会有人承担这个罪责。青苗放贷,自古就有禁令。如今陛下才建立成法,每年都要施行。虽然说不许强迫摊派,但数代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证他们不强迫吗?估计愿意申请贷款的户,必定都是孤贫而无力维持的人;鞭打催逼已经很急迫,接着就会逃亡;他们不回来,就会把负担均摊给邻里保户,这种情势必然会发生。将来天下怨恨此事,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吗?况且常平法可以说已经完备至极。如今想把它改成青苗法,毁掉原来成熟的制度而建立这个制度,损失反而更多;既使官府受损又使百姓受害,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从前汉武帝财力匮乏,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称为均输。当时商人无法经营,盗贼日益猖獗,几乎导致天下大乱。汉孝昭帝即位后,霍光顺应百姓愿望而把这些政策还给百姓,天下便归心,终于平安无事。没想到今天这种议论又兴起了。立法之初,费用已经很大;即使稍微有些收益,征收商税所造成的损失必定更多。这就像有人替主人放牧,用一头牛换五只羊;丢失一头牛,就隐瞒不说,得到五只羊,就指称为功劳。如今毁掉常平法而夸说青苗法的功效,损失商税而取得均输的利益,和这有什么不同?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议论此事的人一定会说:‘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和他们一起谋划开端。’所以陛下坚决执意而不顾一切,期望一定推行。这是战国时代贪图功劳的人所说的冒险侥幸之论;还没有享受到成功,怨恨已经产生了。臣希望陛下凝聚人心,说的就是这个。国家存亡的原因,在于道德深浅,不在于强弱;国运长短的原因,在于风俗厚薄,不在于贫富。君主懂得这个道理,就知道事情的轻重了。所以臣希望陛下努力崇尚道德、厚重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求成而贪图富强。应当像保护元气一样爱惜风俗。圣人不是不知道严酷的法令可以整齐众人,勇悍的人可以迅速成事,忠厚的人近于迂阔,老成的人起初好像迟钝;然而最终不肯用前者替代后者,是因为知道前者得到的少而失去的多。” 仁宗实行法令极其宽厚,用人有一定次序,专门致力于掩盖过失,从来没有轻易改变旧章。考察他的政绩,只能说还没有达到理想。说到用兵,十次出兵有九次失败;说到府库,只勉强够用而没有余财。但只是因为恩德泽被百姓,风俗懂得义理,所以他升遐那天,天下都归于仁德。议论的人看到他晚年官吏多因循守旧,事情不能振作,于是想用苛刻的考察来矫正,用才智来整齐他们,招来亲近进用勇猛锐利的人,以求一切迅速成功。还没有享受到这样做的好处,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大开迅速升进的门路,使人能够得到意外的利益;公卿侍从的职位近在咫尺即可谋取,使平常调任的人都产生非分之望;这样还想使风俗厚重,怎么可能呢?近些年朴实笨拙的人越来越少,巧于钻营进取的士人越来越多。只有希望陛下怜悯并挽救他们,以简易作为法则,以清静作为内心,百姓的德行才会归于厚重。臣希望陛下厚重风俗,说的就是这个。祖宗任用台谏官,从未因一句话而获罪;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得到超升,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进谏,而不设置官长加以约束。谈到皇帝的车驾,天子便改变脸色;事情关系到朝廷,宰相便待罪。台谏官固然未必都是贤能,他们所说的也未必全对;然而必须养护他们的锐气,并借给他们重权,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
将以折奸臣之萌也。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盗,不可以无盗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万世之防?臣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今者物论沸腾,怨ゥ交至,公议所在,亦知之矣。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臣之所愿陛下存纪纲者,此也。”
轼见安石赞神宗以独断专任,因试进士发策,以“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为问。安石滋怒,使御史谢景温论奏其过,穷治无所得,轼遂请外,通判杭州。高丽入贡,使者发币于官吏,书称甲子。轼却之曰:“高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易书称熙宁,然后受之。时新政日下,轼于其间,每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安。徙知密州。司农行手实法,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轼谓提举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提举官惊曰:“公姑徐之。”未几,朝廷知法害民,罢之。有盗窃发,安抚司遣三班使臣领悍卒来捕,卒凶暴恣行,至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斗杀人,且畏罪惊溃,将为乱。民奔诉轼,轼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散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徙知徐州。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汇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轼曰:“富民出,民皆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轼诣武卫营,呼卒长,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且为我尽力。”卒长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当效命。”率其徒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于城。雨日夜不止,城不沉者三版。轼庐于其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以守,卒全其城。复请调来岁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从之。徙知湖州,上表以谢。又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诗托讽,庶有补于国。御史李定、舒▯、何正臣摭其表语,并媒蘖所为诗以为讪谤,逮赴台狱,欲置之死。锻炼久之,不决。神宗独怜之,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轼与田父野老,相从溪山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三年,神宗数有意复用,辄为当路者沮之。神宗尝语宰相王▯、蔡确曰:“国史至重;可命苏轼成之。”▯有难色。神宗曰:“轼不可,姑用曾巩。”巩进《太祖总论》,神宗意不允,遂手札移轼汝州,有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轼未至汝,上书自言饥寒,有田在常,愿得居之。朝奏,夕报可。道过金陵,见王安石,曰:“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惠卿启之,安石在外,安敢言?”轼曰:“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事君之常礼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待上者,岂可以常礼乎?”安石厉声曰:“安石须说。”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又曰:“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为,乃可。”轼戏曰:“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为之。”安石笑而不言。
译这是为了挫败奸臣刚刚萌发的苗头。如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按理说万不会有这种情况。然而养猫是为了除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盗,不能因为没有盗贼就养一只不吠叫的狗。陛下难道不应该上念祖宗设置这个官职的用意,下为子孙万世作防备吗?臣听长者谈论,都说台谏所说的话通常随着天下的公议。公议赞成的,台谏也赞成;公议攻击的,台谏也攻击。如今舆论沸腾,怨恨交相而来,公议所归的方向,已经可以知道了。臣恐怕从此以后,习惯渐渐成为风气,台谏全都变成执政者的私人,以致君主孤立;纲纪一旦废弛,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臣希望陛下保存纲纪,说的就是这个。”}], 苏轼见王安石称赞神宗独断专行,便在主持进士考试时出策论题,以“晋武帝凭独断平定吴国而成功,苻坚凭独断伐晋而灭亡,齐桓公专任管仲而称霸,燕王哙专任子之而失败,事情相同而功效不同”为问。王安石更加恼怒,指使御史谢景温上奏论列苏轼的过错,穷究查办却没有得到结果,苏轼于是请求外任,出任杭州通判。高丽入贡,使者把礼物送给官吏,国书中使用甲子纪年。苏轼拒绝接受,说:“高丽对本朝自称臣属,却不奉行正朔,我怎么敢接受呢!”使者改换国书,改称熙宁年号,苏轼才接受。当时新政接连颁行,苏轼在其中常常借助法令来便利百姓,百姓因此得以安定。调任密州知州。司农寺推行手实法,规定不按时施行者以违制论罪。苏轼对提举官说:“违制获罪,如果是朝廷颁行的,谁敢不服从?如今这件事出自司农寺,这是擅自制定法律。”提举官惊讶地说:“您姑且慢一些处理。”不久,朝廷知道这项法令损害百姓,便废止了它。有盗贼作案,安抚司派三班使臣率领强悍士卒前来捕盗。士卒凶暴放纵,甚至拿禁物诬陷百姓,闯入民宅争斗杀人,又因害怕获罪而惊慌溃散,眼看就要作乱。百姓奔走到苏轼处申诉,苏轼把他们的诉状扔在一旁不看,说:“事情一定不至于发展到这种地步。” 溃散的士卒听到这话,稍稍安定下来;苏轼慢慢派人把他们招出并处死。调任徐州知州。黄河在曹村决口,洪水漫入梁山泊,又溢入南清河,汇集到城下,水势上涨而来不及排泄,城墙将要崩坏,富裕百姓争相出城躲避洪水。苏轼说:“富裕百姓一出城,百姓都会动摇,我和谁守城?只要我在这里,洪水决不能冲毁城池。”便驱赶他们重新入城。苏轼到武卫营,召来卒长,说:“黄河将要危害城池,事情紧急,即使是禁军,也请替我尽力。”卒长说:“太守尚且不躲避泥水,我们这些小人,应当效死尽力。”于是率领部下拿着畚箕和铁锹出营,修筑东南长堤,起点在戏马台,终点连接城墙。雨日夜不停,城池没有被淹没的部分只剩三版高。苏轼住在堤上,经过自家也不进去,派官吏分段防守,终于保全了城池。又请求调发来年民夫,把旧城增筑成木岸,以防洪水再次到来。朝廷同意了。调任湖州知州,上表谢恩。又因为有些事情对百姓不利而不敢直说,便借诗寄托讽谏,希望对国家有所补益。御史李定、舒▯、何正臣摘取他表章中的言语,又罗织他所作的诗,认为这是讥讪诽谤,逮捕他送入御史台狱,想置他于死地。长久审讯拷问,始终不能定案。神宗独自怜惜他,以黄州团练副使的身份安置他。苏轼和农夫、乡野老人相处,往来于溪山之间,在东坡修筑房屋,自号“东坡居士”。过了三年,神宗多次有意重新起用他,却总被当权者阻挠。神宗曾对宰相王▯、蔡确说:“国史极其重要,可以命令苏轼来撰成。”王▯面有难色。神宗说:“苏轼不行,就暂且任用曾巩。”曾巩进呈《太祖总论》,神宗不满意,于是亲自写手诏调苏轼到汝州,其中说:“苏轼被贬居住,思考过错,时间越久越深;人才实在难得,我不忍心始终弃置他。”苏轼还没有到汝州,便上书说自己饥寒交迫,在常州有田地,希望能够居住在那里。早晨上奏,晚上便得到准许。途中经过金陵,见到王安石,说:“大规模用兵和大规模兴狱,是汉、唐灭亡的征兆。祖宗以仁厚治理天下,正是要革除这些事情。如今西方用兵,连年不止;东南屡次兴起大狱,您难道独自没有一句话来挽救它们吗?”王安石说:“这两件事都是吕惠卿启发促成的,我在外任,哪里敢说话?”苏轼说:“在朝廷就进言,身在外任就不进言,这是侍奉君主的通常礼节。皇上用非常礼节来对待您,您用通常礼节来对待皇上,难道可以吗?”王安石厉声说:“我一定会说。” 王安石又说:“话从我的口中说出,进到子瞻你的耳中。”又说:“做人必须明白,即使知道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可以得到天下,也不能去做,这才行。”苏轼开玩笑说:“如今的君子,为了争取少考核半年,即使杀人也会去做。”王安石笑着没有说话。
至常,神宗崩,哲宗立,复朝奉郎、知登州,召为礼部郎中。轼旧善司马光、章▯。时光为门下侍郎,▯知枢密院,二人不相合,▯每以谑侮困光,光苦之。轼谓▯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以为然,光赖以少安。迁起居舍人。轼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辞于宰相蔡确。确曰:“公徊翔久矣,朝中无出公右者。”轼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确曰:“希固当先公邪?”卒不许。元▯元年,轼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赐银绯,迁中书舍人。初,祖宗时,差役行久生弊,编户充役者不习其役,又虐使之,多致破产,狭乡民至有终岁不得息者。王安石相神宗,改为免役,使户差高下出钱雇役,行法者过取,以为民病。司马光为相,知免役之害,不知其利,欲复差役,差官置局,轼与其选。轼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敛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专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缘为奸。此二害轻重,盖略等矣。”光曰:“于君何如?”轼曰:“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盖未易也。”光不以为然。轼又陈于政事堂,光忿然。轼曰:“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韩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光笑之。寻除翰林学士。二年,兼侍读。每进读至治乱兴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覆开导,觊有所启悟。哲宗虽恭默不言,辄首肯之。尝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轼历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北流,而强使之东;夏人入镇戎,杀掠数万人,帅臣不以闻。每事如此,恐浸成衰乱之渐。”轼尝锁宿禁中,召入对便殿。宣仁后问曰:“卿前年为何官?”曰:“臣为常州团练副使。”曰:“今为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学士。”曰:“何以遽至此?”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曰:“岂大臣论荐乎?”曰:“亦非也。”轼惊曰:“臣虽无状,不敢自他途以进。”曰:“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诵卿文章,必叹曰‘奇才!奇才!’但未及进用卿耳。”轼不觉哭失声。宣仁后与哲宗亦泣,左右皆感涕。已而命坐赐茶,撤御前金莲烛送归院。三年,权知礼部贡举。会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不能言。轼宽其禁约,使得尽技。巡铺内侍每摧辱举子,且持暧昧单词,诬以为罪,轼尽奏逐之。四年,积以论事,为当轴者所恨。轼恐不见容,请外,拜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未行,谏官言:前相蔡确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太皇太后。大臣议迁之岭南。轼密疏:“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敕置狱逮治,太皇太后出手诏赦之,则于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轼言,而不能用。轼出郊,用前执政恩例,遣内侍赐龙茶、银合,慰劳甚厚。
译到达常州时,神宗去世,哲宗即位,苏轼恢复朝奉郎官职,任登州知州,召回朝廷任礼部郎中。苏轼过去同司马光、章▯友善。当时司马光任门下侍郎,章▯任知枢密院,二人不合,章▯常常用戏谑侮辱使司马光困窘,司马光对此很苦恼。苏轼对章▯说:“司马君实现在的声望很高。从前许靖只有虚名而没有实际才能,被蜀先主轻视;法正说:‘许靖的虚名传播四海,如果不以礼相待,必定会因轻视贤者而受牵累。’先主采纳了这话,于是任许靖为司徒。许靖尚且不可怠慢,何况君实呢?”章▯认为有理,司马光因此稍稍安定。升任起居舍人。苏轼从忧患中起步,不想骤然身居显要职位,便向宰相蔡确辞谢。蔡确说:“您长期盘旋在低位,朝廷中没有谁能超过您。”苏轼说:“从前林希和我同在馆中,年纪还比我大。”蔡确说:“林希本来就应当排在您前面吗?”最终没有答应他的辞请。元▯元年,苏轼穿七品官服入延和殿侍奉,立即赐给银鱼袋、绯袍,升任中书舍人。当初,祖宗时期差役制度实行已久,逐渐产生弊端,被编入户籍而承担差役的人不熟悉所服的差役,又受到虐使,很多人因此破产;偏僻地区的百姓甚至一年到头都不得休息。王安石辅佐神宗时,改行免役法,按照各户资产高下出钱雇人服役;执行法令的人又过度征取,成为百姓的祸害。司马光做宰相,知道免役法的弊端,却不了解它的好处,想恢复差役法,设置差役官署,苏轼也被选入其中。苏轼说:“差役和免役,各有利弊。免役法的弊端,是搜刮百姓财物,十家有九家空乏,财物聚集到上面,而下面又有钱币荒缺的忧患。差役法的弊端,是百姓经常在官府服役,不能专心从事农业;贪官污吏和奸猾胥吏又能借此作奸。比较这两种弊端的轻重,大概相差不多。”司马光说:“依您看应当怎么办?”苏轼说:“法令相互承接,事情就容易办成;事情有渐进过程,百姓就不会惊扰。三代的制度把兵役和农事合为一体,到秦代才分为两种;到了唐朝中期,又把府兵全部改成长年征戍的士卒。从此以后,百姓不懂军事,士兵不懂农事,农民拿出粮食和丝帛供养士兵,士兵拿出性命保卫农民,天下人都认为这样便利。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它。如今的免役法,实际上与此很相似。您想突然废除免役法而实行差役法,正如废除长年征戍而恢复民兵,恐怕不是容易做到的。”司马光不以为然。苏轼又在政事堂陈述此事,司马光愤怒起来。苏轼说:“从前韩魏公在陕西编练义勇,您任谏官时极力争论,韩公很不高兴,您也不顾忌。我过去听说您讲过这件事的详细经过。难道今天您做了宰相,就不允许我把话说尽吗?”司马光笑了。不久,苏轼被授任翰林学士。元▯二年,兼任侍读。每次进读讲到政治的治乱、国家的兴衰以及邪正得失时,他没有一次不反复启发诱导,希望能够有所启悟。哲宗虽然恭敬沉默不说话,却总是点头表示赞同。苏轼曾读祖宗《宝训》,于是联系当时的政事,逐条直言:“如今赏罚不明,善行和恶行都没有得到鼓励或抑制;黄河水势正向北流,却强行使它向东流;夏人侵入镇戎,杀掠数万人,统帅却不把这件事上报。每件事都这样,我担心逐渐形成衰败混乱的开端。”苏轼曾在宫中值宿,宣召入便殿答对。宣仁后问:“卿前年担任什么官?”回答说:“臣任常州团练副使。”又问:“如今担任什么官?”回答说:“臣如今忝任翰林学士。”又问:“怎么突然到了这个职位?”回答说:“这是因为受到太皇太后和皇帝陛下的知遇。”宣仁后说:“不是。”苏轼说:“难道是大臣们论荐的吗?”宣仁后说:“也不是。”苏轼惊讶地说:“臣虽然没有什么才干,也不敢通过其他途径求进。”宣仁后说:“这是先帝的意思。先帝每次诵读您的文章,必定感叹说:‘奇才!奇才!’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起用您罢了。” 苏轼不觉放声哭了出来。宣仁后和哲宗也哭泣,左右侍从都感动得流泪。不久,宣仁后命他入座并赐茶,又撤下御前的金莲烛,送他回翰林院。元▯三年,权任礼部贡举。正逢大雪严寒,士子们坐在庭院中,冻得闭口不能说话。苏轼放宽对他们的禁约,使他们能够充分施展才艺。巡铺的宦官常常摧辱举子,还拿着含义暧昧的片言只语,诬陷他们有罪,苏轼把这些宦官全部奏请驱逐。元▯四年,因长期议论政事,被当权者憎恨。苏轼担心朝廷不能容纳自己,请求外任,于是授任龙图阁学士、杭州知州。尚未出发,谏官进言说:前宰相蔡确任安州知州时,作诗借郝处俊的故事讥刺太皇太后。大臣们商议把他迁到岭南。苏轼秘密上疏说:“朝廷如果减轻蔡确的罪责,那么对于皇帝以孝治理天下来说就显得不足;如果重重治蔡确的罪,那么对于太皇太后的仁政来说又会造成小小的牵累。我认为应当由皇帝下诏设置狱案,逮捕审治蔡确,再由太皇太后亲自下手诏赦免他,这样对于仁政和孝治就都能兼顾了。”宣仁后内心认为苏轼的话有道理,却不能采用。苏轼出城郊外时,按照前任执政大臣的恩例,宣仁后派宦官赐给他龙茶、银盒,慰劳十分优厚。
既至杭,大旱,饥疫并作。轼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复得赐度僧牒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春,又减价粜常平米,多作饣▯粥药剂,遣使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轼曰:“杭,水陆之会,疫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橐中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待之。杭本近海,地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白居易又浚西湖水入漕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民以殷富。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岁辄浚治,宋兴,废之,葑积为田,水无几矣。漕河失利,取给江潮,舟行市中,潮又多淤,三年一淘,为民大患,六井亦几于废。轼见茅山一河,专受江潮,盐桥一河,专受湖水,遂浚二河以通漕。复造堰<片▯>,以为湖水蓄泄之限,江潮不复入市。以余力复完六井。又取葑田积湖中,南北径三十里,为长堤以通行者。吴人种菱,春辄芟除,不遗寸草。且募人种菱湖中,葑不复生。收其利以备修湖,取救荒余钱万缗、粮万石,及请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杨柳其上,望之如画图。杭人名为苏公堤。杭僧净源,旧居海滨,与舶客交通。舶至高丽,交誉之。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净源死,其徒窃持其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来祭,因持其国母二金塔,云祝两宫寿。轼不纳,奏之曰:“高丽久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求朝,未测吾所以待之厚薄,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若受而不答,将生怨心;受而厚赐之,正堕其计。今宜勿与知,从州郡自以理却之。彼庸僧猾商,为国生事,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朝廷皆从之。未几,贡使果至。旧例,使所至吴越七州,费二万四千余缗。轼乃令诸州量事裁损,民获交易之利,无复侵挠之害矣。浙江潮自海门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γ激射,岁败公私船不可胜计。轼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凿为漕河,引浙江及▯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于江。又并山为岸,不能十里以达龙山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岭,凿岭六十五丈以达岭东古河,浚古河数里,达于龙山漕河,以避浮山之险。人以为便。奏闻,有恶轼者力沮之,功以故不成。轼复言:“三吴之水,潴为太湖,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常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则吴中少水患。昔苏州以东,公私船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庆历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吴多水,欲凿挽路为千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以为恨。轼二十年间,再莅杭,有德于民,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又作生祠以报。
六年,召为吏部尚书。未至,以弟辙除右丞,改翰林承旨。辙辞右丞,欲与兄同备从官,不听。轼在翰林数月,复以谗请外,乃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颍州。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惠民河,河不能胜,致陈亦多水。又将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凿黄堆欲注之于淮。轼始至颍,遣吏以水平准之,淮之涨水高于新沟几一丈,若凿黄堆,淮水顾流颍地为患。轼言于朝,从之。郡有宿贼尹遇等,数劫杀人,又杀捕盗吏兵。朝廷以名捕不获,被杀家复惧其害,匿不敢言。轼召汝阴尉李直方,曰:“君能擒此,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有母且老,与母诀而后行。乃缉知盗所,分捕其党与。手戟刺遇,获之。朝廷以小不应格,推赏不及。轼请以己之年劳当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不从。其后吏部为轼当迁,以符会其考。轼谓已许直方,又不报。七年,徙扬州。旧发运司主东南漕法,听操舟者私载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辄富厚,以官舟为家,补其弊漏,且周船夫之乏,故所载率皆速达无虞。近岁,一切禁而不许,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病。轼请复旧,从之。未阅岁,以兵部尚书召兼侍读。是岁,哲宗亲祀南郊,轼为卤簿使,导驾入太庙。有赭纟散犊车并青盖犊车十余争道,不避仪仗。轼使御营巡检使问之,乃皇后及大长公主。时御史中丞李之纯为仪仗使,轼曰:“中丞职当肃政,不可不以闻。”之纯不敢言,轼于车中奏之。哲宗遣使赍疏驰白太皇太后。明日,诏整肃仪卫,自皇后而下,皆毋得迎谒。寻迁礼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为礼部尚书。高丽遣使请书,朝廷以故事尽许之。轼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予。高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乎?”不听。
译苏轼到达杭州后,那里发生大旱,饥荒和瘟疫同时出现。苏轼向朝廷请求,免除本路上供米的三分之一;又获得赐予的度僧牒,用来换米救济饥民。第二年春天,他又降低价格出售常平仓米,多做饣▯粥和药剂,派遣使者带着医生,分赴各坊治疗疾病,救活了很多人。苏轼说:“杭州是水陆交通的汇合处,因瘟疫死亡的人常常比其他地方多。”于是收集余下的钱缗得到二千,又拿出自己囊中的黄金五十两,设立病坊,逐渐积蓄钱粮以备救治。杭州原本靠近海边,地下水咸苦,居民稀少。唐代刺史李泌最初引西湖水设置六口水井,使百姓有足够的水。白居易又疏浚西湖水,使它流入漕河,再由漕河流入田地,灌溉面积达到千顷,百姓因此富足。湖中水草很多,从唐代到钱氏时期,每年都疏浚治理;宋朝建立后废弃了这项工程,水草堆积成田,湖水已经所剩无几。漕河不能发挥作用,只能靠江潮供水,船只在城中水道行驶;江潮又多淤积,每三年疏浚一次,成为百姓的大患,六井也几乎废弃。苏轼看见茅山有一条河,专门承受江潮;盐桥有一条河,专门承受湖水,于是疏浚这两条河以疏通漕运。又修筑堰▯,作为蓄积和排泄湖水的界限,使江潮不再流入城中水道。利用剩余力量又修复六井。还挖取湖中堆积的水草田;湖的南北长三十里,于是修筑长堤以便行人通行。吴地人种菱,春天总要把水草铲除,一寸草也不留下。苏轼又招募人到湖中种菱,使水草不再生长。把种菱所得的收益收存起来,用于维修湖泊;又取出救荒剩余的钱一万缗、粮一万石,并请得一百道僧人度牒,用来招募民夫服役。长堤建成后,在堤上栽种芙蓉、杨柳,远远望去像一幅画。杭州人把它称为苏公堤。杭州僧人净源,过去住在海边,和海船商客往来。海船到高丽后,商客交口称誉净源。元丰末年,高丽王子义天来到朝廷,便前去拜访净源。到这时,净源去世了,他的弟子偷偷带着净源的画像,搭海船前往高丽报丧。义天也派他的弟子前来祭奠,并带来他国太后的两座金塔,说是为两宫祝寿。苏轼没有接受,并上奏说:“高丽很久没有入贡,失去了丰厚的赏赐和利益,大概想请求入朝,却还没有摸清我们厚待或薄待它的态度,所以借祭奠亡僧之名行祝寿之礼。如果接受而不回报,就会使它产生怨恨;如果接受后给予厚赐,正好落入它的计谋。如今应当不要让朝廷知道此事,只由州郡按道理拒绝他们。那些平庸的僧人和奸猾的商人替国家制造事端,这种苗头不可滋长,应当严加惩处。”朝廷全都听从了他的意见。不久,贡使果然到来。旧例规定,使者所到的吴越七州,费用超过二万四千缗。苏轼于是命令各州酌量事情,裁减费用,使百姓得到交易的利益,不再有侵扰的祸害。浙江潮水从海门向东涌来,声势如雷霆;浮山耸立在江中,和渔浦诸山犬牙交错,回旋冲击,每年因而毁坏的公私船只数不胜数。苏轼建议从浙江上游名叫石门的地方,沿山向东开凿漕河,引浙江水和▯谷等水流,开通二十多里直到江边。又沿山修筑河岸,不到十里便可通到龙山大慈浦;从大慈浦向北转折到达小岭,开凿山岭六十五丈,通到岭东的旧河;再疏浚旧河几里,通到龙山漕河,以避开浮山的险要。人们认为这样便利。奏报朝廷后,有厌恶苏轼的人竭力阻挠,因此工程没有完成。苏轼又说:“三吴的水汇聚成太湖,太湖的水溢出成为松江,流入大海。海水每天有两次潮汐,潮水浑浊而江水清澈;潮水常常想淤塞江道,而江水清澈湍急,随即把淤泥冲刷掉,海口经常畅通,所以吴中少有水患。从前苏州以东,公私船只都用篙撑行,没有用陆路挽运的。自庆历以来,松江大规模修筑挽路,架设长桥来阻塞江道,所以如今三吴水患增多。应当凿开挽路,修建千座桥,以使江水流势迅疾。”这个建议也没有被采用,人们都为此遗憾。苏轼二十年间两次任职杭州,对百姓有恩德,家家都供奉他的画像,饮食时一定为他祝祷。又建造生祠来报答他的恩德。元▯六年,召回朝廷任吏部尚书。尚未到任,因其弟苏辙被任命为右丞,苏轼改任翰林承旨。苏辙辞去右丞,想和哥哥一同担任侍从官,不被允许。苏轼在翰林院任职数月,又因受到谗言而请求外任,于是以龙图阁学士的身份出任颍州知州。在此以前,开封各县多有水患,官吏不追究事情的根本和始末,便决开陂塘,把水引入惠民河;惠民河不能承受,导致陈州也多发水灾。后来又准备开凿邓艾沟,使它和颍河相连,并且准备开凿黄堆,把水引入淮河。苏轼刚到颍州,便派官吏用水平仪测量地势;淮河涨水的水面比新沟高出将近一丈,如果开凿黄堆,淮水反而会流入颍州造成灾害。苏轼把这些情况告诉朝廷,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郡中有尹遇等惯盗,多次劫掠杀人,又杀死捕盗的官吏和士兵。朝廷因悬赏捕捉却没有抓到他们,被害人家又害怕遭受报复,藏匿不敢报案。苏轼召来汝阴县尉李直方,说:“你如果能擒获这些人,我一定竭力向朝廷陈说,请求给予优厚奖赏;如果抓不到,我也将以不称职上奏,请求免去你的官职。”李直方的母亲年老,他同母亲诀别后出发。于是侦查得知盗贼的藏身处,分头捕捉他们的党羽。李直方用手戟刺伤尹遇,将他擒获。朝廷认为他的功劳虽小而不符合赏格,推行奖赏时没有涉及他。苏轼请求把自己应当升为朝散郎的年资和劳绩折作对李直方的赏赐,朝廷没有同意。后来吏部拟定苏轼应当升迁,准备按照考核年限和功劳办理。苏轼认为自己已经答应过李直方,又上报请求,仍未得到答复。元▯七年,调任扬州。过去发运司主管东南漕运制度,允许运船操作者私自装载货物,征收商税时不得为难他们。因此操船者往往富裕,把官船当作自己的家,补修船只的破损,并且周济船夫的困乏,所以所运货物大都能迅速安全到达。近些年,这些做法一概被禁止,因此船只破坏、人员困苦,许多人盗窃船上货物来救济饥寒,公私双方都受到损害。苏轼请求恢复旧制,朝廷同意了。不到一年,苏轼以兵部尚书身份被召回,兼任侍读。这一年,哲宗亲自到南郊祭祀,苏轼任卤簿使,引导皇帝车驾进入太庙。有十多辆赭纟散犊车和青盖犊车争路而行,不避让仪仗。苏轼派御营巡检使前去询问,原来是皇后和大长公主的车驾。当时御史中丞李之纯任仪仗使,苏轼说:“御史中丞的职责在于整肃政纪,不可不把这件事上报。”李之纯不敢进言,苏轼便在车中上奏。哲宗派使者带着奏疏,飞驰去禀报太皇太后。第二天,下诏整顿肃清仪仗,从皇后以下,都不得前往迎接或拜谒。不久,苏轼升任礼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又任礼部尚书。高丽派使者请求赐书,朝廷按照旧例全部答应。苏轼说:“汉代东平王请求得到诸子百家的书以及《太史公书》,汉朝尚且不肯给他。高丽所请求的东西,比这更过分,难道可以给它吗?”朝廷没有听从。
八年,宣仁后崩,哲宗亲政。轼乞补外,以两学士出知定州。时国是将变,轼不得入辞。既行,上书言:“天下治乱,出于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极,小民皆能自通;迨于大乱,虽近臣不能自达。陛下临御九年,除执政、台谏外,未尝与群臣接。今听政之初,当以通下情、除壅蔽为急务。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欲求自通,难矣。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愚忠。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于前。陛下圣智绝人,春秋鼎盛。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默观庶事之利害,与群臣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其实,然后应物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由此观之,陛下之有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进此说,敢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庙之福,天下幸甚。”定州军政坏弛,诸卫卒骄惰不教,军校蚕食其廪赐,前守不敢谁何。轼取贪污者配隶远恶,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战法,众皆畏伏。然诸校业业不安,有卒史以赃诉其长,轼曰:“此事吾自治则可,听汝告,军中乱矣。”立决配之,众乃定。会春大阅,将吏久废上下之分,轼命举旧典,帅常服出帐中,将吏戎服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至。轼召书吏使为奏,光祖惧而出,讫事,无一慢者。定人言:“自韩琦去后,不见此礼至今矣。”契丹久和,边兵不可用,惟沿边弓箭社与寇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锐。故相庞籍守边,因俗立法。岁久法弛,又为保甲所挠。轼奏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不报。
绍圣初,御史论轼掌内外制日所作词命,以为讥斥先朝。遂以本官知英州。寻降一官。未至,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居三年,泊然无所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又贬琼州别驾,居昌化。昌化,故儋耳地,非人所居,药饵皆无有。初僦官屋以居,有司犹谓不可。轼遂买地筑室,儋人运甓畚土以助之。独与幼子过处,著书以为乐,时时从其父老游,若将终身。徽宗立,移廉州,改舒州团练副使,徙永州。更三大赦,遂提举玉局观,复朝奉郎。轼自元▯以来,未尝以岁课乞迁,故官止于此。
建中靖国元年,卒于常州,年六十六。
轼与弟辙,师父洵为文,既而得之于天。尝自谓:“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虽嬉笑怒骂之词,皆可书而诵之。其体浑涵光芒,雄视百代,有文章以来,盖亦鲜矣。洵晚读《易》,作《易传》,未究,命轼述其志。轼成《易传》,复作《论语说》。后居海南,作《书传》。又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
一时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举世未之识,轼待之如朋俦,未尝以师资自予也。自为举子至出入侍从,必以爱君为本,忠规谠论,挺挺大节,群臣无出其右。但为小人忌恶挤排,不使安于朝廷之上。
高宗即位,赠资政殿学士,以其孙符为礼部尚书。孝宗置其文左右,读之终日忘倦,谓为文章之宗,亲制集赞,赐其曾孙峤。遂崇赠太师,谥文忠。
轼三子:迈、迨、过,俱善为文。迈,驾部员外郎。迨,承务郎。
论曰:苏轼自为童子时,士有传石介《庆历圣德诗》至蜀中者,轼历举诗中所言韩、富、杜、范诸贤以问其师。师怪而语之,则曰“正欲识是诸人耳”,盖已有颉颃当世贤哲之意。弱冠,父子兄弟至京师,一日而声名赫然,动于四方。既而登上第,擢词科,入掌书命,出典方州。器识之闳伟,议论之卓荦,文章之雄隽,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为之主,而以迈往之气辅之。故意之所向,言足以达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为。至于祸患之来,节义足以固其有守,皆志与气所为也。仁宗初读轼、辙制策,退而喜曰:“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神宗尤爱其文,宫中读之,膳进忘食,称为天下奇才。二君皆有以知轼,而轼卒不得大用。一欧阳修先识之,其名遂与之齐,岂非轼之所长不可掩抑者,天下之至公也,相不相有命焉。呜呼!轼不得相,又岂非幸欤?或谓:“轼稍自韬戢,虽不获柄用,亦当免祸。”虽然,假令轼以是而易其所为,尚得为轼哉!
◎东坡先生墓志铭(宋·苏辙)
译元▯八年,宣仁后去世,哲宗亲自处理政务。苏轼请求补任外职,以兼任两学士的身份出任定州知州。当时国家的政治局势将要改变,苏轼未能入朝辞行。出发后,他上书说:“天下的安定或混乱,取决于下面的实情是否能够上达。政治清明达到极点时,即使平民也都能通达上情;等到大乱之时,即使亲近的臣子也不能自行申达。陛下临朝九年,除执政大臣、台谏官以外,从未同群臣接见。如今刚开始亲自听政,应当把使下情通达、消除阻塞蒙蔽作为急务。臣每日侍奉帷幄,正要前往戍守边地,却因为不能见陛下一面便要离去;何况那些疏远的小臣,想求得上达,就更困难了。然而臣不敢因为没有得到召对,便不献上愚忠。古代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时,必定先处在幽暗之处观察光明,处在安静之中观察行动,于是万物的实情全都呈现在面前。陛下的圣明智慧超过常人,年纪正盛。臣愿陛下虚心遵循事理,一切暂不施为,默默观察各种事务的利弊以及群臣的邪正。以三年为期限,等到获得真实情况以后,再顺应事物而有所作为。这样,在开始行动以后,天下没有遗憾,陛下也没有后悔。从这里看来,陛下有所作为,唯一应当忧虑的是太早,而不必担心稍迟,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臣担心急于求进、贪图功利的臣子,动辄劝陛下轻率地改变制度,所以进献这番意见,冒昧希望陛下留意;这将是社稷宗庙之福,也是天下人的大幸。” 定州的军政废弛,诸卫士卒骄横懒惰,无人训练;军校侵吞他们的粮饷,前任长官也不敢追究。苏轼把贪污的人发配到遥远险恶之地服役,修缮营房,禁止饮酒赌博。军中的衣食稍稍充足后,他便部署训练作战方法,众人都畏服。然而各军校都惶惶不安,有一名卒史拿贪赃之事告发自己的长官。苏轼说:“这件事由我自行处理可以;如果听任你告发,军中就要乱了。”当即决定把他发配,众人这才安定。适逢春季大阅兵,将领和属吏长期废弃上下尊卑的礼制,苏轼命令恢复旧典:元帅穿常服坐在帐中,将领和属吏穿军服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认为是老将,以这样做为耻,称病不来。苏轼召来书吏让他起草奏章,王光祖害怕了,便出来参加;事情结束后,没有一个人敢怠慢。定州人说:“自从韩琦离任以后,直到今天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礼制了。”契丹长期与宋朝和好,边兵没有经过实战,已经不可使用;只有沿边的弓箭社与敌寇为邻,以战斗和射箭自卫,还称得上精锐。从前宰相庞籍镇守边疆时,依据当地习俗制定了制度。时间久了制度松弛,又受到保甲法的干扰。苏轼上奏请求免除保甲以及两税折变、科配,朝廷没有答复。绍圣初年,御史弹劾苏轼掌管内制、外制期间所作的诏令,认为其中讥讽斥责了先朝。于是以原官出知英州。不久又降一级官职。尚未到任,便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惠州。居住三年,心境淡泊,毫无芥蒂;无论贤者还是愚者,都能得到他的欢心。又被贬为琼州别驾,居住在昌化。昌化是过去的儋耳之地,不是人能够居住的地方,连药物都没有。起初租赁官府房屋居住,有关部门还说不可以。苏轼于是买地建屋,儋人搬砖挑土来帮助他。他只和幼子苏过居住在那里,以著书为乐,时时同当地父老游玩,好像打算在那里终老。徽宗即位后,移居廉州,改任舒州团练副使,又迁往永州。经过三次大赦,终于提举玉局观,恢复朝奉郎官职。苏轼自元祐以来,从未以考核年限为理由请求升迁,所以官位止于此处。建中靖国元年,苏轼在常州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苏轼和弟弟苏辙以父亲苏洵为师学习写文章,后来又发现这种才能是天生的。他曾经自称:“写文章就像行云流水,本来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总要流行在应该流行的地方,停留在不得不停留的地方。”即使是嬉笑、愤怒、谩骂一类的文字,也都可以书写出来诵读。他的文章体势浑厚含蓄而光彩夺目,雄视百代;自从有文章以来,这样的作家大概也很少见。苏洵晚年研读《易经》,撰写《易传》,尚未完成,就命令苏轼继承自己的志愿。苏轼完成了《易传》,又撰写《论语说》。后来居住在海南,撰写《书传》。另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当时的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天下人都还没有认识他们,苏轼却把他们当作朋友,从未以老师自居。他从参加科举考试起直到出入侍从之列,必定把爱护君主作为根本;忠诚规劝、正直议论,挺立不屈的大节,群臣没有能超过他的。只是被小人嫉妒厌恶、排挤打击,不能安处在朝廷之上。高宗即位,追赠苏轼为资政殿学士,并任用他的孙子苏符为礼部尚书。孝宗把他的文章放在身边,整日阅读而不知疲倦,称他为文章的宗师,亲自撰写文集赞语,赐给他的曾孙苏峤。于是又尊赠太师,谥号文忠。苏轼有三个儿子:苏迈、苏迨、苏过,都擅长写文章。苏迈任驾部员外郎,苏迨任承务郎。史官评论说:苏轼还是儿童时,有士人把石介的《庆历圣德诗》传到蜀地,苏轼逐一列举诗中所说的韩琦、富弼、杜衍、范仲淹等贤人,拿来询问老师。老师惊讶而告诉他后,他说:“正是想认识这些人罢了。”大概那时已经有了同当世贤哲一较高下的志向。二十岁左右,父亲、兄弟来到京城,一天之内声名显赫,震动四方。不久考中进士第一名,又考取制科,入朝掌管诏令,出任地方州郡长官。他器量见识的宏大伟岸,议论的卓越突出,文章的雄健俊逸,政事处理的精明,这四方面都能以卓异自立的志向作为主导,再以勇往直前的气概辅助。因此,他心意所向,言语足以表达自己的谋略,行为足以成就自己的作为;至于祸患到来时,节操义理又足以坚守自己的操守,这些全都是志向和气概所造成的。仁宗最初读到苏轼、苏辙的制策,退朝后高兴地说:“我今天为子孙得到了两位宰相。”神宗尤其喜爱苏轼的文章,在宫中阅读,送上膳食也忘了进食,称他为天下奇才。两位皇帝都能了解苏轼,但苏轼最终没有得到重用。自从欧阳修首先认识他以后,他的名声便同欧阳修相齐,这难道不是因为苏轼的长处无法被掩盖压抑,而是天下至公之理吗?能否成为宰相,则各有命运。唉!苏轼没有成为宰相,难道不也是一种幸运吗?有人说:“苏轼如果稍微收敛隐藏自己,虽然不能得到执掌大权的任用,也应当可以免除祸患。”即使这样,假如苏轼因此改变了自己的作为,他还能够成为苏轼吗?《东坡先生墓志铭》(宋·苏辙)
予兄子瞻谪居海南四年。春正月,今天子即位,推恩海内,泽及鸟兽。夏六月,公被命渡海北归。明年,舟至淮浙。秋七月,被病,卒于毗陵。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吊于家,讣闻四方,无贤愚皆咨嗟出涕。太学之士数百人,相率饭僧慧林佛舍。呜呼,斯文坠矣!后生安所复仰?公始病,以书属辙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辙执书,哭曰:“小子忍铭吾兄!”
公讳轼,姓苏氏,字子瞻,一字和仲。世家眉山,曾大父讳杲,赠太子太保。妣宋氏,追封昌国太夫人。大父讳序,赠太子太傅。妣史氏,追封嘉国太夫人。考讳洵,赠太子太师。妣程氏,追封成国太夫人。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学四方,太夫人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太夫人尝读《东汉史》至《范滂传》,慨然太息。公侍侧,曰:“轼若为滂,夫人亦许之否乎?”太夫人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公亦奋厉有当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比冠,学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
嘉▯二年,欧阳文忠公考试礼部进士,疾时文之诡异,思有以救之。梅圣俞时与其事,得公《论刑赏》以示文忠。文忠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置公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以书谢诸公,文忠见之,以书语圣俞曰:“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士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丁太夫人忧,终丧。五年,授河南福昌主簿。文忠以直言荐之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公始具草,文义粲然,时以为难。比答制策,复入三等。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长吏意公文人,不以吏事责之,公尽心其职,老吏畏服。关中自元昊叛命,人贫役重,岐下岁以南山木▯伐,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前以破产者相继也。公遍问老校,曰:“木▯伐之害,本不至此,若河渭未涨,操▯伐者以时进止,可无重费也,患其乘河渭之暴,多方害之耳。”公即修衙规,使衙前得自择水工,▯伐行无虞。乃言于府,使得系籍,自是衙前之害减半。治平二年,罢还,判登闻鼓院。英宗在藩闻公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宰相限以近例,欲召试秘阁,上曰:“未知其能否故试,如苏轼有不能耶?”宰相犹不可,及试二论,皆入三等,得直史馆。
丁先君忧,服除,时熙宁二年也。王介甫用事,多所建立,公与介甫议论素异,既还朝,置之官告院。四年,介甫欲变更科举,上疑焉,使两制三馆议之。公议上,上悟曰:“吾固疑此,得苏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何以助朕?”公辞避久之,乃曰:“臣窃意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陛下安静以待物之来,然后应之。”上竦然听受,曰:“卿三言,朕当详思之。”介甫之党皆不悦,命摄开封推官,意以多事困之。公决断精敏,声闻益远。会上元,有旨市浙灯,公密疏,旧例无有,不宜以玩好示人,即有旨罢。殿前初策进士,举子希合,争言祖宗法制非是。公为考官,退拟答以进,深中其病。自是论事愈力,介甫愈恨,御史知杂事者为诬奏公过失,穷治无所得。公未尝以一言自辩,乞外任避之。
通判杭州。是时,四方行青苗、免役、市易,浙西兼行水利、盐法。公于其间,常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少安。高丽入贡使者,凌蔑州郡。押伴使臣皆本路▯库,乘势骄横,至与钤辖亢礼。公使人谓之曰:“远夷慕化而来,理必恭顺,今乃尔暴恣,非汝导之,不至是也,不悛当奏之。”押伴者惧,为之小戢。使者发币于官吏,书称甲子。公却之曰:“高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亟易书称熙宁,然后受之。时以为得体。吏民畏爱,及罢去,犹谓之学士而不言姓。
自杭徙知密州。时方行手实法,使民自疏财产以定户等,又使人得告其不实,司农寺又下诸路,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公谓提举常平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若何?”使者惊曰:“公姑徐之。”未几,朝廷亦知手实之害,罢之。密人私以为幸。郡尝有盗窃发而未获,安抚转运司忧之,遣一二班使臣领悍卒数千人,入境捕之。卒凶暴恣行,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斗,至杀人,畏罪惊散,欲为乱。民诉之,公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溃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
译我的兄长子瞻被贬居海南四年。春季正月,今天的皇帝即位,向天下推施恩惠,恩泽甚至及于鸟兽。夏季六月,先生奉命渡海北归。第二年,船到了淮地、浙地。秋季七月,先生得病,在毗陵去世。吴越百姓相约在市中哭泣,当地士大夫在家中互相吊唁;讣告传到四方,无论贤者还是愚者,都叹息流泪。太学中数百名学生相互率领,到慧林佛寺施饭供僧。唉,这种文章之道已经衰落了!后来的读书人还到哪里去仰望呢?先生刚开始生病时,写信嘱托我说:“如果我死了,就把我葬在嵩山脚下,你替我写墓志铭。”我拿着信哭道:“小弟怎么忍心为兄长写铭文!” 先生名讳轼,姓苏,字子瞻,另字和仲。世代居住在眉山。曾祖父名杲,追赠太子太保。曾祖母姓宋,追封昌国太夫人。祖父名序,追赠太子太傅。祖母姓史,追封嘉国太夫人。父亲名洵,追赠太子太师。母亲姓程,追封成国太夫人。先生十岁时,父亲外出在四方做官求学,太夫人亲自教他读书。他听到古今成败的事情,总能说出其中的要点。太夫人曾读《东汉史》到《范滂传》,感慨长叹。先生侍立在旁,说:“如果轼成为范滂,夫人也会答应吗?”太夫人说:“你能够成为范滂,我难道就不能成为范滂的母亲吗?”先生也因此振奋激励自己,立下了建功当世的志向。太夫人高兴地说:“我有儿子了。”到加冠时,他已经通晓经史,每天能写成数千字的文章。嘉祐二年,欧阳文忠公主持礼部进士考试,厌恶当时文章的诡异风气,想设法挽救。梅圣俞当时参与此事,得到先生的《论刑赏》,拿给文忠公看。文忠公又惊又喜,认为遇到了奇异之才,想把他列为众士之首;但怀疑文章是曾子固所作。曾子固是文忠公门下的学生,于是把先生列为第二名。后来又以《春秋》经义答问列为第一,殿试考中乙科。先生写信向诸位公卿致谢,文忠公见到信,写信对圣俞说:“老夫应当避让这个人,让他高出我一头。”士人听说后开始喧哗,不能心服,时间久了才信服。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嘉祐五年,授任河南福昌县主簿。文忠公因他直言敢谏,推荐他进入秘阁。考试六篇论,过去通常不先起草,因此文章多不精工;先生开始拟写草稿,文辞义理灿然,当时人认为很难做到。等到回答制策时,又列入三等。授任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长官以为先生是文人,不用吏事来要求他;先生却尽心履行职务,老吏都敬畏佩服。关中自从元昊背叛命令以来,百姓贫困而徭役沉重,岐山一带每年从南山砍伐木材,顺渭水进入黄河,经过砥柱的险处,负责运输的衙前因而破产者接连不断。先生遍问老资格的军校,他们说:“木材运输的祸害,本来不至于这样。如果黄河、渭水没有涨水,操船运输木材的人按时进退,就可以不花费太多;问题在于他们趁黄河、渭水暴涨时,用各种办法加以损害。” 先生于是修订衙门规章,使衙前能够自行选择水手,木材运输便没有危险。又向府中说明情况,使衙前可以登记在册,从此衙前所受的祸害减轻了一半。治平二年,任期结束回京,任判登闻鼓院。英宗在藩邸时听说先生的名声,想依照唐代旧例召他进入翰林;宰相却以近来的成例为限,只想召来考试后进入秘阁。皇帝说:“因为不知道他的才能如何,所以才考试;像苏轼这样的人,难道会有不能胜任的吗?”宰相仍不同意。等到考试两篇论都列入三等,先生得以进入直史馆。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当时是熙宁二年。王安石掌权,推行许多改革;先生和王安石平素议论不同,回到朝廷后,被安排在官告院。熙宁四年,王安石想改变科举制度,皇帝对此有所怀疑,便让两制、三馆官员讨论。先生上呈意见,皇帝醒悟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件事,得到苏轼的意见后,心中的疑惑消除了。”当天召见先生,问:“你用什么来帮助我?”先生推辞回避了很久,才说:“臣私下认为,陛下求治过于急切,听取意见过于广泛,进用人才过于迅速;希望陛下安静地等待事物自行到来,然后再作应对。”皇帝肃然听取,说:“你这三句话,朕应当详细思考。”王安石的党羽都不高兴,命先生代理开封府推官,想用繁杂事务困住他。先生断案精明敏捷,声誉更加远播。适逢上元节,皇帝下诏购买浙江灯笼,先生秘密上疏说,旧例中没有此事,不应以玩赏之物给人示范,随即便下诏停止。殿前首次策试进士时,举子们迎合时好,争相说祖宗的法制不正确。先生任考官,退下来拟定答语进呈,深深切中他们的弊病。从此议论政事更加有力,王安石更加怨恨他。御史台知杂事的人诬告先生的过失,极力查究却没有所得。先生从未用一句话为自己辩解,请求出任地方官以躲避此事。任杭州通判。当时全国推行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浙西还同时推行水利法、盐法。先生在这些法令之间,常常借助法令使百姓得到便利,百姓因此稍稍安定。高丽入贡的使者轻视欺凌州郡。负责陪同的使臣都是本路榷货务的人,仗势骄横,甚至与钤辖行平等礼。先生派人对他们说:“远方夷人仰慕教化而来,按道理必定恭敬顺从;如今竟然这样暴横放肆,如果不是你们引导,不会到这种地步。若不悔改,我就上奏。”陪同使者害怕了,因此稍稍收敛。使者把财物送给官吏,文书中使用甲子年号。先生退还并说:“高丽对本朝自称臣属,却不奉行本朝正朔,我怎么敢接受!”使者赶快把文书改为熙宁年号,先生才接受。当时人认为处理得合乎体统。官吏百姓又敬畏又爱戴,等到他离任,仍只称他为学士而不直呼其姓。从杭州调任密州知州。当时正在推行手实法,让百姓自己登记财产以确定户等,又允许别人告发登记不实;司农寺还下令各路,不按时施行的要以违制罪论处。先生对提举常平官说:“违制获罪,如果命令出自朝廷,谁敢不服从?如今却出自司农寺,这就是擅自制定法律,怎么可以呢?”使者惊讶地说:“您姑且慢慢来。”不久,朝廷也知道手实法的危害,便废除了它。密州人私下认为这是幸事。郡中曾发生盗窃,盗贼未能捕获,安抚司、转运司为此忧虑,派一两名班行使臣率领数千悍卒进入境内捕盗。士卒凶暴放纵,以禁物诬陷百姓,闯入人家争斗,甚至杀人;他们害怕获罪而惊慌逃散,想要作乱。百姓来申诉,先生把诉状扔在一边不看,说:“事情一定不会到这个地步。”逃散的士卒听到这话,稍稍安定下来。先生慢慢派人招抚他们出来,把他们杀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自密徙徐。是岁,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城南两山环绕,吕梁、百步扼之,汇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公曰:“富民若出,民心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公履屦杖策,亲入武卫营,呼其卒长,谓之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宜为我尽力。”卒长呼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效命之秋也。”执梃入火伍中,率其徒短衣徒跣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于城。堤成,水至堤下,害不及城,民心乃安。然雨日夜不止,河势益暴,城不沉者三板。公庐于城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而守,卒完城以闻。复请调来岁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从之。讫事,诏褒之,徐人至今思焉。
徙知湖州,以表谢上。言事者レ其语以为谤,遣官逮赴御史狱。初,公既补外,见事有不便于民者,不敢言,亦不敢默视也,缘诗人之义,托事以讽,庶几有补于国。言者从而媒孽之,上初薄其过,而浸润不止,至是不得已从其请。既付狱吏,必欲置之死,锻炼久之,不决。上终怜之,促具狱,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公幅巾芒ハ,与田父野老,相从溪谷之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五年,上有意复用,而言者沮之。上手札徙汝州,略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未至,上书自言有饥寒之忧,有田在常,愿得居之。书朝入,夕报可,士大夫知上之卒喜公也。会晏驾,不果复用。
至常,以哲宗即位,复朝奉郎、知登州。至登,召为礼部郎中。公旧善门下侍郎司马君实及知枢密院章子厚,二人冰炭不相入。子厚每以谑侮困君实,君实苦之,求助于公。公见子厚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子厚以为然。君实赖以少安。既而朝廷缘先帝意,欲用公,除起居舍人。公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力辞之,见宰相蔡持正自言,持正曰:“公徊翔久矣,朝中无出公右者。”公固辞。持正曰:“今日谁当在公前者?”公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持正曰:“希固当先公耶?”卒不许。然希亦由此继补记注。元▯元年,公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改赐银绯。二月,迁中书舍人。时君实方议改免役为差役。差役行于祖宗之世,法久多弊,编户充役不习,官府吏虐使之,多以破产,而狭乡之民,或有不得休息者。先帝知其然,故为免役,使民以户高下出钱,而无执役之苦。行法者不循上意,于雇役实费之外,取钱过多,民遂以病。若量出为入,毋多取于民,则足矣。君实为人,忠信有余而才智不足,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欲一切以差役代之。方差官置局,公亦与其选,独以实告,而君实始不悦矣。尝见之政事堂,条陈不可。君实忿然,公曰:“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魏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君实笑而止。公知言不用,乞补外,不许。君实始怒,有逐公意矣,会其病卒乃已。时台谏官多君实之人,皆希合以求进,恶公以直形己,争求公瑕疵。既不可得,则因缘熙宁谤讪之说以病公,公自是不安于朝矣。寻除翰林学士。二年,复除侍读。每进读至治乱盛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覆开导,觊上有所觉悟。上虽恭默不言,闻公所论说,辄首肯喜之。三年,权知礼部贡举。会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不能言,公宽其禁约,使得尽其技。而巡铺内臣伺其坐起,过为凌辱,公以其伤动士心,亏损国体,奏之。有旨送内侍省挞而逐之,士皆悦服。尝侍上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公历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西流,而强之使东;夏人寇镇戎,杀掠几万人,帅臣掩蔽不以闻,朝廷亦不问。事每如此,恐浸成衰乱之渐。当轴者恨之。公知不见容,乞外任。
译从密州调任徐州。这一年,黄河在曹村决口,洪水泛滥到梁山泊,又溢入南清河。徐州城南两山环绕,吕梁、百步两处扼住水势,洪水汇集到城下,涨水不能及时排泄。城池将要毁坏,富裕百姓争相出城避水。先生说:“富裕百姓如果出城,民心就会动摇,我和谁一起守城?只要我在这里,洪水绝不能毁掉城池。”于是驱使他们重新回城。先生穿着草鞋,拄杖持策,亲自进入武卫营,呼唤士卒长官,对他说:“黄河将要危害城池,事情紧急;即使是禁军,也应当替我尽力。”士卒长官呼喊道:“太守尚且不躲避泥水,这是我们小民效死尽力的时候了。”他拿着木棒进入火伍之中,率领部下穿短衣、赤脚,拿着簸箕和铁锹出去。修筑东南长堤,起点在戏马台,终点连接城墙。堤坝筑成后,洪水来到堤下,未能危及城池,民心才安定下来。然而大雨昼夜不停,河势越来越凶猛,城墙只差三板就要沉没。先生住在城墙上,经过自家门口也不进去,派官吏分段守护堤防,终于保全城池并上报朝廷。又请求调拨来年民夫,增修旧城,修筑木岸,以防洪水再次到来,朝廷同意了。事情结束后,皇帝下诏褒奖他,徐州人至今还思念他。调任湖州知州,写表章向皇帝谢恩。议论政事的人【原文“レ”疑为“以”或其他字】把他的言辞夸大解释为诽谤,朝廷派官员逮捕他送往御史台狱。起初,先生调任外地后,看见有对百姓不便的事情,不敢明说,却也不敢默默看着不管;他依据诗人的寄托讽谏之义,借事寄意加以讽刺,希望多少能对国家有所补益。议论者便借机罗织罪名。皇帝起初认为他的过错不重,但流言浸润不止,到这时不得已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交给狱吏后,狱吏一定想置他于死地,长久刑讯逼供,却始终不能定案。皇帝最终怜悯他,催促赶快具结狱案,便以黄州团练副使的身份安置在黄州。先生戴着幅巾,穿着草鞋,和农夫乡老一起往来于溪谷之间,在东坡筑屋,自号东坡居士。五年后,皇帝有意重新起用他,议论者却加以阻挠。皇帝亲笔写诏书把他迁往汝州,大意说:“苏轼被贬居而思考过错,时间越久思考越深;人才实在难得,我不忍心始终弃置他。”尚未到汝州,先生上书说自己有饥寒之忧,在常州有田地,希望能够居住在那里。奏书早晨送入,晚上便得到准许,士大夫知道皇帝始终喜爱先生。适逢皇帝驾崩,最终没有重新起用。到了常州,哲宗即位,恢复朝奉郎官职,任登州知州。到登州后,召入任礼部郎中。先生过去同门下侍郎司马君实以及知枢密院章子厚交好,但这两人彼此势同水火。章子厚常常用戏谑侮辱的方式使司马君实困窘,君实深以为苦,便向先生求助。先生见到章子厚说:“司马君实的声望很高。从前许靖徒有虚名而无实际,被蜀先主看不起,法正说:‘许靖的虚浮声誉传播四海,如果不以礼相待,必定会因轻视贤人而受牵累。’先主采纳了这番话,于是任许靖为司徒。许靖尚且不能怠慢,何况君实呢?”章子厚认为有理,君实因此稍稍得到安宁。后来朝廷遵循先帝的意思,想起用先生,授任起居舍人。先生从忧患中起身,不想突然身居要职,竭力推辞;他见宰相蔡持正,亲自说明理由。蔡持正说:“您长期在官场上盘旋升迁,朝中没有谁能超过您。”先生坚持辞谢。蔡持正说:“今天还有谁应当排在您前面?”先生说:“从前林希和我同在馆中,年纪也比我大。”蔡持正说:“林希本来就应当排在您前面吗?”最终没有答应他的辞请。然而林希也因此先于先生补任记注官。元祐元年,先生穿七品官服入延和殿侍奉,随即改赐银绯服。二月,升任中书舍人。当时司马君实正商议把免役法改为差役法。差役法实行于祖宗时代,法令久行而弊病很多,编户百姓充当差役并不熟悉,官府吏员又虐待驱使他们,很多人因此破产;而狭乡的百姓,有的甚至不能得到休息。先帝知道这些情况,所以制定免役法,让百姓按照户等高下出钱,免受服役之苦。执行法令的人没有遵循先帝的本意,除雇役实际费用外又多收钱,百姓于是受到困扰。如果量入为出,不多向百姓收取,就足够了。司马君实为人忠诚守信有余,而才智不足;他知道免役法的害处,却不知道它的好处,想一概用差役法代替免役法。正当设置差役官署时,先生也参与选任,只把实际情况如实告诉他,司马君实从此开始不高兴。先生曾在政事堂见到他,逐条陈述不可行的理由。司马君实愤怒地说,先生说:“从前韩魏公考察陕西义勇时,您担任谏官,极力争辩;韩魏公不高兴,您也不顾忌。我从前听说您详细讲过这件事。难道今天您做了宰相,就不允许我把话说尽吗?”司马君实笑了笑,这才停止争论。先生知道自己的意见不会被采用,请求出任地方官,没有获准。司马君实开始发怒,已经有驱逐先生的意思,恰好他因病去世,这件事才停止。此时台谏官大多是司马君实的人,都迎合上意以求进用,憎恨先生用正直来显出他们的虚伪,争相寻找先生的过失。既然无法除掉先生,便借熙宁年间诽谤讥刺的说法来陷害他,先生从此在朝廷不能安处。不久授任翰林学士。元祐二年,又授任侍读。每次进讲读到政治治乱、国家盛衰、邪正得失时,他从未不反复开导,希望皇帝有所觉悟。皇帝虽然恭敬沉默而不说话,但听到先生所讲的内容,总是点头称许并感到高兴。三年,代理主持礼部贡举。适逢大雪严寒,士人坐在庭院中,冻得闭口不能说话,先生放宽禁约,使他们能够充分施展才能。可是巡铺的宦官窥伺士人的坐起举止,过分凌辱他们;先生认为这会伤害士人的心,损害国家体统,便上奏此事。皇帝下诏把宦官送到内侍省鞭打后驱逐,士人都心悦诚服。先生曾侍奉皇帝阅读祖宗《宝训》,趁机谈及时事,逐条指出如今赏罚不明,善恶都没有受到鼓励或抑制;又指出黄河正向西流,却强行使它向东;夏人侵犯镇戎军,杀戮掳掠将近几万人,统帅大臣隐瞒不报,朝廷也不追问。事情每每如此,恐怕会逐渐形成衰败混乱的开端。执掌朝政的人因此怨恨他。先生知道自己不被容纳,请求出任地方官。
四年,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时谏官言前宰相蔡持正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刺时事,大臣议逐之岭南。公密疏言:“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降敕置狱逮治,而太皇太后内出手诏赦之,则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公言而不能用。公出郊未发,遣内侍赐龙茶、银合,用前执政恩例,所以慰劳甚厚。及至杭,吏民习公旧政,不劳而治。岁适大旱,饥疫并作,公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故米不翔贵,复得赐度僧牒百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方春,即减价粜常平米,民遂免大旱之苦。公又多作饣▯粥药剂,遣吏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公曰:“杭,水陆之会,因疫病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私橐得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以待之。至于今不废。是秋,复大雨,太湖泛溢害稼。公度来岁必饥,复请于朝,乞免上供米半,又多乞度牒以籴常平米,并义仓所有,皆以备来岁出粜,朝廷多从之。由是吴越之民,复免流散。杭本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故井邑日富。及白居易复浚西湖,放水入运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然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岁辄开治,故湖水足用。近岁废而不理,至是,湖中葑田积二十五万余丈,而水无几矣。运河失湖水之利,则取给于江潮,潮浑浊多淤,河行▯▯中,三年一淘,为市井大患,而六井亦几废。公始至,浚茅山、盐桥二河,以茅山一河专受江潮,以盐桥一河专受湖水,复造堰闸,以为湖水畜泄之限,然后潮不入市,且以余力复完六井,民稍获其利矣。公间至湖上,周视良久,曰:今欲去葑田,葑田如云,将安所置之?湖南北三十里,环湖往来,终日不达,若取葑田积之湖中,为长堤以通南北,则葑田去而行者便矣。吴人种菱,春辄芟除,不遗寸草,葑田若去,募人种菱,收其利以备修湖,则湖当不复堙塞。乃取救荒之余,得钱粮以贯石数者万。复请于朝,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杨柳其上,望之如图画,杭人名之苏公堤。杭僧有净源者,旧居海滨,与舶客交通牟利,舶至高丽,交誉之。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源死,其徒窃持其画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附舶来祭。祭讫,乃言国母使以金塔二祝皇帝、太皇太后寿。公不纳,而奏之曰:“高丽久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来朝,以未测朝廷所以待之薄厚,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礼意鲜薄,盖可见矣。若受而不答,则远夷或以怨怒,因而厚赐之,正堕其计。臣谓朝廷宜勿与知,而使州郡以理却之。然庸僧猾商,敢擅招诱外夷,邀求厚利,为国生事,其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朝廷皆从之。未几,高丽贡使果至。公按旧例,使之所至吴越七州,实费二万四千余缗,而民间之费不在,乃令诸郡量事裁损。比至,民获交易之利,而无侵挠之害。浙江潮自海门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γ激射,岁败公私船不可胜计。公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凿为运河,引浙江及溪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于江,又并山为岸,不能十里以达于龙山之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岭,凿岭六十五丈,以达于岭东古河,浚古河数里,以达于龙山运河,以避浮山之险,人皆以为便。奏闻,有恶公成功者,会公罢归,使代者尽力排之,功以不成。公复言:“三吴之水,潴为太湖,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尝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则吴中少水患。昔苏州以东,公私船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庆历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吴多水,欲凿挽路为千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恨之。公二十年间,再莅此州,有德于其人,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又作生祠以报。
译元祐四年,以龙图阁学士出知杭州。当时谏官说,前宰相蔡持正出知安州时,作诗借郝处俊的故事来讥刺时事,大臣们商议把他驱逐到岭南。先生秘密上疏说:“朝廷如果轻判蔡确的罪,那么对皇帝以孝治天下来说就是不够;如果重判蔡确的罪,那么对太皇太后的仁政来说又会造成小小的牵累。我认为应当由皇帝降诏设狱逮捕审治,然后由太皇太后从宫中发出手诏赦免他,这样仁政和孝道就都能得到成全。”宣仁太后认为先生的话有道理,却不能采用。先生出城将要出发时,太后派宦官赐给他龙茶、银盒,按照前任执政大臣所享受的恩例,慰劳十分优厚。到了杭州,官吏百姓熟悉先生过去的政绩,不用费力便治理得很好。那年正好大旱,饥荒和疫病一起发生,先生向朝廷请求,免除本路上供米的三分之一,因此米价没有飞涨;又得到赐予的度僧牒一百道,用来换米救济饥民。第二年刚到春天,就减价出售常平仓米,百姓于是免受大旱之苦。先生又大量熬制稀粥、调制药剂,派官吏带着医生分区为百姓治病,救活的人很多。先生说:“杭州是水陆交通汇合之地,因疫病死亡的人一向比其他地方多。”于是聚集余下的缗钱得到二千,又从私人财物中拿出黄金五十两,修建病坊,逐渐积储钱粮以备后用。直到今天也没有废弃。这年秋天,又下大雨,太湖泛滥淹没庄稼。先生估计第二年一定会发生饥荒,又向朝廷请求,免除一半上供米;还多次请求发给度牒,用来购买常平米,并把义仓中所有的粮食都储备起来,以便第二年出售救济,朝廷大多同意了。因此吴越百姓又免于流亡离散。杭州本是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居民稀少。唐代刺史李泌开始引西湖水设置六口井,百姓有了足够的水,所以城镇日益富庶。后来白居易又疏浚西湖,把水放入运河,再从运河引入田地,灌溉面积达到千顷。然而湖水中水草淤积很多,自唐代到钱氏统治时期,每年都开挖治理,所以湖水足以使用。近年废置不理,到这时,湖中的葑田积累了二十五万多丈,而水已经没有多少了。运河失去西湖水的便利,只能取用江潮;江潮浑浊,淤泥很多,运河在【原文“▯▯”疑误】中流行,三年疏浚一次,成为市民的大患,六井也几乎废弃。先生刚到任,便疏浚茅山河、盐桥河,使茅山河专门承受江潮,使盐桥河专门承受湖水;又修造堰闸,作为蓄水、泄水的界限。这样潮水便不进入市区,还利用剩余力量修复六井,百姓渐渐重新得到水利之便。先生有时到湖上,仔细巡视很久,说:“如今想除去葑田,可葑田像云一样,究竟要把它放到哪里呢?” 湖南北相距三十里,环湖往来,整天也走不到。如果把葑田堆积在湖中,筑成长堤来贯通南北,那么葑田除去了,行人也方便了。吴地人种菱,春天总是铲除杂草,一点草也不留下;葑田除去后,可以招募人种菱,收取其收益来准备修缮湖堤,那么湖泊应当不会再淤塞。于是拿出救荒剩余的钱粮,折合钱和粮食数以万计。又向朝廷请求,得到一百度僧牒,用来招募服役的人。堤坝建成后,在上面种植芙蓉、杨柳,远远望去像图画一样,杭州人称它为苏公堤。杭州有个僧人叫净源,过去住在海滨,同海船商人往来牟利;海船到高丽后,商人便交口称赞他。元丰末年,高丽王子义天来朝,于是前往拜访净源。到这时净源去世了,他的弟子偷偷带着净源的画像,附船前往告知;义天也派他的弟子附船来祭奠。祭奠完毕,弟子才说,高丽国太后派人带着两座金塔,祝贺皇帝和太皇太后长寿。先生没有接受,而上奏说:“高丽很久没有入贡,失去了获得丰厚赏赐的利益,大概想来朝见,又没有摸清朝廷将怎样厚待或薄待它,所以借祭奠亡僧之机举行祝寿礼。礼意显得很薄,这一点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如果接受金塔而不作答复,远方夷人也许会因此怨恨发怒;如果于是给它丰厚赏赐,正好落入它的计谋。臣认为朝廷应当不要参与此事,而让州郡按道理拒绝他们。然而庸俗的僧人和狡猾的商人,竟敢擅自招引外夷,索求丰厚利益,为国家制造事端,这种苗头不能助长,应当严厉惩处。”朝廷全部听从了他的意见。不久,高丽贡使果然到来。先生按照旧例查核,贡使所到的吴越七州,实际花费二万四千多缗,民间的费用还不计算在内,于是命令各郡根据事情需要削减费用。等贡使到达时,百姓获得了交易的利益,却没有受到侵扰。浙江潮水从海门向东而来,势如雷霆;浮山耸立在江中,同渔浦等山犬牙交错,水流回旋冲击,每年毁坏的公私船只数也数不清。先生建议从浙江上游一个叫石门的地方,沿山向东,开凿运河,引浙江和溪谷的水二十多里,使它通到江中;又沿山筑岸,不到十里便通到龙山的大慈浦,从浦北折向小岭,开凿山岭六十五丈,通到岭东的古河;疏浚古河数里,通到龙山运河,以避开浮山的险处,人人都认为便利。奏报朝廷后,有人嫉恨先生成功,恰逢先生罢职归乡,继任者竭力排斥此事,工程因此没有完成。先生又说:“三吴的水汇聚成为太湖,太湖的水溢出成为松江,流入大海。大海每天有两次潮汐,潮水浑浊而江水清澈;潮水常常想淤塞江道,但清澈湍急的江水随即把淤泥冲走,因此海口经常通畅,吴中水患就少。从前苏州以东,公私船只都用篙行船,没有靠陆路拉纤的。自庆历以来,松江大规模修筑纤道,建造长桥来堵塞江道,所以如今三吴水患很多。应该挖去纤道,建造千座桥,使江水流势迅疾。”此建议也没有被采用,人们都为此怨恨。先生二十年间两次来到这个州任职,对当地百姓有恩,家家都悬挂他的画像,饮食时一定为他祝祷,又修建生祠来报答他。
六年,召入为翰林承旨,复侍迩英。当轴者不乐,风御史攻公。公之自汝移常也,受命于宋,会神考晏驾,哭于宋,而南至扬州。常人为公买田书至,公喜,作诗有“闻好语”之句。言者妄谓公闻讳而喜,乞加深谴。然诗刻石有时日,朝廷知言者之妄,皆逐之。公惧,请外补,乃以龙图阁学士守颍。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惠民河,河不能胜,则陈亦多水。至是又将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凿黄堆,注之于淮,议者多欲从之。公适至,遣吏以水平准之,淮之涨水,高于新沟几一丈,若凿黄堆,淮水顾流浸州境,决不可为,朝廷从之。郡有宿贼尹遇等数人,群党惊劫,杀变主及捕盗吏兵者非一。朝廷以名捕不获,被杀者噤不敢言。公召汝阴尉李直方,谓之曰:“君能擒此,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退,缉知群盗所在,分命弓手往捕其党,而躬往捕遇。直方有母年九十,母子泣别而行。手戟刺而获之,然小不应格,推赏不及。公为言于朝,请以年劳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朝廷不从。其后吏部以公当迁以符会考,公自谓已许直方,卒不报。七年,徙扬州。发运司旧主东南漕法,听操舟者私载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富厚,以官舟为家,补其弊漏,而周船夫之乏困,故其所载,率无虞而速达。近岁不忍征商之小失,一切不许,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病。公奏乞复故,朝廷从之。未阅岁,以兵部尚书召还,兼侍读。是岁,亲祀南郊,为卤簿使,导驾入太庙。有贵戚以其车从争道,不避仗卫,公于车中劾奏之。明日,中使传命申敕,有司严整仗卫。寻迁礼部,复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二学士。高丽遣使请书于朝,朝廷以故事尽许之。公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予。今高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之乎?”不听。公临事必以正,不能俯仰随俗,乞守郡自效。
八年,以二学士知定州。定久不治,军政尤弛,武卫卒骄惰不教,军校蚕食其廪赐,故不敢何问。公取其贪污甚者,配隶远恶,然后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以战法,众皆畏服。然诸校多不自安者,卒史复以赃诉其长,公曰:“此事吾自治则可,汝若得告,军中乱矣。”亦决配之,众乃定。会春大阅,军礼久废,将吏不识上下之分,公命举旧典,元帅常服坐帐中,将吏戎服奔走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出。公召书吏作奏,将上,光祖震恐而出,讫事,无敢慢者。定人言:“自韩魏公去,不见此礼至今矣。”北戎久和,边兵不试,临事有不可用之忧,惟沿边弓箭社兵与寇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锐。故相庞公守边,因其故俗立队伍,将校出入,赏罚缓急可使。岁久,法弛,复为保甲所挠,渐不为用。公奏为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长吏以时训劳,不报。议者惜之。
时方例废旧人,公坐为中书舍人日草责降官制,直书其罪,诬以谤讪,绍圣元年,遂以本官知英州。寻复降一官,未至,复以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惠州。公以侍从齿岭南编户,独以少子过自随,瘴疠所侵,蛮▯所侮,胸中泊然无所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疾苦者畀之药,殒毙者纳之▯。又率众为二桥以济病涉者,惠人爱敬之。居三年,大臣以流窜者为未足也,四年,复以琼州别驾安置昌化。昌化非人所居,食饮不具,药石无有,初僦官屋以庇风雨,有司犹谓不可。则买地筑室,昌化士人畚土运甓以助之,为屋三间。人不堪其忧,公食芋饮水,著书以为乐,时从其父老游,亦无间也。元符三年,大赦,北还。初徙廉,再徙永,已乃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居从其便。公自元▯以来,未尝以岁课乞迁,故官止于此。勋上轻车都尉,封武功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将居许,病暑,暴下,中止于常。
建中靖国元年六月,请老,以本官致仕,遂以不起。未终旬日,独以诸子侍侧,曰:“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问以后事,不答,湛然而逝,实七月丁亥也。
公娶王氏,追封通义郡君。继室以其女弟,封同安郡君,亦先公而卒。子三人,长曰迈,雄州防御推官,知河间县事。次曰迨,次曰过,皆承务郎。孙男六人,箪、符、箕、▯、筌、筹。
明年闰六月癸酉,葬于汝州郏城县钓台乡上瑞里。
译元祐六年,召入朝任翰林承旨,又侍读于迩英殿。执掌朝政的人不高兴,暗中指使御史攻击先生。先生从汝州迁往常州时,在宋州接受任命;适逢神宗驾崩,他在宋州哭悼,然后向南到扬州。常州人替先生买田的契书送到,先生很高兴,作诗有“闻好语”一句。议论者妄称先生听到神宗讣告反而高兴,请求加重谴责。但诗刻石上有日期,朝廷知道议论者说的是妄言,便把他们都驱逐了。先生害怕,请求出任外地,于是以龙图阁学士身份镇守颍州。在此之前,开封各县多有水患,官吏不查究根本,只把陂泽决开,注入惠民河;惠民河不能承受,陈州也多发水患。到这时又准备开凿邓艾沟,使它同颍河并行,并且开凿黄堆,把水引入淮河,议论者大多想同意。先生恰好到任,派官吏用水平仪测量,发现淮河涨水时水位比新沟高将近一丈;如果开凿黄堆,淮水反而会倒灌浸入州境,绝对不能这样做,朝廷便听从了他的意见。郡中有尹遇等几个惯盗,结党抢劫,杀害变主以及捕盗的官吏士兵,不止一人。朝廷因公开悬名捕捉而不能擒获,被杀者都害怕,不敢说话。先生召来汝阴县尉李直方,对他说:“你如果能够擒获他们,我一定竭力向朝廷说明,请求给予优厚奖赏;如果不能擒获,我也将以不称职上奏免去你的官职。”李直方退下后,侦查得知群盗所在,分别命令弓手前往捕捉其同党,自己亲自去捕捉尹遇。李直方有母亲九十岁,母子哭泣告别后出发。他亲手用戟刺伤并擒获尹遇,但稍微不符合赏格,推定奖赏时没有涉及他。先生替他向朝廷申说,请求按照年资劳绩改授朝散郎阶,以此奖赏李直方,朝廷没有同意。后来吏部依据先生应当升迁的规定,以符会考核,先生自认为已经答应了李直方,最终也没有上报。元祐七年,调任扬州。发运司过去主管东南漕运法,允许操船者私自装载货物,征收商税时不得刁难阻拦。因此操船者富裕,把官船当作自己的家,修补船只的破漏,周济船夫的困乏,所以他们所运载的货物大都安全而且迅速到达。近年不忍看到征税方面的小过失,一概不许私载,于是船只破败、船夫困苦,很多人盗取所载货物来救济饥寒,公私双方都受到损害。先生上奏请求恢复旧制,朝廷同意了。不到一年,以兵部尚书身份召回朝廷,兼任侍读。这一年皇帝亲自祭祀南郊,先生任卤簿使,引导车驾进入太庙。有贵戚带着车马随从争道,不避让仪仗卫队,先生在车中弹劾上奏。第二天,宦官传达皇帝命令,告诫有关部门严格整顿仪仗卫队。不久升任礼部,又兼任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高丽派使者向朝廷请求赐书,朝廷按照旧例全部答应。先生说:“汉代东平王请求赐给诸子以及《太史公书》,尚且不肯给。如今高丽所请求的东西比这更多,难道可以给它吗?”朝廷没有听从。先生遇到事情总是坚持正道,不能俯仰随俗,于是请求镇守一郡来效力。元祐八年,以二学士身份出知定州。定州长期治理不好,军政尤其松弛;武卫士卒骄惰而不受训练,军校侵吞他们的粮饷,因此没有人敢追究。先生把其中贪污最严重的人发配到偏远险恶之地服役,然后修缮营房,禁止饮酒赌博。军中衣食稍稍充足后,便按战法部署训练,众人都畏惧服从。然而各军校中有许多人心里不安,卒史又以贪赃之事告发自己的长官。先生说:“这件事我自行处理可以;如果让你们得到告发的机会,军中就要乱了。”也把他决定发配,众人这才安定。适逢春季大阅兵,军礼废弃已久,将领和属吏都不知道上下尊卑的分别,先生命令恢复旧典:元帅穿常服坐在帐中,将领和属吏穿军服奔走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认为老将,以此为耻,称病不出来。先生召书吏起草奏章,奏章将要上呈时,王光祖震惊害怕而出来;事情结束后,没有人敢怠慢。定州人说:“自从韩魏公离开以后,直到今天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礼制。”北方戎族长期和平,边兵没有经过战事,临时遇事有不能使用的忧虑;只有沿边弓箭社的士兵同敌寇为邻,以战斗射箭自卫,还称得上精锐。从前宰相庞公镇守边疆,依据当地旧俗编立队伍,使将校出入、赏罚缓急都有办法执行。时间久了,制度松弛,又受到保甲法的干扰,渐渐不能使用。先生上奏请求免除保甲法以及两税折变、科配,并让长官按时训练慰劳士卒,朝廷没有答复。议论者都为此惋惜。当时朝廷正按惯例废弃旧人,先生因为任中书舍人时起草责降官员的制书,直截了当地写出罪状,被诬陷为讥刺诽谤。绍圣元年,于是以原官出知英州。不久又降一级官职,尚未到任,又以宁远军节度副使的身份安置在惠州。先生以侍从大臣的身份同岭南编户百姓相处,只带着小儿子苏过随行;受到瘴疠侵袭,遭到蛮人的侮辱,胸中却淡泊无碍,没有丝毫芥蒂。无论贤者还是愚者,都能得到他的欢心;患病的人,他给以药物;死亡的人,他收殓埋葬。又率领众人修建两座桥,帮助因病不能涉水的人渡过,惠州人都爱戴敬重他。居住三年,大臣认为流放还不够严厉,绍圣四年,又以琼州别驾身份安置在昌化。昌化不是人能够居住的地方,饮食不完备,药物也没有;起初租赁官屋来遮蔽风雨,有关部门还说不可以。于是他买地建屋,昌化士人挑土运砖帮助他,建成三间房屋。别人不能忍受这样的忧苦,先生却吃芋头、喝清水,以著书为乐,时常同当地父老游玩,也毫无隔阂。元符三年,大赦,向北归还。起初迁到廉州,再迁到永州,后来恢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居住地点听从他的方便。先生自元祐以来,从未以考核年限请求升迁,所以官位止于此处。追授勋官轻车都尉,封为武功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将要居住在许州时,因暑热患病,突然腹泻,中途停留在常州。建中靖国元年六月,请求告老,以原官退休,最终一病不起。不到十天,只让几个儿子侍立在身边,说:“我一生没有做坏事,死后一定不会坠入恶道。千万不要哭泣,以免伤害我的神气。”问到后事,他不再回答,神色安详地去世,确实是七月丁亥日。先生娶王氏,追封通义郡君。续娶妻子是王氏的妹妹,封同安郡君,也先于先生去世。儿子三人,长子苏迈,任雄州防御推官、知河间县事;次子苏迨,三子苏过,都任承务郎。孙子六人:箪、符、箕、▯、筌、筹。第二年闰六月癸酉日,葬在汝州郏城县钓台乡上瑞里。
公之于文,得之于天。少与辙皆师先君,初好贾谊、陆贽书,论古今治乱,不为空言。既而读《庄子》,喟然叹息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乃出《中庸论》,其言微妙,皆古人所未喻。尝谓辙曰:“吾视今世学者,独子可与我上下耳。”既而谪居于黄,杜门深居,驰骋翰墨,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而辙瞠然不能及矣。后读释氏书,深悟实相,参之孔、老,博辩无碍,浩然不见其涯也。先君晚岁读《易》,玩其爻象,得其刚柔远近喜怒逆顺之情,以观其词,皆迎刃而解。作《易传》未完,疾革,命公述其志。公泣受命,卒以成书,然后千载之微言,焕然可知也。复作《论语说》,时发孔氏之秘。最后居海南,作《书传》,推明上古之绝学,多先儒所未达。既成三书,抚之叹曰:“今世要未能信,后有君子,当知我矣。”至其遇事所为诗骚铭记书檄论撰,率皆过人。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公诗本似李、杜,晚喜陶渊明,追和之者几遍,凡四卷。幼而好书,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晋人,至唐褚、薛、颜、柳,仿佛近之。平生笃于孝友,轻财好施。伯父太白早亡,子孙未立,杜氏姑卒未葬,先君没,有遗言。公既除丧,即以礼葬姑。及官可荫补,复以奏伯父之曾孙彭。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孔子谓伯夷、叔齐古之贤人,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公实有焉。铭曰:
苏自栾城,西宅于眉。世有潜德,而人莫知。猗欤先君,名施四方。公幼师焉,其学以光。出而从君,道直言忠。行险如夷,不谋其躬。英祖擢之,神考试之。亦既知矣,而未克施。晚侍哲皇,进以诗书。谁实间之,一斥而疏。公心如玉,焚而不灰。不变生死,孰为去来。古有微言,众说所蒙。手发其枢,恃此以终。心之所涵,遇物则见。声融金石,光溢云汉。耳目同是,举世毕知。欲造其渊,或眩以疑。绝学不继,如已断弦。百世之后,岂其无贤。我初从公,赖以有知。抚我则兄,诲我则师。皆迁于南,而不同归。天实为之,莫知我哀。
译先生的文章才能,是从天性中得到的。年轻时和苏辙都以父亲为老师,起初喜爱贾谊、陆贽的文章,议论古今治乱,不说空话。后来读《庄子》,感慨叹息说:“我过去心中有所见解,只是口头还不能说出;如今读到《庄子》,才发现它说出了我的心意。”于是写出《中庸论》,其中言语精微玄妙,都是古人没有阐明过的。他曾对苏辙说:“我看当今的学者,只有你可以同我一起上下论说。”后来被贬居黄州,闭门深居,纵情笔墨,文章发生了变化,好像河水正奔涌而来,苏辙瞠目而不能赶上。后来又阅读佛教典籍,深刻领悟真实本相,把它同孔子、老子的学说参照融会,广博辩析而无所障碍,浩大无边,看不见它的尽头。父亲晚年读《易经》,玩味卦爻象数,了解刚柔、远近、喜怒、逆顺的情状,再用这些来观察卦辞爻辞,都能迎刃而解。撰写《易传》尚未完成,病重时,命令先生继承并阐述自己的志向。先生哭泣着接受命令,最终完成了这部书,此后千年以来深奥隐微的言论才清楚可知。又撰写《论语说》,时时阐发孔子的奥秘。最后居住在海南,撰写《书传》,推阐说明上古失传的学问,其中有许多是前代儒者没有通达的。三部书写成后,他抚摸着书叹息说:“如今世人一定还不能相信,后世有君子,应当会了解我。” 至于他遇到事情所作的诗、骚、铭、记、书、檄、论、撰,大都超过常人。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先生的诗本来近似李白、杜甫,晚年喜爱陶渊明,追和陶诗几乎遍及其作品,共四卷。他从小喜爱书法,到老也不厌倦;自称比不上晋人,至于唐代的褚遂良、薛稷、颜真卿、柳公权,仿佛接近他们。一生笃厚地奉行孝友,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伯父苏太白早逝,子孙尚未成人;杜氏姑母去世而未能安葬,父亲去世时留下遗言。先生服丧期满后,便按照礼制安葬姑母。等到官职可以荫补子弟,又上奏请求荫补伯父的曾孙苏彭。对于他人,见到善行便称赞,唯恐来不及;见到不善便斥责,唯恐说得不尽;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勇于去做,不顾及自身祸害。因此多次在世上陷入困境,却始终不以此为遗憾。孔子说伯夷、叔齐是古代贤人,说:“求仁而得到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先生确实具有这种品德。铭文说:苏氏从栾城而来,向西迁居眉山。世代都有潜藏的德行,却没有人知晓。啊,先父令人敬仰,名声施及四方。先生年幼时以他为师,他的学问因此发扬。出仕后侍奉君主,道义正直,进言忠诚。走在险路上如同走平地,不为自身谋划。英宗提拔他,神宗亲自考察他。既然已经了解他,却没有能够施展他的才能。晚年侍奉哲宗,进献诗书。究竟是谁离间了他,使他一被斥退便疏远。先生的心像玉一样,即使焚烧也不会化为灰烬。不因生死而改变,谁能使他离去,又有谁能使他归来。古代有精微的言论,被众多学说蒙蔽。他亲手揭开其中的关键,依靠这一点终其一生。心中所涵养的道理,遇到事物便显现出来。声音融和如同金石,光彩充溢云汉。凡是有耳目的人,天下都完全知晓。想要探入他的深处,有人却用疑惑使人眩乱。绝传的学问没有后继,仿佛琴弦已经断绝。百世以后,难道会没有贤人吗?我起初跟从先生,依靠他才有了知识。他抚爱我时像兄长,教诲我时像老师。我们都被迁谪到南方,却不能一同归来。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没有人知道我的哀痛。